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就明白了。
老师领着买主走进后堂,从那里进入地下。我在外面招呼着往来的客人,心里却充满好奇地揣测着,这位买主究竟会挑选谁呢?
会不会是那个据说七八年没有洗过澡,十多年没有吃过饱饭的老流浪汉?当年师父把他抓回来时,那股熏天的恶臭让我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但这个老流浪汉的确有过人之能,当他的手脚被钩子钩破时,竟然一声都没有吭,似乎一切的痛苦都能忍耐。
还是那个碎嘴而尖刻的混蛋?即便在药池里完全失去意识后,他的嘴巴还在喃喃不休地翕动着,挖苦着一些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或者是那个脾气暴躁得不像话,天天都把丈夫揍得半死的胖妇人?她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的嫉妒心,做丈夫的走在街上甚至不敢稍微扭头,因为他的目光随便扫过某个女性都会被老婆判定为“盯着别家的女人看”。真是可怕,幸好我是个侏儒,理论上一辈子也不会有女人看上我,不然摊上这样的老婆不如自尽算了。
我一个一个地回想着前一段时间所炮制的目标,兴致勃勃地猜测着买主可能选谁,拿回去之后又能有什么用途。看起来,这个挑选并不轻松,因为这位买主在地下一待就是半天,直到接近打烊的时候才出来。我看着他锃亮的秃头从门帘里钻出来,笑容可掬地和老师握手作别,想来是选到了满意的。
“他究竟选了谁的?”当最后一名酒客离开后,我忍不住问老师。
老师随口回答:“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姑娘。”
是她!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怅然。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听说心肠也非常好,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向我哀求时那双含泪的眼睛。老师看出了我的情绪,强令我独立完成所有的步骤,而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同情、怜悯、软弱,这样的感情是绝不能有的,”老师对我说,“对于我们而言,绝对的冷酷才能不犯错误。”
老师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我后来做梦的时候,梦见过那个女孩好几次。每一次在梦里我都回到了童年时代,变成了那个无人搭理的小侏儒,而那个女孩会牵着我的手,陪我玩耍,让我在梦醒时都感到一丝暖意留在心里。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我当年真的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会不会我的人生轨迹就从此不同了呢?
进行时(五)
档案室已经完全被徐宁霸占了。他啃着干冷的馒头,喝着凉水,不眠不休地翻看着以往的历史卷宗。这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所想要的东西——或者压根就根本找不到——完全不可预期。但徐宁发了狠,就算累死在这里,也要把它找出来。
档案室里积满了灰尘,因为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翻看那些陈年旧案——看它们干什么呢?徐宁虽然粗略给自己清理出了可以坐下翻阅和躺下小睡的空间,几天的翻找后,纸张上的积尘还是令他的脸看上去像个唱戏的花旦。
以往也会有这样的罪案吗?也会有和我一样的倒霉蛋苦苦追寻着答案吗?徐宁迷迷糊糊地想着,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实在太累了,虽然一再命令自己“不许睡觉”,还是禁不住眯了一阵眼睛。醒来的烦躁让他很有一种把眼前的纸页全部撕成碎片的冲动。
幸好他没有撕。眼前有一本很古老的档案,连纸页都已经发黄了,但上面所记录的那桩案子,却有这么一行关键的词句落入了徐宁朦胧的睡眼中。
“事后在屋后挖出了大量尸骨,包含各个种族。”
这起案件,严格说来也不算是案件,只是一具尸体的发现记录而已。记录上涉及年代的字迹已经很模糊,难于辨认,但从纸张的陈旧程度可以判断出,它的年纪不会小于一百岁。
根据这份记录,当时的大雷泽还是个人迹罕至的危险之地(徐宁在心里评点着:废话,那会儿的人们还没有发现刀鲽的价值,没有商机,怎么会有钱呢?),除了极少数居住在沼泽深处的近乎野蛮人的原住民,只有寻求刺激的探险家们会钻进去。
尸体的发现者就是这么一位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做的探险家。他在大雷泽内艰难跋涉了数日,摔伤了腿,扭伤了腰,半边脸被毒蚊叮过后肿的像包子,手臂上钻进了一只怎么也不肯离开的温柔多情的水蛭,实在抵受不住了,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就在这条几天前刚刚走过的路上,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座小屋。这座小屋在他来时还没有看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从沼泽的腐泥里长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该小屋之前被障眼秘术隐藏着,现在不知怎的秘术失效——很有可能是施术者死了,于是露了出来。
探险家的好奇心被这座沼泽中的小屋勾了起来,于是悄悄靠近,小心翼翼地打探一番。那是一座结构古怪的小屋,里面的种种药池、锁链、火炉令它看来像是炼药房。探险家从门前转到门后,没有发现活人,却被地上的一具小小的尸体吓了一大跳。那是一个老年河络的尸身,干枯的身体瘦得不像样,不过脸型还勉强可以辨认。
那张脸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公门中人认了出来。原来这个河络竟然就是一直被官府通缉的大名鼎鼎的铸剑师炼火佐赤,一向以铸造魂印兵器中的禁忌之术:邪灵兵器而著称。由于他邪恶的铸造过程大违天理,所以先被自己的族人赶出部落,再被人类通缉,实在有点人神共愤的味道。而他之所以死在那里,也是因为不知何故,被某件邪灵兵器吸取了全部的生命力,导致精力枯竭而亡。人言作法自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徐宁对这个河络是怎么死的毫不关心。他的目光反复游移在那两个跳动的名词上:魂印兵器。邪灵兵器。那一刻他对整理这份档案的几百年前的前辈充满了感激,因为该前辈居然在档案里附上了这两个词的相关资料,省去了他很多麻烦。
所谓的魂印兵器和邪灵兵器,在现实的世界中几乎找不到痕迹了,很多时候只被当做传说。据说在古代,存在着一种叫做“星焚术”的冶炼方法,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把死去英雄的魂魄封入兵器之中,从而打造出蕴藏着巨大精神力量的恐怖兵器,那就是魂印兵器了。
然而这种铸造方法有个问题,那就是英雄们的灵魂很难收集(一向不信鬼神的徐宁读到这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放屁!”),所以能够成型的魂印兵器少之又少。然而人们的天性永远是不断追逐更加强大的力量,而不管这样的追逐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邪灵兵器应运而生。
邪灵兵器仍然运用了星焚术,然而铸造师封入兵刃中的并非战死英雄的灵魂,而是活人的灵魂!他们抓来素质合适的活人,用秘术和药物进行折磨,最终培养出邪灵。这样的兵器在铸造过程中就充满了血腥之气,兵器出炉后更是煞气冲天,威力惊人。这样的铸造术理所当然地受到禁止,但仍然会有很多铸造师无法抵御炼制出神兵利器的诱惑,成为了邪灵铸造师。炼火佐赤就是其中水平最高、名气最大、心肠最毒辣的。
这份档案还提到了一些邪灵兵器铸造的选材标准,这个“材”指的就是用来培育邪恶魂魄的活人了。根据该标准,这些活人必须要具备某种极端的性格,这样在炼造过程中,此类性格才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形成惊人的效果。
档案里有一个附表,简要介绍了几种类型的邪魂,徐宁仔细看着这张表,从中找出了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
喜欢虐待他人、疯狂施暴者,所成兵器蕴含毒质,并能随着精神力的运用在空气中散发;
最坚定的渎神者,所成兵器可以抵抗诅咒,解除毒蛊;
内心充满怨恨、怀有强烈报复心者,所成兵器可以反射敌人的攻击;
占有欲极强的贪婪者,所成兵器可以吸收对方的精神力,是对付秘术师的好武器;
具有极度忍耐力者,所成兵器能够减弱敌人的武力;
对身边事物过度敏感者,所成兵器能预知凶险;
心地过分仁善,关爱他人胜于自己者,所成兵器可以侵袭对方意志;
……
全都对上号了!徐宁握紧了拳头,几乎想要跳起来高声呐喊,把肺里的浊气全都喊出来。这些天的辛苦劳累没有白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这些失踪案总算有了确凿无疑的解释,那个罪犯并不是疯子,并不是杀人狂,也并不是自恋的代神罚罪者。他只有唯一的、清晰的目的:铸造邪灵兵器。
独白(六)
进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可能是因为这家伙杀人杀得太多的缘故。老师告诉我,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灵魂正在发出痛苦的尖啸,那些死者的鲜血缠绕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永远也不得安宁。
“再过三四天就可以动手了。”老师说。
我点点头,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虽然已经帮助老师制造了不少魂印兵器,但一直以来,我对于这样的制作过程还是感到有些畏惧。那可是灵魂啊,一个活人的灵魂啊,就那样在烈火中受尽人世间最大的痛苦,然后被永世封禁在一块冰冷的金属中饱受煎熬,那样的怨气只怕是再多的时间也无法消除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魂印兵器才会成为世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老师对我说,“杀人者是从来不会在意自己的灵魂是否会痛苦的,他们只是不断追求着最好用的杀人方法,也许只有到了自己的灵魂也被封入魂印兵器之后,他们才有余暇去为自己满手的鲜血而后悔。”
我忧郁地看着那个身体整整小了一圈的男人,不大确定现在他是否还有意识去后悔。他完全成为了一个白痴,但灵魂却已经被从意识中剥离出来,饥渴地等待着熔炉。
赶紧完成一把魂印兵器吧,那对你是一种解脱,我在心里想着。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暴雨如注,而且狂风大作,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有人敢出门赶路。所以今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看着墙角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发呆。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和老师就像是这样的蜘蛛,结起密密的网罗,把猎物缠绕其中,再用带毒的尖牙吸吮对方的灵魂。
可转念一想,我算什么猎手啊,除了干一些杂活打打下手,从来不能替老师分忧,还累得他不得不经常行动,以至于被官府注意。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地全靠自己完成一件魂印兵器,让老师不再为我担心呢?
“你在想什么?”老师看出我的脸色不对。我犹豫了一下,照实说了,老师哑然失笑:“不必着急的。”
“您每次都告诉我不必着急,”我喃喃地说,“可我距离一个真正的魂印兵器师还差得太远,我担心也许我永远也不能像您那样……”
而且我还是个可怜的侏儒,我想着。
老师慈祥地抚摸着我的头顶:“我年轻的时候,也存在着你这样的忧虑,甚至于比你更担心,因为你现在的进展已经比我当年快多了。我那时候才真是干什么都不行,连下钩锁都毛手毛脚,有一次活生生把一个目标弄到失血过多而死。但是等到我真正第一次独立动手,炼出了生平第一把魂印兵器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我对人类的灵魂有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动手时也再也不紧张犯怵了。”
“那就像是从瓶子里往外倒肉酱,”老师说,“刚开始的时候,可能怎么也倒不出来,可一旦你倒出来了,后面就再也不会有什么阻碍。你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一个机会,等待着遇上第一个你可以辨识的灵魂,捉住他,把他炼成兵器,跨过这一关,从此以后,你就是一个合格的魂印兵器师了。”
我感激地点点头。这就是老师,永远如慈父般谆谆教诲。如果我的父亲也像老师一样,我何至于离开他?
进行时(六)
失踪者的分布范围是有限的,说明罪犯并不是流窜作案,而是就在这附近有一个巢穴。这会使调查减少许多麻烦。对于办案者来说,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窜犯,那会让办案几乎无法进行。
但这个罪犯必然会有个稳定的藏身之处,徐宁得意地想,从炼火佐赤的木屋布局可以看出来,冶炼魂印兵器是件挺麻烦的事,得有场地与不少必备的工具。
在找到了罪犯的真实目的后,徐宁就像一根终于松开的弓弦,倒在档案室的地面开始呼呼大睡。梦里他和罪犯打了很多次照面,可惜该罪犯的脸始终模糊不清。但这无关紧要,他奋力擒获了罪犯,把他押回衙门,一路上想象着自己在天启城的惬意新生活。
但一跨进衙门的大门,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徐宁悚然回头,看见自己所押解的罪犯的脸终于变得清晰了。那正是他自己的脸。
从这个令人很不愉快的梦里醒来后,徐宁发现自己沉睡了足足大半天。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从窗外射进来。他摇摇摆摆地走出去,满身尘埃,让旁人止不住地发笑。
你们笑吧,徐宁想,等最后轮到我笑的时候,你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后,徐宁画了一幅草图,上面粗略地标明了所有已记录在案的失踪者的居住地,从这些地点,应该能够大致分析出一些作案者的行动特点,尤其是他的巢穴的大致所在。徐宁以前也见识过一两个杀人狂,他们都会很聪明地安排自己的杀人轨迹,以便令藏身之所不那么容易被看清,但这位罪犯不只是杀人,关键是得绑架并且将受害者带到固定地点,所以他的行为会受到严重的限制。活人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个钱袋,不是一只鸡,此人作案无数却没有被发现,一定有一个很隐蔽的方法。
徐宁先想到的是,罪犯备有一辆马车,每一次只需要把受害人藏进马车就能运走。但这当中有两个受害者解释不通。他们失踪的时候,正好都处于该县城封闭出入、围捕某名钦犯的时候。在那段时间里,任何马车都不能进出城门。
那么水路呢?他皱着眉头想。水路其实和马车相仿,每逢突发事件,所有的客船也都会被搜检,而且比马车的检验更加严格。因为船更大,空间更多,更有可能藏人藏物。
也许那是个羽人,带着自己的猎物飞了出去?徐宁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否定了。多年来的战争经验令人类非常注意城市上空羽族的飞翔,即便到了如今的和平年代,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瞭望塔仍然在运作。封城时期,没有任何羽人可以飞出去。
这两个时间是一个死结,如果要牵强解释的话,当然也能有一些说法,但徐宁并不认为这样一个多次作案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老手,会在非常时期选择一些冒险的、碰运气的、侥幸的方法去完成运输,那不符合他的作风。他一定有一种很安全的方式,可以保证他在不同时段没有风险地作案。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县城内炊烟袅袅,那股令人压抑的饭菜气息又开始在空气中流窜。每次闻到这种混合着稻米、鸡肉、辣椒、茄子——那是当地人最常见的食谱——的气味徐宁就忍不住想吐。这气味总让他产生一些悲观的联想,并在脑海中浮现出年迈的自己孤苦地坐在低矮的房顶下、给自己做着气味呛人的晚餐的可怕画面。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到外面去走走。
如果我是罪犯,我怎么样稳妥地把失踪者们运回去呢?他一路踱着步慢走一路思索着。身边走过庸碌的芸芸众生,谁也不知道自己随时处在突然消失的危险中,而徐宁也并没有心思去保护他们,他只需要踩着他们上路就行了。
县城并不大,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河运码头。码头上仍然不减繁忙,在徐宁眼中,这或许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带点儿活气的地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么多的外地人跑到越州来,可不是为了欣赏此地的风土人情。自打战争结束后,越州过往的闭塞状态就被打破。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在这块穷乡僻壤上找啊找啊,还真的找出了不少商机。那些大雷泽内稀奇古怪的花草虫蛇不知怎么的都变得值钱起来,所以顺河而下的商家也越来越多。
他站在河边,鼻端闻到河中微微的腐臭味,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寻声望去,那是一个巡捕正在与一艘商船上的船夫争执。
巡捕年纪很轻,看样子应该是新入行的,徐宁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正在梗着脖子对船夫喊道:“我没听说过这些!我说了要上船检查,就一定要查!”
船夫却并不动怒,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你说查就查,你以为你是谁啊?告诉你,小子,宛州黎氏的商船,在这儿从来不被检查,直接放行。你要是不服,去找县太爷说理去。”
两人接下来吵了些什么,那个初生牛犊的小巡捕有没有真的上船,徐宁都没有注意了。他一下子想明白了罪犯的靠山:那些来自富庶地带的大富商们的商船。是的,大多数商船都会经受检查,但地方官一般不会得罪类似宛州黎氏这样的大财神。那些有钱的主通常会毫不吝惜地拍出大把的贿赂,以便为自己行个方便。如果罪犯每次把自己的绑架对象藏在了那些特殊的船上,那就十分稳妥安全了。
徐宁眉头紧锁,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的念头。在那么多个码头都会定期停靠的商户毕竟是少数,查清楚它们在附近的共同目的地,再顺藤摸瓜地找到罪犯,是一件技术上繁琐、但并不太困难的事情。问题在于,此事竟然与宛州的富商有关,那就得重新审视一下了。有极大的可能性,这些富商就是魂印兵器的买主,所以他们才会冒着风险替他掩护,那是一桩互惠互利的交易。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独白(七)
雨势稍小了些,但泥泞的道路仍然难行,一上午都没有外乡人到来。我本以为又可以清静一天了,没想到中午时分,店里居然来了一位客人。当时我刚刚下好一碗面条给老师送去,客人砰的一声撞开门,差点把我手里的面碗吓掉。
他回身关上门,在桌旁坐定,摘下斗笠后,一张阴沉冷酷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再往下看,看到了一双官靴。
“这位小哥,眼睛挺会找地方瞧的嘛。”他的脸上微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说实话,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可怕。我讪讪地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已经啪的一声往桌上扔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捕快的腰牌。
老师赶忙走过来,赔着笑脸:“这位官爷来到我们这破村子,是有什么公干吗?”
捕快斜了他一眼:“没有。我扔出这块腰牌只是为了吓唬你一下,免得你往酒里掺水。”
老师连连摆手:“您真会开玩笑。实话告诉您,乡野小店,酒质本劣,根本没有掺水的必要。”
两个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他让我随便弄几个能下口的菜,却要了整整两斤酒。此后的整个下午,他就坐在店里,慢慢把酒喝了个精光。他并不像常见的酒鬼们那样大碗大碗地干,而是一小杯一小杯地酌,缓慢却并不停息。这中间,雨势进一步减小,断续来了几个零零散散的过客,但当他们都走了之后,捕快仍然没有离开。他就像是这间酒店的成员一样,同我和老师一起默契地消磨掉了下午的时光,直到傍晚时分。那时候他的酒刚刚喝完。
“老板,什么时候打烊?”他忽然问老师,“我需要知趣地滚蛋么?”
老师笑了笑:“我们没有固定的打烊时间,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就打烊。”
“那我要是不走,你就始终不打烊?”捕快来了兴趣。
“就是这样。”老师回答。
“那好,再给我来两斤。”
我太迟钝了。直到这时候,我才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位突然出现的捕快,其实是在和老师暗中较劲。捕快在展示着他的耐心,并且挑战老师的耐心,但老师沉着地接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输。
他为什么要向老师挑战?我忽然想到了那一天那位路过的客商告诉我们的话:“最近附近的几个县好像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听说官府正在严密调查呢。”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这个捕快就是前来调查此事的吗?可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老师告诉过我,他每次都是利用和他有往来的宛州买家的商船运送目标,那样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但如果是一个足够精明的调查者,还是有可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的。”老师说,“世上不存在完全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事件。就算是蜻蜓点水,水面也会有一丝波动。”
现在这个捕快就看到了水纹的波动了吗?我心里越来越不安,不断地偷偷瞟他。他却始终旁若无人,眼睛看着窗外的雨雾,一杯一杯地喝酒。我们酿的酒品质不高,口感很一般,后劲却不小,但他喝完了第二个两斤,除了脸色微红之外,并无异状。
“好酒量!”老师不动声色地夸奖说。
“听说过一个寓言故事吗?”捕快说,“一头牛和一只鸡比赛谁的胃口大。牛大口大口地吃下了很多草,然后去睡觉,但每当它醒来时,那只鸡始终站在一堆米旁边,不紧不慢地啄啊啄。知道这个故事中最后的胜利者是谁吗?”
老师摇摇头:“没有胜利者。讲故事的人是胜利者。”
我完全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可以判断出,这也是另一种层面的交锋。在这样一个凄凄惶惶的雨夜,我听到危险在慢慢靠近。
捕快向老师打听了最近的可以借住的人家,步履稳健地离去。等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后,老师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捕快,很危险。”老师说着,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我这才明白,老师其实也很紧张,也许比我还紧张。
进行时(七)
这个村庄乍一看和其他越州西南部的小村落没有太大区别,但徐宁一眼就看出了最大的不同:道路。这里的路是经过专门整葺的,和其他那些乡民们光着脚板踩过的烂泥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对于本土的贫困乡民们来说,有没有一条好路原本无关紧要,但外地来的大爷们却需要它。谁叫这座村子距离大雷泽最近呢?谁叫大雷泽盛产刀鲽一类值钱的土产呢?所以小村虽小,作为一处重要的驿站,仍然有了许多不同。比如人工加宽了的河道,比如一条像样的石板路。
这一点继续证实了我的推测,徐宁想。旁人都会被这个村子偏僻的地理位置所蒙蔽,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实质上的便利交通。我如果是罪犯,这个村子绝对是最理想的藏身之所。
他并没有多犹豫,径直走入了村里唯一的酒店。来的时间正好,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使他可以安静地观察店主和伙计。店主是个身材相当魁梧的老人,脸破过相,一道斜向贯穿整张脸的刀疤让他的脸显得怪异而凶狠。伙计则是个小矮子,看起来不会超过五尺,手小脚小,胸窄肚圆,额头宽大,皮肤细腻却微带皱纹,明显带有先天发育不全的侏儒的特质,徐宁只能大概地判断此人年纪不大,说不定还是个童工呢。
这真是一对古怪的搭配,徐宁想。他注意到,从他进店开始,这一老一少也在悄悄观察他。双方从点菜到上酒,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对话,心照不宣地彼此敌对着,那种渐渐蔓延开来的奇妙的默契感竟然让徐宁有一种享受的快感。
来吧,看你们能在我面前坚持多久吧,徐宁慢慢喝着酒,我已经等了三十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你们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的。
他不想打草惊蛇地强行搜店,因为能干出这种大案子的人,必然有非常巧妙的方法来隐蔽作案场所,绝不会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简单的地窖。更何况,整座酒楼说不定就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机关,贸然动手的话,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宁一言不发地喝着酒,以这种方式向对手施展无形的压力,但那个面相凶悍的店主从容应对,没有给他乘虚而入的机会。最后双方几句火花四溅却又很快收敛的言语碰撞后,徐宁结账出去,脚步稳定而有力,直到拐过一个弯,来到对方看不见的死角时,他才弯下腰,哇的一声呕吐起来。作为一个很少碰杯盏的人,用酒作为武器来向对方施压,实在是对身体极限的严酷挑战。
我不能输,徐宁想,绝不能输。
他找到一户人家,要求借宿几天。对方虽然对于一位捕快的到来略感诧异,但一枚金铢足以打消掉这样的诧异。他得到了一张干净的床,一套房主特意用火烘干湿气的被褥。
徐宁礼貌地致谢,告诉房主自己是在此处等待一个可能以收购刀鲽为名来此藏匿的逃犯,“和你们本地的村民没关系”,让对方一下子放了心。两人喝着当地特有的砖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当地风土人情。
“那个开酒店的老板不像本地人哪,”徐宁说,“越州人一般身材没那么高大。”
房主笑了:“我知道他长得不像个好人,不过您大可不必怀疑他,他是个很好心很和善的家伙,从年轻时候就一直在村里,从来没干过什么坏事,就是安心地守着他的酒店。”
从没干过坏事?安心地守着一个荒村酒店?徐宁差点笑出声来。他又想到,如果这家伙从年轻时就一直在制作着邪灵兵器,那么……
在他手底下死掉的人,数目一定相当可观了。说不定这又是一个炼火佐赤。
独白(八)
酒店里坐着一个捕快的感觉实在是非常奇怪。捕快是律法的象征,但当他们出现在某地时,代表的却绝不是律法的正面意义,而是在变相地告诉旁人:这里有人犯事了。
所以虽然今天天气晴好,路过的客商也不少,进店来喝酒的却寥寥无几。不少人从马上跳下来,刚刚跨进店门,看到捕快那双威严的官靴,就赶快退出去了。虽然捕快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卷进一场与己无关的麻烦。更何况,这年头作商人的,又有哪一个没有一丁点不光彩的履历呢?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捕快还是老样子,要了两斤酒不紧不慢地喝,很像他讲的故事里那只永远都在啄米的公鸡。中午刚过,老师就走到他身边,毕恭毕敬地说:“官爷,我们是小本经营,来一个客人赚一份钱。您老在这里坐着,虽然让小店很有面子,但是……”
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个,我们怎么可能靠开酒店赚钱?但我立刻醒悟过来,老师说的这话,是一个靠酒店赚钱的老板的正常反应。他要是不上前抱怨两句,那倒反而是奇怪了。
捕快笑了起来:“我要是你,也许根本就不在这里开酒店。我听你的谈吐,也不像是个寻常的乡下人,为什么要困居在这里呢?”
老师叹了口气:“在官爷面前我不敢说瞎话。这里并非我的故乡,但我年轻时在老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得不躲到这里藏身。后来日子慢慢过去,虽然想来那件事已经没人记得了,却也习惯了这里,不想动了。”
这当然是他信口编的瞎话,但我却微微有点触动。我算不算是“得罪”了家乡的人,才被迫来到这里的呢?
这么一愣神,接下来的两句话没有听见。不过看得出来老师选择了让步,他微微摇着头回到了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其实我知道根本没什么账值得算。每售出一把魂印兵器换回的钱,就可以买下一座南淮城的高档酒楼,这小酒店里那些以铜锱、银毫为单位的收入有什么值得算的。只不过老师把这些钱全都用到了从河络手里购买极度昂贵的珍稀矿石,有了这些矿石才能打造下一把。按照老师的说法,我们铸造魂印兵器,只是为了兵器本身,是为了一种创造的荣耀,而不是为了金钱。
但我连荣耀都不需要,每天能听到老师的教诲,我就很知足了。
捕快又待到很晚才离开。和昨天一样,我和老师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他离开很久,确认没有人还停留在酒店附近,才敢闭好门窗,进入地下。由于捕快的存在,一整天我们都没能找到时机下来给泡在药池里的男人换药。现在池子里散发出阵阵腐臭味,铁钩咬合处的伤口颜色发黑。
老师很担忧:“他的身体状况在恶化,再不动手的话,就会死掉。那样灵魂也没法提炼了。”
“可是……灵魂还没有培育成熟啊。”我说。
“那也是没办法,再等一天,明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动手。否则这具身体真的要死了。”
我看着这个老师花了好大力气才抓回来的目标,心里充满了对捕快的怨恨。这是在浪费老师的心血啊。如果明天他还不走呢?如果后天他还不走呢?是不是每一天我们都得陪着他做那无聊的游戏,而听任这个目标烂掉?
老师倒是很理智:“实在不行的话,宁肯废掉这个灵魂,也绝不能暴露。新的目标好找,要再建一个冶炼室,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他要是再步步进逼呢?”我问,“他显然是盯上了我们,不会轻易放手的。除非我们……除非我们……”
我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些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担心着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机会打造属于我的第一把魂印兵器,但眼下,这个捕快的到来似乎给了我机会。
老师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看着我,若有所思:“这个捕快……你能看出点什么来吗?”
“我看出他有强烈的欲望,”我回答,“攫取一切、占有一切、不断向上爬的永不满足的欲望。您觉得这是一种可以用的灵魂吗?”
“这个由你自己判断。”老师高深莫测地回答,“我觉得,你的肉酱很快可以从瓶子里倒出来了。”
我一阵热血沸腾。用老师的话来说,我成为“超越老师的人”的机会终于来了吗?
进行时(八)
差不多了,徐宁想,可以准备摊牌了,双方打了这几天哑谜之后,都有些疲累。是时候打破这样沉闷的平衡、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走进酒店时,店主正在厉声呵斥他的侏儒伙计,伙计唯唯诺诺,半句嘴也不敢回。这真是温馨的一幕,但完全可能是两人刻意的表演。徐宁那么多年的捕快生涯可不是白吃饭的,从第一次跨入这家酒店,他就能看出,那个侏儒伙计对自己的老板有一种特殊的依恋,他们的关系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糟糕。
“你要当心,”徐宁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做学徒时,老板也那么横,许多年后我当了捕快,找茬把他的铺子封了。”
“我这个伙计只怕没那么好命,”店主嘿嘿一笑,“许多年后也得继续在这儿做伙计,直到我死了,他就可以继承这家店。”
徐宁淡淡地说:“也继承你邪灵兵器的生意。对吗?”
气氛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化。徐宁感到一阵森森然的杀气一点点从空气中升起。他不禁伸手握住了腰刀,提防着对方的突袭。这两天在这家酒店喝那么多酒可不仅仅是为了施加精神上的压力,他现在所坐的位置,是他经过反复观察、确认无法安置机关陷阱的地方。
“去把大门关上。”店主神色不变,从容地指挥着伙计。门关上后,他命令伙计坐在门边留意外间动向,自己来到徐宁身边:“你这话说得很奇怪。能解释一下吗?”
徐宁用手指捏着酒杯:“大家心知肚明,何必再伪装呢?”
店主叹口气:“我倒并不奇怪你能从那些失踪者的特征来推断出有人在冶炼邪灵兵器。但你是怎么准确地找出我来的?”
徐宁面带微笑:“从你下手捉人的干净利落,就可以推知你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所以一定会有最稳妥、风险最小的方式来运送那些失踪者。我想来想去,觉得宛州商会的那些早就塞好了贿赂、不会被检查的商船是最佳选择。有邪灵兵器的诱惑,那些富商会乐于给你提供方便的,反正即便事发,越州官方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可商船会经过很多地方,”店主说,“你如何能判断出这个村子呢?”
“因为这里最接近大雷泽,有刀鲽。不同的商船,未必都会停靠在同一个地方,唯独你所在的这个村子,是所有商船都会定期接近的所在,那是由于刀鲽的利润最高。选择这个地方,一来从地图上看很偏僻,对常人而言是一个思维上的盲点;二来能保证在任何你需要的时间都能赶上船。据我所知,寻找到一个适合打造邪灵兵器的对象并不是容易的事,你很难确定什么时候能抓到人,所以必须把上船时间安排得很宽裕,方便选择。”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侏儒伙计坐在远处不安地看着两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徐宁不知道伙计是否听清了他们的对话,但却可以看得分明,强烈的关切之情流露在那张畸形的脸庞上。
“看来虽然你对你的伙计很坏,他却对你关心得很啊!”徐宁嘲弄地说。
“那么,即便你确定了这个村子,村里的人也不少啊,你为什么独独怀疑我呢?”店主把话题岔开。
“因为你做出了邪灵兵器,总不会放在自己手里慢慢欣赏吧?兵器是用来杀人的,需要交到杀人者手里去。”徐宁冷酷地说,“做一个酒店老板,就能随时随地接待买主,而不会引人怀疑。因为每天都会有很多陌生人出入你的小店。如果选择开客栈,则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客栈里一天十二对时都有外人,难保不会无意间发现你的秘密。”
“事实上,这个村里只有酒店,没有客栈。”店主说,“你打算怎么样,把我抓回衙门去?几十年了,我没有遇到过你这么聪明的捕快,你一定升迁很快吧。”
徐宁摇摇头:“升迁?那是我最初的打算,但自从发现你和宛州的富商们有来往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把你抓回去论功行赏,我也最多不过被升为捕头,调到大城市里去,每个月多收入十来个金铢。”
“但是只要稍微从我身上敲出一笔,就比你一辈子能在官家拿到的薪俸还要多了,对吗?”店主平静地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徐宁的企图,又好像一直在等待着徐宁的这个要求。
徐宁也并不感到意外:“看来你很懂得识人,我可以省下很多口舌了。”
“人们总以为自己的灵魂藏得很深,但事实上,灵魂总是写在脸上的,”店主回答,“所以你要的其实也根本不是钱。”
徐宁哈哈大笑起来:“我本来以为你会猜测我是来找你要钱的,那样的话,我还能小小地挖苦你一下。现在我真是不得不服,你的确能看穿他人的灵魂。”
店主凝视着徐宁的脸:“无休止的贪欲,永不满足地攫取掠夺。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灵魂。”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答应这笔交易。你放过我,我送给你一件邪灵兵器。就我对你灵魂的观察,这件兵器不会让你失望的。”
独白(九)
老师和那个捕快谈了一下午,口气都很友好,简直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谈心。但到了最后,捕快还是提出了他的要求。他并不想把我们捉拿归案,也并不想敲诈我们钱财,他想要一把魂印兵器。
这真是个贪心不足的人啊,一把厉害的魂印兵器配上他的头脑,不知道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但那与我无关,看来也和老师无关,所以老师痛快地答应了。
我点上蜡烛,在前面引路,捕快用刀押着老师跟在我后面。我们下到地窖里,我扳动了墙角的机关,暗门开了,露出第一个密室。
密室里面堆放了一些金铢,黄灿灿的很是醒目。我移开那些金铢,将其中一枚插进下方的暗孔,转了三圈,真正的地下石室的大门打开了。
“一般人即便能找到第一个暗室,看到那些金铢,只怕也立马花了眼,不会再想到还有第二层密室了。”捕快夸赞说,“而且他们多半会把金铢全部卷走,更难想到开启密室需要金铢。你们的设计还真是周密。”
“再周密的设计,只要把刀抵在设计者的后心上,就都能破解。”老师回答,也不知道是在嘲讽捕快还是在自嘲。老师的声音很镇定,也给了我一些信心。无论何时,老师就是照亮我脚下道路的灯火。有老师在,我不会慌乱。
这是第一次有除了我俩之外的第三个人进入到铸剑室,捕快显得很好奇。他手里的尖刀毫不放松地顶着老师,眼珠子四下乱转,打量着铸剑室的结构,同时也观察着是否藏有机关。
“放心吧,这里没有任何陷阱,”老师说,“这只是一间普通的铸剑室而已。”
“我这辈子听过太多让我放心的话了,事实证明,只有自己的眼睛最能让我放心。”捕快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着,步伐放得很慢。我很生气他这样不信任老师所说的真话,但我也没办法。这个捕快刚才在店里一拔刀,我根本就没看清楚刀的样子,只看到寒光一闪,两张桌子竟然同时被劈成了两半。他的身手太厉害,老师也不是他的对手。
走进培育房后,他的目光定在了药池里的男人身上。男人已经皮包骨头,头发掉得精光,惨白的皮肤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斑纹,双目似乎永远也不会再睁开,那副糟糕的状况令捕快忍不住问:“死人吗?”
“还有一口气,死了就不能用了,”老师回答,“本来没有那么糟糕,前几天你一直待在店里,我们都不敢下地窖去查看,怕发动机关的声音被你听到。”
捕快微微一怔,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后悔之意,但很快恢复正常。“那现在这个状况……不会影响到成品的效果吗?”他问。
“如果你愿意多等两个对时,就不会。”老师说,“再有两个对时,这个邪魂就完全成熟了。那时候提取灵魂加以冶炼,才能发挥出这件兵器最大的威力。”
捕快默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临近天黑才能开始冶炼,什么时候可以成型?只许你的徒弟动手,我不放心你去接触那兵器。”
“四天四夜,或者更长。”老师说。
“少睡点觉呢?”捕快问。
“三天三夜,不能再短了。兵器是铁打的,人不是。”
“那就三天三夜吧,我可以等。”
捕快用绳子把我和老师捆了起来,我们没有反抗。他蹲在池边,仔细观察着即将孕育成邪灵的男人:“在我所收到的失踪者资料中,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因为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行踪,谈何失踪?”老师回答,“不过我替你们抓住了他,你们简直应该敲锣打鼓地给我送块匾才对。”
捕快一愣,再仔细分辨男人已经变形的五官,忽然笑了起来:“我有两次都差点抓住他,仍然是让他跑了,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捕快被他杀死了,没想到最后落到了你手里。还是你厉害。看到他,我才彻底相信了你之前告诉我的话,用他的灵魂炼出的兵器,一定会相当相当厉害。”
“当你得到这把兵器,完成了你想要做的事情后,你又打算找到些什么新目标呢?”老师问,“你的人生总有无穷无尽的山峰等着去攀登,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为什么要停呢?”捕快反问,“我本来就不喜欢停下来。要我像你这样在穷乡僻壤开一辈子酒店,不如直接把我埋进大雷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