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的问题,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昏暗的店铺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告诉我,你拿了它,打算怎么做?”
是化解煞气,安抚其灵,让它与旧主重逢?还是……另作他用?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盯着张楚,不容他有丝毫敷衍。
这不是在问用途。
这是在问本心。
是在考量他张楚,是否担得起这份跨越四十年的因果。
张楚低头,看着膝上木匣中那顶煞气内敛的白虎冠。
灵觉中,那冰冷锐利的气息微微波动,仿佛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心中飞快地与灰三爷交流。
“三爷,您看……”
“直言便可。”灰三爷的声音沉稳,“此间店主,非是俗流,虚言搪塞,反落了下乘。你之本心为何,便答为何。”
张楚定了定神,抬起头,迎向钱老板审视的目光,语气平和而坦诚:
“不瞒老板,我受杨墨林老先生所托,寻回此冠。”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老爷子年事已高,对此冠执念深重,已影响到他自身安宁,连带着另一顶紫金冠的器灵也躁动不安。我既应承此事,首要便是取回此冠,化解其中积郁的煞气与执念,让它们重归完整,安抚老爷子心愿。”
他没有隐瞒受人之托的事实,也点明了杨老爷子目前的困境。
钱老板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盘玩核桃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化解煞气,安抚器灵……说得轻巧。”他声音干涩,“你可知,这冠上的煞气,并非凭空而来。它沾染过战场血气,承载过梨园武生的铿锵傲骨,更浸透了杨三儿半生的遗憾与执念。四十年的沉淀,岂是你说化就能化的?”
“晚辈不敢托大。”张楚微微颔首,“但既走上这条路,总有些微末手段可以尝试。导引地气洗涤,以温和愿力滋养,辅以安魂定灵之咒……徐徐图之,总有化解之日。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更加清澈坚定。
“此冠与紫金冠本是一体,阴阳相辅。只要让它们重聚,彼此气息交融,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抚与化解。晚辈所求,并非抹去它的锋芒,而是让它回归其本该在的位置,不再蒙尘,不再孤寂。”
店铺内再次陷入寂静。
钱老板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楚,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
张楚坦然坐着,任由他审视。
他这番话,九分真,一分留有余地。目的纯粹,方法也符合正道,他问心无愧。
半晌,钱老板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点了点张楚膝上的木匣。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这东西,煞气未消之前,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让心术不正者得去。”
“拿去吧。”
“把它……带回它该去的地方。”
说完这几句,他重新靠回太师椅背,闭上眼睛,手中核桃再次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竟是直接……允了!
没有提钱,没有提任何条件。
只是让他记住自己的承诺,便将这珍藏(或者说封存)了四十年的因果,交到了他的手上。
张楚心中松了口气,同时也升起一丝敬意。
这钱老板,看似孤僻古怪,实则心中有杆秤,衡量的是比金钱更重的东西。
他站起身,对着似乎已经入睡的钱老板,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老板成全。晚辈,定不负所托。”
没有回应。
只有那“咔嗒、咔嗒”的盘玩声,在寂静的店里回响。
张楚不再多言,小心地捧起木匣,转身,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
“吱呀——”
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回头望去。
“庆丰古玩店”的牌匾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斑驳,门内依旧是一片昏沉,仿佛一个吞噬光线的洞穴。
他紧了紧手中的木匣,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顶白虎冠传来的、冰冷而沉重的存在感。
东西,拿到了。
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如何化解这积累了四十年的煞气与执念?
如何让这对分离已久的戏冠重聚,安抚杨老爷子,也安抚那躁动不安的器灵?
他迈开步子,走进桂花巷略显刺眼的阳光里,身影渐渐远去。
店铺内。
太师椅上的钱老板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目光深远。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香火道的种子……杨三儿,你的念想,或许……真的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咔嗒。
手中的核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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