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熙见到苏飞衣,大声说:“我现在是一个逃犯,你却正被大君喜爱,难道你是来把我抓回去的?”
苏飞衣把手放在胸口说:“你曾经用对待国士的态度对待我,现在我自然也报答你,难道我会是忘恩负义的人吗。”郭熙立即道歉说:“我说错了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于是他们和睦如初。
苏飞衣就找了一艘船,带着郭熙连夜开过海峡,然后把船上的人都杀了,把船凿沉。郭熙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苏飞衣说:“我在北陆将近十年,也积累了很多人脉,这次如果走得不干净,只怕要连累他们。”
苏飞衣就带着郭熙去了南淮,天罗的主人认为郭熙是北陆的合萨,一定知道很多北陆的事情,就命令苏飞衣带郭熙去谈话,事实上是要把郭熙软禁起来。苏飞衣就袒露了衣服去抗辩,说:“我为了朋友的义气带他回到东陆,怎么能再让他失去自由呢。如果一定要关押他,我就算死在这里,也要让他逃出去。”
天罗的主人笑着说:“你说话的方式,已经是像北陆的蛮族了呀。”最终没有把郭熙软禁起来。
张行简
张行简,圣王时代在天启担任御史的职务,和白曼青交好。张行简有一个好友叫范枢,是紫陌文社中最有学问的几个学子之一。他们经常在一起探讨圣人的道理,相互鼓励。
有一次天罗的杀手龙衡落难,逃到了张行简的府邸,抓住了张行简的侍女作为人质。张行简大声叱喝他,用剑斩伤了龙衡。龙衡本来的武艺是超越张行简很多倍的,但是因为受伤,所以反而被伤害,因此被缇卫抓走处死。天罗的龙家要为龙衡报仇,春山君苏秀行阻止了他们,他说:“以弱小的女子作为人质,本来就已经是耻辱,如果因此杀死一个有声望的人,天启中有清廉声望的人就会把我们当作敌人了。
张行简很多次在朝廷上为当时的义党说话,辰月的雷枯火对他很不满。曾经说过要处置他,这话传到张行简的耳中,张行简却一点也不惧怕,反而说:”这正是我希望的结果呀,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雷枯火最终也没有侵犯他。
匡武帝去世的第二年,范枢因为宣扬白渝行才是正统,被缇卫缉捕,抓进了监狱。张行简正在大理寺,听到这个消息,大声说:”我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呢!“把帽子摘掉丢在地下,没有告辞就出了门。
张行简靠自己的身份进到监狱里,见到了范枢,两个人先是哭了一阵,然后又笑了一阵,范枢让张行简找来笔,在墙上写了两句诗,说”今天虽然死去但也没有什么遗憾,北邙山上或许可以找到我忠贞的灵魂。“张行简就朝范枢行隆重的礼节,如同对待老师。
御史台的曹肃是张行简的上级,以前对张行简很看重,听说张行简去监狱之后很惊慌,说:”皇位的更替,不是一件小事,这样贸然参与进去,即使我也无法保护他呀。“就叫人赶快去监狱把张行简带出来。张行简端正地坐在草垫上,如同坐在大堂上,叫来的人回去报告曹肃,说自己坐在这里,只是为了成全朋友之间的义气罢了。来的人没有办法,只好回去了。
张行简在牢房里坐了两天,看守牢房的人敬仰他的义气,每天给他送来美酒和好面食,他和范枢就分给其他被捉拿的学生吃。过了三天,范枢说:”如今天下的形势变化莫测,您陪伴我这么多天,义气如同天上高洁的云朵,可是志向高贵的人又怎能只顾及朋友之间的私交呢。”张行简再次行礼说:“受到了教训啊。”于是离开了监狱。
当时为学生奔走的最为努力的,是紫陌君白曼青。张行简和白曼青原本就有交情,因此前往投奔他。张行简又写信给另一个御史商略雨,请他一同上书援救这些学子。商略雨是天启七御史中的一个,名望很大,但是在匡武帝死后一直说自己病了,隐居在乡下。张行简在信中语言诚恳,感情充沛,商略雨看后深深被打动,就回信给张行简说:“我已经老朽,怎么敢顾惜自己衰老的性命呢”,动身前往天启,要帮助白曼青营救学子。
五月,张行简与白曼青一同前往内城时,遇到缇骑,白曼青拔剑死于节义,张行简和随行的士子们也都拔剑,但是没有敌过这些虎狼一样的兵士。
后来的人称他们为紫陌三十四友,为他们立碑做传,张行简本来并非紫陌文社的成员,因为义气,也一直被白曼青的学生后辈们立祀纪念。
云雀
楚卫国清江里有一个读书人,叫郑秋泉,圣王年间的时候,因为批评当时势力很大的辰月派,被人迫害,不得已离开家乡,带了一个书僮到处游荡。郑秋泉家里很有钱,是当地的名门,他走了很多地方,游山玩水。但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就会叹息,仆人惊奇所以去问他,他就说:“我虽然看起来把情感寄托在山水中,但是心里没有忘记为国家忧愁呀。”书僮也很感慨佩服。
有一天,郑秋泉走到过去安南国的地方,突然听到树林中有女子歌唱的声音,如同山谷中的黄莺,就顺着声音去看。见到一个留着辫子的少女,相貌非常美丽,身边落着很多鸣禽。她见到郑秋泉,笑着说:“这是哪里来的粗鲁人在偷听呀。”郑秋泉被她的美丽打动,走上去施礼说:“我是楚卫来的读书人,惊扰了你的歌声,真是罪该万死呀。”那个少女也很喜欢郑秋泉的风度,就邀请他说:“我的名字是云雀,既然你来到这里,就是有缘分,晚上可以一起来参加一个宴会。”郑秋泉心里非常高兴,以为可以有进一步的发展,就约定了时间会面。
郑秋泉的书僮叫路衣,听说后阻止说:“这里是过去的战场,荒凉偏僻,怎么会有宴会呢?也许是害人的魅,也不能知道啊。”郑秋泉嗤笑并不相信。
到了晚上碰面的时候,郑秋泉和路衣来到约定的地点,有一辆马车来接,说是云雀女派来的。郑秋泉和路衣上了车,车门就关上了,连一点缝隙都没有,车里有鲛人的珠子照明,看起来价值千万金铢。郑秋泉心中也有些怀疑,但是也已经来不及了。车子走得很快,好像风一样,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很大的宅院里,座上的人都相貌不凡,穿着不知道质地的衣服。云雀从里面迎出来,笑着说,“啊,读书人来了。”
他们就一同喝酒饮食,器皿和食物都不是常人所能见到的。喝得欢畅的时候,云雀就把手拍了三下,说:“各人可以把今年做的事说一下。”那些相貌不凡的人就都站起来,有的说自己杀了三个大官,有的说自己杀了十几个信奉辰月的教徒,一边说一边饮酒,好像在说很平常的事。路衣两腿打战,汗把后背都打湿了。郑秋泉也坐立不安,云雀看到了,就说:“读书人是清江里郑家的公子,也是有见识的人啊,何妨说一下看法呢。”郑秋泉就站起来,朝上面行礼说:“我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洁身自好的人,可是和你们这些义士相比,还是太小气了呀。辰月,是国家动乱的根源,虽然今天与诸位见面只是偶然,但已经让我的行程增添了光彩。”就吟诵了一首诗来赞扬这些义士。大家都很高兴,云雀左右看着说:“这不是只有外表的酒囊饭袋呀。”亲自过来给他倒酒,于是那些人都过来与郑秋泉与路衣喝酒,很快郑秋泉就醉倒了。
到郑秋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安南旧都城的旅店里,回想起来,好像是个梦境,但是枕头边有一个玉石雕的云雀,两只眼睛是红宝石镶嵌的,神态好像活的一样。郑秋泉失魂落魄,很小心地把它收藏在贴身的地方。
到了晚上的时候,旅店外面有很大的喊声,然后有盔甲和铁器碰撞的声音,有穿着黑色盔甲的人冲进来说:“得到了!”将郑秋泉抓了出去,掷到一辆车上,车上有一个辰月的目垂在那里。目垂,就是辰月教里懂得高级秘术的人。那个人说:“你和天罗的鬼云雀交情很好,快说出她在哪里,免得遭受皮肉上的痛苦。”郑秋泉才知道,原来云雀果然是天罗当中的人。就说:“我与那女子只见过一面,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能知道她在哪里呢。”目垂认为他没有说实话,就使用残忍的秘术,让郑秋泉心中产生恐怖的景象,好像掉进火海一样,郑秋泉俯在车里,手里握着那个玉石的云雀,就觉得心里有清凉的感觉。
这时车就被人拦了下来,跳进来一个卷曲胡子的男人,一刀就将辰月的目垂杀死了。郑秋泉仔细辨认,竟然就是宴会上自称杀了三个大官的人啊。
那个人把手放在额头上说:“幸好没有辱没命令。”把郑秋泉提起来跳了出去,像猿猴一样在房子间跳动,没有人能追上。
卷曲胡子的男人把郑秋泉带到树林中,说:“为了救你,大姐要被家里的家长惩罚了。”郑秋泉很吃惊,急忙问原因。卷曲胡子的人说:“我们是杀手啊,本来到这里有秘密的行动,但是因为你被捉起来,大姐认为是她的过错,就先让我们营救你,我们要刺杀的人就离开了。”
郑秋泉很惊慌,嘴唇抖动不能开口。这时树枝分开,云雀走进来,神情有些萎靡,似乎受过伤。郑秋泉就跪下求云雀说:“我只是一个读书的人,无意中看到了你们的事,只希望今后不要再见面了。”
云雀于是投掷一个包裹在郑秋泉面前,里面是路衣的头。她说:“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有气节和才华的读书人,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庸俗的人。这个人去出卖了你和我,已经被我杀了,今后也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就和卷曲胡子的人一起走了。
郑秋泉又恐惧又失落,就辗转回到了家里,没过多久就生病死了。
这件事被记载在《都庠野获》里,写书的人感慨说,云雀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不惜放弃自己的大事,也不连累无辜,谁说杀手就没有原则呢。
葵花白发抄•苏铁惜
——江南
孤注一掷的绝境,
由“势”的赌博开始。
[一]
红色漆金花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扇金黄色的排翅,云姐撕了一根放在嘴里咀嚼,品味良久,点了点头,“可以,用了。”
送排翅过来的海味坊掌柜立刻眉开眼笑,夸张地行个礼,“能用得上鄙号的食材,是云姐给我们面子。”
云姐也夸张地叹口气,“唉,贵号的东西那么贵,不是招待那些一手遮天的贵客,我这小地方也买不起啊!阿月,带陈老板下去算钱。”
海味坊老板屁颠屁颠地跟着账房姑娘下去了,云姐转身向一旁含笑的俊秀男人,“森公子,整个天启城,这也算得上最好的鱼翅了,不知道入不入得了莲公子的口。”
龙森环顾周围,此刻月栖湖的大厅好像厨房,各种昂贵的食材都盛在红色的木盒里,围绕着他,海味从瑶柱到鲍鱼,河鲜从河豚到秋刀白,山货从豹胎到果子狸,应有尽有,有些玩意儿以他的见识也说不清是什么。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茹毛饮血般的鲜腥之气。
“云姐辛苦了,这些东西都很好。”龙森笑笑,“不知道菜单拟好没有?”
“单子厨下早就拟好了,原本怕的就是食材买不着,现在基本算是凑齐了。帝都世家吃饭的规矩,是论‘盏’,一盏就是一轮,两道菜,我们为莲公子拟的单子共计十五盏,”云姐屈着手指如数家珍,“第一盏是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盏是奶房签、三脆羹;第三盏是羊舌签、萌芽肚;第四盏是肫掌签、鹌子羹;第五盏是血肚脍、鸳鸯炸肚;第六盏是鲨鱼脍、炒鲨鱼衬汤;第七盏是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第八盏是螃蟹酿橙、奶房玉蕊羹;第九盏是鲜虾蹄子脍、南炒鳝;第十盏是洗手蟹、鳜鱼蛤蜊;第十一盏是五珍脍、螃蟹清羹;第十二盏是鹌子水晶脍、猪肚假江珧;第十三盏是虾橙脍、虾鱼汤齑;第十四盏是水母脍、二色茧儿羹;第十五盏是蛤蜊生、血粉羹。此外还有插食八品,劝酒十道,切食果八盘和蜜饯十二种。这十五盏是宫里御膳的规矩,不好僭越,所以对外说是十四盏。”
“很好,就让我们这些外乡人见识见识帝都的公卿气派。”龙森点头。
“我看了来客的名单,都是天启城里顶尖的大掌柜,没有镇得住场面的菜式,我这月栖湖也丢人。”云姐叹口气,“不过这一轮招待,真要累得我折寿了。”
“如今整个天启城里人人都知道今晚的宴会了吧?”
“茶肆酒楼里,没有人不说这件事,就连受邀各家的仆役都争驾车的活儿,想跟来见见世面呐。”云姐笑着说,“莲公子这气派,这手笔,在这煌煌帝都也是第一流的啊!”
“我们公子说了,陪酒的姑娘们每人再送五两黄金装身。”龙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大额的金票来。
“感谢的话说得都太多了,”云姐接过金票,眉峰微微一挑,“承莲公子的情……重得让人有些不安呐。”
“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不会为难云姐,也请云姐不要和我们为难,我们之间,就是一群客人和一家店的关系,很简单,不必多想。”龙森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我们来之前曾经托云姐找一个相貌端好的处子,我们莲公子有用到她的地方,不知道云姐找到没有?”
“找到了,她是新来的,名叫叶染青。”
“棠棣”屋,龙莲斜倚在榻上扶着个小几子看书,下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格外地舒服,可是窗外叮叮咚咚的声音害得她总是走神。
她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推开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安静安静?”
窗外是苏铁惜,用一根棕缆拴着腰从屋顶坠下来,一手握着一把长钉,一手握着一柄木槌。他四顾无人,“姐姐,不是你跟云姐说要把窗户都封起来,外面还要钉上铁条的么?云姐把活儿交给我一个人了,这么大的工程,一下午都完不了呢。”
“就你一个人?”龙莲说,“难道这里就你一个能使唤的小厮?还是你太笨了所以被欺负?”
“哪有被欺负?”苏铁惜嘟哝,“其实她们都对我挺好的。”
“可我总觉得我能欺负你,其他人也一样能。”龙莲就趴在窗口和他说话。
“姐姐,再过些时候就要落日了,客人们也都要来了,你不该准备准备么?还看书?”苏铁惜说。
“因为我很紧张啊,反正有些事我紧张也没用,而且这本书很好看。”龙莲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她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就不束发,满头青丝垂落,衬着一张无妆的面孔姣好清丽。
“讲什么的?”苏铁惜只好问。他对龙莲喜欢看的那些坊间小说从无兴趣,无非是些浊世佳公子和美人们的情缘,但是他知道龙莲把话头转到这件事上,就是要他问这个问题。他太熟龙莲说话的习惯了。
龙莲眯眯眼,露出笑来,“这本书是说一个女孩和她的母亲一起生活,她家是前朝的大贵族,可是衰败了。有一次一个破落贵族家的年轻人在她家借宿,她虽然没有陪客,可是她把自己读的诗集落在桌子的抽屉中了,年轻人拿到这本诗集,读到页边的小注,倾慕不已,晚上一个人临窗夜读,击节赞叹说,这是仙人的手笔啊。”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伸手在苏铁惜的额头上用力一推,苏铁惜只吊着一根棕缆,两手又都占满了,无处借力,就在龙莲面前荡秋千似的悠来悠去。
“怎么了?”苏铁惜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忌讳。他倒是不怕,他都记不得从几岁开始了,他踏着山中的老藤猿猴一样地越过深涧,最后攀上最高的松枝眺望群山。
“你也不用心听,你听人说故事就该有眼色地问一句‘然后呢’,老让我在这里说书似的,我就没有兴头了。”龙莲没好气地说。
“哦哦,然后呢?”苏铁惜急忙问。他确实没有仔细听龙莲的故事,满心都是晚上的宴会。这会是场轩然大波,可诡异的是诸方都没有一点动静,龙莲已经到达帝都三天了,月栖湖的平静像是一根拉紧的琴弦。
“一副敷衍的样子,专心点儿!”龙莲说,“女孩的侍婢就去告诉女孩,女孩就从园子围墙的缺口眺望那个年轻人,为他读书的风姿打动。”
“然后呢?”苏铁惜又问。
“我才刚说了一句!也不要插话插得那么频繁!”
苏铁惜无奈地抓抓头,他这次学聪明了,把木槌和钉子都塞进腰间的袋子里,腾出两手来,一手抓着窗子免得龙莲再推他,一手可以挠头。
“侍婢出了一个主意,她去跟那个年轻人说,这是家中一本老书,相传是一位仙人的手迹,仙人是个绝美的少女,有人说只要心念这本诗集,仙人就会亲自来和他论道。年轻人就日夜诵读那本诗集,神思恍惚,最后奄奄一息。其中几次女孩都不忍心想去看他,可是侍婢说,只有在他想你想得要死的时候,他对你的爱也才是最深的啊。世上那么多男男女女的爱情,多少都随着时间磨蚀,如果开始的时候不够深厚,不够痴狂,到最后就会淡得如水一样了啊,何况私情呢?”
秋风吹着苏铁惜在窗前晃晃悠悠,龙莲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瞳子倒映着外面飘落的榆叶,在他的面前闪来、闪去。苏铁惜心里动了动,自然而然地问,“那然后呢?”
“嗯,这样就对了嘛。然后在年轻人病重将死的时候,女孩身穿白色的轻纱,踩着塞满香木屑的鞋子,踏着落叶出现在他的门前……”
“就像是仙人,对吧?”
“对啊,小铁你开窍了。”龙莲伸手摸摸他的头,“年轻人以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仙人,激动地从病床上爬起来,他们当夜谈论诗歌和趣事,夜深的时候睡在一起……你脸红什么?你是个妓院的小厮,看了那么多风月场中的女人,也满了十八岁,杀过上百人……”
苏铁惜一个劲儿地挠头,龙莲咯咯咯咯地笑了。
龙莲说得对,确实苏铁惜不该脸红。无论在酥合斋或者月栖湖,每天晚上都是红烛高烧,每间屋子里都是女孩的娇声浪语,而他木然地进出,客人们眼里没有他,他的眼里也没有客人们。他看到的都是酒醉后的痴迷,挥霍时光的快意。
“那然后呢?”他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然后年轻人走了,他是要去帝都出仕皇家的,带着一封世交的荐书。他在帝都里各处求告,每每碰壁,困厄潦倒,却从不气馁,直到最后他的文章被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惊叹于他的文笔和思想,拜他为上卿,感慨地说,你怀着经国伟略经过那么多挫折而能坚持到如今,真是我期待的臣子啊,年轻人就给皇帝说了自己的故事,说每次我最低迷的时候,都相信那个仙人会再来到我身边,我越是快要死了,我越是渴望着她的到来,所以我从不绝望。皇帝说这是你在垂死时的幻觉吧?那我就赠你路费,让你回去看看那个仙人曾经徘徊的地方吧!”
“他后来见到那个女孩了么?”苏铁惜问。
“没有啊,这种坊间小说啊,分两种,一种结局叫大团圆,就是什么都好,让你开开心心的,一种结局叫伤别离,就是让你最难过最难过的,这部书的结局就是伤别离。”龙莲耐心地给他解释,“年轻人回到故园,女孩已经病死了,侍婢把她葬在家族的坟地里。侍婢没有告诉年轻人说其实他曾经遭遇的是一个真实的女孩,而是说仙人一生遇见一次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如何还能期待再见呢?年轻人很难过,却又很庆幸说,那我的一生终没有虚度啊!他就娶了侍婢,返回帝都,每日听侍婢给他讲仙人的故事,直到老死。”
风吹着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夕阳渐渐落下,苏铁惜的目光中,龙莲的脸上晕上了一层昏黄,她讲完了这个故事,靠在窗边出神,忽如其来的寂静让苏铁惜不敢去打破,他吊在窗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想着那个坟茔中的女孩如果还有意识,而过去的美好一切都在善意的谎言中黯淡成灰,忽然就明白了“伤别离”的意思。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其实是给女孩看的故事了,你是男孩,要坚强一些,那么心有所感的样子干什么?”龙莲皱了皱眉。
“我……”苏铁惜对于自己这个姐姐的善变也有点不知怎么应对。
“既然心有所感,那你说说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龙莲又说。
这下子苏铁惜真地傻了,这些事他不懂,他只知道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却又不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多么难过,那是他从易小冉和天女葵那里懂得的。他其实从未对易小冉撒谎,他从小就很少有朋友,他又不是多么聪明的孩子,总有人说他傻,所以他很想知道别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感触,总想知道那些情感都是为什么,所以苏徽叫他来帝都的时候,他答应了。帝都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他想去认识几个人,了解他们都在想些什么。
“我真对牛弹琴,这种女孩的故事你怎么懂?我跟你说这个,真是闲得发慌。”龙莲说。
“是啊,”苏铁惜松了口气,“我又不是女孩,又没有被女孩喜欢过。”
龙莲想了想,“对哦……小铁你手心怎么发黑了?”
苏铁惜松开窗户把双手举到自己面前。龙莲忽然在他脑门儿上使劲一推,再一推窗,那扇硬木雕花窗响亮地合上,苏铁惜荡出去又荡回来,一头撞在窗户上。在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他所有的苦练都没有用武之地。
他又接连撞了几下,才扶着墙壁停住了,双手抱着有点疼的脑门儿,对着那扇雕花窗发呆。
他忽然感觉到背后而来的、刺骨的寒意,于是猛地回头。他无法解释这种本能的反应,但他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可没有什么陌生人出没,只是一帮吊着棕缆的小厮,四散在整整一面墙上敲钉子,像是些爬墙的小蚂蚁。
“小铁,你惹莲公子发火了?”上面传来云姐的声音。
苏铁惜惊得一愣,急忙仰头上看,云姐正在楼顶挥着手绢喊他。他意识到这样和龙莲说话太不谨慎了,龙莲是个已经站在明处的人,而他还站在暗处。“白发鬼”在帝都里的身价,未必比龙莲低多少。可从他认识龙莲的那一天开始,他俩面对面的时候说话都这么随随便便,真像是姐弟在拉家常。
一个膂力过人的小厮把苏铁惜拉了上来,云姐带着一群莺莺燕燕在屋顶的阁楼里等着。修窗的小厮们也都被拉了上来,集中在一起。这么多绝色的女人凑在一起,楼顶的脂香简直能化作一场浩荡的风,放眼无处不是绫罗轻纱,没有一张脸儿不妍丽,没有一截手臂不温润,女人们穿上了最华美的裙子,画上了最细致的妆容,发梢指尖耳底,是从箱底里选出来的最精致的首饰。如果是一般男人,看到这场面大概会有晕倒的感觉,不过小厮们毕竟看过了太多盛装的漂亮女人,看到这场面,只觉得黑云压城般的沉重。
云姐拍了拍手,“姑娘小伙子们,都知道今晚是个什么事儿了吧?别的也不用我多说了,伺候好今夜来的诸位爷,今晚的宴会办砸了,我们月栖湖在这天启城里的面子可也就折掉大半了。”
一阵秋风来,吹在她只披了绿色鲛绡的肩背上,那些没钉好的木板铁条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寒噤,“这鬼风,吹得叫我觉着这破楼要倒……”
一个小厮上去,凑在云姐的耳边说了几句,云姐脸色微微变了,想了想,对苏铁惜挥挥手,“小铁啊,有位缇卫的军爷说想问你几句话,你出去老老实实地回答,只要你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儿,他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是,云姐。”苏铁惜心里一凛。
月栖湖门口,站着一个脸上缠着纱布的黑衣缇卫,想必是新受了伤,他的同伴都隔着门前一块空地站在百步之外,遥遥地看着这边。小厮把苏铁惜领到缇卫面前,躬腰行个礼闪了回去,只剩下苏铁惜和缇卫两个人相对,缇卫森冷的目光在苏铁惜脸上扫过,像是刀子般锋利,久久地不说话。苏铁惜低着头,看着地面。
“军爷要不要进去坐?”苏铁惜终于想到了句能说的话。
“不必了,杨大人有令,我们不得踏入月栖湖。我只问你一句话,想好了回答!”缇卫问得森严冷漠,“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是跟我讲了个故事……”苏铁惜说。他忽然觉得有点开心,因为他听出了那个缇卫的声音,正是被龙莲从窗口推下去的缇卫。缇卫未曾看见过苏铁惜,那时候龙莲巧妙地用花窗把苏铁惜给挡住了。
来帝都之后很久没有这种开心的感觉了,大概是因为龙莲来了吧?像是又回到了他们小的时候,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百无聊赖地玩那些促狭的游戏。
棠棣屋里,龙森无声地站在屏风后的黑暗里,如果是忽然闯入这屋的人,绝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大家姐,我多嘴一句,我知道小铁是你最看重的人,但他毕竟是本堂的人,如今和我们不是一心的了。”龙森说。
“我知道,我只是给他讲了个故事,我肩上扛着我们十二个人的命,我不会在这种事上犯错误。其实他很呆的,眼睛里藏不住心事,他想要杀我的时候,我自然知道。”龙莲淡淡地说着,解开了自己的领口,“你下楼去招呼客人吧,我要更衣了。”
“是,大家姐。”龙森双手抄在宽袖里,微微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带门的时候他才微微抬眼,目光在龙莲背影上停留了一刻,龙莲抛掉外袍,双手拢起一把漆黑的长发,清秀的后肩裸露出来,肌肤如同渗出微光。
[二]
夜幕降临,月栖湖前的地面上插着几百上千根修竹,每一根竹子上都挂着一盏红灯,每两盏灯之间可停一辆马车,东边一半已经停满了,几十个小厮正引着新来客人的马车紧挨着停下,车太多了,简直是车山车海,不这样只怕早把路给堵上了。沉默的黑衣暗探们贴着墙壁而立,控制着通往月栖湖的所有路口,但他们没有阻挡任何一辆车,只是用鹰枭般冷厉的眼睛扫过每辆车上前灯笼上的标志,默默地记在本子上。
苏晋安下车,打赏了小厮一枚银毫。他一身没有浆洗过的灰布袍,配着一柄长弧刀,周围一扫,就淡淡地笑了。不远处也有一辆车慢慢停下,车头灯笼上一朵绽开的篱天剑,下车的是一个戎装的男人,束身甲配上黑氅,背后随从捧着一杆长枪,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杨大人,穿着军服来赴宴?”苏晋安迎了上去。
“苏大人这一身很懒散啊。”杨拓石看了他一眼。
苏晋安摊摊手,“来这里的都是豪门巨贾,我那点薪俸,也没什么像样的衣服,就随意了。反正谁都知道苏晋安是个小角色。”
“我想的和苏大人一样,龙莲邀请你我过府,大概也不是要看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吧?她缺男人么?她身边足足有十一个可以为她死的男人。”杨拓石面无表情。
两个人在小厮的指引下,沿着两排灯笼夹成的路走向月栖湖的正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听说杨大人三日来都没有回驻所,手上有什么新消息么?”苏晋安说。
“没有,她这三天里老实得让人生疑,让人去坊间买了很多的书,整日看书喝茶。”
“书?她看什么书?”苏晋安有了兴趣。
“《欢醉姻缘》、《堂花记》、《紫苏澜叶》、《金秋小明堂》……每一本我都翻了,都是些小儿小女的故事。她读了这些书,就拉着月栖湖的妓女小厮跟他们每个人讲故事,听得认真的就派发金铤,不专心的就得吃瘪。今儿下午一个小厮为她修窗,被叫去听故事,因为听着走神,说是惹了她很大的怒气,被推了一巴掌,撞得不轻。”杨拓石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说到这里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是修窗么?她简直把这里修成了城防。”苏晋安仰头看着月栖湖的屋宇,一面对外的墙,几天前还都是惹人遐思的木窗,雕满了合欢花,此刻却被木条和铁条紧紧地封锁起来,只留下手指阔的缝隙,连琉璃瓦的飞檐都被拆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屋顶。
“就算这里是天启城的城墙,就没人能攻进去?”杨拓石冷冷地说,“龙莲觉得自己很聪明,但是不小心还是会露底。”
“杨大人的意思是?”
“她要在窗外装那么些铁条,是因为她心里害怕,她在强撑,但是已经疲倦了。人疲倦的时候会犯错误。”
“杨大人真是攻心有术。”苏晋安的赞美总是平淡而坚定,“不过我只想她快点犯错误,教中派来跟她谈判的人快些来,不然我们可先要累死了……”
一辆金装的大车被八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从他们身边平稳地驶过,那是一辆绝好的车,平稳安静,不发出一丝声音,八匹仿佛孪生的枣红马像是宫里依仗用的白马那样典雅雍容。车直到月栖湖正门的台阶前才停住,一个婢女跳下车,手里捧着一个雕花勾金线的木屉子,抽开来是两级的一个台阶,放在车下,这才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去,车帘里也伸出一只手来,白净修长,手腕纤细伶仃,搭在婢女的手上。这时一枚嵌了一圈碧玺的错金镯子从袖子里滑了出来,碧玺石上流动着粉色到幽蓝的光,每一枚都不相同。
“南淮苏禄坊天启大掌柜,苏稚君。”杨拓石淡淡地说,“据说她那枚镯子经过几位秘术精深的大师加持,寻常的秘术若是施加在她身上会反噬施术的人。一枚镯子就值半条街。”
车里那个三十出头面容消瘦的女人一下地,就转身冷冷地扫视四周,看得出她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现在还留着当初的风韵,但那目光之冷锐,叫人从旁边看了也会心底一寒。
“苏先生你来啦!”一个娇俏的声音从月栖湖里面直透出来,带着十二分的喜悦,一个穿红色裙衫的女人从里面一溜小跑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抓着苏稚君的手娇笑。她大概二十多岁,一张干净可人的小脸,比苏稚君年轻,也没有苏稚君的美艳,苏稚君看起来是个世家大族的中年美妇,这个女人看起来却像是小家小户没有出阁的丫头。
苏稚君却似乎很喜欢她,眼睛一亮,握着她的手,目光转而温和起来,“妹妹,你看起来瘦了。”
“因为我不吃饭,我把我家里做菜最好的几个厨子都辞了,苏先生你知道的,我又最喜欢吃好吃的,别的厨子做的东西我吃不下去,就只能吃个半饱,这就瘦下去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漂亮了?”女人抓住苏稚君的手摇晃,像是妹妹跟姐姐撒娇。
“你也真有本事,你要真饿了,不会把那些厨子请回来啊?请几个厨子以你的财力不是太容易了?”苏稚君笑着理那个女人的鬓发,“我看你是生意越做越大,累得瘦了吧?”
“才不是,生意上那点小事,怎么能叫我费神费到瘦下去?”女人一仰头。
苏稚君笑,轻轻摸她的头,“你这姑娘鬼心思大。”
“沁阳储玉坊天启大掌柜储袖,一个女孩,不过是储家这一代最被看重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接掌了储玉坊在天启的生意,值得注意的人物。”杨拓石在苏晋安耳边轻声说。
“看起来疯疯傻傻的。”
“扮猪吃虎这句话苏大人听说过么?我听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比谁都聪明。她每亲热地拍你一巴掌,送你个小东西,跟你说几句贴心的话,都是想着要从你这里赚走什么。她有时候还会故意犯些错误,让自己出点丑,这样就越发有人相信跟她合伙是件轻松的事了,不会被骗。”杨拓石说,“沁阳储玉坊在天启的声势不下于南淮苏禄坊,储袖爬到这个位置,比苏稚君还早了五年。人不可貌相,你看她们两个的样子,大概不会想到苏稚君还是独身未嫁,储袖连孩子都生下两个了吧?”
“杨大人在情报搜集上,几乎可以比得上当年的子仪兄了。”苏晋安轻声说。
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捧着本签名册子请到场的宾客留名,眉毛淡而修长,瞳仁清澈,是个翩翩美男子。连苏稚君留名的时候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微笑着躬身行礼。
“月栖湖的人说,他叫龙森,是龙莲身边最信任的人,只有他最多地出入龙莲所住的‘棠棣’屋。”杨拓石说,“是个出谋划策的人,但是天罗刺客,大概身手也不会差。”
两名缇卫长并肩踏上台阶,在龙森手中的名册上题名。龙森看了看那两个远说不上漂亮的签名,眸子里清光一闪,似乎满是惊喜。
“可没料到两位卫长大人也会亲临,两位是我们公子特意叮嘱要请的贵客。”龙森说。
“多谢你们公子的盛情。如果你们公子手段漂亮,没准还能获封什么官爵,大家都是皇室的臣子。”杨拓石淡淡地说。
“那要看大家的出价和谈判的结果了,”龙森笑,“不过这些是公子和诸位大人烦心的事,我这种跟班,看到两位大人到场就倍感荣幸了。”
“不能佩戴武器?”苏晋安瞥了一眼旁边的一排刀架,每只架子上都横置着一柄名剑或者名刀,刀鞘不是鲨鱼皮就镶嵌金玉,宝光流动,柄上都栓着一张红签,写着主人的名字。
“别人不能,两位大人可以。”龙森说,“两位大人在外面留了几百柄刀,我们又何必在乎两位大人随身的武器呢?”
“多谢,我这柄刀,放在名刀名剑中怕是有点自惭形秽。”苏晋安的手指扫过自己腰间黑漆鞘的弧刀。
“名刀‘月厉’,叶泓藏当年的藏器,握此刀者,仿佛武神重生。”龙森深深地鞠躬。
苏晋安沉默了一会儿,也深深地鞠躬回礼。他抬起头来看着龙森的眼睛,“你那么懂刀,希望看到你握刀的样子。”
龙森微笑着从袖子中伸出手来,他的右手拇指从根处被截断了,这只手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握刀的。
月栖湖最大的楼“月斋”中是没有大厅的,只有一间间花样别致的小屋,小厮们提着红灯笼带领贵客们穿过幽深的走道,进入后院,后院中间是一条挖出来的水渠,蜿蜒流淌,四面是女孩们居住的“栖斋”和小厮杂役们居住的“湖苑”,三栋小楼围出了一片避风的院子。天气有些冷了,院子里架起了几十个铁镬,里面燃着无烟的赤炭,铁镬边都围着几张楠木长几,小厮们托着盘子上来把盛在青铜盘里的菜肴摆上,而筛酒的少女则在水渠的上游,把烈酒、米酒、女宾饮用的玫瑰露斟在琉璃质地的酒盏里,放在一片木荷叶上,顺水流下,流水弯处都有把裙子系在腰间赤裸双腿的少女,手持长杆把木荷叶扫到岸边,方便客人自己取用。到场的客人已经不下百人,都捧着一杯喝的聚在水榭亭子里交谈,累了的则可以在亭子里丰厚的皮毯上小坐,还有舒适的木躺椅摆在水边。
“真有点别开生面。”杨拓石说。
“这叫‘割羊宴’,据说是蛮族贵族摆宴的办法,族人都聚在一起,把羊架起来在周围烤,饿的人自己去切一片吃,回来接着喝酒。”苏晋安说,“帝都贵族们图个新鲜,也玩这一套,但是后来觉得光吃羊肉还是简陋了,就改上宫样的菜肴。龙莲大概是请的客人太多了,找不到那么大的地方吧。”
“而且方便她私下找人说话,这样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她请的那么多人里,究竟谁是她真正要找的人。”
“杨大人一针见血。”苏晋安说,“听说杨大人新买了一个宅子?”
“是啊,就在城北,想从越州把母亲接来一起住。”杨拓石瞥了苏晋安一眼,“苏大人怎么会忽然关心这件事?”
“因为我还没买宅子,就想问问同僚是否在帝都置业,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帝都的房子还是那么贵。”苏晋安笑笑说,“以前我在晋北八松城的时候,一个人租一栋小屋住,那时候真想有个自己的房子,里面住着自己的女人,回去了有一碗热汤喝。不知道杨大人花了多少钱买的?”
“六百金铢,除了攒下的钱,还问兄弟借了些。苏大人俸禄和我相当,也可以买个宅子自己住。”
“我不想买啦。”苏晋安淡淡地笑,“买了谁住在里面呢?宅子大了,很空又很安静,夜深的时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且六百个金铢对我来说也不算小钱。”他眸子里仿佛有一层雾气涌了起来,遮去了所有眼神,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
杨拓石一时不知怎么接下去,静了片刻,苏晋安压低了声音,“刚才有人在我们的背后偷听。”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杨拓石看见一个捧着托盘的小厮背影,像一条游鱼似的,无声地消失在人群里。他冷冷地扫视全场,还有几条这样的小鱼在场中游动,拖着托盘却不上菜,只是游来游去,在不同的宾客身后驻足。
“女人真是狐性多疑。”杨拓石冷冷地说。
“安公子新娶的三夫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睹芳容啊?哈哈哈哈,把佳人养在深闺中独自欣赏,不如请出来让好友赞叹。明珠藏于室,宝光不外泄,有什么意思?”有人在他们身后说话,声调很高。
“怎么会独乐?我新在城北买了一栋小宅子,花了四万金铢,待我修缮一新,花木家具整治好,就请诸位朋友一起去看。三夫人在那里独住,免得我家里两位夫人欺负她。”被称为安公子的人爽朗地大笑。
两名缇卫长愣了一下,脸色都略微有些变化。
“在这里我们是不是最穷的人?”苏晋安讪笑,“不,我是最穷的,杨大人倒数第二。”
“帝朝两百年来,宛州商人把持着一半的商业,帝朝的财富足有七成汇聚在宛州,今天到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声名赫赫,做的都是宛州和帝都之间的生意,他们中最穷的人也有十几万金铢的身家,最富的,打开钱库足以让诸侯汗颜,我们又算得了什么?”杨拓石去水边取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苏晋安,“我们手握杀人的权力,但是轻易动不了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会用钱在背后支持些显贵人物,这些显贵人物又在朝堂上为他们说话,这就是权钱的交易。宛州商人靠这个在帝都立足,他们有时候甚至借钱给皇室的内库,所以陛下也对他们另眼相看。看那边那个人。”
一个青袍的公子正进入后院,有人看见他,发出了惊呼,大群的人向他涌了过去,一瞬间那里人头攒动,青袍公子握着纸扇四下鞠躬。
“平临君顾西园,他也赏脸了。”苏晋安说。
“他就是宛州商人的表率,豪商中的贵公子。正和他握手的,是平临船业天启城的大掌柜赵德云。”杨拓石说,“赵德云在私下是个那么张扬的人,在顾西园面前却谦卑得像个学生似的。不过也难怪,顾西园就是他的大老板。正是因为顾西园这类豪商的势力太大,皇室都要倚重他们,所以纵然知道他私下里勾结乱党,我们却不敢轻易动手。”
“他看见我们了。”苏晋安微微眯起眼睛。
越过重重人群,顾西园正看向他们,微微地点头致意,然后被人群簇拥着去往水渠中央的凉亭里。
“淮安昌荣号天启大掌柜朱慎,青石海静阁天启大掌柜田松,白水城‘飞琼绎’天启大掌柜叶子服,和镇木业天启大掌柜虎云岩……”杨拓石数着全场商人中那些雷霆贯耳般的名字,“这里集中了东陆几乎大半大商号在天启城中的管事人,如果此时此刻这里着一把大火,东陆商业二十年内不能复兴。可主人还没出现,她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