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东海市。
张楚婉拒了王磊安排的住处，在靠近老城厢码头区的地方，寻了一间由老旧仓库改建的、不起眼的短租公寓。房间简陋，但视野开阔，推开窗便能闻到浓烈的海腥味，看到远处泊位上随波摇晃的渔船桅灯。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港口的灯火与渐浓的夜色在房间内交织出明暗的界限。小跑安静地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瞳孔随着远处灯塔的节奏明灭。灰三爷则不见踪影，不知又去哪里打探消息或满足口腹之欲。
心念沉入体内，白蓝色的心灯光辉如同深海中的熔岩，缓慢而有力地流转。他仔细回忆着秦望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莫让第三人知晓，莫带任何‘非自然’之物。”
这意味着，他不能动用特管局的任何资源，不能携带蕴灵斝，甚至不能显化心灯的力量。他必须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地点，完成一场未知的考验。
这并非怯懦，而是对另一种古老规则的尊重。望海阁传承的《星海秘籖》，遵循的是星辰与大海自身的律动，排斥一切可能干扰这种律动的“外力”。秦望岳肯给出指引，已是破例，若他违背要求，恐怕立刻就会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契机。
他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了一个普通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他下午辗转多处，最终在一家专营各地名泉水的店铺里，高价购得的真正“虎跑泉”水。水质清冽甘甜，不含丝毫灵机，是纯粹的“自然之水”。
除此之外，他身上只有寻常的衣物，和那枚依旧微微发热、指引方向的狼牙护符。护符本身灵性内蕴，不显于外，或许不被归为“非自然”之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堤岸的哗哗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呜咽的风声。
子时将近。
张楚站起身，将水壶斜挎在肩上。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跑，通过意念传递信息：“留在这里，接应。”
小跑“吱”了一声，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金色的身影融入房间的阴影里，气息彻底收敛。
张楚推开房门，步入夜色。
没有动用任何身法，他如同一个晚归的住民，沿着昏暗的街巷，不紧不慢地向着城市边缘走去。越是靠近海边，风力越大，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隐约的、令人不安的腥涩味，比白天的海风更浓。
根据王磊提供的粗略地图和狼牙护符的指引，“断桅崖”位于城市东面一片尚未完全开发的崎岖海岸线上，那里礁石林立，风急浪高，自古便是海难多发之地，寻常人极少靠近。
越走，灯火越是稀疏，人迹越是罕至。脚下从平整的水泥路变成了颠簸的土石路，最后只剩下一条被野草半掩的、蜿蜒向下的小径。耳边海浪的咆哮声越来越响，如同巨兽的喘息。
天空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流窜的乌云间偶尔显露，投下微弱的光。借着这微光，可以看到前方黑黢黢的、如同巨兽獠牙般刺入海中的悬崖轮廓——那便是断桅崖。
空气中那股“虚无”的腥涩味在这里变得格外浓郁，仿佛实质般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每一块礁石上。张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过往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碎片，比如早餐吃了什么，来时路上看到了几只野猫，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这里的侵蚀，已经形成了领域！
他收敛全部气息，将心灯的力量死死禁锢在体内最深处，不敢泄露分毫。此刻的他，从能量层面看，与一个强健些的普通人无异。
按照秦望岳的指示，他需要等到“潮水退至‘黑礁咀’下三寸”。黑礁咀是断桅崖下几块突出海面的、形似犬牙的黑色礁石的总称。
他潜伏在一块巨大的、背风的岩石后面，耐心等待着。冰冷的海水不时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而煎熬。
子时一刻，二刻……
终于，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汹涌的潮水发出一阵巨大的、如同叹息般的退却声，浪头迅速回落，露出了下方湿滑、布满牡蛎壳和湿滑海藻的礁石群。
就是现在！
张楚目光一凝，看准潮水退去的瞬间，如同猎豹般从岩石后窜出，脚步精准而迅捷地踩在那些滑腻的礁石上，向着断桅崖正下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冲去。
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被海水常年冲刷出的狭窄裂缝。
就在他即将冲入裂缝的刹那——
“嗡……”
一种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低沉的嗡鸣声陡然响起。
周围的光线仿佛瞬间被抽走，陷入一种绝对的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这个概念本身似乎都被暂时屏蔽了。同时，那股“虚无”的侵蚀力量猛地增强了数倍，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渗透他的皮肤，抹除他的感知，甚至动摇他“自我存在”的认知。
记忆开始晃动，思维变得迟滞，一种“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茫然感如同毒草般悄然滋生。
这不是攻击，而是这片领域自然的“排斥”与“同化”！
张楚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去对抗，也不去思考，只是凭借着狼牙护符那微弱却坚定的指引，以及身体本能的反应，猛地向前一扑！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
周身压力一轻。
他滚入了一个相对干燥、狭窄的空间。外面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嗡鸣声似乎被隔绝了大半，虽然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侵蚀感，但强度减弱了许多。
他急促地喘息着，感觉像是进行了一场耗尽心神的长跑。刚才那短暂的接触，若是心神稍有不稳，恐怕瞬间就会迷失自我，变成一具被抹去记忆的空壳。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抬头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断桅崖底部的一个天然洞穴，入口被礁石巧妙遮挡，内部空间不大，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岩石的土腥味。
而在洞穴的中央，靠近内壁的地方，一个清瘦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正是秦望岳。
他依旧穿着那身中山装，拄着木杖，背对着入口，面朝洞穴内壁。那里，不知用何种颜料，刻画着一幅巨大而繁复的——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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