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冉站了起来,他听见黑暗里衣带当风的声音,刀刃破风的声音,妈妈惊恐的喊叫,突进的沉重脚步声。这黑暗里所有人都在行动,为了各自的目标,灯再亮起来的时候不知谁能实现目的。
易小冉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心里狂喜,想要感激小菊儿,最后一瞬间,小菊儿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超出了缇卫的控制,让这屋里陷入了黑暗,让局面一下子回到了易小冉的掌握中。
帮他完成最后一步!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抓着易小冉,易小冉凭感觉知道那是苏铁惜。他把苏铁惜推向角落,从鞋底缓缓拔出了一枚黑色的、巴掌长的短刃,和小菊儿咬在牙齿间的短刀一模一样。他从天罗的装备里得到了这件武器,一直珍藏在身边,终于要派上用场。
他为自己的计划增加了最后一步,让自己在最后一步里变成一个杀手。
杀李原琪!
这是藏在他心底的最后一个目标,他甚至没有告诉天女葵。他知道这很危险,但是他不能克制自己。当他看见李原琪白扇紫衣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他想起那片凄冷的月光下,这个赤裸的男人从天女葵白白小小的身体上爬起来。他想自己的人生其实还差一步才圆满,他要和自己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他还要把曾经那个错误弥补掉。
如果错误本身不能消除,那就杀掉犯错误的人!
他闭上眼睛,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耳朵上,他要在这片嘈杂混乱里寻找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如银质的铃铛,清脆悦耳,那是李原琪刀柄上那枚银珠在空腔里震动!这柄晋北产的名刀将把它的主人引入地狱!
他猛地睁开眼睛,无声地突前。他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个人,和他胸膛抵着胸膛,夹在手指间的短刃狠狠的送了进去。
古蝮手•龙形!
仿佛银质铃铛的声音依然那么清脆,随之而来的是铁刀落地“铛”的声音。这些在易小冉的耳边,仿佛天籁。他一手压住对方的伤口,以手指夹着那柄短刃往下慢慢拉动,这会把对面胸膛里的那颗心完完全全地剖开,而这柄短刃薄得就像柳叶,所以血不会立刻喷出,让他回去的时候仍然有一身干净的白衣,而死在这柄刀下的李原琪,无论如何看都是死于天罗刺客之手。
他充满了快意地想象在李原琪的胸膛里,鲜血从还在搏动的心脏里被挤压出来,流入这个人污秽的脏腑里。
那些血也滋润了易小冉的心,慢慢地填补了那里的一个缺口,让他觉得温暖快乐。
他猛地把李原琪的尸体往前推出,在鲜血尚未射出之前回退,把短刃也留在了那里。做完了这一切,甚至他的手都是干燥的,没有沾上一滴血。他从没有像此刻那么感激那个教他古蝮手的人,虽然他一度深恨老师的冷酷。
他再次感觉到苏铁惜伸手拉他,这次他没有拒绝,和苏铁惜紧紧交握。
屋里忽然恢复了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
“谁带着火种?点灯!”李啸溪暴喝。
“我……”妈妈战战兢兢地说。
“点灯!”李啸溪再次咆哮,“灯亮之前!外面的人不准进来!如果有其他刺客,必然在我们之中!”
“其他刺客?”易小冉心里猛跳。难道李啸溪在黑暗里也能察觉他的行动?作为古蝮手的传人他很难相信,这门武术最讲究的就是潜行和速度。或者李啸溪远比他们想得更强,也是精通暗杀武术的好手?他再度紧张起来,心跳加剧。
灯亮了起来,火苗慢慢飘高,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
易小冉看清楚周围的第一瞬间,心里猛地一痛,仿佛被人在那里刺了一刀。小菊儿整个人被穿在李啸溪的长刀上,她的双手抓着刀身,血染红了白袍,染红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她就要死了,易小冉看得出来。
李啸溪冷冷地四顾:“大人怎么样?”
“我们是七所的缇卫,奉命保护大人,大人一切安好。”三个侍酒的女人组成人墙,把大鸿胪卿胖大的身体遮挡在屋子角落里。
李啸溪转头看着小菊儿苍白的脸,脸色狰狞,缓缓地把刀往外拔。血浆喷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他却不断地拧动刀柄让刀身在小菊儿的身体里搅动。易小冉和身边的苏铁惜双手扣住,苏铁惜的手劲大得吓人,易小冉的眼里慢慢涌出泪来,苏铁惜默默地低下头去。
李啸溪猛地撤出了刀,垂死的小菊儿在这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快走!”浑身是血的女孩儿站在屋子中间,对着易小冉喊出了最后的话。
她以袍袖扫过刚刚点燃的灯,大袖立刻被火焰包裹了。那绝不是普通衣料点燃的效果,火焰一腾起来,立刻蔓延,小菊儿笼罩在一团火焰里,逼退了李啸溪。
“她要放火!还大人走!”李啸溪对着那三个女人大吼。
三个女人试图搀起背后软瘫成烂泥的男人时,忽然一齐发出惊呼。声威赫赫的大鸿胪卿已经是一个半死的人了,一截漆黑的刀刃从他背后显露出来,插在颈椎的侧面,那一刀的创痕是平的,彻底地截断了大鸿胪卿的颈椎。大鸿胪卿还有呼吸,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的死亡,再高妙的医生也无法接回被切断的椎骨。大鸿胪卿胖大的身体正往外不断涌出鲜血,身体已经积了漆黑的一摊。
“不……不可能!灯一灭我们就围住了大人。”女人中有一个脸色惨白。
她们的前途已经完了。
就在大鸿胪卿的尸体对面,心口被纵剖开来的李原琪瞪大无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二十七
“那……那是?”屋外聚在一起的护卫们和缇卫们一齐惊呼。
原子澈推开他们,奔到屋檐下,看见周围一片房舍的屋顶上都闪出了漆黑的人影。他们全身裹在黑衣中,手中利器闪着冷冷的寒光。
“六个人……六柄刀!”原子澈低声惊呼。
他是缇卫七所屈指可数的精英,从习剑开始就从无数的典籍中汲取关于天罗的知识,把那个阴影中的组织设想为他的敌人。但是他所知的案例中没有任何一个,天罗出动了六柄“刀”!他意识到屋顶上的六个人都是来自天罗本堂的精锐,都是第一线的杀人者,这支力量如果善加使用甚至比一支军队更强,而天罗把这样的力量集中在了一起。
刺客们都把手中黑色的皮囊扔在屋顶上,一刀割破皮囊后,里面漆黑的油流淌出来。
“火油!”原子澈大吼。
火星落下,大火升腾。六名刺客同时以手弩射出了绳箭,那些力道强劲的弩箭后面连着黑色的丝索,所有箭的目标都是一处——兰凝小舍二号房的入口。六个黑影悬挂在丝索上,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那些丝索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了这片屋舍,得手的蜘蛛急不可待地扑向猎物。
“圈套……苏大人!”原子澈知道自己已经赶不及了,他们所有人都被吸引在白鹤清舍这边,苏晋安那里的防御是——
空白!
易小冉知道这是他一生里最后一次看见小菊儿了。
最后一瞬间,这个总拿竹鞭抽打他们的女孩儿对他喊了一声“快跑”,她心里大概还以为易小冉是她的同党。
现在她在火焰里旋转起舞,她把着火的白袍抖开,赤裸着身体,染了鲜血的地方是红的,没有染血的地方是白的,对比鲜明刺眼。燃烧的白袍点燃了周围墙上的字画,点燃了脚下的席子,点燃了帷幔和竹帘,火势已经不可阻挡。易小冉知道自己该走了,可是脚下挪不开步子。他的视线模糊了,他面对着小菊儿舞蹈的、赤裸的身体,觉得那一切美得让人无法呼吸,却又悲伤得让人想要号啕大哭。
“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
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
他脑海里再次回想起这句诗来,他想所有人都是飞篷……都是飞篷,没有人有办法逃离这个杀人的乱世。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走啊!”苏铁惜拉他。
“都是飞篷。”他低声说。
一支漆黑的羽箭从窗外射来,洞穿了小菊儿的心脏,终结了她的舞蹈。她倒在自己点燃的大火里,很快被火焰吞噬了。
易小冉用袖子掩住脸,转头往外冲。
最先落地的刺客以手弩对准二号房射击,三枚弩箭穿透窗户,第二个立刻从窗户上的破口向里面投掷了散发毒雾的焰筒。六柄刀汇齐,两个人在门口,两个人在屋顶,两个人在窗外。屋顶的人发起进攻,他们中一人猛地一刀切断了屋梁。整个屋顶下陷,两名刺客向着屋里坠落。就在同时,控制了窗户和屋门的刺客也涌入。
屋里没有人,桌上有一瓶还未打开盖子的酒。
“情报错误!”刺客们立刻背靠着展开戒备。
“他没有走远!找出他来!”为首的下令。
六柄“刀”立刻向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此刻隔着一片池塘,缇卫七所的精锐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酥合斋已经被熊熊火焰笼罩了,欢好中的男男女女赤裸着身子从不同的屋里跑出来,惊叫着,像是没头的苍蝇那样瞎撞。
易小冉冲出白鹤清舍,抬头对上了原子澈冷冷的目光。原子澈肩膀微动,剑架在了易小冉的脖子上。
“怎么?刺客已经死了!我完成了任务。”易小冉大惊。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在值夜人换班之前赶去和天女葵汇合。
“刚才刺客偷袭了兰凝小舍二号房,那是苏大人所在。”原子澈的瞳子里映着火光。
“怎……怎么会?”易小冉无需伪装惊慌,心跳快得如击鼓。
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错了。他叮嘱过苏铁惜不要点燃兰凝小舍那边的线香,难道苏铁惜弄错了?
苏晋安被杀了?那样也许更好吧,这样再没有人知道天女葵的身份……可是那个孤独又深不可测的人真的被杀了?
“但他们失手了,苏大人早已怀疑你的忠诚,更换了屋子!”原子澈说,“你果然出卖了我们……参与行动的人里只有你和我知道苏大人的确切位置,那么,我们中必然有一个是内奸,会是我么?”
“不是我……”易小冉说。
他嘴唇发干,手心出汗,在原子澈的剑下步步后退。他以眼角的余光四顾,背后是李啸溪,周围是全副武装的缇卫,还有鸿胪寺的十几个护卫,他已经陷入了天罗地网。
苏晋安那个狡猾如狐狸的男人早已觉察了他的异心么?是什么错误暴露了他的心思?也许他不该和苏晋安说那些要回晋北老家的话,他的心还不够狠,不够稳,不该轻信那个男人的孤独和承诺。这让他无比的后悔。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猛地下蹲,原子澈的剑锋从他头顶掠过,切下了几茎头发。他以肩膀撞在原子澈的胸口,顺手抢过他腰间的佩刀,借着冲劲往前几步,鱼跃而出。
落入池塘水面的瞬间,他听见原子澈冷冷的声音,“你这才真正暴露了。”
一股冷气从易小冉的头顶心一直滑下,笼罩了全身。他这一步才真正错了,断送了他一直以来的筹划。他没有时间犹豫,鱼一样转动身体潜入深水,头顶传来了弩箭穿入水面的“扑扑”声。
二十八
易小冉浮出水面,猛地甩去头上的水。凫水的本事救了他一命,他以前在家乡的深潭里摸鱼,一口气可以坚持比别人长一倍的时间。
无处不是大火,燎天的火焰正在毁去这片精美绝伦的屋舍和藏在其中的男女春情。朱漆的立柱仿佛巨大的火炬,斗拱飞檐在耀眼的金色火焰中逐一坍塌,杏黄色、晏紫色、水红色、湖绿色的帷幕在风和火焰里飘摇,池塘的水色红如血。
他仰头看着夜空,觉得这世界仿佛都要崩溃。
他想到了天女葵,他急切地想去找她,想拥抱她亲吻她,在她的怀抱里低声说出热烈的情话。那样就算天地崩溃又如何呢?就算缇卫的追杀如影随形又如何呢?就算下一刻他们两个都要横尸街头又如何呢?他忽然想他的女人真是聪明,是啊,别管一生一世,两个人在一起,一天也好。
他很冷,他想要紧紧抱着他的女人。
“小冉!”有人大喊他的名字。
“小铁?”易小冉四顾。
苏铁惜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快走!缇卫们到处在找你!”
易小冉自下而上打量这个朋友。苏铁惜满脸都是烟熏火燎的黑,一身精致的白袍也烧得像件短衫,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到了极点。这个朋友大概在火场里找了他很久。他无声地笑笑,拍拍苏铁惜的肩膀。
“快走!这边往后院,那里的门我过来时候还没塌。”苏铁惜跑了几步,指着前面的路。
易小冉看着他的背影,脚下没动。
“白发鬼。”他慢慢地拔出了从原子澈那里夺来的佩刀,一字一顿地说。
苏铁惜的背影微微一震,停下了脚步。距离他们不远,一根被火焰吞噬的柱子发出咯咯的裂响,轰然倒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苏铁惜转身面对易小冉。
“刚才。我忽然想明白了,除了我,你也知道兰凝小舍二号房,因为是我告诉你不要去点燃那里的灯。”易小冉的声音彻寒,“还有,为什么刺杀叶赫辉的那天晚上,不早不迟的葵姐的车就找到了那里?是你,都是因为你。表面上看你救了我,其实那是你完美的撤退。你告诉葵姐我有危险,驾车到那附近,说出去查探,其实那短短的间隙足够你杀掉叶赫辉。你所以能在黑暗里消失,因为你混入了追杀我的参谋中,第一个攻击我的人其实不是参谋,而是你。所以你,白发鬼,就这样从被追杀的人,堂而皇之变成了追兵。在我被参谋们追杀的时候,你悄悄离开,回到了车旁,说没有找到我。而你的同伙这时候只用了几十个灯笼就把苏大人埋伏的人逗得团团转。”
苏铁惜默默地点头。
“但是我太相信你,仅仅这些还不够让我怀疑你。你最大的错误是,来找我之前没有换一双鞋!”易小冉说。
“换鞋?”苏铁惜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屋子里黑灯的瞬间,你本应在我的身边,距离大鸿胪卿中刀的地方有一丈之远,为什么你的整个鞋底都被血浸透了?”
苏铁惜默默抬起脚,露出血红色的鞋底。
他点了点头:“要趁屋里黑灯的一瞬间动手,而且不留痕迹,就不能用‘短铁’,短铁发出的时候,锁链会有很明显的声音。所以我其实是近身用‘竹叶’刺中了大鸿胪卿的后背,黑灯之前我已经算准了位置。我在大鸿胪卿血溅出来之前就后撤了,但是我踩到了另一个人的血上。”
“那是李原琪的血,我杀的李原琪。小菊儿在你们的计划里充当什么角色呢?你的替死鬼?”
“不,这场刺杀小菊儿才是‘刀’,我是‘守望人’。我出刀,只是因为小菊儿已经失去机会,缇卫已经察觉了她的身份,她被窗外的长击弩瞄准了,只要她有一点异动,缇卫和长击弩都会要了她的命。她当时起来跳舞,其实是给我暗号,让我代替她动手。”
“你们装得真像。”易小冉呵呵低笑。
“不是装的,在这次行动之前,我和她互相不认识。”
“贵为天罗杀手中的精英,你居然会隐身在一个妓院里。你们很早就觉察了葵姐的身份,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是不是?”
“不是,”苏铁惜摇了摇头,“我藏身在这里,是因为有点喜欢这里……因为白天黑夜都能听见人声,我不喜欢一切静悄悄的。”
“说,往下说,你什么时候觉察我的身份?你们如何利用我?你们设下的到底是什么圈套?”
“你试手赢了李原琪的那天,本堂的密探就开始调查你的身份,你不如葵姐隐秘,知道你身份的人在缇卫里不只一个,有人出卖了你。”
“有人出卖了我?不是你?”易小冉冷笑。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说过,我只是杀人的刀,不需要有想法。”苏铁惜低声说。
“你们为什么要雇我?”
“他们要你死。”
“要我死?”
“叶赫辉是云中叶氏的精英,杀他很难。我有把握杀死他,但是没把握平安脱离。所以本堂找了你,是要把你当作我的替身。你和我身高体形相似,黑暗里分不出来,他们还给你准备了本堂刺客的装备。他们要通过这件事情解决叶赫辉,同时挖掉苏晋安埋下的钉子,向他示威。”
“那么你是出于好心救了我?是因为你可怜一只钻进猎人圈套的白兔?”易小冉舔着牙齿,笑容扭曲。
“我不想你死,你的名字不在我的名单上。”
“名单以外的人……你嘲笑我,白发鬼,你嘲笑我!”易小冉眼角跳动,挥刀指向苏铁惜,刀锋微微颤抖,“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一个蠢得把你看做朋友的乡下小子?甚至没资格上你的名单?你是天罗本堂的刺客,你只杀那些大人物!”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把你当朋友,但是你相信我,这让我觉得有点开心。没什么人相信我们……相信我们确实就是错的。”苏铁惜仰头看着天空。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灼热的火风在他们身边掠过,火焰如同即将挣脱锁链飞天的凤凰,在夜空里摇摆。
“从前面那条路走,尽头有扇门。从门里走出去,她就在外面等你。”苏铁惜说。
“你会让自己的女人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么?”
苏铁惜默默地看着易小冉的眼睛。
“我失败了,我已经逃不走了,缇卫现在明白我是内奸了,可苏晋安还活着。现在我能带阿葵去哪里?逃到天涯海角?让她和我过颠沛流离狗一样的日子?不可能的,我要娶一个女人,就要对她好,我要她一直开开心心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们已经很谨慎,苏晋安应该不会察觉……”苏铁惜说,“小冉,走吧,还来得及。”
“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易小冉说。
“什么?”
“杀了你。杀了你我就能解释一切的事,你是白发鬼,我不小心对你泄露了情报,所以你们偷袭了苏大人的屋子。我还杀了白发鬼,是有功的人,我会加入缇卫,变成一个有官衔的人,再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们易家是堂堂正正的世家。杀了你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还可以和葵姐在帝都生活下去,我们离开安邑坊,去城西边或者南边租一个小屋子,一起住……我会和她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爹爹说,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生下孩子来,都是好女人。”易小冉的声音平静,脸色狰狞。
“辰月不会给你你要的东西,信它的人都不能再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辰月信徒眼里只有神,没有人。”苏铁惜说。
“那么天罗眼里这世上有什么?天罗是为了救世才来帝都的么?还是为了你们肮脏的交易?”易小冉冷笑。
苏铁惜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我心里希望……这些事情过去后,这里的人能重新过平平安安的日子。不过这只是我自己想的,本堂那些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执行任务的人。”
“白发鬼!靠着挥刀你就能救人么?这个时事是你们这些刺客可以改变的么?”易小冉咆哮,“你们只是杀人!杀更多的人!是你们把天启变成了地狱!如果不是你们,阿葵就不必吃那么多的苦,就不用怕得要死,就不会被那些男人欺负!”
“其实我不知道,”苏铁惜低声说,“救人什么的,我都不知道。”
易小冉缓缓举起了佩刀:“拔刀吧!”
“你说你是我的朋……”
易小冉咆哮着打断了他:“拔刀!否则切下你的头!给我!”
“我们不是朋友了么?”苏铁惜低声说。他看着易小冉,谁都能看出他眼睛里的难过。
“别用那副表情来耍弄我,你们一直在耍弄我,一直……一直!”
苏铁惜解开了上衣,把衣袖缠在腰间,露出肌肉精悍的上身,不到手指粗的铁链贴肉缠着,贴着他心口正中,是一柄如女人的眉宇的刀,裹在黑色的皮鞘中。
“就是那件武器!”易小冉在心里说,那件不必近身就可以杀人的利器,苏晋安告诉过他。
苏铁惜轻轻一扯一枚链扣,那些铁链自然地从他的身上卸脱,刀落入了他的掌心,映着火光,流淌着灿烂又冷厉的微光。
“不要存第一次试手的侥幸,我要杀了你,不会留情。”易小冉说。
“我知道,面对古蝮手,我没有把握。”苏铁惜点了点头。
两个人不再说话。
易小冉闭上了眼睛,把一切的精神集中在两耳,耳边是风声、燃烧声、远处人们的哭号声、近处池塘里的水波声,还有风掠过刀锋带出的“咝咝”声。当他第一次从自然的千万种声音里分辨出风吹刀锋的声音时,老师说,是不是像毒蛇吐信?
他对面的就是毒蛇了,隐藏在阴暗处的毒蛇。白发鬼,他的杀人宗卷在缇卫所里是最厚的,他从不给对手留任何的机会,他杀人永远一刀毙命。这半年来他和毒蛇睡在一张床上,毒蛇把它的牙贴肉藏在心口,在他酣睡的时候,这条蛇就在悄悄地磨砺牙齿。
他觉得刀很重,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黏稠。
古蝮手•断水。
这是古老杀人武术里最终的禁手,学习这一击必须在瀑布中,学生承受着瀑布水流的巨大压力,控制住刀身,静如磐石,一击发动,刀切开水流,敏锐的听力会让握刀的人听见仿佛裁剪丝绸的声音。离开了水,在空气中使用这一刀,会快上数倍。这是禁手,因为它快得神秘,令人着迷,很多古蝮手的传人为了不断地演练这一刀,获得臻于极致的刺杀武术而不断杀人。
它是刀术中的鬼术。
易小冉从刀锋上看过去,看着苏铁惜的脸。他从未那么仔细地打量苏铁惜的脸,苏铁惜的瞳仁大而黑,白色白净,有着宽阔的天庭、尖尖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其实是付聪明俊郎的相貌,可是所有人都会本能地觉得他憨憨的……也许是因为他微微下垂的眼角,总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孤单。他真实的内心和眼神被遮盖在那个平静的躯壳里了,他听话,乖巧,含着女人们留给他的果子,勤快地洗着被单,提着热水,而在黑夜降临的时候,他行走在寂静的深巷里,杀人。
这就是杀手么?这就是最终出卖了他,把他逼到绝路的男人?如果不是事实摆在他面前,易小冉无法相信。
他心里隐隐地还有一丝乱,有些事还在纠缠他。他现在想起了苏铁惜说的那句话:“我家乡那边很偏僻,看不到什么人,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听说帝都有很多人,所以想来找几个朋友。”
他记得苏铁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瞳在月光下明亮真诚,透着淡淡的悲伤。
那个白纸包还塞在他的腰带里,里面是苏铁惜在这里工作了大半年的薪水。
一个人做戏真的会做得那么彻底么?那么逼真,又那么感人。而如果那些不是做戏,他真的能杀掉苏铁惜?
他的头隐隐的痛,刀越发的沉重。他的老师说过他最大的问题是总想为杀人找一个理由,可绝大多数时候一个人杀另一个人只是迫不得已,譬如现在,如果不杀死苏铁惜他的人生就毁掉了。
“不能犹豫。”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如果应该有两个人开心地活下去,那是他和天女葵,他们会在雪夜里拥抱着,互相温暖。
那么,就让这个杀手去死好了,反正他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就这样!他猛地踏上一步,刀走过曲折的路线,刀刃反射的火光跳闪!他听见了空气被划破的声音,仿佛千万毒蛇吐信!与此同时对面的苏铁惜变作了一团朦胧的影子,那团影子里利刃破空而出,走笔直的路线,带着尖利的呼啸。
一根燃烧的柱子倾倒在火场里,火星飞溅,灼热的空气里金属撞击声闪逝。
苏铁惜在池塘里慢慢站起身,看着易小冉捂着胸前的伤口,转身背向他,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倒在了花园小径上,身下的血斑慢慢地扩大。苏铁惜默默地收回短铁的链子缠在自己手臂上,涉水走上岸来。颜色发乌的水顺着他发梢滴落,洗出来的头发在火光中泛出耀眼的银白。
一袭白衣消瘦如竹竿的男人无声地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女葵听见车外急促的脚步声,她的心里欢喜,揭开车帘,“小冉。”
她看见的是一张线条冷硬的脸。
苏晋安。
天女葵的脸色煞白,起身想要跳下车。苏晋安一步踏上车轼,拦住了她的去路,一手抓起缰绳,一手抓着天女葵的胸口把她扔回车里。
“不必等他了,他不会有机会走出来。我们得离开这里,这是个圈套,杀我的圈套!”苏晋安冷冷地说着,猛地抖开缰绳打在四匹健马背上。
健马长嘶着撕开四蹄,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马车在深夜的天启街道上飞驰起来。马车后几十步的地方,几个融在夜色里几乎无法分辨的黑影正疾速逼近,快得不可思议,月光照在他们手里的弧剑上,泛出寒冷刺骨的青色。他们跟着马车狂奔,却无奈地看着目标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里。
二十九
圣王八年八月二十五,缇卫七所,苏晋安坐在窗前抽烟,仰头看着秋风高起,风里一卷黄叶。
门吱呀一声,陈重走了进来,把一卷文书放在桌上。
“子仪兄,今天早啊。”苏晋安回头一笑。
陈重点点头:“有些事情,我们已经有眉目了,来告诉你知道。首先是我手下的斥候仔细勘察了火后的现场,一致结论是这毫无疑问是一次针对你的刺杀。天罗刺客并不在意大鸿胪卿,他们出动的人一共七个,其中只有白发鬼的目标是大鸿胪卿,另外六个都是为你准备的,他们当时分布在酥合斋的不同出口处,如果起火的时候你在酥合斋里面就绝没有机会逃走。另有一条线报,负责这次任务的人是荆六离。如果你还想知道得详细一点,宗卷里都有。”
苏晋安点了点头:“荆六离?天罗很看得起我啊,这是他不多的失手吧?”
“你的运气太好了,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你当时没有留在酥合斋里?”陈重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问。
陈重曾经以为自己和苏晋安已经很熟了,他们是亲密的朋友,无话不可以谈。可现在他注视苏晋安的眼睛,却觉得那双眼睛很深,很远,就像晋北密不透风的森林,浓郁的黑绿色,连天都能遮住。他想自己大概从未真正看透苏晋安的眼睛。
苏晋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喷出一口烟:“我是出去找葵姐的,我忽然发现她不见了。”
“她很伤心。”
“哦?”苏晋安挑了挑眉。
“因为我带她去看了‘藤鞋’的尸体,我本不想这么做,但她很坚持。那具尸体给烧焦了,但有个不可思议的事,他胸口中刀是在花园里的水池旁,之后没有立刻死去,他坚持着爬了几百步,一直爬到后门口。可是后门的梁木塌了,被堵死了,他没能爬出去。你知道我还是个不错的仵作,可是我从未见过一个胸口中刀的人能爬那么远,看现场,他所有的血都在路上流尽了。”
苏晋安沉默了很久:“人心里怀着什么很强的念头,就能做出一般人做不到的事。”
陈重微微点头:“我听说本来该有辆马车在后门等他。”
苏晋安默默的抽烟,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吧,‘风筝’只得宣告失败了。”陈重说。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回头来:“晋安,我记得跟你说过,我们这些大人连孩子都能推上战场……难道不会愧疚么?”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一个为女人能拼命的人,你怎么能说他是孩子呢?”苏晋安在靴子上磕了磕烟灰,站了起来,“子仪兄,晚上一起去喝酒吧,安邑坊的月栖湖,是个很雅致的地方,有点像酥合斋。”
“听说过,葵姐去那里挂了牌,现在是那里的花魁了。”
“是啊,我忽然想见她。”苏晋安淡淡地说。
三十
白瓷杯里是溢着清香的暖酒,耳边是丝丝缕缕仿佛诉说的琴声,苏晋安和陈重席地而坐,各据一张小桌,喝得半醉了。窗外一轮半月挂在树梢上,明媚温软的月光投在地下,笼罩着抚琴的天女葵。
这是奇怪的一晚,他们三个没有说一句话,从进入这间小屋起,天女葵就在弹琴,苏晋安坐下了就看她,陈重沉默地喝酒。
“是《雪浓》吧?我在晋北听过这首曲子,有点哀伤。”曲终,陈重一个人鼓掌。
“是《雪浓》,其实是首挽歌,没有败陈大人的兴致吧?”天女葵微笑。
陈重看着她的脸,觉得她忽然老了,那是再多脂粉也遮掩不住的。
“不仅是挽歌,还是妻子哀悼死去丈夫的曲子,是说严冬里樵夫入山砍柴,却遇到了暴风雪,妻子知道丈夫再不会回来,但是雪太深,面对大山甚至不能去寻找他的尸身,所以用锯子拉扯柴火,奏了这曲哀歌。”苏晋安的语调波澜不惊,“阿葵,你想用这首曲子对我说什么呢?我才是你的丈夫,我还没死,就在你身边。”
陈重浑身一颤,仿佛顶门开了一条缝隙,一泼冰水从那里灌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子仪兄你也没看出来么?她是我的妻子啊。”苏晋安看着天女葵说。
“你……让自己的妻子在妓院里为你当斥候?”陈重的声音颤抖。
“她原本就是一个娼妓啊。”苏晋安说。
“陈大人,这不是玩笑,我夫君说的都是真的。”天女葵用脆薄如冰的声音轻轻说。
“在我还不是一名缇卫的时候,我在晋北的八松住了很多年。”苏晋安端起一杯酒,慢慢地啜饮,“我有过一个女人,可是没钱给她赎身,我们私下里结了婚,她仍旧在青楼里接客,我仍旧是个小军官。”
“你怎么能这么做?”陈重想要大喝,却没有力量,“她就算以前是娼妓,却是你的……妻子啊!”
“子仪,我曾经跟你说过,我跟你是不一样的。你是世家子弟,伯爵之后,不会了解我们这样的人。”苏晋安摇头,“没有她,我怎么能在几个月连续捕获天罗刺客,在帝都建立名声呢?缇卫七所七个卫长,只有我是个不名一文的人……我来帝都的时候,只有一匹马、一口刀和我的妻子,我要靠这些在帝都得到一片立身的土地。当你只有这些筹码,你的心却大得连这个帝都都装不下的时候,你就会把每个筹码都用上。”
“你……你疯了!”
“不,陈大人,他没疯。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里的阴暗,也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所以就认了。他这样的男人,要么出人头地,要么就让他死了也罢。”天女葵说,“其实他这样的男人,也会让人喜欢得发疯。女人有时候看着男人咬牙切齿的样子,会觉得他们可怜得就像孩子。”
天女葵这么说的时候,目光也和苏晋安相接。陈重看不清那两个人眼里的是柔情蜜意或者刻骨的悲伤,或者只有一片空白。他想自己在这场对话里其实是个多余的人,面前的两个人都能凭着一个简单的眼神明白彼此,他们亲密得就像缠在一起的藤树。而陈重只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两棵藤树无声地绞紧……再绞紧……
“你瘦了。”苏晋安起身走到天女葵身边,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儿。
“我这些天晚上总在做梦,梦见小冉趴在一片大火里,前面是一截烧毁的梁木把他的路堵上了,他没路可走了,四处都是火……我心里急死了,想要跑过去把他扶起来,可是我动不了,我就使劲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大哭。然后我就醒了,浑身都是冷汗。”
“你该吃点安神的药。”
“你不知道的啊,他是那种孩子,一生没有喜欢过人,喜欢了一个,就以为是一辈子。”
“你和他睡觉了?”
“你会在意么?在这里我也不是没有被人欺负过,你会在意么?”
“会啊,”苏晋安低声说,“因为其他人,你都讨厌他们。”
天女葵轻轻地笑了,伸手摸摸苏晋安的额发:“你这样的男人啊,就怕别人把属于你的心偷走,你是个孤独得要死的人,喜欢藏着别人的心,觉得那些心属于自己,就不会孤独。可是怎么办呢?你自己的心是冷的啊,你暖不了被你抢来的心,它们迟早都会走的。”
苏晋安沉默了一会儿:“你既然决定要跟那个孩子走,为什么把那枚玉佩送进来给我?你是想提醒我?”
“我不想你死。我坐在马车里,摸到那个玉佩,忽然想起那时候你在八松街上买了它送给我,你当时跟我说玉能辟邪,我身体虚弱,容易染邪气,配上这块玉就没事了。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大雪,我们两个并肩走在雪地里,你在我头上打着伞,我偷偷地回头看我们留下的两行脚印,我想真好啊,这两行脚印将来会变得很长很长,我们两个一直一起走……一起走……”天女葵轻轻地笑着,眼泪一滴滴打在她的衣襟上。
“你可没说这些,我只记得你说晋安最好了……”苏晋安的声音有些嘶哑,“你难道不知道放走我你们两个是逃不远的么?”
“逃到哪里算哪里吧,我小的时候,你说我就是任性。我现在是个二十六岁的女人了,还是任性,想像小时候想的那样,跟一个爱我的人一起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我这么说过么,我都忘记了。”
“苏大人,多谢你这些年来的关爱,可是哀鸿时事,我们都把握不了自己。那天晚上你应该驾着马车走,把我踢下去的。”天女葵收回了手,按在琴弦上,琴声一起,又是那首悲伤而寒冷的《雪浓》。苏晋安默默地看着天女葵的脸,可是天女葵只是抚琴,再不看他。
“是这样的么……我知道了……”苏晋安默默地后退,忽地起身,走了出去。
“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苏大人你也是个孩子啊。”天女葵抚着琴,在他背后轻声说。
陈重看着门把苏晋安的背影隔在了外面,觉得一瞬间那个男人也老去了。他用一股劲儿撑着他的脊梁,却快要撑不住他自己的重量。
这是缇卫五所掌兵都尉陈重一生中最漫长的夜晚,他想要跟着苏晋安出去,可是他的腿已经虚软,他站不起来,他的眼默默地垂下,可视野无比清明。他不能扭头,看着那个艳丽如海棠花的女人。烛火里爆起明亮的花火,女人手指上垫着布,指间缠着琴弦,以一种绝代的风华和超越人类本能的冷静勒死了自己。
她死得就像一首被利刃斩断的小诗,哀哀地飘落。
那份死亡的美丽和绝望令他赞叹又悲伤,天明的时候他在墙上题下了一首诗,末尾写着辞官的信。他没有再走进天墟天穹般宏伟的大门,而是带着一点点东西向着越州的故乡出奔,一个月后他被杀死在九原城的小酒肆里,下手的是缇卫七所的一个年轻人。
幕终
“白玉忘风尘,离人弦上语;
何当弦绝日,便是玉碎时。”
圣王八年初冬,十月初四,苏晋安拿着一小卷桑皮纸,低吟上面那首小诗,拍着栏杆,外面是这一冬的第一场雪。
他沉默了很久,撕碎了那张纸,随手让那些碎屑混入细雪间。
“大人……”廊下,戴着斗笠的人站在苏晋安背后。
“是陈都尉的诗啊,真是好诗,读起来像是一个人走在园子深处的浅吟低唱,安安静静的不悲伤,又像是已经悲伤了千百年。他本不该是一名缇卫吧?若是诗人,本可以活过这个年代呢。”苏晋安叹了口气。
“他死前问人要了笔墨,把这首诗写在板壁上,属下不知他的意思,就抄回来给大人看。”戴斗笠的人恭恭敬敬地说。
“何当弦绝日,便是玉碎时……其实没什么意思,他就是想让我再读读这首诗罢了。”苏晋安笑笑,“除了这个,他还有什么话留下么?”
“没有,属下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那里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喝酒,看见属下只是笑了笑,题了一首诗,把最后一杯酒喝完,自始至终也没有反抗。”
苏晋安点点头,“他不会反抗的。他是缇卫五所卫长陈重,对于我们的规矩,他再熟悉不过,也知道这个结果。他逃了一个月,已经很幸福了,不是么?人一生能有多少时间是安安静静地靠着窗子喝酒的呢?说起来我在八松的时候,也曾有这样的幸福,只是太贪婪,把一生的福分都在那两年用尽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烟袋,默默地填上一袋烟,戴斗笠的人上前一步,为他点燃烟草。苏晋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微点头,拍着栏杆,沿着走廊,缓步走远了。
“染青,带上陈重的人头,和我一起去觐见大教宗。你这次做得很好,大教宗现在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再多几个这样的人,何愁那些鼹鼠一样藏在黑暗里的天罗不灭?”苏晋安幽幽地说。
“属下是为白发鬼来帝都的。”戴斗笠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
“我明白你是为了报仇,我听说叶赫辉是个很好的哥哥。没有问题,我会给你亲手杀死白发鬼的机会。只是,我们先得找到他。”
“谢大人!”叶染青提起血迹干涸的包袱,迎风摘下斗笠。四尺青丝在风雪中如名家笔下的一泼浓墨,她的眉如青翠的刀,鲜而怒,像是要割开雪风和……这个时代。
魂兮
——唐缺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藏在人心深处。
独白(一)
1
那个男人还没被推进来,我就听到了他急促的喘息声。我抬起头,正看到他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睛。他的嘴被牢牢堵住,只能从喉咙里拼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捆得紧紧的四肢徒劳地挣扎着,从绳索间可以看到他饱绽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