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声,又大了起来。
范雨时漫步走在夹道中,雨从两边房檐流下,顺着瓦沟与他一同向前,木杖敲打地面,却与绵密的雨声融合为一,虽然行于空巷,却如帝王行走在俯首的万民间。
渐近道端,范雨时突然停了脚步,那道边沟沿的流水竟也似乎一顿,他看着尽头的角门:“只是密罗术还不够。”
雨势骤紧,落地有声,就在范雨时的面前,雨帘突然分开,有一道白亮的线在空中转折,如同鞭子般抽向范雨时的面门,却被雨点裹住,在半空中颤动着嗡嗡作响,终于颓然落在范雨时脚前。范雨时抬起寿眉,手指轻轻在木杖上磕了一下,木杖下的积水猛地向外扩去,如石落深潭,地上雨迹骤然起了波纹,千万同心圆从他的脚下撞出,气势有如巨浪,声震全宅。
那夹道尽头的角门慢慢淡去,终而消失,却显出了一个女人的姣好身形。
“天罗阴无暇,拜见辰月教长。”
这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力,但范雨时的眉毛却又垂了下去:“你的明月术比密罗要好,以一个魅来说,能把两系秘术兼修成这样也已经很不易了。只是你的天罗丝造诣实在有限,带百里恬出去的人,应该比你要高明得多。”
阴无暇吸了一口气:“贱妾不敢无礼,斗胆请教长放过百里家孤儿寡母,天罗不愿与教长为敌,请教长三思。”
范雨时轻轻敲打着木杖,然后轻轻地说:“不行。”
雨丝拂乱。
阴无暇身形一转,她的脚微微踉跄了一下,推开一个似乎之前从不存在的角门,撞了进去,如同实体的雨点打在她站立的地方,青砖地面竟都起了裂纹。范雨时低垂眉毛,缓步向前,突然挥起手杖,重重打在墙上,以这样一个枯瘦的老人,如此不协调地大幅度动作,甚至会让人担心他会否因此骨折倒下。可这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却有一道裂纹,从他打击的那一点爬了上去,轰然一声,房顶坍塌,雨水飞溅入内。
范雨时缓步走进那厢房,虽然房顶只是斗笠大小的洞,但屋中的积水转瞬之间竟已经有半尺上下,阴无暇就倒在水里,一身衣服着水湿了,却有很多地方汩汩地渗出血来。范雨时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不带半分怜悯,但阴无暇却知道,那水流如同铁锥,打断了她的臂骨、左肩胛、左肋、尾椎和踝骨,而更可怕的是,自己的血液流速正随着范雨时的脚步波动,让她的心脏快速鼓动,眼前闪过阵阵红潮,被雨丝穿透的小腹、右腿和右胸正在大量地流出鲜血。
更让她绝望的是,屋子里的刀阵被刚才的一下古怪震动带动,竟然自行地弹动起来,从十七个铁环中滑脱松弛,松垮垮地挂在墙间。虽然她比较专精于秘术,对刀阵比较生疏,但这辰月的教长,却似乎更对刀阵有着特别的认知。她努力睁开眼:“藻……”
范雨时的右手手指在左手背上轻轻敲打了一下。
那屋子骤然塌了下去,范雨时以印池术撕裂那个女魅身体的同时,那屋子里的刀丝兀地弹动起来,阴无暇凝聚最后的明月法力,模拟了丈夫的记忆印记,以残存凌乱的刀丝发动了天罗阵。本已经被范雨时以裂章术动摇了基础的厢房再也经受不住,轰然倒塌。
范雨时默默站在土石中,雨水将他身上的血迹冲得干净,流入他脚下的断壁残垣。百里家的兵丁远远逡巡指点,却没有一个敢过来,秋雨却已经渐渐小去。他知道,自己来不及找到苏氏了。
他信步走出百里家,一顶黑色小轿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两个沉默的从者把他接上了轿子,出了南淮的南门。
而此时,陶慕玄已经在雨中离开了南淮,只带了一个从人,取道万宜关直向沁阳而去。
6、
陶慕玄不知道范雨时在南淮被阻挡的事,但他在沁阳也遇到了几乎一样的事情:当他试图去城主陶冉那里借调人马的时候,一个老人以寰化秘术向他舍命攻击,当他击退那个老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从人已被杀死,印鉴也被夺走,这让他几乎被陶冉抓起来。
但是他还是找到了正在楚唐平原兜圈子的薛旭,也找到了那条通向梦沼的路。
陶慕玄把手中的苇秆丢到地上,对薛旭说:“就在前面了,四个人。”
薛旭点点头,包覆在铁甲里的手指微微挥动了一下,张简带着一队掠城营的好手策马上前,砚平城的军侯张子彪呼和一声,带了一群懒散的步卒,在稀疏的树林间散了开去。这里是梦沼的边缘,地势却有些高,柳树和桦树掩映,那些步卒散在林子间,转眼就看不真切了。
陶慕玄闭上眼,在马上前后微微晃动,跟着薛旭的马向前,却听到前面一匹马奔回来:“将军,前面有个屋子。”
薛旭应了一声:“陶大人请。”先自提马上前,陶慕玄便也跟上,却见林木渐疏,左首是苇荡,右首却有一个木屋,边上还搭着棚子,看上去是个独居的猎户。张简带着一队人已经将那屋子团团围住,左手搭了眉梢,正在向内张望。虽然张简的右手已经失了,但论眼力,却依然是这些人中最好的,一见薛旭,便高声道:“将军,里面没动静。”
薛旭缓辔上前,大声喊道:“少公子,出来吧!老实回去,不伤你性命!”
陶慕玄将手伸入怀中,摘下胸口的谷玄法戒器,身体微微晃动,沛然的岁正之力涌出,他虽然给自己起名慕玄,但除了胸口这个古伦俄亲赐的谷玄力吊坠,本人却是不折不扣的岁正术士,此时与植物交感,感官瞬时不同起来:“屋子里,没人。”
薛旭动了动嘴唇,陶慕玄这一路都用奇怪的秘术引路,从来没有错过,他冷冷地道:“拆了。”
十几个掠城营的健卒从马鞍上摘下挠钩,扬手甩出,夺夺几声,尖锐的钩刺已经挂在房顶和窗棂上,他们将绳索扣在马鞍上,发一声喊,带马四散,一瞬间,那小屋似乎变成了巨大的被揭去伞面的伞骨,十几条绳索紧绷着拉向四周,可只是一顿,绳索便带了木板和窗框飞舞起来,那屋子在碎裂声中飞向四面八方,屋顶的原木坠下,将里面的桌椅砸得粉碎。
砚平来的步兵拿着一丈二尺的长戈在碎木板中扒拉,马上的张简锐目扫视着地板:“确实已经走了。”虽然他的头上还裹着纱布,但他的话却分量十足。
“我早跟你说了,屋子里放刀丝只能对付想进屋子的人。”龙十四悄悄在李季存的耳边说:“还是得靠野战——还是我做刀,你来守望。”
这熟悉的名词让李季存的心稍微波动了一下,四年来的猎户生活,已经让他几乎忘记了刀和守望者这种天罗刺杀的搭配战术,他搓着手上的茧子,哼了一声,慢慢滑进红柳根部的浅水中,连气泡也没冒出一个。即使以陶慕玄的秘术,也没有听到区区二十丈外的动静。
但是他却能知道有人曾去过那个方向。陶慕玄揉了揉额头,把那黑而深邃的吊坠重新戴上,疲倦地朝东边的鹿蹄柳指了一下,薛旭点点头,张简的锋队便拔出长刀,开始进入那荒芜的丛林。
沼泽的潮气让张简的右手残肢有些发痒,他扭动了一下,却在余光中看到树影微微颤动,他猛地抬头,一个高大的黑影扑了下来。他已经没有用来拔刀的右手,张简大喝一声,挥起左拳,硬碰硬地迎了上去,他身后是天启杨拓石训练的精兵,只要能阻那黑暗一瞬,身后的伙计们就能将那刺客分尸。可那身影在半空中一扭,两手搭在张简的腕子上,双腿顺着张简的胳膊盘了上来,小腿的靴筒上弹出两片利刃,毫无阻碍地划开了张简的咽喉。
那人嘻嘻一笑,在马背上一弹,就窜到了树后。
在张简喉咙喷出鲜血的瞬间,身后两个掠城营的硬手已经挥刀砍去,两把长刀一上一下,是战阵磨炼出的合击技巧。但那条黑影虽然体型不小,却灵活异常,只是一瞬已经消失在树丛中。薛旭催马赶上:“妈了巴子!是哪里来的混蛋!”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左边轧轧作响,半棵大树撞将出来,正对着那两个硬手,碰的一声,将左首那人撞得口喷鲜血飞起半空,右边那人猛一提马,伏低身子窜了出去,正想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马一声惨嘶,萎顿下去,他一撑马背,朝边上跳去,却在半空发出一声呼叫——在他的脚下,分明闪耀着一些黑色的竹钉。
李季存的机关已经准备了很久,但龙十四却必须先拔掉眼力第一的张简。当年在训练的谷池中,他们就是一对搭档,现在龙十四的血又在体内燃了起来。这次来的人比想象得多,而且不少都是硬手,若是正面对抗,肯定是打不过的,但他们是天罗。
黑色的羽箭从龙十四的头顶飞过,他伸展身体,如同一只猿猴在树影中闪动,在百里家的十年中,他始终装作一个打杂的聋子,佝偻着身体,只在每天的深夜才会在阁楼上将身体伸直,把自己的双手盘绕在脑后,让骨节伸展扭曲,也没有人知道,在他看上去畸形的动作下,是一直仅用双足的大拇指着地行走。
但现在,他开始解放自己身体中满溢的爆发力。
在天罗还是一个黑夜中朦胧传说的年代,它的主要构成还是魅族,由于它们的天生限制,使用秘术的阴氏和使用机关计谋的苏氏占据了天罗的主流,但龙氏的先祖却依靠独创的体术在这个暗杀组织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虽然更利于独行暗杀而不是以一对多,但配合着四年来李季存在梦沼存下的重重机关,龙十四有信心延误那些军人一个对时——直到苏七公带着百里恬找到并进入那块玉玦中标识的道路。
只要抢先进了这片如同梦幻的沼泽,即使千军万马,也无法奈何他们了。
薛旭显然也有这样的顾虑,他的右脸上的疤痕滚烫地发红,砚平来的步兵不停地踩中陷阱、竹钉、绊索和捕兽夹,此刻已经远远落在后边,能跟在他身边的只有脸色越来越白的陶慕玄和掠城营的骑兵。眼前的树渐渐低矮下去,茅草和苇子却开始出现在视野中,脚下也开始发软,时不时还会出现冒着泡的泥潭,虽然那神出鬼没的刺客不容易藏身,但他们也不得不下马步行,而最让他忧虑的是,带着潮湿气息的夜雾已经弥散起来了。
一声红脚隼的叫声从左边响起,三五支箭凌乱地飞去,惊起一阵鼓翅声,薛旭皱着眉,招呼锋长张孟凯道:“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把火把点起来。”
一条零落的火龙在沼泽边缘亮起,雾气中看不见头尾,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成群的水鸟被惊起盘旋,却又不敢下落。李季存缩在一个苇子坑中,默默计算着他们的数量和距离:兵书云夜行军三人一明火,眼下的火把总有二百枚以上,迤逦不断,远处还有看起来并非精锐的步卒……
“真是……麻烦啊……”李季存这样想着,极其凝重地转动了手里的黑铁扳指,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亮着颤动起来。
一些泥浆的点子轻轻溅了出来,有一片毛赤杨的叶子无风自落,在半空中分成了两片。
空气中响起一阵如同夏夜蚊子振翅的声音,细微而悠长。
跟着就是巨大的哀嚎声。整队的士兵喷射出血雾,火把还不及落地就被浇熄,他们为了快速追赶换上了轻质的皮甲,这令他们无法抵挡那锐利的切割,残肢在惊恐的叫声中坠落,一根刀丝停顿在薛旭煞白的脸前,后面还带了细细的血雾,但一团黑黯的力场把它停顿在半空,然后飘然落下,如花瓣轻盈柔美。黑色的气圈一闪即逝,陶慕玄缓缓地将手张开,那项坠已经被他捏碎,他的脸愈发青白,身子软绵绵地跪坐下去,但眼却闪耀着狂热的光:“我感到了,死亡。”
饶是沙场宿将,薛旭亦不由得一寒,转目看去,在他和陶慕玄的周围,血和飞溅的内脏断体被一个无形的圆阻隔在外面,满地都是滚动的人体,还能惨叫的已算幸运者。这时,几棵曾作了刀阵转折枢纽的树终于经受不起这猛烈的发动,吱呀呀地倒了下去,但在这满地的哀号中,却的确算不上什么动静了。
不同于阴无暇的粗浅阵法,也不是苏七公的临时挥舞,这是天罗路点看守人用了三年时间布置的陷阱,虽然没有九重天罗那万人集市只取一人性命的精妙准确,也够不上隐蔽,但论及范围,却已几乎是刀阵极限。
李季存深深吸了口气,这个陷阱终究已经设置太久,在这种沼泽中,即使是天罗刀丝,也有一些蚀损,有几个角度转动失误,还有几个背盾的士兵只是受了轻伤。而最让他惊诧的是他的主要目标,那个带兵的将军,竟然被一种秘术营救了下来。
他看到后队的士兵慌乱地大声呼喝着从雾中奔上来,铁弓和硬弩四下乱指,还有人举起盾牌,掩到了那将军的周围。
薛旭感到自己的旧伤疤再次燃烧起来,他拔出环首刀:“刺客不会在远处,只要有动静,就给我射!”
“好嘞。”一个沙哑懒散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来。跟着,一把薄而锐利的短刀准确地从他鱼鳞甲的缝隙刺进了他的后腰,薛旭瞬间一扭身子,甲叶磕在刀锋上,但那人也在这个瞬间用力一推,在刀被甲叶别断前又送入半寸,将两寸的刀锋留在了薛旭的体内。
薛旭发出一声怒吼,大刀反轮,只听“铛”的一声,那人用半截刀格了一下,断刃落地。似乎那人力量比薛旭还要略逊,但借了这一格,他却顺势一扭薛旭手腕,薛旭只觉手腕酥麻,环首刀脱手落地,而身后那人一只手从薛旭的右腋下探出,绞上了他的咽喉。这人穿的是砚平的步兵甲,小臂镶的铜扣不知何时被掀起一半,直割向薛旭的颈侧,薛旭用力低头,那裂开的扣子割在他的头盔侧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人一翻手,去反扳薛旭的后颈,薛旭是战场悍将,却不曾与人如此贴身肉搏,扎手扎脚反打,左肩又被那人左手扣住,把他的颈骨扳得咔咔作响,但他终究力大过人,用力一扬头,头盔的后沿重重砸在身后刺客的手上。那刺客双手一松,胳膊瞬时下滑到了薛旭腰间一扣,借了薛旭后仰的力道,用力拔起。这几下兔起鹘落,周围的士兵还不及反应,就见一个砚平步卒打扮的人窜到将军身后,晃了几下,就将薛旭高高抱起,自己朝后仰去,身子如一道拱桥,将薛旭的脑袋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陶慕玄被谷玄的力量反冲,浑身酥软,张孟凯却还没有失去反应能力,当刀阵发动时,他恰好在三十步之外,此刻冲回来,却正赶上乔装的龙十四把薛旭摔在地上,张孟凯大喝一声,手中长刀疾刺龙十四,两边的士兵也丢了弓弩,拔出腰刀冲上来。
沼池本就湿滑,如今更凝了厚厚一层血渍,饶是那些士兵勇悍,但脚下随时可能踩到之前同袍整齐的半截身子,落步也不由得有些迟疑。
却见龙十四背部着地脚下一蹬,带着晕头转向的薛旭在血泥的地上滑开数尺,张孟凯的长刀只是在他小腿上划了个口子,他手中却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把腰刀,朝薛旭脖子就抹。
薛旭被他重重撞了头部,却还勉强看得见刀光,用力抬起胳膊,腰刀切开臂甲深深嵌进肉中。龙十四却没追砍,就势扭着薛旭半跪起来,迫得张孟凯和三个士兵把刀朝边上一荡。此时周围的兵丁也都反应过来,用长刀和硬弩围了个圈子。龙十四把高大的身子一蜷,两指捏着薛旭的喉咙,整个身子都藏在他的身后。
“干掉他,继续追。”陶慕玄慢慢坐直身子,虽然满地血污,他却依然如端坐朝堂之上,尽管脸色煞白,声音却平静冷冽:“不要在意薛将军。”
薛旭本也是悍勇之将,若陶慕玄不出言,他也要命令手下硬上,陶慕玄抢先说了这话,他反而心中大怒,哼了一声。张孟凯和掠城营的兵士不由得犹豫起来,陶慕玄虽然官位高过薛旭,但毕竟只是文官,纵然是国教辰月中人,也没有直接指挥军队的道理,何况还是这等命令。
龙十四的声音从薛旭的身后传出来:“薛将军,所谓富贵险中求,可也得有命去拿,将军前程似锦,换咱这条烂命,只怕不太值得……”
陶慕玄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私纵反贼,与反贼同罪!”声音激越,中气似乎已经恢复了几分,却听得“嗖”的一声,一个兵士手里一颤,一支铁矢离弦而去,擦着薛旭歪倒的盔缨飞过。
薛旭暗叫声不好,果然周围战士已经冲了上来。龙十四嗤了一声,手上一紧,薛旭发力梗住脖颈,依然被他的指甲抠破了咽喉,鲜血喷出。龙十四将薛旭尸身朝前一丢,就地滚去,七八把长刀铁枪追砍上来。那些士兵的精神本都已经绷至极限,薛旭喷血倒下,反令他们的心一下空荡荡,只是狂奔着面前那个好似狐狸一般在地上滑蹿的刺客杀去。
张孟凯一把揽住薛旭,他喉咙被撕了个大口子,血沫涌将出来,染得张孟凯肩甲通红。他嘶声叫:“放箭!放箭!”但那刺客四肢着地,在苇荡中奔窜,眼看就没入雾中,几个兵士紧追不舍,让弓箭手们不知该射哪里。
但李季存却知道。
他平端着一柄黑色的弩,却不是军队里的形制,却更加精巧和恶毒。他无声无息地把准具从龙十四身上移到了张孟凯的后颈。在当年的模拟训练中,他就是龙十四的守望人,为他补刀——或者杀死可能被捉住的龙十四。
他看到那个术士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但他始终在一匹马的残尸后边,周围虽然有火把,但他却整个隐藏在影子中,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真切。张孟凯却站在火光中大声怒斥,他们大概以为龙十四就是操纵机关和刀阵的人,却没有料到在苇子坑里的李季存。
李季存缓缓扣下弩机,余光见那影子中的术士兀然立起,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方向,双眼闪烁着碧绿的光芒。
他身边的芦苇突然摇动起来,如同钢铁的刀丛,将李季存压住、纠缠、砍成了碎片。
“终究还是不能就这样一直做猎户……”他的思维也就这样碎裂下去。
芦苇丛中血雾爆开,陶慕玄跟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将发冠扯下,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脸颊也消瘦下去,带了幽暗的绿意,哪里还有半分公卿的高雅。苇荡中夜风骤起,火把猎猎作响,将他的影子狂乱地投向各个方向。
这个以慕玄为号的术士,自加入辰月后,一心向往谷玄,古伦俄因此赐予他谷玄法器,他贴身携带,以压制自己天赋的岁正法术,但他心中知道,这几日来用岁正法术从植物的记忆中挖掘天罗的逃走路线,已经让他的谷玄之路产生了倒退,今次为了抵挡刀阵的杀力,法器彻底粉碎,那一直被压制的岁正之力却沛沛然充盈起来,竟比他最接近星辰之力时还要强大。
“那么,就索性放开吧。”这个宗正寺丞的心中,涌现起疯狂的念头。
7、
百里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沼中,夜色已经深了,远远的后方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是喊叫声,又像是风吹过苇塘的声响。他突然脚下一滑,小腿一直陷到泥塘里,搭在他肩头的手立即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他及时地咬住舌尖,没有叫出来,那只手安抚地拍拍他,继续推动着他前进。
他知道那是苏七公的手。
苏秀行的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灯笼,照亮他们脚下的一圈地面,不时能看到呆呆的蛤蟆从光圈里跳出去,虽然这两兄弟的脚已经酸痛,身后渐渐显明的声音却告诉他们,龙十四和那个叫李季存的猎户并没有能阻挡他们太久。
苏七知道,龙十四和李季存已经完了,但只要能赶到梦沼之路的入口,就还有希望。
他看了看平稳赶路的百里恬,当龙十四和李季存提出留下阻挡时,他并没有再挣扎反对,而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安排,然而他的眼里却依然存着愤怒,呼吸也急促起来。苏七心里知道,这个公子的心还需要更多的磨练。
突然破风声响,苏七将胳膊扬了一扬,几支断箭落在他们身边,而更多的箭支打在他们身边和身后的芦苇与泥塘中。
“我拦他们……”苏秀行跃跃欲试地说,旋即被苏七公兜后脑打了一记:“快走,就到了。”
三个人尽力地跑起来,后边的喊声逐渐明显,一道火线渐渐出现在雾中。
脚下的泥泞更加显著,渐渐变为浅水,淤泥如章鱼的吸盘吮着他们的靴子,每一次拔脚都要费很大力气,百里恬突然身子一歪,一篷血喷到苏七公的手上:一支黑羽箭从他的左上臂对穿而过,这少年痛得脚下一软,跪在水中。苏七公心中一惊,就要把百里恬背起来,百里恬已把手搭在苏秀行的肩膀上,一边咬着牙关,一边从牙缝里吸着冷气道:“七公,继续走,不要耽误,我……还行。”
苏七略一点头,心中飞快思忖:自己的行踪被跟上,这些箭雨也准确得离奇,这绝不是一般的兵法能做到的,只可能是秘术师,莫非是南淮城中那个使用印池术的老人?即使自己的妻子也只能用一些放火的技术来限制他的印池术法,若是那个人追出来,只怕麻烦就大了。
这样想着,他的手却没有停顿,腕子一翻,亮出一把小刀,只一挥,就把百里恬臂上的箭首削去:“忍着。”
他回身,将一个弹丸远远投出,轰然一声,火光再起。
那是小黄曾用过的河络火油,此刻再次在梦沼燃起。后边的箭雨停顿了下来,苏七本来想用它来阻止印池的探知秘术,却歪打正着地打断了陶慕玄问道草木的岁正术。当箭雨再次开始散射的时候,他们脚下的水已经没到了膝盖。
“是这边了。”苏七公指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巨石,“水道就从那镇海石开始。”苏秀行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深夜的沼泽找到这块石头的,就看苏七公在石头边一阵鼓捣,竟拽出了一条皮筏子。
就在三个人爬上筏子的时候,芦苇猛地摇曳起来,没有风,但那些叶子却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一个披头散发的长袍人排开苇荡,出现在他们的身后:“余孽!受死!”
他抬起手,苇子都在应和着他的手势抬起,苏七把百里恬和苏秀行按在筏子上,身体猛地低下,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一条人影猛地从侧面扑了上去,那是一个穿着砚平步兵甲的人,他的身上插着四五根箭:“走!”
苏七公认出了那熟悉的动作。
陶慕玄被龙十四扑倒在水里,冷水呛入他的气管,他慌乱地挣扎起来。论肉搏,陶慕玄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士兵,但龙十四曾被他的秘术割伤多处,又中了掠城营的箭,拼死搏杀几个追兵,再狂奔数里兜圈赶上,已经是强弩之末,拼着用全身体重将陶慕玄压入水中,却已经抬不起手来。
苏七没有去支援他,只是用力用长浆将筏子撑开,苏秀行叫着:“十四!”抬起头来,却被百里恬重重按了回去,那左臂的伤口溅出血来,但百里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秀行感到自己表哥的手在微微颤抖,也许是受伤导致的疼痛吧?他这样想着,却发现百里恬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翻腾的水面,苏七静静地说:“从这镇海石开始,只有一条能行船的水路通往梦沼中心,其他的地方虽然看上去也是水面,但至多只有几尺深,下面是几万年沉积的淤泥,没有植物能生长在上面,即使是木头也会被它吸下去。这片水面在河络语中叫做‘缭嘉杰黛斯托麻’,意思是‘多触海兽的胃囊’。”
他这样沉静地说着,将筏子愈划愈远,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有黑色的人影开始从苇荡中钻出来,那是残余的兵丁。而在水边,龙十四和陶慕玄落下的地方已经渐渐不再有波纹。
突然水波涌起,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缓缓从泛着泥泡的水面冒出,似乎有什么正托着他的脚将他抬起,他的浑身都是泥浆,两只手臂都不自然地垂在胸前,脸上还血糊一片,形貌狼狈之极。那人一张嘴,噗地喷出一大口泥水,直盯着筏子。虽然面貌看不真切,但苏七和百里恬都能感到那人如同实质的目光。
百里恬深深吸了口气,伸出右手,指着浑身是泥水的陶慕玄朗声说:“百里宗祠在上,我今必入天罗山堂,灭汝辰月。”苏七叹了口气,将皮筏向更深的水中曲曲弯弯地撑去。
陶慕玄和赶来的兵丁渐渐被夜色笼罩,百里恬缓缓坐在筏子边,浑身都在颤抖。苏七把手捏在他的胳膊上,慢慢拉直,“嘭”地一下,将半截羽箭拔了出来,百里恬一激灵,苏秀行赶紧用手按住了他的伤口。
苏七褪下百里恬的衣服,用布缠着他瘦弱的胳膊,这个月来风餐露宿,这个贵公子已经羸弱下去,但他的腰却依然挺直着。
“公子,你刚才说了那些话,不会让辰月的人对百里家——还有夫人——不利吗?”苏七一边给他包扎,一边似是随口地问着。
百里恬抬起头,夜雾已去,明月在天,北辰之侧似有辅星闪烁,他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七公啊,我说不说那些话,会有什么区别吗?”他抬起右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辰月和我百里家,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我现在只有相信天罗。”他看着苏七公,问道:“可是天罗会帮忙吗?”
“天罗会帮忙。”苏秀行捏紧拳头,“一定会。”
皮筏无声地荡开银辉,滑入梦沼深处,发出豪言的少年终于沉沉睡去。
他梦到了南淮。
“我一直当她是自己的女儿。”
苏氏点点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她对面的老人眉心有一点邪异的红痕,如同火光跳跃着:“如果我能早一点到……”
苏氏望向窗外,从这阁楼可以看到远处的百里家大宅,一群工匠在修补着坍倒的房屋,音夫人想要一试范雨时的力量,但却没有想到一个照面就惨死雨中,天罗终究不是掌控一切的神。
“婉娘。”那老人叫着苏氏的名字:“我要问你一件事。”
苏氏低下素净的颈:“阴老请讲。”
那个墨蓝衣衫的老人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将朝阳的光遮住,手扣在窗台上:“你是为了让天罗陷得更深,才故意叫无瑕去试探辰月教长吗?”他扭头看着苏氏,眉心的红痕愈发鲜艳。
苏氏抬头直视这个老人:“无暇如我的姐妹一般。”
“但百里冀是你的丈夫。”
苏氏感到自己的皮肤表面也在微微跳动,白皙的面上有一道红晕闪过,她轻轻咬着牙说:“对。而且百里恬是我的儿子。”
桌子上的茶杯突然颤动了一下,轮廓有些扭曲,那是充盈的白衣派密罗术心关波动的表征。
阴姓老人没有动,屋子里的气氛却骤然凝重,苏氏的脸回复了平静,看着这个老人的眉心:“自从蔷薇皇帝以来,山堂已经蝉生二百年,现在到了动起来的时候了。乱世刺客,不值钱啊。”
老人的肩头突然沉了下去,声音也低沉下去:“这是苏家老爷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他没有等苏氏回答,自己摇了摇头:“那就看你的儿子是否真的和山堂有缘吧。”他从苏氏的身边走过,出现在一个鸽子笼边,高大的身形如同一缕烟尘,骤散忽凝,让人看不清动作。
他伸出白皙如青年的手,掏出一只双目血红的鸽子,随着他手的拂过,一些细微而似乎在摇曳的繁复纹路出现在它的黄木脚环上。老人流水般回身,将手扬出窗子,那纯白的鸽子微微一坠,倏地展开双翼,在秋阳里打了一个旋,摩云而去。
它先掠过正在修葺的百里家主宅,几天前的大雨已经将鏖战的痕迹冲刷干净,它张开翅膀,舒展羽翼,从南淮的城墙上越过,建河的水映着阳光,照到它的眼中,下面的芦苇却奇怪地倒伏了一大片,但它没有足够的智力去思考这件事,只是快速地越过了建河,借着阳光确认了一下方位,它向东南飞去。
有一队步兵正在快步奔走,似乎也在向着同样的方向前进,灰尘扬起来,遮挡了他们的旗号,但是管它呢,反正鸽子也认不出来,虽然它比其他同类要聪明得多。而且,它比其他同类也要快得多,如同一阵疾风,越过了这些步兵。
楚唐平原从它的身下飞速后移,它看到秋收的农夫散落在这几百里的田地中。它降落下去,啄了些谷粒,当它低空飞行时,有小孩蹦跳着朝他挥舞栓了布条的竹竿,大概是把它当成了麻雀,它不屑地攀升起来,却看到一队衣甲驳杂的马队,正在朝北行进。它无法数清有多少人,但打头的那个背巨剑的络腮胡子青年却抬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拦住了旁边一个摘弹弓的家伙。它惊吓了一下,急急地转向一边,当它从云层里找到正确的方位时,那些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莫合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出来,它略微降低了自己的高度,太阳已经渐渐沉下,它感到北辰已开始旋出天际,再次修正了一下方向,斜斜地落向莫合山的主峰。但就在它想要借助傍晚的暖风进行一次爬升的时候,却感到阴冷的气息,如同被鹞鹰盯上,它猛力鼓动翅膀,向侧面翻转,那广域的视野却已经看到两个黑色的身影抬着黑色的轿子,在没有路的荒野上疾走如风。
它本能地绕过这怪异的行人,从还没有开始落叶的杨树和桦树顶端飞过,转过山坳和断崖,一个小村出现在它的脚下。它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地,盘旋一周,正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唿哨,它欣喜地落下去,停在一根伸出的木条上,一只苍老的手从它的脚上摘下脚环,随手在地上撒了一些玉米粒,它“咕咕”叫着去啄食起来,却听到身边的那个人发出一声叹息,它转了一下脖子,毫不在意地继续吃。
苏秀行禁不住说:“咱们这不是走回头路么?”
他们曾经换过骡子、驴、马车和徒步,曾经用灰土和女人的衣服伪装自己,像乞丐一样从沁阳的城边溜过去,千辛万苦来到梦沼的南侧,却又花了好几天时间穿越梦沼,来到北方。苏七没有说话,只是脱下百里恬的鞋,把他的脚泡进热水里,“秀行,自己搓脚。”苏秀行扭了一下,把鞋袜扯下来,将脚浸到木盆里,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要是能多住几天就好了。”
百里恬摇摇头:“那个术士还没有死,他会追上来的。”
夜深雾重,陶慕玄和他们对面的时候又已经披头散发,百里恬和苏秀行都没有看出那个浑身湿漉漉的长袍人就是天启派来观礼的宗正寺丞,苏七却认了出来,音夫人曾经说那个人散发出谷玄之气,想来是用了什么秘术一直追摄在身后。
在这个山边小驿站的傍晚,苏七公不由自主地开始思念起阴无暇。
8、
徐遵良带着浑身的纱布,坐在一辆大车里。
这次可算是倾巢而出了吧。他自嘲地想着,薛将军带了千人来到南淮,先走了一多半,那辰月的老头子又说什么“全体去沁阳支援”,这不是等于把南淮交回给百里家了吗?他自问不太懂什么政治,但那百里辽,嘿,怎么看也不是个老实人。
牙将王鑫策马走到车边,徐遵良起身行礼,却见这个金吾卫出身的王牙将脸色很是凝重。徐遵良是跟着薛旭的老兵,虽然军衔比王鑫低,但对这个从人称“走马金吾卫,射雁羽林军”出身的将领心中很是不服,特别他还在百里恬出奔之夜丢了城门,更是让徐遵良一肚子的腹诽。然而面子总要过得去,徐遵良拱手问:“王将军,有什么吩咐?”
“真晒啊……”王鑫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俯下身子,低声说:“我觉得,咱们这次是填陷的了。”
“谁?你说谁?”徐遵良想瞪眼,但脸上全是烧伤的痂,一抻就疼,就看王鑫说:“我是跟着杨将军出身的,去过两次天墟。”他年轻的脸上突然显出了夹杂着恐惧和向往的神色:“……我见过那个老人,他是辰月教的教长。”
徐遵良打了个冷战:“教长?!”
辰月自从成为国教,权倾朝野,教长更是传说中古伦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号称有移山填海之能,这样的一个人,理应出则风雷动,止则云龙息,为了一个小小的南淮逆子,竟然微服简行,却是为了什么?徐遵良并非一个思绪慎密的人,但也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王鑫从他满头的纱布里也看不出表情,自顾自说道:“所以这个事大不简单,我派出去的斥候一直没有回来,别看平国国主没本事,但这宛州的水可深得很呐,要不然,一个教长会亲自跑来这里,还下命令给咱们这些……小兵?”
徐遵良听斥候没有回来,心中有些着急:“那将军的意思是?”
王鑫瞟了瞟四周:“咱们不要走得太快,以保存实力为上。”
徐遵良面色一变:“王将军,我敬你是杨大人的手下,就当没有听过这话。不管那辰月的教长存了什么心,薛将军需要支援总是不假。不救友军,不听调令,不要说军法要处斩,让军里的兄弟听了,也要骂禽兽的!”说得急了,面上痂都破了,渗出些黄的脓水来。
王鑫朝后错了错身子,他自认脑筋灵活,但杨拓石却总认为他难当大任,此次派下来在薛旭手下历练,发现这掠城营的兵果然不大卖他的账,如今这队人只有徐遵良一个副尉指挥,军阶低他一等,他自以为可以说动,却被抢白一通,很是尴尬,只得干笑道:“徐副尉多心了,我也只是为稳重起见……”一边说,一边悻悻地打马去了队首。
徐遵良有些忐忑,虽然这个牙将胆小怕事,但斥候没回来却不像是骗人,在这楚唐平原,难道还有反贼么?
徐遵良看看身边的兵,大多是些步卒,还有十几个是在百里恬出逃之夜时受伤的残兵,这次那辰月的教长把他们全数调出南淮,城里只留下那百里辽的私兵,让他心里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路面突然振动起来,他听到队首的王鑫大喊:“起枪!起枪!”掠城营的兵士们大喝一声,将肩上的过丈长枪举起,枪杆搭在前面人的肩甲上,发出整齐地磕碰声。薛旭为了追击,带走了几乎全部的马,但却因为要轻装追逐,剩下了足够的重甲,现在这些步兵身上都是坚实的鳞甲,虽然行军很慢,但好在秋已渐深,倒也不算热。
徐遵良勉力远眺,只见道上烟尘滚滚,总有百十骑人马,发着一些胡乱呼喝,他哼了一声,“草寇。”用力挥动手臂,随着他的手势,两个小队的人抽出角弓,斜斜推弓,只等徐遵良发令,但他眼角被烧得伤了,看不真切,刚一迟疑,却听到对面烟中一阵呼哨,十七八根劣箭胡乱飞来。
王鑫首当其冲,大喝一声,格开一支羽箭,叫道:“还击!”两排黑羽箭射还回去。徐遵良看那来箭凌乱无力,被掠阵营的士兵用皮盾俱都挡下了,心中有些安稳:这些蟊贼纵然有马,但也未必是正规军的对手,若抢了他们的马,说不定还能更快些去支援薛将军。正自想着得胜之后的战利品,突然对面霹雷也似发了一声吼,冲出一骑。
王鑫只看对面冲出一匹白马,马上那人没戴头盔,却扛了一把半尺宽的巨剑,看起来只是个蛮人,心中存了轻视,叫道:“来者何……”,“人”字还未出口,那马已经过了一半路程。王鑫大惊,拨马朝枪阵里退,两翼掠城营的兵士举枪掩上,王鑫身后蹄声骤紧,就在他策马退进阵中的短短六步中,那白马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
王鑫没有来得及回头,但掠城营的枪兵却看得真切,那白马上的虬髯青年眼睛如太阳般明亮锐利,巨剑随着马势荡出,白马跃起,剑光如明月在天,白马从王鑫的肩头越过,落入队中,七八杆长枪被一挥而断。王鑫从肩头裂开,分成两片,倒在马的两侧。
对面的草寇们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顶着羽箭冲杀上来。
那青年并不停顿,纵马直冲徐遵良的大车,徐遵良将心一横,伸手抽出佩刀,那青年却没举剑,一挥手,就摘了那青蔷薇的大旗,横扫出去,将两边弓箭手俱都打散,打马冲出了这百十兵卒。
那神俊的白马在他们阵后兜转,青年将右手切在左拳上,对这些重甲的兵丁做了一个奇怪的礼节:“墨鹰团,魏长亭。”
张子彪感到自己真是倒霉到了极点。他被点名带了一些三流的兵丁去帮羽林天军的大佬,结果在路上被叫墨鹰团的佣兵,啊不,是反贼,打得七零八落;然后又来了一个死人脸的大官,比自己的将军还要大上十七二十八级,一路上闻着草叶子啊树皮啊,带着大家走进一片沼泽;这沼泽里到处都是陷阱,他亲眼看到一个亲兵走着走着就陷到一团草里,连个泥泡都没冒就看不见影了,不过还好他们的人走得慢,前头走得快的羽林军据说被蜘蛛丝割死了好几十,连带兵的薛大将军都死了,乖乖,那得是什么蜘蛛啊;现在那死人脸的陶大人——他现在脸色更可怕了——带着他们横穿沼泽朝北去,带兵的就剩下他和张孟凯两个,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情况,但看陶大人的意思,遇到危险,恐怕还是要他们砚平步兵先上去填——没法子,谁叫那刺客是换了砚平的衣服刺杀了薛将军呢,比如在梦沼正中那个河络风格城市的遗迹,突然爬出无数指头大小的红蚂蚁,就是砚平的兵跑在后头,死了十好几人。
张子彪嘴里哼唧着,把裤子放下来,他们从梦沼走出来,除了那个陶大人,每人身上都是干掉的泥巴壳子和蚊虫咬的包,但比起那些去探路陷死在泥塘里的弟兄,能活下来已经谢天谢地,哪怕屁股上还挂着巴掌大的蚂蟥,出来了就是幸运儿。
他看了看周围精神萎靡的同伴,再次哀叹起来:那逃进梦沼的小船上,分明只有两三个人,怎么就能把大军害得这么狼狈呢?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张子彪哀叹的时候,那两三个人里的两个少年正在对峙。
“哥,如果那秘术师真的回去南淮,对姑姑下手怎么办!”苏秀行瞪着百里恬,“你真觉得天罗什么都能干吗?”
百里恬没有回答他,脸色愈发阴沉,事实上,从他对陶慕玄口出豪言之后,他一直都没怎么开过玩笑,即使对这个从小长大的表弟。苏秀行却没有把他的沉默看作认错,追问道:“如果天罗怕了辰月怎么办?”
“你不也是天罗吗!”百里恬终于爆发出来:“你告诉我,你怕他们吗?你会缩手吗?”他伸手抓了苏秀行的衣服领子,苏秀行没有避让地看着他:“我不怕他们。但我不是天罗,现在还不是。”
百里恬的眼角跳动着,慢慢松开手,顺便拉了拉苏秀行的衣领:“对不起……”
只听苏秀行继续说:“哥,现在七公不在,我实话对你说吧,我知道七公是天罗,音夫人也是,我父亲如果没有死,是他们的上司。”
百里恬的脸色白了一下,苏秀行的父亲苏怀纯,就是自己母亲的长兄,药材商人苏定昭的长子,在时疫中广施药材,活人无数,受封紫陌君,但这个人在五年前往宁州采药时沉船遇难,不想竟也是天罗。
那么,我的母亲,就果然是天罗了……百里恬这样想着,心里却奇怪地安定下来,张口似乎对苏秀行,又似乎又自己说:“那么,她不会有事。”
苏秀行显然是猜出了他说的是谁,迟疑了一下:“可是辰月也厉害得很,何况还有二叔给他们帮忙。”
百里恬僵硬地挥了挥手:“你等等,我想一想。”他抬起头,木板的房顶上有一些蜘蛛网,亮晶晶的蛛丝映了窗外的斜阳,让他稍微恍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