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海面。
东海分部的小型码头,探照灯在浓重的海雾中划出苍白的光柱,勉强照亮一艘线条硬朗、通体哑光黑的特制快艇。它不像普通船只,更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漂浮在起伏的黑色水面上。
王磊穿着防水作战服,脸上混杂着疲惫与决绝,亲自在舷梯旁等待。当他看到只身前来的张楚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向他身后搜寻。
“张先生,就……就你一个人?装备和支援小组……”
“这次行动,人数没有意义。”张楚打断他,声音在海风的呜咽中异常清晰。他登上快艇,目光扫过这艘科技与符文结合的造物。“船况如何?”
“最好的状态!”王磊立刻跟上,语速很快,“加装了最新型号的‘静默符文阵列’,理论上能最大程度规避能量探测和部分精神扫描。速度是普通巡逻艇的三倍,导航系统已经输入了你提供的坐标……虽然那片区域在电子海图上显示为‘信号盲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张先生,没有后援,没有重火力,就靠这艘船和你……真的能行吗?‘空寂海眼’那片地方,邪门得很,老一辈渔民都说那是‘海老爷’打盹的地方,闯进去的船就没出来过!”
张楚走到船舷边,手指拂过冰冷潮湿的栏杆。在他的感知中,这艘船就像投入墨汁的一滴油,与周围充满“虚无”侵蚀的环境格格不入。秦望岳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默许了行动,但并不意味着危险有任何减少。
“行不行,总要试过才知道。”张楚没有回头,目光投向雾气弥漫的东方,“守住这里,王负责人。如果……如果卯时三刻后,没有我的任何信号传回,立刻启动最高应急预案,封锁相关海域,并将所有情况上报李局。”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王磊心头一沉,这几乎是遗言。
“张先生!”王磊还想再说什么。
张楚却抬手制止了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军用水壶,里面还剩半壶虎跑泉水。他将其递给王磊:“这个,麻烦转交秦老先生。就说……我用了半壶,剩下的,谢他赠路。”
王磊愣愣地接过水壶,不明所以,但看着张楚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重重点头:“一定带到!”
就在这时,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掠上快艇。是小跑和灰三爷。
小跑依旧是那副神骏的金色小兽模样,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它跳到驾驶台旁,鼻子轻轻抽动,似乎在熟悉这钢铁造物的气息。灰三爷则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铁壳子,硌得慌,还不如老子踏浪而行。”
张楚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他无法完全隔绝与伙伴的联系,但至少,它们的存在比大队人马更符合“低调”的要求。
“出发。”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悲壮的告别。张楚走进简洁的驾驶舱,快艇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压抑的嗡鸣,如同苏醒的海兽。船身轻轻一震,劈开墨黑色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滑出码头,迅速融入黎明前厚重的海雾之中。
王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点微弱的航灯很快被雾霭吞噬,只剩下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他握紧了手中冰凉的水壶,心头沉甸甸的。
快艇以极高的速度在能见度极低的海面上穿行。张楚没有依赖电子导航,而是完全凭借着脑海中烙印下的、来自秦望岳星图的那条曲折航线,以及怀中狼牙护符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牵引感来调整方向。
灰三爷趴在船舷边,小爪子探入冰冷的海水,闭着眼感受着:“水流不对劲……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藏着股子吸力。”
小跑则警惕地立在船头,金色的毛发被咸湿的海风打得濡湿。它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额间黑痕幽光流转,感知着前方雾气中隐藏的、越来越浓的“虚无”气息。
离开海岸线约三十海里后,异变开始显现。
首先出现问题的,是王磊特意准备的一些高能量压缩食品。包装完好,但里面的食物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失色,仿佛瞬间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风化,轻轻一碰就化为了飞灰。
紧接着,船上备用的一台非加密卫星电话,屏幕上的信号格和图标开始闪烁、扭曲,最后变成一片杂乱无章的雪花,无论怎么操作都无法恢复。
张楚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场”正在不断增强。它不攻击肉体,而是侵蚀着“存在”的附属品——能量、信息、甚至是非自然造物本身的“定义”。
他尝试运转心灯,白蓝色的光焰在体内加速,勉强抵御着这种无孔不入的侵蚀,但能明显感觉到力量的消耗在加剧。他必须极度克制,将力量主要用于维持自身“存在”的稳固。
“注意!左舷三点钟方向!”灰三爷突然尖声示警。
张楚猛地转头。只见浓雾中,一片海域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缺乏生机的灰败颜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片灰败的海水中,漂浮着几艘渔船的残骸。它们并非被暴力摧毁,而是像被时光遗忘般,船体腐朽,颜色褪尽,上面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甚至连海藻和贝类都无法附着,仿佛它们的概念里,“附着生命”这一属性已被删除。
“是‘遗忘之滩’……”灰三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被那玩意儿彻底‘消化’过的地方,连细菌都无法存活。”
快艇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死亡水域。
越往前,雾气越浓,颜色也愈发深沉,从灰白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海面变得异常平静,连波浪都仿佛失去了活力,有气无力地起伏着。光线被浓雾吞噬,明明是清晨,周围却昏暗如同黄昏。
空气中那股“虚无”的腥涩味已经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地步。张楚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变得模糊,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回想起来。他甚至需要不时在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和此行的目的,以此来锚定正在被无形之力撬动的“自我认知”。
小跑和灰三爷也受到了影响。小跑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四处张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灰三爷则喋喋不休地开始回忆一些陈年旧事,似乎想通过不断“复述”来对抗遗忘。
“快到了。”张楚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精神的紧绷而有些沙哑。他怀中的狼牙护符变得滚烫,指引感强烈到了极致。
他看了一眼艇上的计时器,卯时初刻。
按照秦望岳的说法,卯时,潮信最弱,“空寂海眼”外围迷障会现出一线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将快艇的速度降至最低,如同潜行的猎手,小心翼翼地向护符指引的最终方向靠近。
前方的铅灰色浓雾,仿佛凝固的墙壁,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那里,便是吞噬“海巡172”的——“空寂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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