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铜像之后,仿佛某个闸门被打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楚这间原本冷清的出租屋兼堂口,竟真的陆续有人寻上门来。
大多是通过各种拐弯抹角的关系打听来的——周教授介绍的老同事,文化馆某位工作人员的远房亲戚,甚至还有之前村里某位族老在城里的女婿。
求助的问题也五花八门,光怪陆离。
有说自家小孩夜啼不止,非说窗外有黑影的。
有怀疑新买的二手房风水不好,导致家人接连生病的。
有老人坚持说总梦见逝去的老伴回来诉苦,担心坟茔有问题的。
更有甚者,一个中年男人神神秘秘地找来,说他家仓库盘点总是对不上数,怀疑是“搬仓童子”作祟,请求张楚去画道符镇一镇。
张楚耐着性子,一一接待。
灵觉扫过,仔细观察,再辅以几句看似随意的问询。
结果发现,十成里面,倒有八九成,是心理作用、巧合,或是自身运势波动导致的疑神疑鬼。
那夜啼的小孩,不过是白天受了惊吓,加上窗户没关严,夜风灌入吹动了窗帘。
那怀疑风水的,排查后发现是家里新装的某批次板材甲醛略微超标。
那梦见老伴的老人,更多是源于深切的思念与孤独。
至于“搬仓童子”……张楚去那仓库转了一圈,灵觉毫无感应,最后委婉提醒对方,或许该查查内部管理流程和监控。
这些问题,他大多没有动用神通。
只是凭借愈发敏锐的观察力、一点基础的话术和心理疏导,结合些生活常识,便帮对方解开了心结,指出了可能真正的问题所在。
虽然过程平淡,并未获取多少香火,但看着求助者释然、感激离去的神情,张楚心中也自有一份安然。
这才是“万家灯”的常态。
并非每一盏灯下,都有妖魔鬼怪。
更多的是寻常人家的烦恼与牵挂。
他能做的,便是拨开迷雾,指一条明路,让人心安定。
这日午后,刚送走一位怀疑自己“撞邪”实则只是神经衰弱的程序员,张楚给自己泡了杯茶,揉了揉眉心。
黄小跑蹲在窗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打了个哈欠。
“楚子,这几天来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聊死了。连个能让我活动筋骨的精怪都没有。”
灰三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训诫:
“莫要好高骛远。红尘修行,便是于细微处见真章。安抚人心,导人向善,亦是莫大功德。且这等琐碎问询,正是锤炼你眼力与心性的磨刀石。”
张楚喝了口茶,点头赞同:“三爷说的是。而且,我感觉这并非坏事。”
他走到窗边,与黄小跑并肩看着楼下。
“名声初显,若来的尽是些棘手的大案,反而不美,容易树大招风。如今这般,循序渐进,正好让我慢慢适应,也慢慢筛选。”
“筛选?”黄小跑歪着头。
“嗯。”张楚目光沉静,“筛选出那些真正需要‘我们’出手的委托。也筛选出,值得帮助的人。”
他回想起之前那个求助的妇人,以及那几个真正因巧合或心理问题困扰的普通人。
帮助他们,收获的感激真诚而纯粹。
虽然香火不多,却让他的根基更加扎实平稳。
他需要这种平稳的积累。
也需要在这种积累中,保持清醒,辨别真伪,避免被海量的、真假难辨的求助所淹没。
“立规矩的时候,快到了。”他轻声自语。
灰三爷闻言,赞许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张楚拿起接通。
“请问……是张楚,张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慌失措,“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它……它又来了!一直跟着我!我快受不了了!”
女子的声音尖锐而恐惧,不似作伪。
而且,透过话筒,张楚的灵觉竟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恶意的阴冷气息!
这与之前那些求助者的感觉,截然不同!
张楚眼神一凝。
“别急,慢慢说。你在哪里?什么东西跟着你?”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一个黑影!从我上周从老家回来就一直跟着我!甩不掉!我睡觉它就在墙角站着,我走路它就在我身后……我男朋友都说我疯了,可我真的看见了!它刚才……刚才还对我笑了!”女子语无伦次,情绪几近崩溃。
“把你的地址发到我这个手机上。”张楚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待在明亮、人多的地方,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筛选,似乎已经开始了。
第一缕需要真正动用“手段”才能驱散的阴影,已经主动找上了门。
“跑儿,三爷,”他转身,拿起随身布包,迅速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符箓和必备物品,“有活干了。这次,恐怕不是心理作用。”
黄小跑顿时来了精神,嗖地一下窜到他肩膀上。
“早该来了!”
灰三爷也沉声道:“气息阴冷带恶,非是善类。谨慎行事。”
张楚点点头,推门而出。
楼外的阳光正好,但他知道,有些角落,阳光未必能够照亮。
他快步走入阳光中,身影坚定。
又一盏急需拨亮的灯火,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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