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等你等了很久了,染青你这丫头真是不懂事,”云姐皱着眉头,但还是上来爱惜地摸摸叶染青的鬓角,帮她理平了,“叫你穿得好些,如果没有衣服早点儿叫裁缝给你选料子裁一身,你怎么就不上心呢?”
叶染青也皱眉,受不得她的唠叨。她觉得自己的衣裳没有什么不好,月白色的亵衣,紫云纱的罩裙,黛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耳边坠着两枚绿松石的坠子,扫了脂粉描了眉,透过紫云纱连锁骨都看得见。这身衣服还是进月栖湖之前苏晋安命令她连夜请裁缝缝制的,已经是她有生以来露得最多的衣服了,老鸨还想她怎样?
“算了,这样也好,你长得虽然漂亮,就有几分男孩子气,简单点也许客人反而喜欢。”云姐又说。
叶染青头都疼,从小就有人说她一身男孩气,直到如今她腰细腿长胸部丰隆了,从云中千里迢迢跑到帝都,居然还有人说这话……
老鸨转身敲了敲“棠棣”屋的门,放轻了声音,“莲公子,你要见的姑娘来啦。”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老鸨推开门的一瞬,叶染青就从缝隙里看见一个白色轻袍的公子,懒洋洋地靠着一张小桌,坐在奢华的花梨木卧榻上,一头漆黑的长发用红绳结起。叶染青一瞬间心里有点堵,那个穿男装的人,在一倚一歪头蹙眉一飞眼中,居然就有那么多风情,委实比她女人得多了。
看叶染青的第一眼,龙莲注意到了她的手,那双大半藏在紫纱薄袖中,只露出纤纤十指的手,手指交错,优雅地按在小腹上。龙莲自己都有点讶异,为什么自己会注意这个妓女的手。她一半时间都男装,时不时在妓馆里流连,看女人总是像个老道的色棍那样从腿看起,她也会把全部精力放在看对方的手上……在她对敌的时候,敌人手里握着刀。
教她刀术的那个老人教诲说,手是“两星”,肩胸是“远山”,手肘是“峰谷”,面对持械的对手,只需注意这三处,这三处的细微动作隐藏了几乎所有的杀机。
第二眼龙莲看的是叶染青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深瞳,飞扬的眼角,单眼皮儿。叶染青微微侧头,从眼角看龙莲,倔强的眼神很是烦人。龙莲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才眯起眼睛,从头到脚看了下去。
“这就是染青,我们这里最年轻漂亮的姑娘。”云姐说,“我把花儿留在这里,莲公子你慢慢赏,客人到了大半了,我去前面忙活忙活。”
云姐悄没声地带门出去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龙莲和叶染青。隔着十几步远被龙莲的目光上下扫视,叫叶染青从心里不舒服。她知道这叫“赏花”,是妓馆贵客的“雅好”,漂亮姑娘被带到客人面前,客人先要“赏”,仿佛远观莲花,品评其筋骨、皮肤和精神,然后拍案说出一句“判词”来,譬如“好一树梨花向水开”!要是看见漂亮姑娘就凑过来上下其手抽着鼻子猛嗅,就落了下乘了。
可她委实不喜欢龙莲看她的眼神,满是挑剔满是砸摸的感觉,从胸到腰到腿,一寸寸地看,有时候眼神还打着转儿似的,在什么地方一个劲儿地流连,又像是把小刀子,在一件还不完美的雕塑上这里刮刮那里刮刮,要把曲线修得完美无瑕。虽然明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叶染青还是有种被猥亵了的感觉,她在云中的时候,谁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她一挥手小弟们便冲过去围住了暴打。可这不是在云中,这是在帝都,她现在是个缇卫的暗探,对面是她要保护的人。叶染青只能把一腔怒气往下咽,憋得她丰盈的胸口一个劲儿地起伏。
龙莲猛地一拍案,“脱光衣服给爷瞧瞧!”
这是判词么?这就是自己的判词?这就是这个可恶女人对自己的判词?
叶染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上脑,刚才咽下去的那些气一股脑都窜了出来,“你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有的你都有,还看什么?”
她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可是她手指都伸出去了,遥遥地指着龙莲的鼻子,往回收是来不及了。
龙莲并不愤怒,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扶手上,捂住脸摇头,“果然是个缇卫的暗探……你这样性格的暗探,不是太容易露怯了么?”
叶染青愣住了。
“唉!”龙莲无可奈何地摆摆手,“你的手虽然很好看,可是练过很长时间的刀剑之术,你可能用一些柔肤的药把茧子去了,但是握剑的手上总有股子戾气,怎么也褪不掉的。还有你那个眼神,戾气比手上的还重,你如果不是本堂派来杀我的人,自然是缇卫派来监视我的人。可我想不明白,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在月栖湖下榻的?”
“我怎么知道你要来月栖湖?我来这里本来是要查清一群常在这里密会的男人!”叶染青明白到了这一步无需再隐瞒什么了,“谁想保护你?我不过是受了上司的命令,迫不得已!”
“他们不能派个更沉稳的人来么?”龙莲说。
叶染青冷冷地哼了一声,“有人保护你就该感恩了!还挑三拣四?你以为帝都是什么地方?你家么?如果你来不是投诚,我现在就出手杀了你!”
“我就是知道帝都不是我家,所以才希望缇卫们派个得力的人过来。”龙莲摊摊手,像个男人似的耸耸肩,“要是人手不得力,犯不着你杀我,要杀我的人,排队能够排到太清宫去。”她忽然又上下打量叶染青,眼睛闪亮,“对了,你会跳舞么?”
叶染青一愣,“我会剑舞。”
龙莲摆摆手,“不要剑舞,要那种袅娜多姿曲线毕露可以勾引男人的。”
叶染青咬着牙,“不会!”
“你们缇卫从来不搞点色诱什么的?”龙莲追问,“比如出卖色相换点情报啦,或者仗着自己是女人讨好讨好上司?”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那柄长剑“紫都”在旁,叶染青可能会把它拔出来。
“我本来是想要一个绝色的美女,还是处子之身,今夜在贵客们面前献舞。看起来你也出身不俗,也该明白这种聚会的规矩,主人总得找个能撑得住场面的女人,叫客人们看了都赞不绝口,我才有面子。否则徒有美酒佳肴,没有够风情的女人,还是显得我待客不够心诚。”
叶染青几乎想要大笑,在她眼里这个叫龙莲的女人简直是疯了,“待客心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给我们惹了多大的麻烦?你猜猜有多少人藏在今天的客人里想杀了你?”
“那你知不知道今晚来的都是什么人?”龙莲无奈地摇摇头,居然笑了。
“都是帝都的豪商。我们已经查过每个宾客的身份。”
“不那么简单,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今晚的客人中,一半人都和天罗做交易。但他们不是刺客,也不关心什么朝政,他们就是生意人,他们心里知道自己在和谁做生意,但是不说。这听起来很冒险,但是商人的本性就是趋利,只要给他们几倍的利钱,他们敢冒掉脑袋的风险。”龙莲翘起腿,慢悠悠地说,“我以前是他们的座上宾,现在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可是我请他们,他们还是不敢不来,只要我公布他们的名单,缇卫就会找他们的麻烦。”
叶染青一愣,“你想怎么样?”
“我要向教宗投诚,又不希望我孤身一个女人和几个弟弟被欺负死,我就得带点见面礼。我想劝这些人和天罗本堂断了关系,这就等于断了本堂的财路,这不是正对你们的胃口么?我可以把这些人当初和本堂做的生意都转给皇室,我知道一切的交易细节,哪里的黄金便宜,哪里的木材优惠,哪里的水运便利,我也知道做这些生意的人哪些靠得住,哪些有弱点。有我在,原本被天罗赚去的利润都会落进国库里,跟每年国库的税赋相比也不是小数,你说这份见面礼大不大?”龙莲挑着眉,看着叶染青。
叶染青吸了一口冷气,她委实没有猜到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一次宴会里面藏着这些玄机,“你用心好深!”
龙莲叹了口气,“可你也知道,这些人未必要听我的,我如今已经不是天罗的人了,没了本堂的支持,我拿什么取信这些豪商呢?但我还有信用,我当初接手本堂的生意,被称作百年来天罗最好的生意人。我现在来了帝都,外面有缇卫保护,大把洒着黄金,我的旗还没倒。这些人总要给我几分面子。我要好好地招待他们一次,让他们舒舒服服,相信我龙莲在帝都还是玩得转,他们才会跟我一起投效皇室。这里又有个关键人物,淮安江金衡在天启城的大掌柜江自承,他是个老色棍,很喜欢年轻女人,尤其喜欢处女。他是这些商人的领袖,他的立场会影响很多人。”龙莲眨了眨眼,眸子闪亮,“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我对你长相和气质都很满意,我想江自承也会喜欢你。怎么样?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今晚江自承如果看上你,你就陪他。这笔生意你不亏,如果我散出去招人,不知道多少女人会来和你抢。”
“你再说一次!”叶染青瞪大眼睛。她竭力克制,但是声音嘶哑。
两人之间的沉默冷硬如冰,龙莲死死地盯着叶染青的双手,那是“两星”,“两星”在微微颤抖。
“你那么在乎自己,是因为喜欢什么人么?”龙莲轻声问。
叶染青一愣。两个人之间的杀气随着那句话消散了,龙莲的目光忽然转柔,瞳子里带着朦朦的雾色,像是美人春睡初醒,叶染青眼睁睁看着这个男装女人身上刀枪般锐利的“艳”四下消散,倦倦的,温婉如玉。
“真是个善变的女人。”叶染青心里想。
“没有,我来帝都就没抱着儿女情长的心。”她说。这是句实话,她来帝都的一路上骑着马,迎着风,咬着牙。
“那你留给谁?”龙莲满脸的好奇。
“你管我!”叶染青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龙莲把自己的一缕头发缠在手指上玩弄着,眼睛骨碌碌地转,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真好玩。”
“你才好玩!你们全家都好玩!”叶染青觉得被这个女人看低了,心里那股危险的怒气又跳啊跳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门开了一线,龙森的声音透了进来,“大家姐,客人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两位卫长也都到了,该来的贵客中只剩下淮安江金衡的天启大掌柜江自承还未到。菜已经过了五盏,客人们等得有点急了。”
“知道了,”龙莲挥挥手,低头叹了口气,看着叶染青,“我真给你气糊涂了,现在外面的客人都快到齐了,我手里有个绝色的女人,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她懊恼起来,“可我在干什么?我在这里跟你聊大天!”
“干我什么事?”叶染青冷笑,“又不是我要你陪我聊天!”
“你出去吧,我养养神,一会儿要应付的人可不少呢。”龙莲冲她也挥挥手。
叶染青看不得她这种居高临下的派头,却也没什么理由再发火,转身就走。龙莲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一缕头发搭在叶染青胜雪的肩上,宛如黛墨刷出来且笔意流畅,发梢轻轻地颤着……那是因为叶染青满心怒气,走起路来格外地用力。
“喂。”龙莲又说。
“又怎么了?”叶染青回头,狠狠地皱着眉。
“你的头发比我好看。”龙莲说。
叶染青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睛,看龙莲点了点头,只好说,“你是说真的?”
“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青黛色的头发,不是染的吧?”龙莲说。
“不是,生来就是这样,所以才被起了这个名字。”叶染青说,不知怎么地,忽然她又觉得这个天罗女人没有那么可恶了。
[三]
“下雪了!”忽然有人说。
苏晋安诧异地仰天看天,果真,后院里下起了雪,漆黑的天幕中忽然多了无数的白色雪花,冉冉地飘落,还带着幽远的芬芳。虽然是深秋,却还没有到万物成冰的时节,这时候下雪,简直是个奇迹。没有风,漫天细雪无声地下落,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原本热闹得像是烈火烹油的后院,此刻静得像是许多年前那个晋北小镇的早晨……苏晋安觉得自己心口有一小块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抽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这才发现不对,他指尖上的不是冰晶,而是一片洁白细小的花瓣。
“花?”他低声说。
漫天的雪都是花瓣,极轻极薄,仿佛美人的华衣,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氛从天而降。后院里的宾客都明白了,万籁俱寂中,一个清丽的女声惊喜地喊,“是花!都是花!”围着后院的三栋小楼的楼顶,青铜的机关打开了,密集的花瓣和风一起从里面涌出,强有力的风把花瓣在空中吹散,最终造就了就场深秋花雪的奇迹。那个女人的声音寂静下去之后,仍旧没有人说话,满场都是呼吸声,宾客们仰头呼吸,每一次都能感觉那涤荡心胸的香气进入自己的胸口,盘旋着扫去尘埃。这些见惯大世面的人也被震住了,不仅是奢华,而且美得幽远清淡,让人恍惚间有魂魄出世的感觉,真实虚幻,一时间分不清楚。
很快花瓣就在地下堆了一指厚的一层,没过了宾客们的脚面,那些被这美景震慑住的年轻女人捧着花瓣深深地嗅,再抛洒在周围人的身上。这个举动很快被更多的人所效仿,宾客们的衣褶里头发里都是白色的细花,那些姿色过人的女宾在白花的掩映下平添清丽,男宾们也个个如花间漫步吟诗的公子,露出温雅的笑来。
水榭中的顾西园忽然以白扇击掌,曼声长吟,声闻全场,“散作掖庭今夜雪,送教春色一时来。”
他是商界领袖,不以辞章闻名,但是这两句诗本来就清雅,他又音色朗朗,别有动人。满场沉默之后,宾客们都含笑鼓掌。他们也不光是为了恭维这位富可敌国的贵公子,而是主人的这个安排在一瞬间赢得了每个人的心。帝都变成杀人场太久了,这些年来每个人都活得很累,就算是豪奢的聚会上也总有种片刻贪欢的局促感,这个深秋也太萧瑟,而这场花雪落下,人不由自主地就沉静下来,放松了很多。
“莲公子真是心思妙绝。”云姐对自己身边的龙森说。
“听说如果在落花的季节去拜访宁州的羽人,他们就会扫起落花用这样的方式款待客人。不过这套东西却是公子花了大价钱问河络定制的。”龙森笑笑,“那么重的东西,我们也就不带走了,送给云姐,以后就算是月栖湖的一件奇景吧。”
“唉哟唉哟,这么厚的礼物可真叫人过意不去,不过就算留下,又有几个人舍得花那么大的价钱收集那么多的花瓣来搞这么一场花雪?”云姐感叹。
“我倒是愿意花这笔钱的,可惜我不够富有。”有人在旁边淡淡地说。
云姐和龙森一起扭头,龙森的手猛地缩回了袖子里。那个人的声音清淡慵懒,不带一丝一毫的杀气,但是龙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后背刺入脑颅中!他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么一个人就站在他身边,而他是一个能够在黑暗中觉察到蛇游近身边的顶尖刺客。
说话的是一个白衣的年轻人,一个极“好看”的男人,披着一身细花,仿佛踏雪而来。他向龙森点头微笑,悠悠然打着扇,“辰月教长原映雪,我是个没请柬的,不过因为是这里的熟客,也没人拦我。”
“原公子啊。”云姐赶紧招呼,“您这样的贵客愿意光临,对谁都是莫大的荣幸,谁敢拦您的大驾啊?”
“我在教中任职,有的人是怕我,有的人是要巴结我,其实真的愿意和我多聊聊的人也不多。”原映雪笑,又转向龙森,“我感觉到你有杀气。”
“面对辰月教长,我们这种人能克制住杀气的不多。”龙森明白他在这个男人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索性也笑笑,“可能是我在本堂太久了,原公子的名字也太如雷贯耳了,听到这个名字就有杀人的欲望。”
原映雪笑着摆手,“真的不用杀我,我今天来,只是来看热闹的。果真有热闹可看。”
“原公子喜欢就好。”
“不,其实我不喜欢这场雪。”原映雪淡淡地说,“美是很美,但现在是秋天,花和雪都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天地间,有些规律,比如春去秋来,比如花开花谢,是凭着人力改变不了的。美好的东西,出现在错误的时候,总就让人有不祥的感觉。正如你们现在本来进退维谷,莲公子要做的是带着你们这群人在绝境中闯出一条生路。你们越是故作洒脱,越可能暴露出心里的不安。”原映雪看着龙森的眼睛,“你们都很累了吧?”
龙森一怔,沉默片刻以后,躬身行大礼,“原公子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
原映雪瞥了龙森一眼,“我只是个来看热闹的人。”他忽然鼓起掌来,“不过这热闹真大得超过了我的预料。”
后院里的人都鼓起掌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之处,是袅袅飘落的白花中,一支如青粽叶那样翻卷的小舟沿着水渠缓缓地飘来,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叶小舟什么时候出现的。伴着小舟而来的,是数百盏红纸折成的河灯,像是无数红色的萤火虫围绕着船头的年轻人飞翔。年轻人白袍黑发,用一根简简单单的红绳束发,赤着一双脚。撑船的也是个年轻人,一身黑衣,深深的斗笠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腰间挂着形如曲尺的武器,细长的铁链将他的全身扎紧。
也不知何处传来漫漫的歌声,像是几十几百个采莲的少女踩着水波合唱:
“玉溆花红发,金塘水碧流。
相逢畏相失,并着采莲舟。”
年轻的主人在码头处登岸,早有漂亮的女孩们涉水下去搀扶他,年轻人趟着浮满花瓣的水而来,随手拾起一盏飘在水中饮干,欢快地笑了起来,“诸位都是老朋友,今天在花香酒海里重逢,喝得都还好么?”他的声音介乎男女之间,婉转之余有股威压全场的气宇,妩媚和英朗两种不同的气质也在他一个人身上融合起来,华丽得仿佛妖精。
掌声加倍地震耳,相熟的朋友都围聚上去,握着年轻人的手寒暄,一波波的人浪,几乎要把这个纤弱文质的少年推倒,那些伴着他的姑娘只能用身体为他遮挡,可如今这些裹着轻纱的曼妙身体完全引不起宾客们的兴趣了,他们的眼里就只有“公子”一人。而公子似乎也对这种场面见惯不惊,脸上始终挂着随意的笑容。
“龙莲,天罗山堂的内部代号是‘旗’,旗帜的旗。”人群之外,杨拓石低声说,“终于相见了。”
“可她是群星捧月,我们则在灯火阑珊处。”苏晋安说。
“也有人没有过去捧她,譬如那边的储袖和苏稚君,还有赵德云。”杨拓石的目光挪向角落里。
站在角落里的几个人都是宛州大商家在天启城里的大掌柜,这场宴会中最有身份的贵客。可在主人于千呼万唤之后终于登场之际,他们都选择了退避。他们彼此间也并不说话,只默默地传递着眼神。
“是,那边的顾西园也没上去凑热闹。”苏晋安指了指水榭中。
“商会领袖自然是有些架子的,无须去俯就一个年轻人,他在等龙莲来拜会他。不过这些大掌柜不去凑龙莲的热闹,是心里有鬼。”杨拓石说。
“他们清楚龙莲的身份?”
“嗯,根据我掌握的情报,‘龙公子’以前在宛州商人中很有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缺钱周转的商家只要诚心求上龙公子,十有八九能获得慷慨的资助,只是照着规矩,事后还钱要加上为数不少的利息,有时候这个龙公子会帮生意上为敌的两家说合,有时候他又会支持某一家商铺灭掉对手,他行事的风格叫人猜不透,不过结交他总没有错。他很豪爽,做事有诚信,讨人喜欢,很多商人私下里叫他‘海龙王’,因为据说龙族喜欢聚财。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更无从查找他的居所,他来时是一辆八匹黑马的长车,去时如一阵烟消散。今天他忽然驾临帝都,发了那么多帖子,有些商人蠢,以为好事儿找上了自己,乐得来凑热闹看看豪奢的大场面和月栖湖里娇媚的女人,聪明人则早已猜到了这个龙公子的身份,他们受过这个人的恩惠,知道这是他们该要报答的时候了。”
“‘黄金之渠’里可真游着几条大鱼啊。”苏晋安点了点头。
“在天罗的黄金渠里游泳自然开心,赚钱轻松,只要装傻就可以。但是,受人恩惠,总有还债的一天。”杨拓石冷冷地说,“现在龙莲找他们来还债了!”
顾西园在水榭中和顾襄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他的宾客们也想上去跟那位神秘而显贵的“龙公子”卖好,却苦于顾西园一付眼中根本没有这个人的神色,而他们总不能为了龙公子而把宛州商会所共仰的领袖平临君顾西园扔在这里,他们彼此也比着眼色,脸上却都带着谦卑的笑。
“你猜江自承会不会来?我猜龙莲在等他。”顾西园问。
“会来的,江自承那个人,从不会躲避什么事,他有股子狠劲,这是我不如他的地方。”顾襄笑,“但是算学上他不如我,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的。”
“要是论说话的分量,在天启城的商人里除了我就是江自承了吧?”
“是,”顾襄点头,“江自承要论财富比不上公子一根小指,不过他做的是钱庄生意,代表的是宛州江氏,几个商人没问他借过钱?江自承又是算学上不世出的天才,深得主子的器重,他算是一言九鼎的人啊。不像我,只是个账房。”
“你是在抱怨么?我手下有个算学超过江自承的大家,却只用来作账房,那边资质不如你的,都是大掌柜了。”
“我不如他,只是账房的材料。他不仅能算账,而且够狠。我不够狠。”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想当我们顾家的天启大掌柜,要涨薪俸呢。”顾西园哈哈大笑,他原本靠在栏杆上,此刻忽然直起身,“走吧!”
“走?”顾襄一愣,望向顾西园身后,“公子,那位龙公子可整理好了袍子和头发,正向这边过来,是来拜见你的。距离大概不够二十步了。”
“所以才要走。”在背后越来越近的嘈杂人声中,顾西园转身走上一条步道,快步离去。
龙莲的脸色变了。此时此刻谁都能看得出她是要去见谁。平临君顾西园,这是商界的皇帝,她出道不过六七年,顾西园可以算她的长辈,平临君光顾她的宴会是她的面子。她带着几十个殷勤的宾客,一边向着这个男人缓步而去,一边整理衣袖头发,显然是要去行大礼拜见。可在距离二十步的时候,平临君仿佛一只听见箭响的兔子,闪电般就要溜走。
顾西园这是故意要避开她,这会叫她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跟在龙莲身后的撑船人忽然挺直了身体,手无声地理过胸前缠着的铁链。龙莲不假思索地按住了撑船人的手,淡淡地说,“诸位稍候,我和平临君有要事要谈。”
几乎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她已经追到了顾西园背后,可顾西园走在一条狭窄的步道上,龙莲没法超过去。顾襄没来得及跟上,被远远地落在后面,再有几十步顾西园就要离开后院了。
“平临君愿意费这个周折来赴宴,看见我就走,为了什么?”龙莲压低了声音。
顾西园脚下不停,“我是要这些宾客明白,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可谈。如果你觉得我是刻意要损你的面子,倒也没错。”
“你不是刻意要损我,我知道你的立场,本堂的人找过你了。”
“知道就好,”顾西园也压低了声音,“你也许能获得一些商人的支持,可是不包括我。”
“那你何不干脆闭门不出,非要来这里费这个周章?”
“因为我想见见名闻四方的龙公子,”顾西园淡淡地说,“而且我来了之后才真的明白了你的用意,你很聪明,可能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生意人,你把这些人都邀请到这里,给人一种商界都会支持你的错觉,借助商人的势力,你就多了和辰月教讲价的筹码……但是我也奉劝你,那些不如你聪明的人都死了,何况你呢?”
他这句话似乎前后颠倒,龙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如她聪明的人都死了……聪明的人会死得更快么?她来不及思索,只能追着顾西园跑,此刻在后面的众目睽睽之下,顾西园一路疾走根本不屑于回头,龙莲却追在后面苦于求个见面的机会而不得。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旁人无从听见,人群里传来了低低的嘘声,大概是感慨这个神秘的龙公子在平临君面前还是个小人物而已。
顾西园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踩着了什么,他微微一愣的时间听见背后龙莲的一声惊呼,“你踩着我袍带了!”
顾西园一惊,急忙抬脚。他记得龙莲那身装束,一身薄薄的丝绸亵衣,一件宽大的白袍,衣襟口露出冰雕般的锁骨,一般人看了都会明白她是个女人,都会被她的男装下的艳色所惊,所以她登岸的时候才有那么多的掌声和惊叹。如果他真的踩着袍带扯开了,龙莲岂不是会只穿一身亵衣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停步抬脚的瞬间被从背后轻轻一推,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子,面对着龙莲。
在这一刻龙莲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他,这并非一男一女间的拥抱,而是好友道别时的依依不舍,如同将军远征十里相送。顾西园鼻端萦绕着龙莲身上淡淡的冷香,怀里的身体却是娇弱柔软的,带着微微的暖意。他的两手空着,也不知是该推开龙莲还是顺势抱住她的背。顾西园发现这个小小的抉择居然很难很难。
“我们都只是些求命的人。不求财不求色不求闻达诸侯。天下哀霜人若转蓬,这时代人人身不由己,也许我们所求的已经太多了。”龙莲把侧脸轻轻贴在顾西园胸口,“可我们求一求,难道也不可以?总不能叫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人来杀我们……这一点心,平临君能明白么?”
龙莲满头白花的长发拂着面颊,顾西园觉得心里微微一软。是啊,就算活不下去,难道“求活”也不行么?可是这些人“求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原本清清楚楚的事情忽然模糊起来,让人不知道怎么办,心底深处一丝无力感慢慢地游动。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天启商人们的目光之下,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点的合作,就会被看作对龙莲的支持。他急忙伸手按住龙莲的双肩,想把她推开。可龙莲已经松开了他,兔子似的往后小跳了一步,歪头看着顾西园,一笑露出了牙齿。
龙莲整理衣袖,以一个世家公子的仪态长揖,朗声说,“尊兄,相送终有别,一路走好。”
“你在玩什么?”顾西园讶然。
“平临君,你看看那边,”龙莲一边起身,一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压低了声音,“那些人大概都能猜出我是个女人,一个女人追一个男人,男人不理她,可是相别的时候又拥抱,你说是个怎么回事?”她笑,“当然是闹了点别扭咯。你还按我肩膀,他们可都看见了……”
顾西园苦笑,“龙公子,你何苦告诉我呢?我可以现在就戳穿你的骗局。”
龙莲脸上恢复了正色,“可以,平临君要做的事,我当然拦不住,你可以现在就大声说‘龙公子我和你素不相识,不敢有什么肌肤之亲’,可我真正恳求你的话,刚才已经恳求过了。”
“什么?”顾西园一愣。
“天罗是张蜘蛛网,我们原来是网上的蜘蛛,现在我们自己反过来被网住了,已经成了猎物。被蛛网捕住的猎物很难活的,你看着蜘蛛慢慢地……慢慢地向你爬过来,你怎么样挣扎也没有用……可你难道就不会挣扎么?”龙莲淡淡地笑,“我们不敢问谁要个能‘活下去’的保证,只是要‘求活’,‘求一求’都不行么?”她的声音凄然,“平临君你在蛛网之外,这件事和你无关,能否借一条路走?”
顾西园没有回答,龙莲已经转身沿着那条水上步道离去了。顾西园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融入了人群中。人群又包围了龙莲,龙莲转过身来,脸上的凄然都没有了,透明肌肤下一抹血色的嫣红,在火光之下十倍地华艳,她没怎么喝酒,却像是已经醉了,扶着那些女宾的肩膀拍打,不知道和她们说些什么笑话。一阵阵的哄笑。
顾襄凑到顾西园身边,“公子,你好像是输了……输在好奇心太大了,其实原本你压根不来,就没这事。”
“唉,可我现在好意思号称我只是被那个女人强抱了么?”顾西园叹息。
“就算不好意思承认这个事实,我们也赶快走吧!公子你这样愣愣地遥看人家……明早整个帝都都知道你好女扮男装这一口,而且和新来的阔绰女人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顾襄无奈地说。
“也是!我在干什么?”顾西园丢下这句话,掉头消失在步道尽头的黑暗里。他的背后,龙莲高举一杯酒倒入自己的嘴里,引发阵阵喝彩。
十道劝酒上完,正式的大菜一盏接着一盏呈了上来。从天启城各处采买的珍贵食材,驼峰、乳鸽、海参、鱼翅、猩唇、熊掌、鹿胎、狸尾……有些东西连见多识广的商人们也叫不出来,这些东西配以荔枝、鲜奶、羊肚菌、芫荽、黄芪、党参熬制,都盛在青铜釜里,食器古老典雅,釜盖上盘栖着一条巨龙喷吐蒸汽。厨子们把整釜的东西端上来,已经烧到八成,就着炭炉接着烧,直到那些青铜龙的嘴里吐出的蒸汽吹动里面的机关,发出龙吼般的低鸣,这才在宾客们眼前揭开盖子。各色食材半浸在乳白色的汤汁里,红色的枸杞在汤中跳跃,香气浓烈得醉人,厨子们现把磨成粉末的山椒洒在汤里,盛在青瓷的盏子里奉给宾客们,直到头道的鲜汤盛完,就开始用银质的刀分肉,洒上深褐色的醇厚酱汁。
“我倒是喜欢这个女人对于汤菜的品位。”苏晋安嚼着一块鹿胎肉,对着深秋的寒风吹气,只觉得浑身都暖,吹出的气中都带着一股辛烈的热。
杨拓石点了点头,“如果美酒佳肴连苏大人和我都能讨好,那么想必剩下的客人心里如今已经乐开花了。”
遥遥望去,龙莲一袭白衣在人群里穿梭,有时和人长揖作礼,有时和宾客们拍着肩膀大笑,更多的时候是举起一杯杯烈酒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放在旁边小厮手中的托盘里,小厮就再斟满,跟着龙莲向着下一位宾客而去。苏晋安看着那个小厮有点眼熟,想了一刻才想起几年前天女葵身边那个叫苏铁惜的男孩,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已经不深了,陡然再见,才发觉他长大了很多。这么想着,苏晋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鬓角,不知道这些年有没有了白发。
他想起“贫贱夫妻百事衰”这句诗来,可是很多年前恰恰是他亲手送自己的女人上了一片隐秘的战场……他愣了许久,竟然无声地笑了。
[四]
“你在想什么?”廊下站着两个仆役打扮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问另一个。
他们都戴着斗笠,捧着主子的衣袍,低下头默不作声许久了。园子里烧炭烧得暖洋洋的,主子们都把织锦长袍和裘衣脱下来扔给了仆役,男宾皆是轻袍缓带,女宾裸露着如玉的肩胸,衣香鬓影酒香缥缈,酒意上头之后浑然想不到回家,随行仆役便只有干等,大家的仆役就是这样子,不用你的时候你最好就是个死人,用你的时候你就得跑得比兔子还快。
“饿。”另一个仆役缓缓地吐出这个字。
“要是在冰晴驿我们已经可以出去吃宵夜了吧?”苏徽低低地叹了口气,“可我们现在饿着肚子看人家吃十五盏的大餐,公子你的好奇心是不是也太盛了一点?”
“是有点,”苏秀行说,“不过倒也不算白跑一趟,至少我能看出龙莲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什么样的人?”
“烧包的人……”
“公子你说起‘烧包’二字的时候,你知道我想到的是什么?”苏徽若有所思。
“宵夜。”苏秀行说。
“诚如君言。”苏徽苦笑。
一个月栖湖小厮装扮的年轻人快步走到他们的身边,手捧一个木盘,盘上是热腾腾的两盏鲨鱼翅烩面,两杯热酒。苏秀行一惊,手背上筋节一跳,抬起头看见苏铁惜一张诚恳得有些过分的脸。
“你来干什么?我们饿归饿,可饿不死,你是想要泄露我们的行踪么?”苏秀行急了起来。
“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姐姐说要我给春山君和师范送两碗面……怕你们饿着……”苏铁惜低声说。
苏秀行望向远处,那边龙莲正在一群女宾的围绕之下手捧铜爵畅饮,女宾们多半也看得出她是个女人,心仪她的风度,坦然地让她借醉靠在自己身上,龙莲脸色生春,谈笑风生,又把酒杯高举起来,引来一片掌声。苏秀行知道她在对谁敬酒,无可奈何地举杯回应,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干了。
“公子我们该怎么办?”苏徽说着已经伸手去端面了。
“吃面咯,难不成进去坦然说我是春山君苏秀行,帝朝堂堂的世家后人,我也该吃那十五盏的大菜?”苏秀行耸耸肩,捧了面蹲在角落里像个真正的仆役那样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被人看穿了行踪,还有得吃,不错了。”
龙莲轻轻拢着一个妩媚女宾的肩膀,手指捻着她柔软的长鬓,“妹妹的头发可真是漂亮啊!”
这一刻她若真的是个男人,只怕那个女宾已经瘫软在她的怀抱里,不过这种假凤虚凰的游戏倒也很引人遐思,那个女宾脸也红了,吃吃地笑着,任龙莲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口。龙莲等着那些女人再一次尖叫起来,她就是要这场面热闹癫狂,她的左边是储袖,右边是苏稚君,这两位堂堂的天启大掌柜开始还对她冷脸,此刻已经没法不跟着女宾们一起笑了,龙莲要唱今晚的主角,只有这样她的气势才能压住全场。
她必须控制局势,不然她就会死。
但是没有笑声,周遭意外地静了下来。龙莲微微吃惊,四顾的时候发现女宾们的目光都不在她身上,而是看向了另一侧。龙莲跟着她们看过去,一个年轻公子穿过了人群,分花拂柳般接近了这群女宾,那件华贵的白袍挂在他消瘦的身躯上,敞着衣领,露出清秀的锁骨来,一头黑发用一根红绳扎着,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带着一抹笑。谁都能看得出那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可是那种妩媚的风姿却比一个女人还甚,他的笑容里几分懒散几分邪气,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摇着一柄白纸扇子。
扇面上一行娟秀的墨书,“别来无恙乎?”
龙莲微微一愣,忽然觉得扇面上那五个字是特意写给她看的,可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那么一个人。
“我叫雷颂秋,皇室的私臣,官职是文澜阁学士,实际干的事和这月栖湖的老鸨一样。”来人走到龙莲面前,合上纸扇,灿然一笑,自我介绍的言辞令人发指,仪表风度却无丝毫可以指摘的地方。女宾们都在看他,他的眼里只有一个龙莲。
“哦?”龙莲惊叹,眼睛里光彩流溢,“想不到皇室大臣能为至此!”
“嗯,我的工作就是为陛下选女人,上到贵妃德妃,下到采女,我都得一一看过,调查她们的出身家世,品德操守,然后选择好的送进宫里去。陛下喜欢了,就多赏我一点花销,陛下不喜欢,就要斥责我。我日日都得陪着笑脸。我为陛下写起居注,主要就是记某年某月某日陛下临幸了哪个女人,算算产期准不准,以免有什么野种混进去,丢了我大胤皇朝的体面。如果哪位妃子不讨陛下喜欢,堕胎什么的也都要经我造册。”雷颂秋摊摊手,“你看我这不是老鸨是什么?只是我的客人就只有一位罢了。”
“何苦辛苦!”龙莲赞叹,“不知道操持此业是否也要舍身忘我啊?”
雷颂秋立刻明白龙莲的意思,不慌不忙不羞不臊,挑了挑漂亮的眉,“托蔷薇皇帝的福,按规矩我们这些内臣还不用净身,名义上毕竟是皇室的私家史官。”
“雷大人体态妖娆风流倜傥,放在宫里陛下不担心么?”龙莲掩口而笑。
“入宫必有四个内监紧盯着我,看一眼陛下的女人要离着二十尺开外,纵有贼心也难得手!”雷颂秋四顾一笑,露出白净的牙齿,一时间周围的女人心跳都快了几分。
龙莲还没有弄清来人的身份,眼珠转了转,伸手去端酒。可她伸出的手被雷颂秋握住了,龙莲不是没有本事避开雷颂秋的一握,但是雷颂秋的动作太自然了,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拒绝。
“龙公子是我童年的好友,今天终于在帝都重逢,我们有几句知心的话说,一会儿陪诸位姐姐们聊天。”雷颂秋拉着龙莲的手走向一旁的水榭里,水榭四周挂满了纱帘,站在门口的是龙森,一切宾客都被他巧妙地阻止在外。这是龙莲留下和最重要的客人说话的地方。
女宾们眼里这对白玉般的公子携手远去,这时候人们才惊讶地发现从身形、衣袍到头顶束发的红绳,两个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龙莲略矮了几分。
“我们是不是很配?”雷颂秋微笑,“我猜后面那些女人正在看我们。”
“一个男装的女人,一个比女人还妩媚的男人,怎么不配?”龙莲吃吃地笑。
此刻她已经无可挣脱了,雷颂秋的手白净修长,看起来赏心悦目,却在轻握中带着隐隐的威压,他随时可以发力,龙莲心里异常地清楚。不过雷颂秋也并不敢怎么样,龙莲那双柔软的手静静地任他握着,他却觉得是握着一条沉睡的蛇!
龙森没有阻拦他们,因为龙莲的眼神暗示。纱帘放了下来,格挡了内外的声音。雷颂秋这才放开了手。
“皇室私臣?”龙莲打量雷颂秋的全身,“我不认识你,你这样抢眼的人,见过一次我不会忘记。”
“不,我们见过,”雷颂秋笑笑,他忽然不笑了,抬起眼帘直视龙莲的双眸,“很多年以前在‘月流夕照阁’……我曾经以为我是唯一一个能活着离开那里的人,现在看来要有第二个了。”
月流夕照阁,这五个字仿佛一柄利刃擦过龙莲耳际。她仿佛被雷亟了,微微打了个哆嗦,所有表情从她的脸上消失了。沉默了许久,她坐在了一张酸枝木靠椅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想起你是谁了,是的,我们是故人,别来无恙。”
“以龙公子这样的贵人,那么快就想起我是谁了?”雷颂秋笑,“我不由得有些得意。”
“在我们那群孩子里,你是最可恶的一个,我怎么记不得?”
“我也记得你,因为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孩。”
“你代表谁来?本堂?皇室?还是辰月?”龙莲盯着他的眼睛,“你已经活着离开了本堂,其实不要卷进这件事里不是更好么?”
雷颂秋苦笑着摇摇头,“感谢你提醒,但有时候,有的人,身不由己……我对你没有任何敌意,我只是个中间人,有人委托我来和你谈谈,大概是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有些相似之处。”
“我可看不出我们相似,除了衣裳。”
雷颂秋并未理会这个女人的尖锐,“我的运气不好,不只一个人要我来和你谈谈,我不能告诉你他们都是谁,但是我有个好消息,他们现在还都不希望你死。所以我就代表他们来跟你谈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