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合山下的这个小驿站里,百里恬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在记忆的渊壑中,他是幼儿时便听过天罗这个名字的。
苏秀行本觉得自己的表哥一路走来,心肠越来越硬,和之前的温和沉稳大不相同,趁着苏七说出去探路,想要和他好好说说,却发现百里恬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双眼有泪流下。
“妈……”苏秀行甚至没有听清楚这个字,百里恬已经把嘴闭上,猛地甩了一下头,突然伸出双臂,将苏秀行紧紧抱住,苏秀行呆住了,迟疑着拍拍他的后背,却听到百里恬在他的耳边说:“我相信天罗。”他稍微离开苏秀行,再次重复:“我相信天罗。”
苏秀行虽然聪明,却还毕竟只有十五六岁,吓了一跳,竟忘了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伙计招呼的声音:“七爷,回来啦!”
百里恬快速地抹了一下脸,打开房门。
直到很久以后,当苏秀行名列四大公子时,才知道自己的表兄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心。但此刻,他被七公的表情吓到了。
忠心耿耿的管家苏七公已经不见了,出现在这里的是阴无暇的丈夫苏藻,天罗山堂最出色的守望人之一。
百里征拄着拐杖,正在庭院里练习走路,却听到一个姨娘来说,苏氏过来了,他心中一惊:百里辽曾经说这个苏氏勾结盗匪,已经被赶出家门,但他自己心里却觉得,苏氏为了保大哥的血脉,不惜请托野盗之流把儿子送出去,比起大哥的正妻胡氏死了儿子只知哭哭啼啼来,实在可称女中豪杰。想到这几个字,他突然打了个寒噤,赶紧朝外迎去。
百里征走到客厅,果然见自己的妻子息氏正陪着苏氏在堂上坐着,边上跟的似乎是之前伺候百里恬的小丫鬟阿惜。苏氏见了百里征,起身行礼,百里征连忙道:“大嫂快坐。”之后却不知该问什么了。息氏站起来,拉着阿惜朝出走:“可怜见的,我带你去吃些果子。”路过百里征的时候,快速地小声说:“嫂子这些天可是受苦了,你要是敢跟着二叔跟她过不去,看我不拧掉你的耳朵。”
百里征赶忙道:“哪能呢,哪能呢。”打躬作揖把妻子送出门去,方直起腰板,咳嗽了一声:“大嫂,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苏氏低眉道:“小音叫辰月的人杀了,我到皇月坊找了先父的老嬷嬷家借住,这些日家主在城里搜查得紧,想来想去,三叔是和先夫共过患难的,只有来投奔三叔了。”
百里征的面皮都涨红了:“什么家主!二哥只会听辰月的吩咐,大嫂你只管住下,我叫下人收拾个院子出来……”他突然犹豫了一下:“现在辰月的人都走了,是不是把小恬也接回来?”
“家主在城里抓我,辰月教在城外追我的儿子。”苏氏低下头轻轻摇着:“偌大的唐国百里家,竟落到这种境地……”
百里征一拍桌子,将靠在边上的拐杖都震得滚在地上:“什么家主!等我能出门了,就再召宗祠会,长老们也不会容二哥这么胡来!大哥被辰……”
“喊什么,就你嗓子大。”息氏推门进来:“嫂子不要怕,大不了我带你去鹭城住,他们百里家怕辰月,我们息国可不怕。”
百里征喉结转了转,将“那是你们偏僻”几个字硬吞回去,只是说:“贤妻哪里话来,二哥那也是……忍辱负重。”
息氏嗤了一声,在苏氏边上坐了,“嫂子,我家爷说得也没错,现在辰月的人都不在,宗祠会换家主也不是没有先例,你就安心住这里,下人们不会说出去的,我们帮你出去打点就是。”
苏氏站起身,深深一礼道:“如此就托庇二位了。”
9、
张子彪把外面的布甲脱了,里面是一身土布的短衫,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挽起袖子也勉强像个农人。
“可是这儿哪儿有农人啊……”他嘟囔着,看着手下的人也把衣服都换成粗陋的土布农装,这倒不是什么问题,砚平来的这批步卒本来就多是出身农户,哪像那些天启什么掠城营的军爷,一看就是满脸精悍,压都压不住的杀气。
现在那些人的首领张孟凯正在检查他们的弩弓,从梦沼走出来,不少弓都受了潮,挂了水锈,见张子彪扎手扎脚走过来,拱手道:“辛苦张大人了。”
张子彪知道这人虽跟自己有同姓之谊,只怕心里并看不上自己,但礼数总是要到的,忙还礼道:“张大人客气。只是这安南亡国之后,荒了不少年,一路上看不见什么农田,我们装农民,只怕不大合理吧……”
张孟凯打个哈哈,揽着张子彪的肩膀道:“张大人,陶大人的意思,砚平的弟兄只要转一圈,把反贼引出来就好,到时我们万箭齐发,哪里有他们的活路?”
张子彪回头看了看这些士兵,能用的硬弩大概还有几十把,虽然离万箭有些距离,但区区三五个反贼,是绝无可能幸免的,便也点点头:“全凭张大人吩咐。”心中却依然有些狐疑:既然人数这么有优势,一拥而入拿下反贼,岂非更加直接?
他们已经在那小驿站安平的外面,将驿站团团围了,整个东陆叫安平的驿站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这个小驿站也没能免俗,桐油刷过的招牌在秋风里吱呀地荡着。这里本是安南国去平国的要道,只是三年前安南在诸侯兼并中被楚卫屠城灭国,这条路也就荒废下去,只有从云中去宛西的商人还有时在这里歇脚,只是此刻驿站里一片安静,连灯都没有,若非那个陶大人坚称反贼就在驿站里,张孟凯早就认为他们已经跑了。
张子彪叹口气,这驿站里连伙计都没出来一个,显然反贼已经早有准备,只怕自己这些手下扮成农夫也早被他们识破,这计策之拙劣只怕连砚平的捕快都要嘲笑,现下也只好行步看步。他把珍爱的腰刀掖在后背,搞得背后突起一条,不过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后背,张子彪又把路边削的扁担扛在肩膀上,叫了一个伍长上去叩门。
那驿站的院门虚虚掩着,伍长李拙拍了两下,见无反应,便伸手一推,然后就朝后倒飞出去——一支黑黝黝的短矢只有尾巴露在他咽喉下面一截,空心的杆中喷出如泉的鲜血。张子彪吓得朝后跳去,李拙的尸身倒在门前,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砚平的步卒大声叫起来:“有埋伏!”朝树后和草丛里就躲,张子彪心里暗骂,这下所谓的伪装全无用处了,不过看那些天启的兵本来也没指望他们的伪装,随着一声撞击,黄土夯的院墙被刚刚砍下的巨大木桩撞破碎裂,土块还没有落到地面,两个套着布甲的掠城营士兵就已经跳了进去。
张子彪骂了一声——原来自己的人换下的衣服被他们套在外头了。跟着,那两个人就发出惨叫和倒地的声音:“钉子!脚下有钉子!”但更多的掠城营士兵已经跟着跳了进去,那惨叫突然变成“老白你个王八蛋踩我!”然后迅速变成了哼唧。紧跟着,一队兵踢开正门,这次没有飞出短矢,他们猛地涌了进去。
张子彪听到箭矢破风的声音,然后是刀剑挥舞的声音,嗡嗡声,更多的惨叫声。
然后安静了。
张子彪咽了口唾沫,四周看了看,身后是七八个手里拿着柴刀木杆,不知该不该进去的砚平农夫。
“若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薛大人领兵,应该不会这么乱糟糟吧……”张子彪窝在门口懊恼地想,但显然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这些人为了快速追踪,没有带鳞甲,但梦沼的那次刀阵说明天罗的刀丝也不是完全无坚不摧,有几个士兵靠了盾牌和兵器隔了一道,只是受伤,没有被切碎,因此这次掠城营的兵多套了一层砚平的布甲,也算是不无小补。
只是张子彪的身上,就只有麻布短衫了。他叹口气,把头巾摘了挂在扁担上,在门口一晃,一支矢“嗖”地飞来,却准头甚差,钉到门上去了。他估算一下方位,朝正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张孟凯小声道:“东边楼上。”
张孟凯将手一挥,十几个弩手涌到门口,噼里啪啦朝里面射了一气,倒没人反击,可听起来也没射中人。张孟凯脸上有些挂不住,大喝一声:“点火!”
张子彪吓了一跳:“大人,里面还有驿卒啊!”张孟凯吞了口唾沫:“反贼如此凶残,里面的人定然都已经遭了毒手,我等忠君为国,正当杀敌报仇!”
他说得慷慨,却听到一声冷笑,陶慕玄从他身后走来,将他正要发的火压回肚子里。
“好重的煞气啊……”这个披头散发的宗正寺丞喃喃道,似乎是沼泽的水汽吧,张孟凯闻到他的身上散发出青苔和水藻的气味,心中有些莫名的害怕,退到一边,就看到陶慕玄大步走进了门。那些本已经开始在箭头上裹油布的弓弩手面面相觑,张孟凯着恼地大力挥手,让他们先不要放火。
但院子却自己烧了起来。陶慕玄微微闭着眼,火气缭绕在他周围——又是那种无色无味的燃油。他面对的对手似乎是一个善于用火的人,南淮城中一次、建水边一次、梦沼水道又是一次,虽然在建水边的那次陶慕玄并没有在,但薛旭被烧得焦头烂额的样子他却记得很清楚。
他并不擅长格斗,更不擅长刺杀或反刺杀,但他依然走进了这危机四伏的驿站,因为天已经暗下去,代表植物生发之力的星辰岁正已经遥遥出现在西方天际——那是他的本命星力,即使火焰中那些木板在发出呻吟和断裂的声音,那绵绵的星力还是一点一滴地在他的心中积聚。
“嘣”的一声,一道刀丝从无可知处破土弹出,却是已经没了力道,在半空就萎顿下去,却是叫地里的草根扳松了机括,陶慕玄自从谷玄坠饰碎裂之后,岁正之力飞速提升,单以强度而言,已经不在几个教司之下。但他依然感到冷浸浸的寒意从面前那小楼传出。
院子外张子彪正要退到后边,让张孟凯的精兵上前,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尖锐的嘶叫:“小的从后头跑了!”正是陶大人的声音,心中一惊,就听张孟凯大吼道:“快追!”率先带了掠城营的人就朝后跑,张子彪叹了口气,看看手下那些面露疲色的兄弟:“走呗。”
驿站的院墙是泥巴混合着稻草夯的,按理说并不应该容易燃烧,可此刻却热度逼人,时不时有火苗从缝隙中朝外一舔一舔,可以想见朝里那面已经烧得很是剧烈,张子彪和砚平的残部远远避开墙面,等绕到驿站后边时,却看到张孟凯手捂着肩膀,有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几个掠城营的兵丁倒在地上,却看不出是什么伤,正是那几个持弓弩的神箭手。
在驿站后门朝北是一片山岳密林,张孟凯本在那里派下的守军也已经倒在地上,边上站着两个少年和一个瘦得好似竹竿一样的人。“这人好像不是我们追的那个大人……”张子彪依稀记得在他们眼前撑船走掉的那个人没有如此瘦高,但他的目光立即被那个少年吸引了:“这……这不是公子吗!?”
在梦沼他只是远远看到三个人在雾气中撑船远去,不曾看清脸面,但此刻秋色霁净,距离又近,面目却看得真切了,那个稍微高一点的少年眉眼清秀,面色沉静,却不正是百里家的少主百里恬么。
张子彪张口结舌,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驿站,火还在毕毕剥剥地燃烧,那天启来的陶大人不知在做些什么,而张孟凯大人却正在咆哮着:“围起来!围起来!”张子彪抹了一下眼角的汗,仔细看去,那少年也似乎正看到了他,但大概没认出来,将眼睛转了过去,但那一转眼的神态,就似足了百里冀的影子。
“不行啊!”张子彪朝前跑了几步,冲到张孟凯的身边:“张大人,这不是反贼,是百里家的少公子!”张孟凯瞪了他一眼:“百里一家都要做反!快去捉了他!”
张子彪脑袋嗡了一下,后退一步:“这……不行啊。”
砚平虽然离南淮颇有距离,城主也一直和辰月走得近,但终究算是唐国的属地,奉百里家为国主,百里冀父子也曾经去砚平视察,张子彪当时是金枪营的领队,还被百里冀亲自赐过一口腰刀。
他摸了摸后背藏着的那口腰刀,那并非什么传世宝刀、魂印神兵,只是比较精工打造,但吞口上面的金菊花纹,却是百里家内库的铭记。张子彪瞥了一眼那些跟上来的弟兄,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大人。”
口气十分强硬,就连张孟凯也听出有些不对,面目一肃,回头道:“将军有何见教?”张子彪虽然军衔略高他半分,但毕竟只是地方兵长,和他天启杨拓石嫡系地位相差何啻天壤,此刻叫将军,显然是已经给了天大的面子。
张子彪又看了看那少年,他们似乎并不着急逃走,倒像是更关注那燃烧的驿站。他并不是一个口齿便给之人,斟酌了一下,却只是说:“大人,那真的是百里家的少公子,看在百里家主为国捐躯的分上,能否高抬贵手,放他们去了吧。”
张孟凯不由得失笑道:“大人,咱们做军人的,军令如山,就是上面叫咱抓自己的父母师长,也得照做,张大人不要因私废公。”说着将手一举,那掠城营的劲卒都纷纷挪动脚步,竟是要扑击了。
张子彪头上汗如雨下,手在背后摸着的刀柄,似乎也热得烫手:“大人,这不过是小孩子……”
张孟凯没有理睬他,眼中神色凌厉,盯着那个瘦高的男子,口唇翕动,就要下令。
“大人!”张子彪涨红了脸,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诧,那刀似乎是出于本能地拔出来,架在了张孟凯的脖子上,他喘着粗气,用力将自己的一丝悔意吐出去:“这,这是做反啊……”
“你才是做反!”张孟凯万没料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地方小将竟敢如此嚣张,自己肩膀又刚刚被什么东西打中,酥麻不能行动,竟被人用刀架了脖子:“你莫不是反贼的同党!”
掠城营的兵卒纷纷将刀锋向了这边,砚平的步卒却还没反应过来,而且又多是农夫打扮,有的把扁担胡乱摆了个架势,有的目瞪口呆看着张子彪发难,还有的左右乱转,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两三个张子彪的亲信还算反应快,从柴担里抽出刀护住张子彪的背门,但也心中忐忑,不知长官是吃错了什么药。
张子彪用力握住刀柄,免得自己的手先抖起来,这一用力,刀锋沉了一下,倒让张孟凯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他看张子彪眼睛通红,显是精神绷到了极点。就听张子彪哑声道:“大人,我自从军,就听说‘乱命不从’,这追杀国主的遗孤,你说,算不算乱命?”
虽然刀上的力度小了些,口气却益发不善,张孟凯只得道:“张将军,把刀放下,大家都是听命行事,有话慢慢商量。”这摆明是托词,但张子彪此刻脑子乱得很,听到话风松动,就如同溺水者捞到一根稻草,心里先松了半截,身子略微直起来,按着张孟凯的左手也有些松动。
百里恬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突生的变动,一丝笑意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嘴角,这是多日来从来没有过的:“唐国没有死。唐国还在。”苏秀行擦了擦眼角:“商哥,帮他吗?”那被称为商哥的瘦高青年缓缓摇摇头:“这些都是小节,我们能不能走得,得看七公。”
苏七之前把百里恬和苏秀行安置在驿站,就循着暗记找到了在莫合山南做远探出哨的商野衫,也就知道了这天罗山堂真的在莫合山中,但商野衫却还带给了苏七一个消息:百里家的女管家——阴家家长的义女阴无暇——他的妻子音夫人,被辰月的教长杀死了。
杀手的要义是隐蔽,而隐蔽最需要的是冷静,作为苏家的天才,苏藻对情绪的掌控一向精深,即使为世人所看到的惊慌或紧张,也多半是他扮演出来的,但那一刻,商野衫感到他真的爆发了。这也是他为何会让商野衫带百里恬和苏秀行离开,而自己留下面对那个辰月的信徒。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策略,但没有人敢异议,即使苏秀行也没有见过七公那么铁青的面容。
商野衫把手搭在苏秀行的肩膀上,远远看着驿站,火势渐大,掠城营的兵还有一些在外围把风,更多的已经集中过来,但他们的头子现在却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们不敢再向前。
现在那把刀微微颤抖着,刀的主人正在喘着粗气:“张大人,你让他们撤了包围吧,我愿意去沈城守那里说个明白。”张孟凯连忙道:“这个容易,张兄放下刀便是。”却听张子彪的亲兵叫道:“大人放了刀,须防他反悔!”
张子彪一瞪眼,将刀又握紧三分,心中却清醒了一些:眼下已经骑虎难下,自己的人本就没有掠城营的人多,装备训练更是远远不及,若放手,只怕当场就被格杀,但若不放手,只怕他们一围上来,自己还是要束手就擒,好在这个张孟凯没有之前的薛大人勇武,否则只怕已经下令强行动手了。
想到此,心中却有些狠意,大声道:“天启的军爷,你们把兵器都放下!”那些掠城营的如何肯听,反又逼了一步,此刻砚平的军卒终于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举了扁担里的短矛朴刀,勉强成个对峙之势。
张子彪把刀一压,张孟凯的脖子顿时流出鲜血:“快叫他们放下兵刃!”
张孟凯虽然只是临时提拔的锋长,终究也是杨拓石手下的老兵,看张子彪眼神不善,心知不可妥协,大声道:“张子彪!你是唐国的将领还是大胤的将领!”张子彪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瞬即坚定起来:“你是大胤的将领,还是辰月的?”
就在这时,驿站的外墙突然崩塌了。
“轰”的一声,火焰卷了出来,即使是掠城营的官兵也都将目光集中过去,虽然他们对那越来越怪异的陶大人有些看不惯,但他们还是感觉到,那个人才是自己这一行的主力。
然后他们果然就看到了陶慕玄。
一阵压抑的欢呼从他们当中传了出来,陶慕玄从火场中缓步走出,背光下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向这剑拔弩张的一群人,如晃动的巨兽,将砚平军卒的反抗心全都吞噬殆尽——有人已经快要拿不住手中的兵器了。
但那影子突然就出现了一条缝,陶慕玄低了一下头,似乎有些诧异:他的一条腿脱离了身体,然后是手,腰,胸和头。大胤宗正寺丞,辰月教长范雨时的高第陶慕玄,就在莫合山南麓,安南旧地突然地碎了。
兀然出现的黑色影子吞噬了他的身体,迅速地化为虚无,在生命结束的时刻,他终于还是回到了最向往的谷玄星力。
即使精锐的的掠城营将士也不由瑟缩了一下,张孟凯虽然被刀架在脖子上,但角度却恰好看到这一幕,虽然形式和刚才其实没什么变化,但陶慕玄的死,就让他本能地感到自己的势力骤然消逝。他吼叫了一声,用力一挣,张子彪的刀就切开了他的咽喉。
热血溅在张子彪的脸上,他顾不上抹,举手大喊:“动手吧!”
黑色的羽箭穿透了他的胸口,他大叫着扑向一个掠城营的兵士,一刀隔开刺来的长矛,顺手将其砍翻,但另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腿,跟着肋下一热,从血污的眼角看到似乎是一柄砍刀。
张子彪听到周围乱哄哄的喊杀声,亲兵的惨叫声,他缓缓跪下,用刀支着身体。他将目光投向山路,百里家的公子已经不在那里了。“我这冲动究竟有什么意义?”他的脑子已经想不清其中的利害,一个亲兵倒在他的眼前,嘴唇翕动,但张子彪已经听不清他要说什么。
“对不起。”张子彪说。
然后他倒下了,腰刀立在他的尸体边,吞口上的金色菊花已经被血勾得通红艳丽。
“为什么不帮他们!”苏秀行刚一停下就接着问:“七公呢!”
商野衫沉着脸:“他们求仁得仁,我们留下,也打不过那么多兵的。”
百里恬在这奔跑中一直沉默,但突然抬起头:“七公是不是……不能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商野衫低头看了看他:“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出来。辰月教杀死了他的妻子。”
“什么!”“那我的母亲呢!”那个少年同时叫了起来。
商野衫飞快地皱了一下眉毛:“苏夫人没有事,她现在很安全。”
百里恬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但商野衫立即把目光投向了山路,他的个子实在太高,百里恬再也看不到他的眼神。
“我是山堂派出来接你们的。但是我不能把你们带到山堂,你们必须自己走到山堂的地方。”他对苏秀行说:“七哥是不是把玉玦给你了?”
苏秀行从怀里掏出那玉玦,那是苏七从李季存的路点拿的法器,里面用奇特的密罗术灌注了地图,就在不到半个对时前,苏七把它交给了苏秀行。苏秀行紧紧握着那块玉玦:“七公真的已经……他不是把那个人杀死了吗?”
商野衫没有接玉玦,伸手握住苏秀行微微发抖的手,把它按回怀里:“你们把玉玦交给村口姓苏的看门老人,他就知道你们是谁了。”苏秀行感到那个人的手很冷。
三个人默默在山路上前进,背后并没有追兵的声音,看起来即使是掠城营,没有指挥者的情况下,也没法继续追击了。苏秀行几次想问苏七公的情形,都被这个沉默的人堵了回去。
天色很快黑了下去,商野衫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轻巧却结实的灯笼,点着了交给少年们,自己却什么都没有用,迈开步子走在前面。他的腿很长,若非百里恬和苏秀行在这旅途中已经磨练过行长路的技巧,几乎跟不上他。到后来,就开始在没有路的地方前行,不时有虫子啪啪地撞在灯笼纸上,苏秀行既困且饿,又不愿向这个不通人情的商哥求休息,闷了头跟着磕磕绊绊地走,百里恬还试图记一下路,但很快就发现根本不可能。
当明月已经升至半空时,商野衫突然朝边上一转,百里恬才发觉,那里的一团黑影竟然是一个窝棚。
“你们在这里睡到天明,我会叫醒你们,然后你们自己走到山下,那就是天罗山堂了。”商野衫指着黑夜中一个方位道。
百里恬努力眺望,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小山包的山顶,而在商野衫手指的方向上,朦胧的似乎有光,仔细看时,却又已经不见了。
商野衫把他们推进窝棚,从墙上摘下一个皮口袋丢给他们:“赶紧睡。”将灯笼接过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那窝棚内就被黑暗笼罩了。
百里恬打开口袋,一股膻气窜出,大概是羊奶一类的东西,他递给苏秀行,摸索着摘下背后的包裹,倒在草垫子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苏秀行似乎回了他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他梦到了母亲。
当百里恬被叫醒的时候,眼眶还湿润着。他麻木着爬起来,苏七公已经不在身边,现在能够让他想起自己是来自南淮百里家的,就只有身边看起来已经黑瘦了许多的表弟苏秀行。百里恬伸手拍了拍苏秀行身上的草梗,却听商野衫说:“下面的路不很好走,但我不能送你们,看着水光的方向,就不会错。”
百里恬淡淡地说:“谢谢。”走出窝棚。
天还没有大亮,但仍然可以看到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昨夜隐约的光大约就是它反射的月光,在溪边有一片屋宇,却看不到什么人迹。
苏秀行也从窝棚里爬出来,他的眼窝还有些发红,看起来也不是睡得很踏实。商野衫把一个皮口袋塞到他怀里:“水。”苏秀行僵硬着点点头,看着山下薄雾中的村庄:“那就是天罗山堂?”
商野衫推了他的肩膀一下:“快上路吧。”
当两个少年再回头时,这个高瘦的青年已经消失在林中。
苏秀行捏着怀中的玉玦,看了百里恬一眼,百里恬背起包裹,率先走了下去。
百里恬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一路艰辛。终于找到了目的,但只凭他们两个人,真的能说动天罗山堂吗?
当他们走到村口时,这村中竟毫无生气,只有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人坐在村口的树桩上。
苏秀行疑惑地探头看看村中,虽然已经近午,却既无炊烟,又无人声,竟如同死村一般,他伸手掏出玉玦,上前一步:“苏老?”
“这里已经不是天罗山堂了。”苏老人睁开浑浊的眼,“从路点暴露的时候,天罗山堂就不在这里了。”
苏秀行睁大了眼:“不,不会的。路点刚刚才没,天罗山堂怎会这么快就走了。”
苏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天罗山堂就会这么快。”
“那天罗山堂现在在哪里?”百里恬禁不住问,心里还存了一丝希望。
苏老人前后摇动着佝偻的身躯,好似风烛残年的老人随时都要倒下:“我不知道,也许到下一个十年的时候,它才会重新出现吧……”
百里恬心中一空,一路上的奔波、苦难和死亡,最终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这让他的心都几乎要炸裂开:“可是商哥说让我们来这里……”
苏老摇摇头:“他只是一个外围的哨探,和我一样,老爷子们的想法,我们都不知道。”
百里恬想要大叫,但终于没有喊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苏老,我的母亲,也是天罗,请您看在同宗的分上……”
苏老人抬起手,指了一下远处的山崖,在正午的阳光掩映下,一个枯瘦的身影俯瞰着这个小小的山村。他伸出手,缓缓翻动,阳光在他的手中明灭,将巨大的影子和无穷的杀意投向下面的两个少年和一个老人。这是百里恬第一次见到范雨时,也是最后一次。
苏老冷冷地说:“那是辰月的大师,但他即使会秘术,也不能插翅飞过来,我们走吧。”
“走?”百里恬带了期冀道:“去找天罗山堂?”
“不,回你们的南淮。”苏老皱着眉毛,“天罗为了你们这盲目的行为已经损失了六个内部的人员,我们是杀手,不是可以随便招揽的佣兵,死一个便少一个。看在你母亲的分上,我会带你们躲开哨卡进南淮,这是天罗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
百里恬的脸瞬间白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百里家可以让天罗不再这样没有根基。”
苏老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百里恬的心跳得飞快,脚趾用力抓着地:“我是百里家的继承人,我愿意让天罗成为唐国的贵族,甚至宗祠世家。”
“孩子话。”他看到老人的肩膀松了一下,“天罗不需要这个。”
百里恬猛地跪下,脸都涨得红了:“苏老,家慈是天罗中的主家,为何要嫁到百里家?”
他在一路上都在思考为何母亲会让七公带自己找天罗,而在那梦沼北方的驿站中,他终于想起了小时候的往事,也想起了他为何似乎听过天罗这个词,在他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对母亲讲过这个词——父亲是知道母亲身份的。
苏老抬头看了看天:“那人会追上来,先跟我走吧。”
10、
当百里恬进入南淮时,他发现辰月的人已经不见,街上有些百里家的私兵,但查得似乎相当松懈。已经是晚膳时分,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似乎南淮已经不再戒严。他和苏秀行朝主宅的后门走去,却发现墙塌陷了一块,有些工人正在往上垒瓦。一个面目普通的瓦工突然转过身,将角门打开,苏老略一点头,就走了进去。
百里恬吃了一惊,这是通向苏氏居住的西跨院的角门,他走进去,突然一阵香风,一个熟悉的身影扑到他的怀里:“公子!”
是阿惜。
在他的眼角余光中,几个家丁都欢呼着跑过来:“真的是公子!”
那一瞬间,百里恬甚至忘记了天罗。
苏秀行挠着耳朵,正看见苏氏从屋子里快步走出,裙裾几乎将她绊倒。百里恬显然也看到了,连忙抢上去跪倒:“母亲……孩儿无能……”声音沙哑起来。苏氏紧紧搂着他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你人没事就好。”
百里恬心神激荡,低声道:“我没有找到他们……被送回来了。”
但当他回头时,发现苏老已经不见了。
苏氏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招呼苏秀行也过来,将他们两个都抱在怀里,抚摸着他们的头发:“先去休息吧,过了今天,就没事了。”
百里恬沐浴之后,天色已经黑下去,他在思考如何对母亲诉说这一路的行程,却听到小院的门口响起了叩门声。
百里恬本能地去摸匕首,却听到阿惜答应的声音,方才松了一口气:这里已经是南淮了。但当他出门时,却感到了熟悉的声息,仿佛又回到了宛州一路追逃的行程,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味道,好似浓稠的血,让他的呼吸沉重起来。
看到母亲苏氏搀扶着苏老走进来院门,百里恬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当他们走在一起时,百里恬才发现这个人的眉目依稀有些和母亲相像。而他此刻散发出沉静的气息,和当初的苍老截然不同。
“这是你的舅公,我的兄长。”
百里恬急忙下拜:“舅公,小甥不知……”
那老人伸出手,似乎有一阵风托住了百里恬的胳膊。“你做得很好,很好。”
百里恬看向自己的母亲,“我没有找到天罗山堂……但舅公让我回来。”
苏氏笑了笑,那老人抬起手,“不。你找到了。”
随着这只手的抬起,从走廊到屋檐,依次亮起了十七盏灯笼。在灯笼后的暗影中,有人形晃动,百里恬努力去看,却发现他们的面貌在晃动的火光下朦胧不清,但无论是在屋檐上的瘦小身影还是从偏屋内走出的高大巨汉,身上都散发出浓烈的死寂气息。
苏氏缓缓走到廊下,不知从哪里接过一个同样材质的灯笼,一起朝老人和百里恬的方向拜了下去。
“你得到了我们。”老人站到了百里恬的身边,“天罗山堂,现在就在这里。这里就是天罗山堂。”
百里恬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们。”
“你得到了我们的承认,天罗对辰月的战争现在开始了。”老人的声音如同滚滚沉雷,在南淮的夜空中回荡,“不计代价,不死不休。”
文庙的镇国钟响起,午夜已至。
百里辽觉得有些不安,陶慕玄走了,范雨时走了,自己的私兵被一票据说楚卫来的佣兵打得七零八落,如今百里恬竟然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南淮,他用力揉着自己的脑门:也许应该开个宗祠会,和这个小子摆明了谈谈。
但当他第二天早上被召集宗祠会议的云板惊醒时,却见到两个陌生人穿着百里家的军衣站在门口:“公爷,人都在大堂等着呢。”
陈旧的大门再次打开,百里辽眯缝起眼睛,那些尸位素餐的长老们把目光投向他,他哼了一声,看向大厅正中,猛地后退一步:“大哥……”那穿白袍的人转过身,百里辽才发现这沉稳的背影并非百里冀,而是他的儿子,自己的侄子,据说刚刚回到南淮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百里恬。他有些尴尬,这个孩子的身材明明比百里冀要小上一大圈,他咳嗽了一声走上前,却发现这个孩子的脸已成熟了不少,虽然只离开数月,却如同长大了数年。百里恬冷冽地看着百里辽,踏步上前,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侄子突然高大起来。
他看到百里恬走到自己的跟前,抽出了自己的佩剑,他想要反抗,却如同被魇住一般,无法移动,甚至连嘴都张不开,他努力转动自己的眼珠,从那些坐在椅子上的长老们脸上掠过,却只看到一片木然的表情,却听到百里恬在自己的耳边说:“二叔,这是为了父亲。”他感到了脖颈上的一阵快意。
百里恬转过身,扫视整个大堂,大半年之前,辰月的陶慕玄在这里看着百里辽被选为百里家新主,这些长老们想来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百里辽勾结辰月,谮夺家主之位,现已伏诛。”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已与天罗达成生死协议,诛灭辰月,以清君侧。”
百里征率先从椅子上爬起来,拖着残腿走到百里恬的面前,摘下了自己的佩剑,低下头。随着衣袂声起,那些长老也都一个个随之站起,低下苍苍白头。
胤匡武帝七年九月二十,百里恬继任唐国国主。
胤匡武帝七年十月十五。雨。天罗们撑着伞进入了大胤的都城。
更多更新TXT好书请访问炫.浪小说社区,欢迎光临ncs.xvna.com
更多更新TXT好书请访问炫.浪小说社区,欢迎光临ncs.xvna.com
九州 天穹之律
无边海洋中,有一片文明繁盛的陆地,生活着不同的种族。随着对周遭世界的探知,诸族逐渐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交汇融合。终于有一日,一个人族皇帝统一了这片陆地,将已知的区域划分为殇、瀚、宁、中、澜、宛、越、云、雷九个州。尽管之后一场巨大的洪水改变了陆地的轮廓,在它的中央造出三个广阔的内海。但从人族皇帝分封的那一日起,这个世界便被称为“九州”。
“三陆九州”,正是这个世界地理的最好写照,被大洪水分开的东陆、西陆和北陆上,各有一些神奇的风景。云州人迹罕至,雷州毒瘴密布,中州土地肥沃,澜州山脊高耸,越州野地荒瘠,宛州山水交融,殇州冰寒高原,瀚州一马平川,宁州山林繁盛。三陆之中,有潍海、涣海和滁缭海三个内海将陆地隔开,三陆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浩瀚洋。
智慧的生物在九州上分布极广,创造了无数浩瀚璀璨的文明。
人族在九州之上分布最广,凭借坚忍、耐力、无穷无尽的欲望以及强大的繁殖能力成了九州大地上的汹汹主流,人族中的一支华族占据了东陆四州的大部分地区,凭借农耕文明创造了九州中最盛大与繁华的文明;另一支居于北陆瀚州的蛮族,则过着游牧的生活,成为草原上的霸主。
羽族的外形酷似人类,却能够感受明月之力凝出羽翼飞翔,主要居住在北陆宁州的丛林之中。他们精擅射术,善于航海。能够飞翔的他们以天空和高处为尊,不同于人类总是试图改变周围的环境以适应他们的需求,羽族对赖以生存的树木极为崇敬。
夸父是体型巨大的种族,身高力大,主要生活在条件艰苦的北陆殇州。也唯有他们能够适应那里寒冷的高原。他们因为地域的分散,文明程度不高,却对自然有着自己独特的体悟。
河络较人类短小但体型匀称可爱。河络对于创造有着狂热的追求,信仰极度虔诚,坚信创造才是他们生命的意义所在。代表创造的火对河络来说是最崇高的事物,只要有合适的条件,他们的造物总是九州最好的。
神秘的鲛人生活在水中,因此和陆上的种族接触不多。他们偶尔会将城市浮上水面与其他各族交易,就成为各族口中的传说。他们的男子凶猛而女子柔媚,是九州水域中一道难得的风景线。
九州中最为神奇的种族就是魅,他们本是纯粹精神的造物,却可以通过被称为“凝聚”的过程为自己创造一副实体,将外表变得和其他各族一样,从而融入进他们的生活,凝聚的过程漫长且艰难,且极易失败,但多数的魅还是无怨无悔地为自己创造一副形体,以体验真实的生活。
智慧的繁衍带来组织和秩序,也带来对抗与冲突。种族与种族,文明与文明,个体与环境,冲突在九州的历史上未曾间断。其中最主要的矛盾,便是名为“天驱”和“辰月”这两个组织的对抗。
“天驱”之中,尽是心怀“守护”信念的武士,他们面对的,是主要由行事诡秘的秘术士组成的“辰月”。这两者各自代表了创世的主神“荒”与“墟”,因此天驱和辰月的矛盾,是物质与精神,无序和有序之间矛盾的具象化。
璀璨的星辰,瑰丽的海洋,空寂的山川河流,熙攘的喧嚣都市,珍奇的异兽,玄妙的种族……一切尽在——“九州”世界。
葵花义士传
——原文:(胤)白闲
——今译:罗四维
我记录葵花朝代的义士,目的是为当代的人做榜样。葵花时代中,辰月的势力如同天上的太阳,可是依然有不畏惧他们的人站出来反抗,所以大史学家说,时代中有邪恶的人,才能产生英雄。
苏飞衣
苏飞衣是天罗的杀手,在北陆的时候曾经用过很多化名。苏飞衣很小的时候就擅长写作和歌唱,有人认为他是魅所凝聚的羽人,这也未必没有道理。
苏飞衣在圣王七年的时候动身去了北陆,他本来是要去刺杀逊王阿堪提,但是当他到北陆的时候,逊王已经死去,所以就留在了那里。
苏飞衣因为善于歌咏,与当时的北陆贵族关系很好,他自称是从东陆来的走唱人和商人,很多人都请他去自己家里讲述东陆的传说。苏飞衣也要求他们讲述北陆的历史和传说作为报答,并不要钱财。
当时青阳部有一个叫郭熙的合萨,合萨,就是北陆的部落中有声望和智慧的长老。郭熙已经有六十岁,他见到苏飞衣的时候,就把手放在额头上说:“这是人中的大风呀,不是一般的商人。”和苏飞衣谈笑风生,准许他随意出入自己的帐篷,但是并不问他的来历。
苏飞衣在郭熙那里住了很久,每天都出去和牧民聊天,晚上就把那些东西都写下来,找人传递回东陆。苏飞衣每次都送回很多字,几年下来,纸张堆积了整个屋子。天罗的苏家家长当时说“如果我们的杀手都是苏飞衣这样的人,我与龙渊阁、天然居又有什么区别呢。”但是最终也没有把苏飞衣召回来。
圣王十三年的时候,青阳部的吕青阳借口为逊王报仇,杀死了当时的大君。他召集了当时北都的走唱人,要他们歌唱自己的忠义。苏飞衣也在其中。
郭熙知道吕青阳过去的所作所为,就对苏飞衣说:“大君并不是一个宽厚的人啊,你知道的事情太多,恐怕他会对你不利。”苏飞衣说:“我只是一个诗人。”就去了北都,他的诗歌比其他人都要出色,吕青阳很满意,赏赐给他骏马和美酒。
后来郭熙因为劝阻吕青阳和自己的姐妹结合,被吕青阳派人追杀。苏飞衣听说了这件事,就从彤云山骑马赶回北都,一路上累死了三匹骏马,到北都之后,听说郭熙已经向南逃走了,就继续向南追。
和苏飞衣一起追赶郭熙的还有吕青阳冲出的人,他们虽然在草原上就像雄鹰一样敏锐,但是苏飞衣比他们还要快,最终在南望峡那里追上了郭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