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挺特别的。老板，这个怎么卖？”
张楚拿着那木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看中了一件造型别致的旧物。
钱老板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张楚脸上停顿了两秒，又缓缓移到他手中的木匣上。
“破玩意儿，不值钱。”他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堆那儿有些年头了，占地方。”
他话是这么说，但人却没走开，依旧站在那里，目光若有实质地落在木匣上。
张楚心中明了。
这老头，在试探。
若真觉得是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又何必特意走过来，说这番看似撇清的话？
“我看着这虎头纹挺有意思，”张楚顺着他的话，打开匣子，手指虚拂过白虎冠冰冷的冠身，“做工也糙，但有种……老东西的劲儿。摆着当个装饰也不错。”
他刻意贬低，目光却留意着钱老板的反应。
钱老板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不屑。
“装饰？”他眼皮抬了抬，“这东西，煞气重，摆家里，不怕冲撞了什么？”
这话一出，张楚心中顿时雪亮。
这钱老板，绝对懂行！
寻常古玩店老板，巴不得把东西夸出花来，哪会主动说自家东西“煞气重”？
他这是在点自己，也是在进一步试探自己听不听得懂这话里的门道。
张楚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犹豫，将匣子合上，作势要放回去。
“煞气？老板您这么一说……那我得掂量掂量了。我就是看着新奇……”
他动作放缓，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钱老板。
果然，见他要放弃，钱老板那干瘦的手指盘弄核桃的速度，几不可查地加快了一丝。
“东西是老东西。”钱老板忽然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早些年收来的，压在库房底子。要不是前阵子收拾，也想不起它。”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楚解释。
“年头久了，沾了些不干净的气息，也正常。清一清，也就罢了。”
张楚停下动作，重新看向钱老板，脸上带着点将信将疑：“清一清？这东西……还能清？”
“信则有，不信则无。”钱老板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目光再次落在张楚脸上，带着审视，“小伙子，你……不是一般人吧？”
图穷匕见。
这老狐狸，终于把话挑明了。
张楚心念电转，知道再装傻充愣已无意义。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常，或许是灵觉的波动，或许是黄小跑之前窥探留下的痕迹被他捕捉到了。
他索性也不再遮掩，迎着钱老板的目光，坦然道：
“混口饭吃，懂点皮毛。”
钱老板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
“皮毛？”他重复了一句，不置可否，“能看出这东西‘有劲儿’，就不是皮毛了。”
他踱步回到柜台后，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壶，对着壶嘴呷了一口。
“坐。”他指了指柜台对面的一张旧榆木凳子。
张楚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他依言坐下，将木匣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这东西，名‘白虎冠’。”钱老板放下茶壶，直接点破了戏冠的名称，显然对其来历心知肚明，“旧时戏班武生行头，主杀伐，带煞。配套的，应该还有一顶‘紫金冠’，主贵气，养人。”
张楚心中一震。这钱老板不仅知道名字，连配套的另一顶都清楚！
“老板好眼力。”他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
钱老板没接这话，自顾自说道：“这冠子，在我这儿躺了快四十年了。当年……是杨三儿亲手押在这儿的。”
杨三儿？
张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恐怕是杨墨林老爷子年轻时的名号或者绰号。
“他当年遇了难处，急用钱，把这对他视若性命的宝贝拆开，紫金冠留作念想，这白虎冠，就押给了我爹。”钱老板的语气带着点追忆，“说好了，等手头宽裕了就来赎。”
“后来呢？”张楚忍不住问。
“后来？”钱老板掀了掀眼皮，“后来世道变了，人也散了。杨三儿……再没回来赎过。”
店铺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那两颗核桃在干枯的手掌间规律地咔嗒作响。
“既然他没来赎，老板为何不将其出手？这东西，虽带煞，但若遇到懂行的，也该有些价值吧？”张楚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钱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
“有些东西，沾的因果太重，不如就让它躺着。”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而且，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真正需要它，也能‘拿得动’它的人。”钱老板的目光，再次落在张楚膝上的木匣，“等了四十年，今天，你来了。”
张楚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明白了。
这钱老板，恐怕早就看出这白虎冠的不凡，也一直在等待一个有缘人，来了结这段跨越了四十年的因果。
而自己，因为身负灵觉，又应承了杨老爷子，恰好符合了这个“有缘人”的条件。
所以，他才从一开始的试探，到后来的点破，再到此刻的……摊牌。
“老板的意思是……”张楚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这白虎冠，肯让给我？”
钱老板盘着核桃，慢悠悠地道：
“东西，可以给你。”
“但不是卖。”
“是‘还’。”
“替我还给杨三儿，或者……交给它现在真正该在的地方。”
他盯着张楚，一字一句道：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钱老板的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你拿了它，打算怎么做？是化解其煞气，安抚其灵，让它与旧主重逢？还是……另作他用？”
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
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
更像是一场……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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