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张楚准时来到了位于城南文玩街深处的“墨云斋”。
店铺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古意。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旧书卷气以及淡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与钱老板店里那股沉滞的“旧气”不同,这里的气息更显清雅。
店内陈设井然有序,博古架上多是文房四宝、瓷器和一些品相不错的杂项。一个年轻的学徒正在柜台后擦拭一方砚台,见张楚进来,连忙起身。
“先生您好,请问是……”
“我与赵老板有约,姓张。”张楚平和地说道。
学徒恍然,态度更加恭敬:“原来是张先生,师父已在里间等候,请随我来。”
穿过一道悬挂着竹帘的月亮门,后面是一间更为雅致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临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件待修复的器物。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式褂子,身形清瘦,面容带着明显病态苍白的老者,正坐在案后的官帽椅上,正是赵德明。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态,眼窝深陷,眉宇间凝结着一股驱不散的疲惫与郁气。但在看到张楚的瞬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还是瞬间闪过了一丝精芒,那是常年与古物打交道练就的敏锐。
“赵老板。”张楚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张先生,请坐。”赵德明声音有些沙哑,抬手示意张楚在旁边的客椅落座,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打量。“听闻张先生对古物养护别有心得,老夫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赵老板言重了,能得您指点,是晚辈的荣幸。”张楚从容坐下,目光扫过书案,最后落在赵德明手边的一个锦盒上。
寒暄几句后,赵德明切入正题,他将那个锦盒轻轻推到张楚面前。
“张先生,请看此物。”
盒中是一尊巴掌大小,皮壳黝黑,锈蚀严重,几乎看不清原貌的青铜小鼎。鼎身缠绕着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人极不舒服的阴寒气息,并非煞气,更像是一种沉疴已久的病气,与赵德明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郁气隐隐呼应。
“此鼎是月前从一北方坑口收来,年代约在战国。”赵德明缓缓道,“只是这皮壳……老夫尝试了数种方法,皆难以理顺,反而每每接触,便觉心神不宁,旧疾似有反复。张先生可能看出些端倪?”
考较来了。
这尊小鼎的问题,并非寻常的污秽或煞气,而是因其埋藏环境特殊(很可能是极阴湿的墓葬),长年累月吸纳了地底阴湿病气,并与自身铜锈结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阴蚀之气”。寻常的物理清洗或阳光暴晒不仅无效,反而可能激化其气。而赵德明本身气机已弱,长期接触此物,自然会被其阴蚀病气侵扰,加重身体负担。
张楚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仔细观察小鼎的形制、锈色,动作标准得像是个严谨的学徒。然后,他才伸出右手,虚悬于小鼎之上,闭上眼睛。
他并未动用消耗巨大的【地听】之术深入探查,而是将自身灵觉维持在一种极其表层的“感应”状态,同时暗中沟通灰三爷。
“三爷,您看……”
“嗯,是‘阴蚀壤’中长期浸润所致,气已入骨。需以温和阳和之力,徐徐导引化解,不可用强。”灰三爷的声音立刻响起,给出了精准的判断和建议。
得到确认,张楚心中有了底。他睁开眼,看向赵德明:
“赵老板,依晚辈浅见,此鼎问题不在皮壳,而在其‘气’。它曾长眠于极阴湿之地,吸纳了过多的阴湿病气,与铜锈融为一体。常规养护之法,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赵德明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那张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不敢当。”张楚谦逊道,“或许可以尝试‘导’而非‘除’。寻一阳气充沛、通风干燥之所,以特定药香缓缓熏之,辅以……”
他根据灰三爷的指点,结合自己有限的香火知识,提出了一套听起来颇为合理,侧重于“引导天地自然之气”来中和化解的方案,其中巧妙融入了一丝需以自身温和气息为“引”的步骤,但这“引”并非核心,更像是一种催化。
说完,他看向赵德明:“这只是晚辈一家之言,班门弄斧,让赵老板见笑了。”
赵德明没有立刻评价,他盯着那尊小鼎,又看了看张楚,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权衡。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赵德明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张先生眼光独到,所言……确是在理。不瞒先生说,老夫这身子,近一年来总是莫名困乏,心神不宁,医石无功,或许真与此类物件接触过多有关。”
他这话,已带了几分交浅言深的意味,显然张楚方才的表现,赢得了他的初步认可。
张楚知道时机已到,但他并未直接提及对方病情,那样太过刻意。他只是从随身布包里,取出那个用软布包裹着的青花瓷片,轻轻放在桌上。
“赵老板是此道大家,晚辈前些时日偶得此物,自觉其气晦暗,便尝试以家传的一些笨办法温养调理了一番,也不知是否得当,正好借此机会,请您指点一二。”
赵德明目光落在瓷片上,起初并未在意,这种民窑瓷片他见得多了。但当他习惯性地伸手拿起,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面时,眉头却微微一动。
他仔细摩挲着瓷片,又凑到窗前光线更亮处仔细观察,脸上的神色从随意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惊异。
“这……”他抬起头,看向张楚的眼神彻底变了,“张先生好手段!此物本是寻常,但经你手之后,竟隐有‘宝光内蕴’之感,气息温润安和,抚之令人心静!这绝非寻常养护之法所能及!”
他口中的“宝光”并非真的发光,而是古玩行当里一种对器物状态极佳的形容,指器物内部焕发出的那种健康、饱满的神采。
张楚心中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他温养瓷片时注入的那一丝香火之力和安抚意念,对于赵德明这种自身气机紊乱、心神不宁的人来说,感受尤为明显和舒适。
“赵老板过奖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技巧,侥幸有些效果罢了。”张楚依旧保持谦逊。
赵德明珍重地将瓷片放回软布上,再看张楚时,眼神已多了几分热切和重视。
“张先生过谦了!有此等手段,岂是侥幸?”他感叹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瞒张先生,老夫近日确为此类事情烦忧。既然张先生精通此道,不知……后日月圆之夜,可否赏光,来参加一个同道之间的小小聚会?届时或许会有一些……特别的物件出现,也能结识几位朋友。”
张楚心中一动,知道目标已近在眼前。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平和:“承蒙赵老板看得起,晚辈定当准时赴约。”
“好!好!”赵德明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提笔写下一张便笺,上面是一个地址和具体时间,“届时凭此便可入内。”
离开墨云斋,走在熙攘的文玩街上,张楚轻轻吐了口气。
这第一步,总算稳稳迈出。
没有依靠凭空得来的新能力,而是凭借已有的手段、仙家的指点和对人心的把握,成功拿到了进入那个灰色地带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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