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说话了。我也没有说话,我们静默地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对时,除了药水中的男人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搅动起水花之外,铸剑室并没有其他声音。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傍晚,男人突然仰起头,高喊了起来。
他几乎要把自己的上下颚撕裂,被钩锁固定住的四肢拼命地舞动着,简直要把那粗长的锁链生生扯断。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喊声里带着痛苦,也带着狂暴和饥渴,带着压抑不住的冲动。那叫喊声越来越尖利,在铸剑室的墙壁中来回激荡,恰似一个疯狂的灵魂在可触及的物质世界里冲撞不休。
“这是什么意思?可以了吗?”在男人高亢的呼啸声中,捕快面色苍白地问。
“把我们的绳子解开吧,”老师说,“再耽误时间,这个刚刚培育成的邪灵就会挣脱肉体的桎梏,我们的辛苦就白费了。”
捕快犹豫了一下,割开了绳索,但腰刀还是没有离开老师的后背。我也不去管他,赶紧把男人把药池里扯了出来。他还在不断地挣扎,但脆弱的肉体毕竟无法摆脱钩锁,他的身体与钩锁一起,顺着滑轮被悬空送到了冶炼房,然后被更多的铁链死死捆住,再也不能动弹。在那里,我点燃了炉火。
热力一下子充斥了整个炼药房。在火光的照耀下,连男人毫无血色的脸都略添了一点红润,那双由于灵魂的爆发而终于圆睁的怒目中,火焰在勃勃跳动。我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枚空的魂印石,用铁钳夹住放入火炉中。一把魂印兵器最高昂的成本就来自于这枚石头,它是脱离开河络族早已失传的魂印咒、将灵魂缚入兵器中的关键。
进行时(九)
徐宁等待着。三天三夜并不很长,但对于等待来说,一分钟也嫌太多。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看着铁水融化,听着震耳欲聋的锻打声。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侏儒虽然个头矮小,却气力悠长,他每天只睡极短的时间,吃得也很少,手中只是不断挥舞着锤子。
店主看来倒满悠闲的,睡觉时甚至会发出比锤击声还响的呼噜,只有徐宁不敢入睡。他强撑着保持头脑清醒,甚至偷偷用刀尖在自己的胳臂上刺出伤口,以防这师徒两人耍什么花招。看谁能拼得过谁吧,他发狠地想着。
徐宁心知肚明,自己绝不可能容许他们俩继续活下去,他们也一定能猜到自己的心思。所以当他们向自己索要了三天三夜的时间之后,一定也在心里拼命地想着对付自己的主意。但我不会给你们机会。
徐宁现在很怀念睡觉的滋味。一张软和的床,一个合适的枕头,紧闭门窗睡它个天昏地暗,不管外面是河络造反还是皇帝驾崩。这一觉,得等到此间事了之后了。
独白(十)
“快成了。”我转过头对捕快说。这好像是从他亮出自己的身份后我和他所说的第一句话。我很累,这样没日没夜地挥动铁锤,几乎耗尽了我的精力。但我知道捕快更累,我至少还能稍微睡一小会儿,捕快却绝对不敢闭眼。他的神经始终绷得比硬弓的弓弦还要紧。
捕快本来看起来已经快要挺不住了,听了这话精神大振,从地上一跃而起。炉火高炽,吞吐着温度极高的烈焰,炉内的兵器已经成型,按照捕快的要求,打成了一把蛇钩。这倒满符合这个捕快毒蛇一样阴冷狠毒,咬住了就不松口的性格。
“下一个步骤是什么?”捕快问。
“离魂咒,”我说,“一种把人的灵魂从身上剥离出来的秘术。”
他很警惕:“那你就要小心了。如果你施术的时候我稍微感觉到有那么一丁点不对劲,尊师身上就会多出两个很好看的洞。”
“离魂咒不是攻击性的秘术,”我回答,“只有对这样和白痴一样的人才能起效。”
他不再多话,示意我动手,手中的刀却没有半点松弛。我微微摇头,把男人推到了距离炉口很近的地方,他的皮肤立即在高温下燎起水泡,渐渐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凝神静气,开始念咒。
男人的身体颤抖起来,开始是轻微的,随即发展到剧烈的大抖。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血红,喉咙里响起了野兽一样的咆哮声。
那咆哮声越来越大,慢慢已经不像人声,而仿佛是狂风卷过旷野发出的巨大尖啸。灵魂,那是他的灵魂在随着我的离魂咒发生震颤。有若虎啸,有若龙吟,灵魂发出的声音永远是那样别具气势,让人心生敬畏,连炉火都在那声音中微微发颤。
捕快虽然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但我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无比紧张。他忍受着那能将隔膜震破的尖啸,一面继续挟持着老师,一面全神注意着我的动向。
男人的七窍流出了鲜血,那是身体内脏已经经受不住灵魂的颤动。他的皮肤——正在被烧焦的部分和还未烧焦的部分——都在一寸寸皲裂开,就像烈日下干旱的土地。血液从各处创口奔涌而出,将他的整个身体染成了红色。
我铡着耳,一面念咒,一面努力捕捉着啸声的细微变化,这是整个程序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我在以往的操作中不只一次出现错误的步骤。还好,这一次我没有犯错,当啸声中掺杂进了一声轻轻的爆裂声时,我听到了。
就是这个时候了。我猛地一拉锁链,男人的身体落入了铸剑炉,一股黑烟立刻升腾而起。炉火轰的一声窜上去老高,火焰中发出响亮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啸叫声,一道白光从炉中射出。但白光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吸了回去,翻腾的烈焰中忽然闪耀出某种异样的光华。
“成了!”我大喊一声,把那依然通红的兵器从炉中钳出,扔进冷水。一阵嗤嗤作响的白色蒸汽之后,我手里的钳子上已经夹起了那根亮闪闪的魂印兵器。那一枚魂印石,已经把死去的男人的邪灵永久封入了这根蛇钩里。
“你做得很好!”老师很欣慰。捕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可见内心十分激动,但他毕竟是个谨慎多疑的人,往前跨了一步又立即退回去。他不做声地看着我做最后的修饰,为这柄蛇钩加上护手。
“你把它举起来,舞一会儿。别耍花招,不然这老头就没命了。”他十分小心,生怕中了圈套。我也不辩解什么,举起蛇钩,按照他的要求,在空地上做了几个削刺的动作。我特意用这根钩轻巧地划过一张木椅,木椅应声而断,证明了它的锋利。
捕快押着老师,一步步地走过来,忽然飞起一脚踢在我的手腕上,当我手里的蛇钩脱手时,他的脚尖前伸,又踢在我胸口。这连环两脚快若闪电,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我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胸腹间闷闷地疼。
而他已经在蛇钩脱手的一瞬间还刀入鞘,用右手将这件兵器抄了过去。他推开老师,手握着蛇钩,不可遏止的胜利的表情终于出现在了脸上。
“真漂亮啊,”他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柄蛇钩,“用它来为你们送行,真是再好不过。”
我勉强挪到老师身边,扶起了他。老师咳嗽着,看着得意忘形的捕快:“你果然不肯放过我们。”
“那是显而易见的,”捕快笑得十分狰狞,“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点,但你没有机会对付我,那种痛苦的煎熬,一定很难受吧。”
“最难受的是欲望无法达成,”老师说,“灵魂的苦痛都是因为欲望。就像你一样,终究会被欲望所伤。”
捕快狂笑一声:“我毫不怀疑这一点,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被自己的欲望所杀死,遗憾的是,你和你的高徒看不到了。”
他高举起蛇钩,跨上一步,脸上杀气毕露。就在他劲贯小臂准备出手时,手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护手柄已经被他捏碎了,锋锐的钩身在他的掌缘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看来我不应该用高徒这个词,”他叹息着,“你的手工真不怎么样。”
“是你用力太大了,”我轻声回答,“那些凝胶在一个对时之后就会彻底凝固,令这个护手坚硬无比,你本可以带着它安全离去。但你不只是想得到魂印兵器,还想杀了我们,所以你过早地动了杀心。一个人动了杀心时,手掌的握力会变得很大,比我刚才试演时大得多。所以我没有捏碎它,你却捏碎了。”
“那又怎么样?”他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却不知道究竟陷阱在哪里。
“看看你的手掌吧。”我说。
他悚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里刚刚被割破了一道很浅的伤口,按理无关紧要,但他却惊恐地发现,鲜血正在从伤口里汩汩流出,怎么也无法止住。他顾不上提防我和老师可能的袭击,用左手连续点了右臂上的几个凝血点,又赶忙掏出伤药往伤口上敷。
但没有用,什么方法都没有用,血仍在流出,越流越快,越流越多。他想要把蛇钩扔下,寻找止血的方法,却更为绝望地发现,蛇钩仿佛是黏在了他手上,怎么也扔不掉。而那些不断流出的,如同快活的溪流一般的红色血液,没有一滴掉在了地上。
——它们全都被这把新铸造的邪灵兵器吸取了。血液触及钩身,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捕快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在一脚踏入死神的领地时,他也像一个凡人那样软弱无助,惊慌失措:“快救我!我不能死!”
老师摇摇头:“人都会死,没有什么是不能死的。”
捕快拼命挣扎,但蛇钩就像一条多情的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右手,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的热血。捕快的脸色越来越白,双目渐渐黯淡下去,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皮肤变得像一层败絮,裹着凸出的骨骼。
终于,一声轻响,蛇钩从他的右手上脱离开来,掉到地上。他身上的最后一滴血,都已经被吸干。
“这个人……用他的灵魂做出来的魂印兵器,会有什么长处呢?”几天前,当那个男人被抓回来时,我这样问老师。
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泡在药池中的男人扭曲的脸:“他是个残忍好杀、嗜血成性的人,灵魂深处都浸透了这种不可化解的凶戾之气。当一把兵器拥有了他的灵魂后,也会不可遏制地产生对鲜血的渴求。被这把兵器伤害的人……伤口将永远也无法愈合。伤者会流干体内的每一滴血,直至死亡。而这把兵器会吸干伤者的每一滴血,半点也不剩下。”
我打了个寒战。可千万不能不小心被它在手上划出一道口子什么的,不然就死得太冤枉了。
进行时(十)
“他死了。”侏儒小心翼翼地检验了一番后,对店主说。
店主对这个结果半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当然会死的。他低估了邪灵兵器师,就没有办法活命。”
在两人的面前,徐宁的尸体倒在地上,呈“大”字形俯卧着。他一定很不甘心,因为他熊熊燃烧的贪婪欲望还没能得到满足,但他终于没能改变命运。徐宁死了,而荒村酒店的魁梧老板与侏儒伙计活了下来。
“可惜还是让他死了,”伙计很遗憾,“我还是第一次如此透彻地看穿一个人的灵魂。我本来以为,他能够成为我的第一件作品。”
“充满贪欲、不断攫取的灵魂……”店主沉思着,“的确很不赖。好好培养的话,炼出来的兵器会异常强大,能够使它的使用者充满强大的爆发力,对手愈强,自身实力的提升也会愈强。那会是武士们梦寐以求的好兵器。”
“可惜这个人太厉害了,我只能杀死他,却想不到办法活捉他。”伙计沮丧地说。
店主笑了起来。他伸出宽大粗糙的巴掌,在伙计的背上轻轻拍了几拍:“年轻人不必泄气,机会多的是。”
“机会多的是,机会多的是……”伙计嘟哝着,“您总是这么说,可什么时候我才能遇到机会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第一次把握到的灵魂……”
店主笑得更欢畅:“你越来越像我年轻时候了。那时候我比你还焦急,生怕自己没有出头之日,天长日久变成一个废物。但幸运的是,我有一个好老师,他很多时候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总是给我宽慰和勉励。所以我耐心地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第一次机会,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老师的那句话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就像是从瓶子里往外倒肉酱,开始的时候怎么也倒不出来,只要倒出第一次,就不再有任何困难了。”
伙计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那您能说一说,您的第一把魂印兵器是怎么做出来的吗?这些事儿您还从来没和我讲过呢。”
店主向身前的尸体看了一眼:“说起来,当时的情形,和今天还真是很像呢。回想起来,许多细节都惊人的一致。我和老师的行踪被人发现了,一个和这家伙一样贪婪而聪明的捕快找上了门,我们最终战胜了他。”
“然后你就用那个捕快炼出了第一把兵器,是吗?”伙计兴奋地问。
店主的一颗大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和你一样,我杀死了那个捕快。但是我是故意杀死他的,原本就没有想过要用他来炼兵器。”
“为什么?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呀。”伙计那张畸形的脸上,一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疑惑地眨巴着。
“因为那时候,我手里有一个更好的目标,远远地好过那个捕快。”店主闭着眼睛,沉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你手里握有一座金山时,地上丢下的一枚铜锱,你还会去在意吗?”
伙计咽了口唾沫:“到底是什么目标啊那么厉害?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灵魂,打造出了怎么样的一把兵器呢?”
店主睁开眼,诡秘地一笑:“抱歉,这个,只能留到我临死前才能告诉你。我可绝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您彻底把我弄糊涂了!”伙计抱怨说。
独白(十一)
“他死了。”我小心翼翼地检验了一番后,对老师说。
老师对这个结果半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当然会死的。他低估了邪灵兵器师,就没有办法活命。”
在我们的面前,捕快的尸体倒在地上,呈“大”字形俯卧着。他一定很不甘心,因为他熊熊燃烧的贪婪欲望没能得到满足,但他终于没能改变命运。捕快死了,而荒村酒店的老板与伙计活了下来。
我用衣服包住手,把蛇钩推到一边,在捕快身上掏摸着。他的怀里有一些金铢银毫,一块汗巾,一块腰牌,还有……
我大叫一声,痛苦不堪地趴在那具已经被洗得枯干的尸体上,插在他的怀里的右手剧烈抽搐着。老师慌忙赶上来,俯身察看我的右手究竟怎样了。就在这时候,他的双手一紧,已经被捕快专配的软绳套绑了起来。
“怎么回事?”老师叫道。话音刚落,他的双足也被捆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回过身去找到了刚才锻打用的铁锤,把老师的手足关节全部砸断,以免他挣脱。然后我扛起他,带着他来到了培育房,把他推进药池。锋利的铁钩立即把老师钩住了。
“你疯了吗?”老师疼得满头大汗,愤怒地对我吼道。我凝视着老师熟悉而亲切的面容,把药水倒入了池子里。老师挣扎的身躯慢慢不动了,陷入了昏迷中。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下定决心,”我对昏迷不醒的老师说,“我这一生所完成的第一件作品,一定也要是最伟大的作品,那就是您,老师。您不只是我的老师,还像一个父亲那样地爱护我,只有把您铸造成完美的魂印兵器,才能永远留住您的灵魂,让您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监督我,鞭策我,教诲我。”
“我一直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但是这间酒店里一直只有你我二人。您如果突然失踪,我肯定难逃嫌疑。这个捕快的到来才给了我机会。他在村里逗留了好几天,每天在酒店里坐着,村人们肯定都知道他是来找您的了。如今你们两人一起销声匿迹,我只要告诉旁人,您被捕快带走了,就能不露破绽地解决这个难题了。老师,这些都是您教给我的智慧,您所说过的话,我没有一句会忘记。”
老师没有回答。他一定也在心里为我的忠诚而感动吧。而用一个邪灵兵器师的灵魂来打造邪灵兵器,恐怕是老师这丰富多彩的一生都没能做到的事情。眼下老师无法开口说话,我只能凭日常经验进行猜测:把夺取他人灵魂的灵魂封入兵器中,将可以打造出能在瞬间吞噬掉敌人魂魄的最恐怖的魂印兵器。上一把具有这样能力的魂印兵器,曾在九州大地上掀起腥风血雨,那就是辰月教主手中的法杖:苍银之月。
我将打造出第二把苍银之月,超越苍银之月的铸造者炼火佐赤,唯有这样,才能不辜负老师的殷切希望。
“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您,老师,但今天我什么都对您坦白,”我的视线因为涌出的热泪而变得模糊,“一直以来,您都以为我是一个因为生病而过度发育,以至于身材比一般人高的畸形儿,但是您错了。我并不是一个特别高大的人类,而是一个侏儒的夸父,比起正常的夸父,我的身材简直矮得可怜。在我的家乡,在遥远的殇州雪原,在大雪山的夸父部落里,我受尽了家人的歧视和族人的侮辱,这才逃了出来,逃到越州。是您不嫌我长相怪异,收留了我,在我的心目中……您就是我的父亲!”
老师依然沉默着。自己的灵魂能永远看着儿子成长,他的心里会有多么的喜悦和满足呵。
我离开老师,开动机关回到了地面上。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在透过墙缝照射进来。我左看右看,发现忘了把捕快的刀带上来,只能在厨房里抄起最大的那把菜刀,对着自己的脸用力划了下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家酒店新的老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躲着人,虽然身躯矮小,这张脸上属于夸父族的特征还是迟早会被看出来。殇州大雪山里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那样黑暗而沉重,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宁可被人当做一个破了相的丑八怪,也绝不愿被认出是个夸父,而让人有嘲笑我侏儒的机会。
我小心地处理好伤口,正打算回到地下去陪老师说话,敲门声却突然响起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是一店之主,需要在白天照料这家酒店了。
我开了门,敲门的客商被我的脸吓了一跳,我含糊地告诉他夜间遇盗,被砍了一刀。客商不由嗟叹连连,说如今这个世道,在什么地方待着都难求平安。
“连天启城里的皇上都死啦!”客商摇晃着脑袋,“说是病死的,鬼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唉,这个世道哟……三皇子杀死了和他争夺的兄弟,做了新皇上,刚刚颁布了年号。以后咱们的年号就是圣德啦!”
菊与刀
——白北五
圣王七年七月。
百里恬、范雨时、苏秀行、古伦俄。
南淮夜幕。
金盏菊家族与杀人刀的初相会。
1、
当百里冀战死的消息传到南淮时,百里恬正在房顶上看星星。
象征战争的北辰晦暗无光,听管家七公说,这是那颗看不见的,叫做谷玄的星星吞噬了北辰的光芒。百里恬努力分辨着北辰七星的形状,当他的父亲,唐国国主百里冀远征北陆时,它们分明是明亮的,可是眼下,就是那颗叫“辅”的伴星,都散发出比北辰主星更加耀眼的光芒。
就在这个时候,百里征的黄马奔进了院子。
家丁涌上去,将百里征搀下马,这个三十八岁的勇将已经头发散乱,浑身血迹。他并未发现在房顶的百里恬,但百里恬却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三叔。
“我的父亲呢?”问题在百里恬的心里盘旋,但终于没有问出来,他呆立在冷意渐起的房顶上,看着百里征被抬下马,家将和仆役好似无头苍蝇般乱撞,似乎在高喊着什么,有人在门槛上绊倒,有人点起灯笼,还有人奔出门去。
百里恬的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知道此刻院中已经一片嘈杂,但他就是听不到那些从急速开合的口中叫出的声音,也听不到快速的脚步声,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移动。
直到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公子,下去吧。”
百里恬仿佛被抽空了力量,身子一斜,几乎滑下房顶,那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将这个呆滞的少年搀下房顶。百里恬侧过脸,看到了七公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小声问:“七公,是不是父亲……”
七公眯缝着眼,半晌才回话道:“公子,我们进屋再说。”
这话完全不能让百里恬安心。
七公是随着百里恬的母亲苏氏来到百里家的,虽然只有四十岁,但论及辈分,还是百里恬的舅公,本来是百里恬母亲的娘家亲戚,但在百里家的上一任管家平伯病死后,就继任了总管的职务,几年下来竟然整顿得有声有色,就是百里家的大妇胡氏亦对他信赖有加。
此刻,家丁纷纷为他和百里恬闪开道路,他们就一路走到了正堂。
胡氏和苏氏已经坐在了大堂的正中,边上还空着几个位子,百里恬看到自己的三叔百里征正瘫坐在一个软榻上,几个仆妇在给他解开衣甲,端着不知什么朝他口中送。百里恬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却立即被七公按住肩膀,强转到下首的椅子上,低声说:“莫乱动。”百里恬没有挣开肩膀上的大手,但仍叫了一声:“三叔!”
百里征似乎没有反应。但苏氏却立即把脸转了过来,面色十分不豫,似乎要站起来责备这个没规矩的孩子,胡氏伸手拉了拉她,她方才把半起的身子坐回椅子。但百里恬已经看到自己母亲和大母的脸色,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凝重。
大堂内外一片混乱,此刻府中人本应已经睡下,但仆人们在把纯素的灯笼挂起来,七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百里恬,在大厅外开始指挥。
百里恬犹豫了一下,正要站起来,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时,发现是自己的兄长百里恒。百里恒脸上毫无血色,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将百里恬也带着坐下,这个一向照顾他的大哥此刻的声音有些颤抖:“小恬,别乱走,别乱走……”他一连说了好几次,百里恬感到他的手非常凉,而且湿。
“到底怎么了……”百里恬看着他的哥哥,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捏疼了,但百里恒没有说话。
大门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百里恬寻声望去,是二叔百里辽和四叔百里驰,他们并不住在主宅,想来是刚刚赶到,百里驰甚至还穿着不同款式的靴子。百里辽进门先朝两位主妇施礼,百里驰已经叫出声:“三哥!大哥他……”
此刻百里征正在被一个仆妇按摩心口,闻言便要推开那妇人,却竟没有推动,只是痛叫道:“全完了!大哥,五弟,八千子弟,全被害死了!”
百里恬霍地站起,但此刻没有人关注他,大堂之中一片骚乱。胡氏朝后一仰,竟昏了过去。苏氏急忙搀住她,百里恒也跑上去,摩胸口掐上唇,又有丫鬟递上嗅剂。下面的百里辽和百里驰已经冲到百里征的身边,百里辽拉住他的手,百里驰想伸手拔剑却发现根本没带,只能挥臂怒喝:“这些贼蛮子!”
“不是蛮子……”这句虚弱的话却让厅堂安静下来。
“探子说三国联军在天启下力战惨败……但终究只是道听途说。”百里辽缓缓道:“老三,到底出了什么事。”
百里征猛地挺身大呼:“是辰月!是古伦俄那妖人!”
百里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却听得大厅门咣当一声关上,七公靠在门口,脸色铁青,低头道:“二爷,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百里辽微微颔首,略提高声音说:“你们都听着了,谁敢多嘴,休怪我剑下无情。”那些仆妇都唯唯瑟缩。
百里征开始讲述那惨烈的战斗与最无耻的背叛,百里恬捏紧白净的拳头,几个叔叔在大厅的另一端挥舞着手臂,这让他回想起出征勤王时百里家的争论场景,但其中已经没有父亲的身影。
他知道,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回了。
在他神思恍惚中,只听到百里征嘶哑地叫出百里冀在砍下自己头颅前的诅咒:“百里家的子孙即使只剩下一人,也要用钉子钉入古伦俄的咽喉!”
“在那之前,百里家就已经不会有子孙了。”
薛旭将兜帽朝下拉了拉,对陶慕玄说:“百里冀现在有两个儿子,百里辽只有一个私生子,百里驰虽然是个粗人,却有三儿两女,百里湛妻子都死在安南,自己也死在蛮族手里,这支就算绝了。”
陶慕玄远远看着黑暗中的南淮城,轻轻地说:“薛将军,我知道你喜欢当面作战,但百里家现在就好似一只刺猬,你去踢他时,会弄痛你的脚,但如果只是用根毒针扎进去,他就会露出柔软的肚皮……”他举起一只拳头,缓缓张开手指,如同一朵妖异的白花开在黑沉沉的夜中。
薛旭嘴角牵动了一下,带动右脸上那道可怕的疤痕,他把手也举起来,轻握成拳,在耳边快速而小幅度地摆动了一下,树林中那幢幢的黑影就一起动了起来,那些外罩黑色披风的骑士策着包了蹄子的骏马,如黑色的河水流过薛旭和陶慕玄,无声地向南淮流去,夜色中,黑色披风外银色的星星和弯月标记如同水面的波光。
百里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拉回房间睡觉的了。
事实上父亲战败的消息已经传进南淮数日,但确切消息的到来还是令他产生了巨大的不真实感。七公的妻子音夫人亲手把他扶上床,掖好被子,方才带上门出去。“明天你的哥哥会出发去扶灵回来,你也要多准备一下,家里的担子从此要有一半落在你头上了。”
这些话打在他头上,让这个十五岁的小孩子无法接受。他不能理解担子是什么东西,但他从这些后果中非常不情愿地导出了一个前提——
唐国百里家的国君,他的父亲,死了。
是啊,百里征已经说过了,他的母亲在离开大堂前也说过了,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已经无可逃避,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窗外的北辰依旧无光,而此刻,就连辅星都湮没在沉沉夜色中。
音夫人把耳朵从门边移开,屋里的少年并没有发出哭声,她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丈夫也站到了身后:“大少爷睡下了,明天要跟四爷去天启,小少爷呢?”
“刚刚睡下,他很坚强,不愧是将门虎子。”她叹了口气,“老爷这下可把咱们推到风口浪尖儿了。”
七公抚了抚妻子的头发,“无暇,古伦俄天下奇才,这是早晚的事儿,我看这才是刚开始呢。”
音夫人摆了摆头道:“今天夫人的情绪也不太好,我去陪她一下,你早些休息吧。”
“休息……”七公抬起头看着星空,“是啊,休息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但即使睿智如七公,也不会想到辰月的动作是如此的迅速。
胡阿祥从唐国军队退役已经有二十三年,他在南淮有一个打更的工作,每月可以得到四个银毫,虽然并不很多,但住所和衣物都由军营供给,对这个跛脚的老家伙来说,已经足够了。
十多年的从军生涯,让胡阿祥感到今日的南淮暗潮涌动,西门的守军似乎号坎有些不同,百里家所在的坊更已经被兵丁守得严实。还有一些快马在几个百里家的大宅之间奔行,有一次几乎把他挂倒。胡阿祥不敢在路面上行走,只是贴着墙根,巡行着自己打更的路线:从南门到西南角楼。
就在胡阿祥走到南门西侧的时候,他感到有黏湿的东西瞬间弥漫在四周,灯笼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抬头,却见周围都是一片湿淋淋的雾气,近在咫尺的城墙竟完全在目力范围内消失。
怎么会有这么大、这么快的雾?而且还是在夜里?
一阵透骨的寒意让他从尾椎一直冷了上去,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战场,蛮族的骑兵搜索着倒下的尸体,他在尸堆中强忍了两天两夜,然后爬出生天,死亡的感觉如今再次出现在他的周围,令这个老兵身上起了一粒料的鸡皮疙瘩。
他举起梆子,他想要敲响它,他还记得紧急的军事节奏,但如同巨蛇般盘绕的雾气以及芒刺在背的寒意,清晰地告诉他,此刻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他的手颤抖着,更槌几乎拿捏不住。他听到雾气中有奇怪的声音,在分辨出那些模糊的声音是什么之前,他听到了城门打开的声音,这是他所熟悉的声音,他几乎耗尽全部力气转过身,迎面从雾中冲出的,是一匹无声的黑色的骏马,他最后看到的,是一道无比凌厉的刀光。
百里恬走在血染的土地上,远处矗立着巨大的城墙,那似乎是天启。在他小时候,父亲曾经带他去天启游玩过,但当他想看清城门的匾额时,却完全无法凝聚目力。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好似血沼的地面上,血腥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周围,他四下张望,只看到残肢断臂和散落的兵刃旗纛,以及,在远方一个挺立的人形,没有头颅的人形。百里恬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的父亲百里冀,他狂奔过去,却怎么也无法接近,只听到父亲的吼声:“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要把钉子钉进古伦俄的喉咙!”
他骤然惊醒。
冷汗湿透了百里恬的床铺,他翻身坐起,窗外已经一片大亮,丫鬟阿惜为他披上纯白的外衣,百里恬一把抓住她的手:“昨天……是不是三叔回来了。”阿惜吓了一跳,探手去摸他的额头:“少爷莫不是……”百里恬留意到她已经换了一身素衣,心不由得绞了一下:“果然……是真的……”
就在他们都有些呆滞的时候,百里恬的表弟苏秀行突然跑了进来:“表哥!姑姑叫你起来就去大堂。”百里恬看到这个表弟也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装,不由得眼眶一热,快步走出门去,却听到苏秀行叫道:“哥哥留神!”
百里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把青钢剑已经逼近了眼前,百里恬退了一步,正看到一个大汉穿着自己不认识的甲胄,一脸凶相地喝道:“小鬼,不要乱走!”
苏秀行赶紧从后边钻出来,用小手指着那兵丁说:“放下你的刀子!这是我们百里家的公子!”
那兵丁深深看了百里恬一眼,缓缓将剑放低,却并没入鞘,也不行礼便转身继续站着。
“无礼!”百里恬有些恼怒,“这是哪里来的野兵?”
苏秀行和阿惜几乎同时把他拉到身后,推着他朝大堂走:“不要作声,昨天辰月进城了,现在要开宗祠会呢。”
“辰月!”百里恬猛地震了一下,他扭过身子,看到在院落中站了很多从没有见过的士兵,个个身材彪悍,穿着鱼鳞铁甲,黑色的披风上闪烁着银丝的图案,看上去好似弯刀和剑的交叉,百里恬未来得及细看,已经被拉出了跨院。
“放开我。”百里恬挣了几下,却发现自己这个表弟的手实在紧,虽然比自己还矮半个头,但完全挣脱不开,只好改为劝说:“小行,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会让这些混蛋进来的!他们是凶手啊!”
苏秀行脚步稍微慢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二爷今天召开宗祠会议,你什么都不要说。”
“可是他们是辰月的人!”
“……嘘。”苏秀行没有回应,带着百里恬走出步廊,来到百里家的大厅,却见有几个黑袍的人在院中无声地站立,面目隐藏在兜帽中,显得格外刺眼。百里恬只听得上面已经吵做一团,一个沉稳的声音正在说:“老四,别急。”听声音却是百里家宗祠的领袖,百里冀的二弟百里辽。
一声怒喝从里面传出:“二哥!三哥说的什么,你当放屁吗!”
百里恬精神一振,他听出是百里驰的声音,这个四叔平时总被父亲说什么“有勇无谋”、“眼高手低”,但此刻他的声音听来竟是如此可靠,百里恬探头看时,正看到百里驰怒气冲冲闯出大堂,和他打了个照面,话也不说就擦肩而过。跟在他后边的是满眼通红的百里恒,这个长兄看了百里恬一眼,疾速地说了一句:“我去扶灵,你小心。”就匆匆地跟在百里驰后边小跑着走了。
那些院子里的黑袍人并没有拦阻这两个朝外走的家伙,让出了一条路。百里恬没有来得及奇怪,就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在叫他:“恬儿。”这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出人意表的镇定,以至于百里恬竟从这两个字中平静下来,整了整衣领,走进百里家宗祠的大堂。
正在对峙的百里辽和薛旭同时转头看向这个走进来的孩子——他看上去只有十五岁上下,眼圈红肿,眉目间依稀有百里冀的风采——一定是百里家的次子了。薛旭这样想着,看了看刚才呼唤他的女人,那应该是百里冀的妾室苏氏,比起那个哭哭啼啼的正室胡氏,这个苏氏看上去要镇定得多,薛旭看着百里恬从自己的身边走过,这个孩子似乎故意没有去看他,只是梗着脖子直直地走上去。
但他的步伐很僵硬。薛旭的嘴角又稍稍牵动了一下:毕竟只是个小鬼啊。
百里恬没有看那个将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抽出小刀去刺他,他的脖子僵得有些发痛,从那个黑披风的将军身边走过,坐到了自己母亲的边上。苏氏立即把手紧紧地攥在他的手腕上,冰凉,但却有力。
薛旭扫了一眼大堂,百里征据说在后宅中养伤,再除去刚刚闯出去的百里驰和百里恒,几乎所有的百里家成员都在这里了。身为一个折冲将军,能够在这一方强豪的诸侯本家颐指气使,也实在令他有些飘然。
百里辽咳嗽了一声,微微欠身,对那鱼鳞钢甲上镂刻着星月符记的将军道:“如您所见,百里家对皇帝一片赤诚,我将协同将军,整饬唐国的政务,还请将军在大教宗与皇上面前美言。”
薛旭颔首道:“常言道马无头不行,百里冀已经捐躯,还请百里先生尽快代理百里家的家主之位,免生枝节。”
胡氏突然抬起头,正要说话,百里家的长老百里洛却已经开口:“薛将军,南淮百里家家主之位,要经宗祠会议审定,还需天启派宗正寺卿观礼,方可定夺。将军虽有雷霆之威,但对我世家之礼,只怕还有所未知。”
百里恬此刻已坐定,看到大厅正中那个凶神恶煞般的武将走向白须飘飘的百里洛,将脸凑在他枯瘦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大教宗明见万里,又怎会不知这些礼数。”
他向后一退,让出了原本站在他边上的一个人。
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穿素袍的文士,当薛旭朝后一退时,这个人向前踏了一步,仿佛一下子将光都吸到了他的身上,他将目光环视了一周,特别在七公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优雅地施礼:“大胤宗正寺丞,陶慕玄,奉旨观礼唐百里家家主继位。”
百里驰愤怒地策马出城,城门的兵丁已经换成了二哥百里辽的私兵,当中还掺杂着几个黑袍的陌生兵丁,从甲胄看似乎是来自皇城的羽林天军。百里驰扬起马鞭,他们就退缩了,任由他带着百里恒和十几个亲兵闯出城门。
“四叔,他们怎么来的?”百里恒终于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他一醒来,就发现整个南淮的要冲都被陌生的士兵和黑袍人掌控,而二叔百里辽则一直要他们隐忍配合,还派出自己的私兵去协助那些辰月的家伙维持秩序。
“有内鬼!”百里驰回过头:“我看老二就不是个好东西,否则他怎么会这么快就配合起那帮混蛋!”他一路策马走上小丘,一个亲兵过来行礼道:“将军,夫人和公子的车队被挡在城门了。”
百里驰怒道:“我的令箭难道不管用吗!”
百里恒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四叔是带他去扶灵的,但听起来,竟然是要合家逃难了。“我的母亲和弟弟……”他嗫嚅着。百里驰瞥了他一眼:“你是大哥留下的后,能保一个是一个。”
才说到这里,百里驰突然大喝一声,朝后一仰,百里恒一惊,只见一道乌光从百里驰的胸前擦过,消失在眼角余光中。百里恒下意识扭头时,就见到了扑面而来的道道黑光。跟着好似一柄大锤敲在自己的肩头,将他从马上打飞,重重摔在地上。
当他在空中的时候,听到了那锐烈的风声与亲兵们的惨叫。
当他落地的时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亲兵队长,在他的头上,一支黑色的弩箭从他的左额射入,右额穿出,死鱼般的眼珠看着百里恒的方向。
百里恒努力抬头,腥咸的液体涌入他的口腔,他呛咳起来,模糊中他见到自己的四叔从马后跳起来,抽出刀大呼着冲向百里恒的身后,然后响起了刀锋破空与金属的相碰声。
百里恒想扭转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尖锐的痛楚开始迸发出来,他看到在地上挣扎的马匹和亲兵,血雾和灰尘慢慢地扬起来又落下,那些呻吟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而身后金属与肉体切割的声音却无比的近与真实。
骤然间,一切声音都停止了。有脚步声接近他,然后一个冷冰而灼热的东西从他的后颈插了进去。
百里恒至死也没有看到凶手。
百里恬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的心突然慌乱起来。
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百里辽已经将陶慕玄和其他百里家的长老请进长屋,他则留在外面。他的母亲坐在他的边上,手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腕。百里冀的正室胡氏也已经作为百里冀的遗孀列席宗祠会议,但身为侧室和庶子,他们就只能坐在外厅等候。
在他们的对面坐着的,是那面上有狰狞刀疤的将军薛旭,他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苏氏的身躯,与其说是猥亵,倒更接近凶残。
苏氏低垂眼帘,将那目光全部挡在外面,白净的面上没有露出一点不悦之色。薛旭叉着双腿,终于有些耐不住地说:“夫人,该吃中饭了吧。”
旁边立着的七公上前一步道:“将军,宗祠会开不完,我们这里是不能开伙的,您虽有雷霆之威,但对我们世家之礼,只怕还有所未知。”
薛旭面皮有些紧,一按桌子,倏地站起,身上甲叶子整齐地唰了一声,人已经立在厅心,百里恬吓了一跳,但苏氏的手在案下紧紧抓着他,让他依然稳稳跪坐在案后,动也未动。薛旭看了看这两母子,转身朝外走去,低声喝道:“备餐。”两个来自京城的兵丁跟着他走了出去。
眼看他走出厅去,百里恬方才稍稍把挺直的腰松了一松,正要问话,苏氏却先开口对七公说:“七公,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徒逞口舌之利,没有什么好处。”七公低着头,低声说:“夫人,现下服软,也不见得就有好事。”
苏氏抬起眼,看了看这个忠心耿耿跟随她二十年的管家,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2、
“既然陶慕玄已经下手了,那小的也不能留。”薛旭大口吞下茶泡的饼,用脖子上系的深红汗巾揩了揩嘴角,脸上的刀疤都在放着汗光:“做利索些,别让人看咱们京尉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