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什么方式,放火的人,无疑已经知道了范雨时的位置。
他们却没有来动范雨时。
范雨时秘密来到南淮,只有陶慕玄知道他的行踪,就连薛旭都只知道有一个辰月的高层会到,然而并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否已经来到,辰月一向神神秘秘,他倒也已经习惯了,陶慕玄要他今夜严防四门,他也就如期照做,并不在意这是否来自更高一层的指令。
作为曾经真刀真枪打过蛮子,剿过反贼的军人世家子弟,薛旭虽然听从辰月的调遣,却自有自己的一套手段,事实上,除了杨拓石这种辰月当政之后才一步登天的将领,那些旧军官都多少有些不卖辰月账,在发生了三国精兵牺牲于天启之下后,军官们更有唇亡齿寒之感。这次薛旭被派来南淮,名义上是主管打击百里的余孽,但却要完全听从陶慕玄的调遣,这让他感到束手束脚,不由得有了一些惫懒。
正因为如此,从他那里是不可能知道范雨时的位置的,而百里辽……范雨时摇摇头——百里辽还没有这个资格。虽然他也有着一些自己的盘算,但终究格局太小。范雨时宁可相信是天罗自己用某种方式查到了这个房子。
“明天我会堂堂正正入城,以你的副手身份接管南淮防务。”范雨时把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腿:“薛旭这个人既然不肯下心,就让他去追百里家的小孩子吧。”
陶慕玄犹豫了一下:“薛将军的部下也是百战强兵,如果他们真的把百里家的人追上杀了……”
“如果是那样,那就说明这些人完全不值得期待,那倒也算得一个结局。”
百里辽从睡梦中被惊醒,他的总管常贵用力拍打着他的门。“老爷老爷,不好了!”
百里辽掀开被子,把陪寝的妾室踢到一边,裸着上身打开门,正看到闪烁红光的夜空以及那个气喘吁吁的常总管,他同样只披了一件袍子,眉眼都挤到一起:“大事了,苏七公带着百里恬跑了!还烧了好几处房子!杀了天启的人!”
这实在让百里辽吃了一惊,他万没有想到百里恬走得如此快而高调,他迅速地想着这是否还在陶慕玄的计划之内。那个家伙曾经对他说过,他只要告诉百里恬天罗的存在,百里恬必定会把天罗挖出来。他也想过最好能让天罗真的干掉南淮城里的这些家伙,最好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有信心把薛旭摆平,事实上,薛旭确实收了他的金铢,把城里的治安交给了百里辽的私兵,自己出城去驻扎了。
再然后,他就是实至名归的百里家主。
但在那之前,他自己要走好这条钢丝。
他听到外面混乱的声音,以及急骤的马蹄声,心中却起了一丝不安。
薛旭打马冲出南门,丝毫不停。城头的鼓声仍在敲打,一匹马从侧面跟上来,是张简的副尉徐遵良。“将军,张大人手断了,他说有目标五个人,三大两小。”
“回去。”薛旭冷冷地道:“带上二队和三队——箭要带足。”
徐遵良大声答应,拨转马头,冲回南淮。这次薛旭带了掠城营的一千一百人到南淮,分了四队,此刻把三队人都带出去,想是紧要之极的大事。
薛旭心中有些恼怒,从官职来说,陶慕玄虽然管不到他,却名列宗正寺丞,位阶高了他数档,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他从皇帝那里得到了旨意,节制薛旭等诸将,他说什么,薛旭就得干什么。这天陶慕玄要了他指挥城外的令箭,又把他支出去追人,他也只能认了,不过他至少可以多带一些人走,给那个辰月的家伙只留下四分之一的人。
“就把城里的烂摊子留给这些王八蛋吧。”
尽管薛旭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在带兵上却很有一手,折冲将军的职位绝非依靠祖荫得来。转眼间,两队骑兵如两条流淌着河灯的黑色溪流,从南淮左右合向薛旭的本队。
只是一刻时分,他就已经赶到了百里恬上马的地方。
吴炭虽然在速度上没有孟鹊过人,但作为斥候,他的追踪能力却数一数二,他把手指在嘴里吮了吮:“青石马,他们要赶长路。”他翻身上马,身子倾在左侧,几乎与地面平行,左手持了一根火把,延着地上的蹄印跑去。薛旭带兵紧随其后,但他却听到前面的另一种声音。
那是流水的声音。
建河为西江支流,自南淮西南西去,入滁潦海,宽数十丈。初夏时分,雨水丰沛,建河水面旷阔,上映繁星,是著名的景观,但对追兵来说,这却是一道坎。薛旭很清楚,如果不能在河岸前堵住这些逃人,过河肯定是一大变数。
眼看马蹄痕迹出了丘陵,眼前一马平川,吴炭直起身子,将火把熄了。明月当空,映出远方的一队人影,在他们的身前,如同银练一般的建水如同镶在地平线的勾边,将天地界开。
薛旭呼哨一声,身后的骑兵齐齐将角弓摘下,俯在马背,开始加速。
建水在他们的眼中逐渐宽阔起来,那队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却不是张简说的五人,而是六人。
“有接应的人……百里家果然死而不僵。”薛旭这样想着,一挺身,伸出大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放在眼前,单起一只眼,撇着嘴看了一番,大声喊道:“左三前七!第一波!”
他身边的骑士齐齐举弓搭箭,先是平举,然后朝左转了半肩,微微仰身,右手一松,几十支黑色箭杆的利箭就消失在夜空之中。
就在这一刻,那队人就好似听到了薛旭的号令,突然一折,沿着河岸朝上游奔去,两下里竟似打好了招呼一般,羽箭如同落雨般打在他们原本的路径上。
薛旭眉头一皱,指节在眼前屈伸了几下:“左七前七,第三波!”
右翼的骑兵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抄向更靠近河岸的地方,羽箭追着那队人的马尾落下,青石马耐得长路,但短距冲刺、进退转向并非所长,然而这些人却似乎总能估计到薛旭的命令,躲开下一步的箭雨。不过在这几个转折中,他们的距离已经又拉近了,薛旭甚至能看到那回过头的家伙。
“自由散射!”
就在骑士们散开半月阵线的时候,那六骑已经钻进了河滩的苇荡,明月之下,苇荡散起银白的碎光,如星河坠地,成群水鸟被惊起,掠过河滩,但突然间其中一篷水鸟发出凄厉叫声,凌空坠下,却是被夜空中落下的羽箭贯穿。
薛旭下令保持射击,但却不知效力如何,自己已经带了锋队冲入芦苇中,马蹄将河水踏得飞溅,他抽出环首刀,将芦苇拨开。薛旭本就比常人身材壮硕,又骑了北陆瀚州的骏马,正是人高马大,此刻居高临下,从芦苇顶上看去,却正看到三条船摇出芦苇,荡开几条银线,朝对岸去了。
他急忙拨动马头,挥刀叫道:“去码头!”众骑士轰然一喏,后队人打马朝岸上奔去。
就在这时,他身周的芦苇纷纷折断,无声飘落,好似有一柄看不见的利刃正在旋转接近,薛旭眼角一动,正看到右边的芦苇齐刷刷矮去半截,大喝一声,恰似打了个霹雷,脱手将环首刀飞出,如利电般没入苇荡。
没有惨叫,却传来一声血肉飞溅的熟悉响动。
薛旭端坐鞍上,用手摸了一下马颈,一道细微光滑的切口正在渗出血液,也许他再晚出手一毫,这道切口就会切断马的头颅……并延伸到他自己的身体。他面色不变,却有一滴冷汗从他的脖颈后渗出。
“这里有个人!”训练有素的精兵已经冲到刀飞去的方向,并喊道。
薛旭小心地带马走进苇荡,看到一个半身浸泡在水里的青年,肩头嵌着那把刀,但更重的伤势并不在那里:三只黑羽箭穿透了他的后背与大腿,显然那几轮散射起到了作用。
他看到薛旭,咳着血微笑道:“要不是先中了箭,你躲不开我。”
薛旭垂下眼皮哼了一声。
徐遵良用长矛指着那个男人:“胆敢抗拒天兵,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他发出喘息般的笑声,有血沫从嘴中溢出。
薛旭摆一下手,将头低下:“你们要去哪里?说出来,我救你。”
那个年轻人想了想:“哎……自家事自家知……我要是还有救,一定多拖你一会儿。”他抬起左手,露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这时的光彩,是他在百里家做马夫的六年里从来没有展现过的。
他捏碎了手中的一个小瓶子。
十丈方圆的苇荡突然腾起火光,将建河映得通红。
百里恬的头被苏七按低在船舱里,并没有看到那冲天的火光,但却听到一片人喊马嘶,苏秀行却没有被按住,他看着河岸张大嘴:“黄哥……”
“那是河络的火油,无色无味,不知道能留下多少追兵。”苏七语气平淡地解释:“如果小黄下手快,也许还能留下个头目。”
百里恬挣扎着把脸扭到侧面:“小黄自己呢?”
苏七公低头看着这个少年:“他已经受了不治的重伤。”
百里恬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愤怒:“小黄自己呢!”
苏七耐心地说:“我们必须精确地阻挡他们的军官。”
“小黄自己呢!”
“他是天罗。”
百里恬停住了扭动。
远处的喊叫声渐渐停住,哔哔剥剥的火焰燃烧声也渐渐远去,水流的声音逐渐放缓,百里恬却没有再问任何话。
他不了解苏七,但苏七却很了解他,他知道这个少年现在又陷入了用沉默代替反抗的阶段,每当他想要反抗却无法对抗时,就会陷入这种沉默。
苏七看了看北岸,一队骑兵的火把隐约可见,但并没有羽箭朝这三条船飞来。
“公子。”他放百里恬坐起身,拍了拍百里恬的肩膀,“你有仁心,但仁心打不过辰月。想为老爷报仇,妇人之仁是成不了事的。”
百里恬抬起头,想了想问道:“我们去哪里?”
“等到了,就知道了。”苏七看向南岸,摇橹的是个麻布短衫的汉子,身上披着蓑衣,但在参差的蒲条间却有金属的光泽。他用力摇了几下橹,将船靠在岸边,开始牵马。
对岸的骑兵也顿了一顿,有零散的箭飞来,甚至不及船就坠在河里,一部分火把朝着码头玉子渡的方向去了。苏七把苏秀行和百里恬拉出船舱,另外两条船上,那老人和聋子也帮着蓑衣的船夫把马拉下船,那三个船夫朝苏七行个礼,转进船舱,立即传出了凿船的声音。
六匹青石马很快没入了南岸的夜色中,水声消失在他们身后,建河南岸草木繁盛,百里恬回头看的时候,已连水光也见不到了。
“天罗的人真不少啊。”苏秀行的语气中有些兴奋,但苏七却侧头严肃地说:“他们不是天罗。”
4、
魏长亭打了个唿哨,两个伴当凑过来:“大哥,怎么的?”
他看着缓缓沉入水里的船,从怀里掏出一袋金铢:“你俩等老六老七回来,分了这些,到淮安或者衡玉快活些日子,别让人家知道咱们帮了唐国的小子,等过三十天再去老地方等消息。”
其中一个人把蓑衣的搭袢松了松:“那边追兵不少,老六他们来得及把船都毁了么?”
魏长亭眯缝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对岸:“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咱们宛州的佣兵,本就是靠卖命过的。”
那两个伴当互相看了一眼:“大哥,咱兄弟不说虚的,你从楚卫的军队出来后,带着兄弟们做过不少生意,大家都服你,可是这和辰月的人对着干,也太凶险了吧,而且……咱楚卫之前还和唐国争过安南……”
魏长亭看了看这人道:“老三,你知道咱们楚卫的兵马,有多少折在安南,有多少折在天启吗?”
那老三低了嗓子:“总有一两万吧……”
“一万七千。”魏长亭的嗓音也沉静下来:“三年前我出来和你们做,所以我没死在天启,没死在安南,但这不表示辰月不是我魏某的仇人。实话说吧,就是没有主顾,我也会一个人做这单生意。”
老三跺了下脚:“大哥,你说一句话,有哪个兄弟不跟着你的!你让二哥去找平国的灰手团,也是为了这事吧?”
“……对。”魏长亭承认道:“下面路程凶险,你们几个擅长水上买卖,陆上埋伏不行,所以我找灰手他们帮忙在路上阻截,也算是替主顾代雇的佣兵。”
另一个伴当急道:“魏哥,俺也是云中的猎户出身……”
“你才十六岁。”魏长亭摆摆手:“老三,你等老六老七过来,就带他们走。”
他这样说着,却想起了船上的那两个少年,他们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在船舱里的那个大概就是百里家的少主,看起来有些别扭,但另一个却精神不错,若能逃过此劫,将来只怕也会是一把好手。
魏长亭伸手止住想跟上自己的老三,一个人钻进了树林,朝与灰手约定的地方前进。
自从七年前辰月在天启夺权,魏长亭就离开了军营,按照楚卫的律法,军户亡匿是重罪,魏家也算楚卫的军旅世家,甚至还世袭信卫君的爵位,或许是照顾贵族的面子,将军叶刲就签了一张手令,稀里糊涂地不追究了。叶刲远征安南,魏长亭却召集旧友,组建了一支佣兵团。宛州重商,佣兵本也是传统行业,魏长亭弓马娴熟,又通兵法,不到一年,俨然已经成为佣兵界的后起之秀,可与灰手、通平张等大佣兵团一别苗头。
但现在,他终于走上了正面对抗辰月的路。
“你付了他多少钱?”
“五百金铢。”音夫人柔声说:“这个价格并不高,魏公子似乎很好说话。”
在她的对面,是形容憔悴的苏氏,她望着初升的太阳叹了口气:“希望他们都平安吧……”
音夫人把柔荑搭在苏氏的手上:“过了建河,他们就不好追了。”
苏氏看着这个当年陪自己到百里家的丫鬟,把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
但她的心里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是南淮城里的风云变幻。
这凶险不下自己的儿子面对的追杀,暗潮汹涌、敌我不明犹有过之。
音夫人突然侧了一下头,似乎听到什么:“有人来了,还真不少呢。”
苏氏很平淡地说:“应该是二叔吧,辰月还不至于这么早。”
音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前,此刻脚步声已经渐渐传入院中,她猛地拉开木门,就正和百里辽打了个对面。这个百里家的当代家主眼袋有些微微浮肿,大概是没有睡好,他看到站在门前的音夫人,脚步缓了一下,他之前很少直接和这个女人面对,她散发出奇特的气质,充满诱惑,但又明确地表现出敌意。百里辽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微微的栀子香,他开口道:“我要见苏夫人。”
虽然已经是百里家的主人,但他还是依足了礼数,音夫人却丝毫没有给他面子,一步不让地说:“夫人正在更衣,请稍候。”
百里辽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提高声音道:“大哥的遗孤昨晚被绑架,不知夫人可知道这事么?”
音夫人冷冷地说:“城中不安,外子带公子外出暂避,何谈绑架?”
百里辽牵动嘴角,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苏藻夤夜出逃,杀伤守城的卫士,还四处纵火,如果是暂避,会搞成这个样子么?”
“我想那是个误会。”苏氏略带疲惫的话语从音夫人身后传来,音夫人立即转身,搀着走出来的苏氏胳膊,只听苏氏说:“苏七是我家多年的管家,一向忠心耿耿,行为得体,如果他真的伤到了卫士,那也一定是卫士无礼在先。不过我想百里家的卫士应该不会对我儿无礼,想来是个误会吧。”
她朝百里辽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进入房间,百里辽朝身后摆了摆手,八个跟随他的亲卫就散站在了院子中。
屋子里有微微的花香,白色的素纱在柱子和窗棂之间回环盘绕,好似蜘蛛网一般飘拂,百里辽低头从门框的白纱垂帘下钻过,随手将木门掩上。
“咱们开诚布公地说吧。”百里辽毫不客气地坐在席子上,丝毫不把对面的人当作死去兄长的遗孀,倒像是一个黑道大豪对着两个小捕快:“现在我是百里家的主人,百里家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他顿了顿,却发现苏氏并没有回答,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苏夫人家和天罗颇有干系,也有心让侄儿去联络他们,我听说他们对自家的血缘一向照拂,因此自作主张给小侄出了主意,还请夫人见谅。只是……小侄去得未免太也高调了。”
苏氏的面庞被窗棂透进的阳光隔得有些阴暗不定,看不出表情,却听音夫人的声音传来:“公爷,您说什么?”
百里辽哼了一声:“夫人,现在辰月已经有更高层的人从天启来了南淮,到时若要追查起来,天罗虽然了得,只怕还要靠我百里家百年的根基护持。”
苏氏幽幽叹口气道:“老爷尸骨未寒,我们孤儿寡母,自然是只能靠公爷照拂。”
百里辽听她不阴不阳,心下有些不爽快,站起来道:“夫人,现在百里家元气大伤,辰月从天启派来大员,只怕比那宗正寺的人还要来头大,若我们不能开诚布公商讨对策,百里家的基业危矣!”
苏氏突然提高了声音:“现在是我的儿子被天启的兵追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二叔却还在这里说什么天罗。若是天罗能保住我家骨血,便是百里家的功臣!”
百里辽仔细看了看苏氏的表情,那是一张很坚毅的脸,毫不避让地看着他,仿佛一张钢铁的面具,将所有沸腾的情绪都掩盖在后面。
“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辞了。”
脚步声渐渐离了院子。
音夫人将门关上:“夫人,您看二叔说的是真的么?”
苏氏伸手掸了掸百里辽坐过的坐席:“现在的局势真是有趣啊……辰月和我们都知道二叔有自己的小算盘,辰月和二叔都知道我们是天罗,我们和二叔也都知道辰月在干什么……但起码在这南淮城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你看他们究竟想怎么着?”
音夫人坐到那里:“百里辽应该是想让我们和辰月拼个两败俱伤,辰月虽然知道这点,但他们的主力都去追公子和我家那位了,他们也动不了咱们家。辰月新来的那个老家伙被我们摆了一道,看起来也并没有告诉百里辽,可见也并不信任二叔,不过也说明这个老头心胸不够宽大。”
苏氏摇了摇头:“小音,辰月来的那人很不简单,精通印池术到这个程度的人,至少是教司,甚至有可能是教长之一。”
音夫人却轻笑了一声:“他一进城,就被我的人看出来了,纵然秘术厉害,能搞得事情也有限。”
“是么?”苏氏蹙着眉毛:“小音,辰月毕竟不是以隐匿潜藏见长的啊……而且也许他根本就不在意被看出来……”
就在此时,院子外又传来了家丁的吆喝:“大胤宗正丞陶大人求见——”
百里恬猛地蹬了一下腿,从梦中惊醒。树影斑驳,他感到有些微微的晕眩,连续的赶路之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树林中下马休息,他不太清楚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一时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
周围有鸟叫声,似乎还有虫鸣,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苏七公和那几个伴当不知在哪里,但苏秀行却在旁边趴在一个大斗篷上睡得很香,间或吧唧一下嘴巴,百里恬紧蹙的眉毛渐渐舒展开,伸手去给他拉了一下盖着的薄毯。苏秀行突然睁开眼,见是百里恬,方才笑了一下:“啊,哥。”将眼睛转了一转,爬起来:“几时了?七公他们呢?”
百里恬站起来:“我也不知道……”他四下看看,包裹都堆在一棵大概是橡树的树根边,但那几匹青石马却不知去了哪里。或许他们是去探路了?百里恬这样想着,就听苏秀行说:“哥,我渴了。”百里恬歪头看看,他记得那青色的包裹里有一些皮袋,里面似乎是装的水,但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头顶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心,有机关。”
一条人影倏地跳下来,轻盈地立在他面前,却正是那个聋子,此刻他把衣襟扎在裤带里,显得十分利落,而当他不再佝偻着身体的时候,百里恬才发现他身材竟然非常高大健壮,几乎与自己父亲的开路擎旗官相当。
他听到苏秀行在身后问:“你姓什么?”
“龙。”聋子很快地答道,“少爷叫我龙十四就可以了。”他弯下腰,用粗大的手指灵巧地从包裹里拈出一根蓝盈盈的针,随手在腰间一抹,就不知收到哪里去了。紧跟着他从包裹中拿出水袋,递给苏秀行。
百里恬看着这个之前在厨房里劈柴担水的驼背,平时猥琐的表情此刻舒展开来,却莫名地显得很可靠。他发现百里恬正在看他,俯下身:“公子,七公去探路,很快就回来,这里有小人在,不用担心。”
苏秀行擦擦嘴,插口说:“安啦安啦,哥哥不用担心,聋……十四很厉害的,咱们出城时候他一伸手就接了飞箭来的。”龙十四挑了一下眉毛,呵呵笑道:“少爷眼神真不错,不愧……干!”
他的脸色突然地变了,一伸手将百里恬按倒,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
“嘘——”苏秀行乖巧地闭上嘴,身子一动不动,一时四下俱都静寂下来,只有风吹林间、树叶摇曳……以及隐隐传来的另一种杂音。龙十四缓缓松开百里恬,身子一缩一弹,手在树上一搭,就消失在树影中,高大的身躯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他们栖身的山丘后,建河蜿蜒远去,三条大船正在顺流而下,从形制看,是唐国的战船,而站在船头的,除了唐国的士兵,竟还有三成是青甲的天启精兵。龙十四眯缝着眼,估算着船只的吃水。这应该是昨天追出来的那些骑兵的后援吧……他这样想着,就正看到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将领,坐在船头的交椅上,断臂被布带吊在胸口,却正是昨天被苏七用天罗丝切断一只手的张简。
龙十四知道这个人的眼力过人,缓缓地缩入树荫中,只听整齐的桨叶划动声渐渐远去。
建河下游,是宛州的砚平城,他们本来计划向南,倒是不会路过砚平,但砚平的城守沈暮帧却是辰月的信徒,如果他派兵出来协助封锁,那么南下路途只怕困难重重。
龙十四背肌收缩,如同一只尺蠖,面朝外贴着树干直滑下来,没发出半点声音,百里恬和苏秀行只觉得树影一晃,龙十四已经站在眼前,面色严峻地低声道:“咱们对头的动作可不算慢,等不得了,跟我去迎七公。”抓起包裹,将百里恬扶起来,轻轻掸了身上的草屑土坷,推着就朝反方向走。
张简的手被亚麻细细包扎起来,但即使有天启百药斋的上好伤药,也不可能让这种重伤一夜痊愈,现在他的断手正在一跳一跳地钝痛,他感到似乎有液体正在缓缓渗出来。切断他手的东西,据说就是天罗最可怕的天罗丝,如蛛网般无形,如钢刀般锋锐,如果不是他身经百战,又眼力过人,那天丢在城门的,绝不仅仅是一只手而已。
薛旭昨天晚上灰头土脸地回到南淮,据说他们被一把大火烧得丢盔弃甲,他点了剩余的掠城营继续追踪,却让张简带人走水路去砚平调人。张简的手虽然没了,但他依然是薛旭手下眼力最好的副官。兵船在建河上起伏,他知道这潮气会给自己的胳膊造成很大损伤,但此刻已经顾不得了,横竖这胳膊已经不能用,大不了回天启后整只截去吧。他把左手搭在眉前,目光扫过河岸。
初夏的河岸草木葱郁,树影参差,红山雀扇动翅膀,有花栗鼠在树根之间探头,远处似乎有炊烟升起,一切显得十分正常。张简把手放下,似乎总觉得有什么忽略了。他将这归咎于右臂的隐痛带来的心慌,“反正到了砚平,自然有援军会协助封锁。”这样想着,船已经离开了那段河道。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铁甲的反光,那是薛旭的陷城营。
“转左!”薛旭大声呼号着,他的额头上缠着纱布,那是昨天晚上被火燎过的痕迹。骑兵们拨马转向,离开建河南岸,向着楚唐平原的南部散去。
河络的火油甚至能在水上燃烧,天罗一定先在芦苇荡里洒了很多,随着水波荡漾,渗入那些士兵的腿甲缝隙,当火焰燃起,火舌从兵士的甲片中直燎上去,顺着裤管上爬,士兵们摔倒在河滩,在水中哭号翻滚,被水面的火焰吞噬……
薛旭的马扬蹄悲鸣,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硬是在坠落中抽脚出镫,身子一缩,蹬在马鞍上,瀚州的高头大马竟被他一脚踢翻,借了这大力,薛旭横掠出去,吴炭长身而起,用力向上一托,但火光中方位不清,薛旭凌空出脚,却踏在吴炭肩膀,喀喇一声锁骨碎裂,吴炭痛哼倒退,但薛旭却已经离了火势最烈的圈子,得保性命。
他抚了一把所剩无几的胡子,微微侧头,虽然眉骨也被灼伤,但他依然能瞟到自己的精兵队形不乱,跟着他在田垄和水道间奔驰。第一次追丢了那几个逃匿者,想要立即赶上显然不太可能,这次调出的兵丁就已经换了轻甲,要进行一场漫长追逐。
薛旭打个手势,锋长张孟凯提马赶上,原本的锋长徐遵良被火油烧成重伤,运回南淮,还不知能否有救,这个张孟凯是临时提升的,虽然不及徐遵良默契,倒也是积年的老兵,将马与薛旭并行,恭敬道:“将军有何吩咐。”
“叫个兄弟去砚平,给张简打个招呼,在到青石之前兜住反贼。”薛旭侧头看着地上的马蹄印:“这些人真是明目张胆,欺负我们的马跑不得长路么?”
苏七公把手放在百里恬的肩头:“现在辰月的骑兵已经赶到咱们前头去了,你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百里恬抬手挠了挠眉毛,还未说话,却听苏秀行先开口道:“那咱们就慢慢走,宛州这么大,随便找条路,他们还能找到咱们么?”
“不见得啊。”百里恬指着远处:“十四说下游的砚平,城主沈……什么是辰月的人,抗北陆蛮军的时候没损失什么军力,如果他们出人来搜索,就成了前后夹击,前面那薛将军又会沿途征调宛州的军兵,我们越拖延,网就越密。”
苏秀行眼珠一转说:“可是砚平是咱唐国的城,咱们马上就进平国的国界了,砚平的人能这么大胆地进平国吗?”
百里恬伸手指着南边道:“平国主君罗紫麒懦弱无能,唯辰月之命是从,只怕连商会的西园公子都比他硬气。这种人根本不敢对辰月调遣有意见,只怕还会派人协助……”他这样侃侃而谈,仿似回到南淮城,应着晚钟与百里恒共谈天下局势,声音却渐渐低下去。
苏七公微微颔首:“公子说得没错,秀行你还得多思考才是。”
龙十四从茅屋的后边拉出五头骡子,打断了苏秀行的争辩:“七公,骡子来了。”
之前的青石马被那个叫尹老的老人拉走,据说是去引追兵到青石的方向,苏七公带他们兜兜转转,溯着建水朝南去,沿路换过一次驴车,从唱着歌的农夫中走过,也曾隐匿在青纱帐中看着打青色蔷薇旗号的马队奔驰而过。他们绕过路上的简陋关卡,在一片高粱地边找到了一家农户。苏七公熟门熟路地进去转了一圈,就拿了一些袍子和食物出来,那家里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现在龙十四又从后头拉了一些骡子出来,百里恬心中更有些狐疑,正要说话,苏秀行悄悄在他耳边说:“这家一定也是天罗的人,他们人真多。”
百里恬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秀行翻翻眼睛:“普通人家养这么多骡子做什么啦,肯定是临时准备的嘛。”
“这次你倒有点儿脑子。”苏七走过来,拍拍苏秀行的头,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张薄绢地图,指点道:“事实上,宛州虽大,但能给咱们走的路并不多。即使是我,也必须按顺序走到每个引路点,才能到今年的天罗山堂。”
百里恬的面颊突然地烫起来,这是苏七第一次正式说出这个目的地。
吃惊的显然不仅是他,苏秀行的眼睛如同星星一样闪亮起来,连那个看起来体内有着无穷力量的龙十四的脸上也现出激动的神色。苏七似乎没有注意他们的反应,手指划向地图上的一篇墨绿。
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泽。
苏氏把目光从宛州的沙盘上抬起来,那是精通兵法的百里冀亲手制作的,她轻轻问:“小音,你说今天来的那个陶慕玄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音夫人阴无暇轻轻地一笑:“夫人,我看他已经看出我是个秘术师了,他们现在只是不知道是留在南淮的天罗更厉害,还是护送公子的天罗更厉害。”
苏氏的眼光在地图上游移:“那他们现在知道了吗?”
音夫人咬了一下嘴唇:“我用了感心和传情,但恐怕都被他的谷玄星力化掉了。”
“未必不是好事啊。”苏氏微微笑了一下:“如果他们觉得南淮城里的天罗不过如此,就会分更多力量去找恬儿,南淮不就安稳了?”
“那公子不是就危险了吗!”音夫人几乎叫起来。
苏氏转过身,拿起蜡烛朝外走去:“辰月对天罗害怕,可不是因为天罗的秘术厉害啊……”
5、
李季存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把斧子高高举起,对着树墩上的干枝劈下,富有油脂的水杉在斧头下断裂滚动,被他顺脚拨拉到柴堆里。
在梦沼边结庐而居已经四年,他的手上已经生满老茧,身上还有因为潮气而起的癣子,可是与四年前最大的不同是他已经爱上了这种打猎隐居的生活。因此当他听到一长两短的灰颈鸭叫声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抄捕网而不是去用三声短促的哨音回应。
直到尹老从香蒲中钻出来,李季存才醒悟过来,咳嗽一声:“老先生从哪里来?”
“越州大雷泽,离此三千里。”尹老随手摘掉斗笠上的芦叶:“你在这里多久了?”
李季存使劲地想着多年不用的切口,虎口的茧子都在一跳一跳地发热:“三年又三年,家山久不相见。”他把手里的斧子丢在地上,向面前的老人行礼。
尹老点点头,干瘪的嘴唇发出一声呼哨,一匹垂头丧气的驽马从他身后趟出来,他顺着马背抚了一抚,在马耳朵边说了些什么,那马就晃着脑袋跑掉了。
“事情很紧。”这个干瘪的老人说:“我要进沁阳。三五日之内,会有拿苏家蜘蛛记的人来,你把他们要的准备好。”
“蜘蛛记!”李季存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尹老径直走进李季存的屋子,张望一圈,敲了敲墙上的钉子——那钉子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洞孔,他满意地回过头,却发现李季存没有跟进来。尹老走出门,看到李季存正呆呆地把斧头斫在树桩子上,不由得失笑道:“怎么,舒服日子过习惯了?”
李季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先生您讲笑了。”跑到屋子边,摘下一把铁锨,开始在一个树桩边挖掘,一边随口说:“这些东西,早交出去早好,总放在这里,每天都担心丢……”尹老看着这个年轻人碎嘴唠叨,轻轻皱了下眉毛,虽然常年不和人交流,难免会希望多说会子话,但如果那些人追来了……他能守口如瓶么?
尹老的右手悄悄掐了个印诀,寰化的力量向指尖流去。
李季存突然地肩膀一缩,回头看向尹老:“老先生?”
尹老松了口气:他毕竟还是一个优异的天罗,他依然有着狼一般的眼神和感应。他微笑着问:“你姓苏?”
李季存也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我现在叫李季存。”
铁锨下发出叮的一声,他随手一翻,一个半尺大小的罐子应手而出:“老先生需要多少?”
在那罐子里,黄澄澄的满是金铢。
尹老伸手到罐子里,抓出两把金铢塞到褡裢里:“有辰月的人追着我,我把他们引到青石方向去了,不过估计耽搁不了太久。”
李季存看着这个老人拿了一些金铢,又要了些干粮,就消失在沼泽的雾气里,到最后也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大概是阴家的人吧。”李季存想着,把那罐子细细地埋回去,又把脚印都抹了,就坐在树桩上点燃了烟斗。一明一灭的红亮火焰在傍晚沼泽的雾气中燃着,直至夜深。
第二天,李季存没有出去打猎。
第三天,李季存还是没有出去打猎。
第四天的下午,李季存正在把免脯穿起来吊在房檐上,就听到红山雀的啁啾声,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竹笛,吹了几声,就听得门外一阵悉索,打从窗口探进一个脑袋:“哟,老九,真是你呀。”
“……十四!”李季存眉毛扬了起来,“小心别动。我给你开门。”他把挂兔脯的钩子扭了扭,屋子就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嗡声,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抽打。声音停止时,李季存打开了门,就看到满脸都是笑的龙十四:“嗯,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李季存把身子侧开,看着外面:“西边七百步,是你带来的人?”
龙十四朝那个方向扬扬手:“没错,是主家的小伙子。”然后小声快速地说:“这次事情大了,我们是出来去山堂的。”
李季存的下眼皮跳了一下:“是今年么?”
“你真是日子过糊涂了啊……”龙十四打着哈哈,一个中年人带着两个看起来还是孩子的人从暮霭中走出来。
李季存知道,自己的隐居生活到此结束了。
他四年前接到密令,在这里看守着一份秘术封印的地图,直到有天罗的高级负责人要求他打开那东西,那就表示天罗山堂又开始十年一度的集结了。
天罗山堂会安排一些被称为“路点”的人在各地,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路点,也不允许在十年之期到来前打开那秘术封着的地图,每个人指向下一个路点,每隔十年,各地的天罗负责人将顺着不同的路点一步一步走到山堂的所在,并上缴十年来的收入。
李季存就是在梦沼的路点,但他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丝疑虑:如果是手持印记的主家人,无疑有资格知道下一个路点的位置,但他们就是决定天罗山堂位置的人,为何需要通过路点来找到天罗山堂呢?龙十四在当年集训时是龙家新一代里少有的肉搏好手,据说被选去做了苏家大佬的保镖,他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李季存满心狐疑,但当那个自称苏七的人出示了苏家的银蜘蛛时,他还是只有从床下的地板里取出那一块冰冷的玉玦。当苏七对着油灯仔细研究那块玉玦的时候,李季存把龙十四叫到了边上:“十四,你们是不是惹了辰月了?”
龙十四开始装聋子。李季存也豁出去了,“你别瞒我,我想了两天,这次要是辰月跟上了你们,山堂的地方就暴露了,辰月现在势力这么大……我得通知族长……”
百里恬没有注意他们的争执,他的目光被那个玉玦吸引了,它在苏七的手中发出温和的光,照在木桌上,粗糙的桌面似乎凹凸起来,显现出山水景象,虽然只是灰色,却纤毫毕现,百里冀精擅军事,百里恬也曾多次看家中的沙盘,一眼认出正是宛州的地形,一道曲曲弯弯的亮线,穿过雾蒙蒙的沼泽,一直通往东北方那绵延高耸的山中。
苏秀行的眼睛亮了起来,苏七公却一把将玉玦捏在手中,桌面上的地图霎时消失。
百里恬正要提问,却听苏七公叹了口气,对那边互相板着脸的龙十四和李季存说:“你们不要争了,这个路点已经留不住了,辰月的人来了。”
李季存一惊,冲到窗前,远远看到有宿鸦飞起,他猛地回过头,眼中俱是火气,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问:“他们怎么跟上来的?”
苏七微微歪了下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薛旭的马踏破了梦沼的雾气,他的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先是河边受阻,然后又被人用空马引到了青石,沈暮帧号称忠信辰月,却只借给了张简五百老弱,路上还被山贼莫名其妙地打掉了不少。但是他还没有丧气,因为他身边的马上坐着一个不着甲的人,虽然他并不太看得起这个家伙,但他却不敢看不起辰月的秘术。
如果天启的贵族看到他们的宗正寺卿跟着一群军卒策马狂奔,一定心中大惊,但此刻陶慕玄却已经顾不得许多,连嘴唇干裂爆皮也顾不得喝水。
如果和他在南淮互相试探过的那个女子真的是阴家的秘术师,那么教长范雨时的话就成真了:带走百里恬的人,是知道天罗山堂位置的高层天罗,只要找到他们,就能挖出天罗山堂的位置。他不知道范雨时对这个位置为何如此执著,但他相信教长的话就是神启。
那日的南淮,密云渐起,范雨时看着乌沉沉的天色,手指在膝盖上不断敲打:“慕玄,我要走了。”
陶慕玄吃了一惊:“教长要去哪里?”
范雨时看向南方,没有回答:“我已经下令把杨拓石的人都调出去了,你也立即去找薛旭,把天罗山堂挖出来,雨停之前,你就出发。”
似乎为了迎合他的话,窗外扯过一道闪电,秋季的第一场雨落到了南淮。
范雨时推开门,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就消失不见,既没有流淌下去,也没有润湿衣服,却如同被他吸收了一般。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人就如同走在干燥的夏日中。
范雨时的脚步微微加快,雨势便渐大了起来,将他的身影渐渐遮挡,陶慕玄感到强大的秘术力如同海潮退去,随着范雨时的移动滚滚流向城中百里家的方向,他抬起头,云影重叠,天光返明,这雨却要长起来了。
范雨时推开百里家大宅厚重的黑漆木门,从门房奔出的家丁抹着脸上的雨水,正要呵斥,却突然两腿一软跪了下去,范雨时并不停顿,径直向一进的大堂走去。百里辽的亲兵只认识陶慕玄,却完全不认识范雨时,他们刚从廓子里恶狠狠走出来,就感到头上的雨点突然变成了大锤一般的东西,重重砸在自己头盖上,发出铿然巨响。范雨时的手指轻轻敲着手杖的顶端,缓步走进百里家的大堂,四个头盔凹陷的亲兵倒在院子里,雨水灌进他们的衣甲。
百里辽正在用膳,心却突然激烈地跳起来,他用力捏紧筷子,却听到外面雨势一止,一个黑袍峨冠的老人突然出现在门口,身上毫无湿迹,黑色长袍底上,银丝勾勒出星月之痕,正是那个号称陶慕玄副手的人。
百里辽心中一悸,敛衣起身,那老人却将目光越过他,远远投向后宅:“百里冀的遗孀,在那个方向吧。”
自从百里辽继任家主后,正妻胡氏被请到东跨院深居,但这个老人目光所投向的方向,却是妾室苏氏所在的西跨院,百里辽顺着老人的目光扭过头,迟疑了一下:“呃……那是……”在他回过头的时候,范雨时已经不在屋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