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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可我开心不起来,我知道有些人下一道杀人的命令很快的,”龙莲笑笑,“但是龙雷,你不觉得你的胆子太大了么?这附近有我的十一个人,每一人可能都不弱于你,谈条件谈崩了怎么办?你不怕走不出去?你这种的中间人,太不要命了吧?”

“我跟你是一心的,你不会杀我。”雷颂秋淡淡地说。

“你跟我一心?”龙莲眉峰一扬,雷颂秋这句话居然说得十二分真诚。

“本堂、诸侯、皇室或者辰月,都有利益在其中,但我是没有的,我是生生被扯进来的。我离开本堂已经很久了,刚刚娶了亲,不久就要生孩子。我根本不想当这个中间人。如果你们谈崩了,我可能就不是中间人,而是‘刀’,我不想当‘刀’,如果我再杀人,我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我还是人家手中的一柄刀……所以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至少平平安安地离开我的身边,我可以继续回去过我的生活。”雷颂秋摊了摊手,“我这么说,算不算得坦诚?”

龙莲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同病相怜。”雷颂秋轻声说,“很多年没人敢想或者离开那里了,我们不正是两个异类么?”

“异类么?”龙莲沉默了片刻,“好,你希望从我这里问到什么?你总要对那些委托你的人交差,看在故人面上,我问无不答。”

雷颂秋纸扇一挥,“我真喜欢你这种干脆利落的女人,你现在手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黄金之渠,只有你才知道所有的账目和联络人。大家最感兴趣的也都在于此,可你显然也不会把一切和盘托出。你要的条件是什么?说出来听听,看看那些人谁能开得起价码。”

龙莲笑笑,“我是个女人,没有你们男人的志气和野心,我只要安安稳稳地活着,过好日子,结婚,嫁个好男人,生孩子。”

“谁敢娶你?”雷颂秋笑。

“这是后话,”龙莲也还是笑,“如今我身中辰月的诅咒,在辰月和本堂,两头不是人。若是交出黄金之渠的账目和联络人,我就没用了,任谁都能杀了我。我要的很简单,谁能给我一个许诺,让我相信在我全盘托出之后,我和我的十一个弟弟都能过上安生的日子,我就投那一方。本堂、辰月、皇室、诸侯,对我都一样。”

“单是口头上的许诺大概没有用吧?”

“当然,我是个女人呐,女人都是很多疑的,告诉你的雇主,给我看实实在在的东西,我等着。如果你的雇主不是一拨,最好让他们竞价,我是个生意人,价高者得。”

“我们怎么能相信你呢?”

“一个男人若是不相信女人,总觉得女人会骗他,那是找不着女人的。”龙莲悠悠然地说。

雷颂秋拿纸扇打着手心大笑起来,“好!对了,你在等江自承么?”

龙莲吃了一惊,但是很快压住了脸色的神色,“你真聪明,是,我在等淮安江金衡天启大掌柜江自承,江先生是我的好朋友。”

“也是你的盟友吧,江自承从来都是最不怕冒险的人,私下里和本堂做了很多生意,本堂赚的黑钱到他手里洗白了,变成金铤,他也能坐享厚利。这个生死关头,你希望江自承代表江氏支持你?”

“当然咯,很多人都会支持我,因为和本堂做生意虽然有利却太危险。本堂的刀始终架在他们脖子上,现在这个秘密就要暴露了,他们得想着自保。我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如果他们想要跟我为敌,我就会把他们的秘密捅出去。”龙莲耸耸肩,目光流溢着一丝婉约,“龙雷你来晚了,刚才平临君顾西园还抱着我,悄悄跟我说别把他的秘密说出去,很多人都看到了的。”

雷颂秋的回应完全出乎龙莲的意料……雷颂秋吐了吐舌头,“我在门口遇见老板了,他满脸晦气的样子,说被你强抱了……”

龙莲愣了一下,忽然也觉得自己的小伎俩满是可爱,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

“公子,淮安江金衡天启大掌柜江自承到。”龙森的声音从纱帘外传来。

龙莲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好,请几位大掌柜都来这里说话……还有,请叶姑娘奉酒。”

“那我出去陪姐姐们说话了,”雷颂秋摇着纸扇转身离去,“不要说我没提醒你,江自承不会再是你的朋友,江自承这个人没有朋友。”

叶染青提着一袭紫纱裙踏入水榭,迎面撞上笑吟吟的龙莲。

“奉酒的事情我可以让你一步,敢提陪床什么的,不要怪我翻脸。”叶染青脸色难看。

“晓得晓得,”龙莲笑着按她的肩膀,“云中叶氏的小姐,缇卫七所的悍将,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见了必然是得敬重几分的,哪里就敢唐突了?何况叶小姐你身子还未许人,折在老色棍江自承身上,我也觉得可惜啊。”

“你话锋转得真快。”叶染青冷冷地一瞥龙莲。

“生意人就喜欢顺水推舟嘛,何况……如果江自承知道你是缇卫七所苏晋安大人的手下,纵然叶小姐你眉目如画,只怕他也不敢亲近吧?”龙莲眼珠子溜溜地转。

叶染青见了这个女人没几面,可是每次龙莲眼珠子一转都有些鬼心思冒出来,多半没有好事。叶染青呆了呆,忽然一拍脑门,“你是想要我站在你背后,当你的跟班,这样商人们便以为你和苏大人已经谈妥了,穿了一条裤子!”

“谁要和那种老男人穿一条裤子?”龙莲正色说,忽然又笑眯眯的,“不过叶小姐你真是十二分的水润十二分的伶俐啊,我们行内把你这种捧场叫做‘桩脚’,说书的请个同行的名家坐在台边一角叫作‘站台’,这样才显得有面子,很多事情就好谈了嘛。”

叶染青低头叹了口气,就被龙莲扶着肩膀推到了椅子后面站着,两只手也被她捉着放在椅背上。龙莲歪着头打量她,“嗯,身子还要稍微斜一点儿,多点儿体态妖娆小鸟依人的架势。”叶染青冷冷地白了她一眼,柔若无骨地半趴在椅背上。龙莲满意地坐在主座上。

纱帘被揭开了,龙森一比手势,一行人鱼贯而入。每个人的位置都已经准备好,黄花梨木的靠椅,一张不多,一张不少。进来的人并不客套寒暄,各自挑了一张靠椅坐下,都看着龙莲。叶染青的目光在那些豪商的脸上扫过,在左首那个脸如冰封、上身挺得如长枪般笔直的年轻男子身上多留了一会儿,她没有料到商人里还有这样的人,不单单是俊俏,还有着一股军士的煞气,叫人不由自主地警惕。

“那就是淮安江金衡的天启大掌柜江自承,”龙莲回头压低了声音,“本来准备把你献给他的。”

“他不是个老色棍么?”叶染青忍不住问。

“他委实是一个色棍,而且当色棍的资历很老,所以是‘老色棍’。”龙莲淡淡地说。

“他看起来倒是很合辰月教‘灭欲长生’的说法。”

“人不可貌相啊。”龙莲比了个鬼脸,转头扫视四周,“诸位好朋友,很久都不见了,我很想念诸位,”她浅浅地一笑,“不过我猜诸位并不想念我。”

客人们彼此对了对眼神,平临船业的赵德云低头苦笑,“龙公子,你为什么来帝都,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我们怎么欢迎你呢?”

“我来做点生意咯。”龙莲摊摊手,“前些年,我在宛州赚了些钱,想来帝都碰碰运气。以前我跟诸位都是好朋友,却还没大家一起聚过,所以就想借个机会请诸位过来一起聊聊。”

苏稚君轻轻地一哼,“龙公子,你想把所有人都害死么?我们跟你们之间的生意,原本是一对一,你这么一聚,我们都知道谁在跟天罗做生意。如果赵大掌柜出卖了我,我们苏禄坊的损失岂不惨重?”

“苏姐姐你过虑了,以苏禄坊在帝都多年的经营,树大根深,如果仅仅是有些人传点流言,没有证据,谁敢来碰苏姐姐你?一有风声自然就有人来你这里报信,你只要使点小钱就能把事情压下去,我说得对不对?”龙莲笑得亲切。

“事情一旦公开,就会有麻烦。我们都是生意人,不想卷入你们的事里……”储袖说。

“你们已经卷得很深了,我可以告诉你们,还不止你们几个,外面的人里有很多和你们一样心知肚明自己在和谁做生意,只不过,他们没有资格踏进这水榭来和我谈条件罢了。”龙莲还在笑,声音却已经转冷。

“谈条件?”赵德云摇头,“你能开出什么条件?我不知道平临君跟你说了些什么,不过他是我的东家,他吩咐我说我们可以跟天罗继续做生意,却没有必要跟一个单枪匹马的女人做生意……龙公子,你现在单枪匹马了。”

“是,你不再代表天罗山堂,你带的黄金再多都会用尽,你的人再强也不过十二个,你想跟我们谈什么条件?”储袖开始咄咄逼人。

“储姐姐,为什么在宛州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好,说我就像你的……好弟弟……如今却对我那么凶?”龙莲笑吟吟地,“你是又怀了孩子心情不畅么?有人说女人年纪大了就会抑郁,看起来不假啊。”

储袖脸色铁青,几乎想站起来拂袖离去。她常常撒娇卖嗲,把自己扮作一个没心机的孩子,以此在这个你争我夺的商场中多一点机会。她以前确实跟龙莲说过很多很甜蜜的话,那是她有求于这个女人的时候,她丝毫不喜欢龙莲,一个把自己扮作小女孩的妇人绝不会喜欢一个远比自己美艳张扬又被年轻男人们环绕的女人。而龙莲每次听她甜甜蜜蜜地说话,似乎都露出惬意的表情和信任的神色,储袖心里嘲笑她蠢,如今这层面纱撕开,龙莲笑得开心,倒不知是龙莲蠢还是储袖蠢了。也许她们都不蠢,逢场作戏一个愿意演,一个愿意捧场罢了。储袖感觉到自己的气势完全被龙莲压住了,在龙莲面前,小花招全然无用。她强迫自己坐好,她不能在这群人里首先乱了阵脚,储玉坊在天启的生意还要看今天会面的结果,她不能不听着。

“你手中握着历年我们交易的账本,你有证据,可以去告我们。你更懂行,我们库房、水道、价钱、人手,你都清楚,你能毁了我们赚钱的路。你可以以此要挟我们,但是条件太苛刻,我们也是会反抗的。”苏稚君说。  

“苏大掌柜,我喜欢你的直率,像个男人。”龙莲一拍掌,“我不会告你们,更不会毁了你们的财路,我只想劝大家和我一起换个旗号。”

“旗号?”苏稚君皱眉。

“你们原来和天罗做生意,天罗山堂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组织,如果你们把以前的生意续上,但是把赚来的利润交给皇家。那你们就是皇商,当皇商和赚黑钱,哪个好?”

“我们已经是皇商了。”赵德云说。

“皇室如果知道你们这些有特权的皇商在和天罗做生意……他们还会把你们看作皇商么?”龙莲一一看过去,“你们原来两头赚钱,现在得选一边了。我不远千里来帝都,是要洗白自己……我已经厌倦了天罗杀人的日子,夜夜不把窗户封死都睡不着,枕头下永远藏着一把刀,床下洒满豆子……”龙莲起身在水榭里漫步,“诸位想必也有过担心吧?本堂是会给你们帮助,在你们周转不灵的时候,在你们蒸蒸日上的时候,都会对你们施恩。但是,这些恩情都是要偿还的,你们偿还不起,也许就要死……所以你们必须不断地赚钱,来还欠本堂的情,本堂很喜欢去帮助商人中出类拔萃的人,因为这些人会为我们赚更多的钱。可一旦你们没这份本事了,你们就是废物,本堂不再关注你们,甚至……可能抹掉你们。苏姐姐,储姐姐,累不累?”

储袖沉默良久,“累。”她已经不想再掩饰了,眉宇之间多了几分英气,凛然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纵横之才。

“我知道黄金之渠所有的秘密,只要有我,以前那些生意我们照旧可以做,赌场、妓馆、驿站、码头、矿山……我都知道。我以前为天罗赚钱,现在我想为皇室赚钱。皇室很贪,但是至少,世家贵族们没有天罗那么危险。如果我们把原本交给天罗的利润交给皇室,所有的罪过都能一笔勾销,这样大家岂不是都洗白了?”龙莲抖了抖自己一身胜雪的白袍,“白得一尘不染。”

“一旦你走出这一步,天罗的刀就会落在你脖子上。”赵德云叹了口气。

“一旦我们走出这一步,可能就再没有天罗了,”龙莲幽幽地说,“几百年来,天罗秉承一个原则,就是从不暴露在世人面前。虽然我们有最强的杀人术,最精锐的刺客,但是这些人损失一个就少一个,再培养一个精英需要机缘巧合。可如今呢?天下人都在说天罗,我们在天启城里打下了名声,也损失了几代人的积累。我们上三家的刺客凋零如落花,再也不复十年前的盛况。此刻如果黄金之渠出事,就动摇了天罗的根本,失去了最精锐的刺客和收钱的渠道,天罗就什么都不是。”

“你……”赵德云一寒,“你这是要毁掉天罗么?”

                                    弹指成雪

                                        ——尾指银戒

世无长生,

唯有速朽。

[一]杀鱼宴

胤朝圣王十一年夏,七月十四日。

木兰长船载着两位神秘的旅人跨越天拓海峡,来到了东陆最北方的毕止港。

此时距离逊王南下的侵略之战已经过去了四年,淳国国主依然心有余悸。市舶司勒令木兰长船停泊在港口外,船主乘着水军的小舟登岸,验查各式关防。

夕阳被巨大的船帆遮挡住了,前甲板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青衣的男人坐在阴影里垂钓,他看上去三十岁上下,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鬓角却早早地染上了一层白霜。

另一位披头散发的男人也是满脸风尘,背负着一口大水缸,缸口封了熟牛皮,沉甸甸的瞧上去有百十斤,他也懒得放下,就那么背着坐在青衣男人身边发呆。

水面平整如镜。

散发男人坐得无聊了,指着同伴的脸问:“披着这层皮,难受不难受啊。”

“总比被人认出来强。”

“难受。”散发男人摸出酒壶,喉结咕嘟咕嘟地鼓动,不一会儿就喝下去大半壶烈酒。

“草原的风不比东陆热?不管怎么说,回来了。”

“我爹去年就走了,这片土地,也没什么值得留恋。”

“说起来,没有道理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这艘船在港口补给七日就会回去,你还当你的马贼,日子要惬意得多。”

“干!”散发男人瞪圆了眼,并不废话。

“咬钩了。”青衣男人略一提竿,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沉?”

散发男人抓住渔竿猛地提起。他这种做法换了寻常人,鱼早跑了,但是这人出手太快,生生将鱼拽出了海面。

“是条海鲈啊,有个三四斤。”青衣男人将熟牛皮揭开一半,松开了抓鱼的手。

几丝阳光调皮地滑过船帆射在水缸里,平静的水面乌沉沉的看不到底。那么黝黑,像是倒了一桶墨汁进去。海鲈还在下落,水中陡然蹿出一道白影,随即消失得没有踪迹,海鲈也不见了。

主桅上眼尖的瞭望手却看了个依稀仿佛。那道白影是条长相凶残的怪鱼,下唇上有两枚长牙,透过上颚的圆洞顶出去好几寸,透明的闪着鳞光。怪鱼就是将鲈鱼刺在两枚长牙上扎到了水里。瞭望手半个月前就见过就条怪鱼,听跑船几十年的乔老爹讲,这是生活在千丈以下深海里的魔豹鱼,以生鱼为食,饥饿的时候就猎杀同类。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旅人是怎么捕到它的。胆大的水手去问,散发男人就盯着水手发笑,瞧得人毛骨悚然。乔老爹看到了,叮嘱水手们千万别再问。夜里熄了灯,水手们吵着让乔老爹解释,平时嗓门比打鼓还响的乔老爹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讲:“看那个人的眼神,一定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很多人!”

青衣男人把熟牛皮封死,从袖口里抽出帕子擦手:“小曲,别嫌我啰嗦,上岸了可就不能回头了。”

散发男人盯着同伴看了半晌,一字一字地说:“你心里有个人,肯为她舍命,我难道不可以?”

“你看”,青衣男人指着港口方向:“船主回来了。大概没有问题,可以登岸了吧。”

“两位。”船上的大副小步跑了过来:“客人们都在梳洗了。小人让手下烧了两大盆热水,是不是也净净身?”

“不必了吧。”青衣男人说。

“现下港口里查得紧,身上有马粪味的都觉得有蛮族细作的嫌疑。况且走了长路,洗一洗活络活络精血,上岸找个楼子,让姑娘们给松松骨,舒服赛神仙哪。”

散发男人又用残酷的眼神盯住了大副:“你当水手之前是干什么的?”

“回客人,小人以前是个猎户。跟着寨子里的弟兄,骑马打些豹子和狼。后来草原荒了,人总要活下去,这才上船干的营生。”

“哦,猎户。”散发男人指着大副的罗圈腿:“你以为洗洗,人家就不知道你是蛮子了?”

“这个……”大副赔笑不语。

“我们这样的人,身上的味道恐怕一辈子也洗不掉了吧。”青衣男人凝视着北方出神,过了片刻取出个沉甸甸的锦袋扔给大副:“一路上承蒙关照,一点心意,不要推辞。”

这趟航程,别人都躲着这两个怪人,只有大副趋之若鹜,图的是怪人们出手阔绰。眼看船要靠岸,巴巴儿跑上来献殷勤,就是想捞最后一笔。现在重赏到手,他讪笑着走了。

“蛮子里,软骨头也不少。”散发男人不屑地说。

“走吧。”青衣男人讲。

“去哪?洗澡啊?”

“上岸。”

“上岸洗澡啊?”散发男人笑得有些暧昧。

“洗你个头。我们去找一个人,一个有很多金子的人。”

八月初三,白河峡谷。

青色的龙胆花开遍了西岸的高地。流水将暑气都带走了,剩下远方清清爽爽一座圆形广场横亘在天地之间。

广场依南淮盛行的角斗场形制建造,只不过将建筑用的石料换作了木方。从外侧纠缠的脚手架来看,恐怕是临时搭建,供给什么人方便之用。四个方向的大门都有刀盾手与弩队拱卫,更远的地方,百人规模的黑衣骑兵正按刀巡行。

大胤一朝,天潢贵胄也未必有这样的排场。

虎山居每年举办一次的地下拍卖,就在这广场中进行得如火如荼。大争之世,掮客横行,虎山居虽然不是皇商,却号称东陆黑市第一把交椅。说天下奇珍尽出于此,也不算很过分。

顾西园坐在位置最好的雅间里品茶,神色淡漠,眉如远山。

世袭平临君爵位的顾氏其实是商贾世家,自前代家主死于海难后,顾西园以弱冠之龄出掌家族财权,数年前单枪匹马进京,将家族在南方的生意一举做到了帝都天启城。如今已与紫陌君白曼青、春山君苏秀行、桂城君魏长亭并称为天启四公子。虎山居拍卖的物件自然珍稀,对于富可敌国的顾西园来说,却是司空见惯了。他真正属意的东西,并不在这些拍品里。

中央高台上悬挂的虎钮錞于被槌官连敲六响,表示今日的拍卖已经结束。各地赶来的巨商纷纷涌向出口,有人称心如意,有人垂头丧气。在虎山居从者的疏导下,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散尽。

武士们逐个将雅间查验过一轮后,槌官喝了口水,朗声说:“仍然在座的各位,都是我虎山居的老主顾,缴纳了三十万金铢的保金。拍品清单上一百五十四件宝贝,各位所购不足一成。足见对今年的‘秘拍’志在必得。”

槌官顿了顿,这才扬手将背后的丝缎一把揭开,露出一面竖立起来的硕大水镜。高台能容纳二十人站立,水镜占去了一多半面积。高台下玄衣的秘术师完成了冥想,四道匹练似的力量注入镜面里,顿时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旁观者看来,像是水镜所在的空间骤然被鬼神之力扭曲了。

“今年秘拍的拍品仅有三件,件件价值连城,独一无二。”

“第一件宝贝,乃是蛮族的龙血宝马‘绝影’。起价十万金铢,每次竞价不得少于五千。”

波动着的水镜中,出现了一匹四肢颀长、通体血红的骏马在草原上奔驰的画面。

槌官话音落地,竞价声已经此起彼伏。

“顾襄。”顾西园淡淡地喊管家的名字。

“‘绝影’是战马。通常神骏的战马深通主人心意,虽然不能日行千里,爆发力却极强。临阵不畏缩,可以在刀箭丛中救主人的性命。我们东陆的战马以夜北马居多,腿短粗壮,善负重,可持久,爆发力与蛮族的龙血种。薛灵哥种相比却大有不如。北蛮的名马都是从野马群里千中选一,性烈如火,凶猛如狼。”有顾襄这种万事通的管家,顾西园大大省心,他的生意遍及东陆,实在没有闲工夫去研究马经。

“十万金铢不算小数了。这‘绝影’好在哪里?”

“名马大都讲究血统。血统越高贵,品质就越出众。这匹绝影的母亲是龙骊。”

“龙骊?名字倒是雅致。”

“主人,龙骊只诞过两胎。绝影是幼子,长子名雷兽。”

顾西园放下了青瓷碗,多看了两眼水镜:“雷兽是逊王阿堪提的坐骑吧?”

“正是。”

片刻的功夫,场中绝影的价格已经达到了二十二万金铢。乱世中三枚金铢可以支持寻常人家一月的用度,豪富们却挥金如土,几十万出入面不改色。

顾西园从顾襄手中接过一杯新茶:“花二十多万买匹战马,那是魏长亭干的事。”

“主人,好的战马可以在战场上替骑士赴死。世上哪有比人命更贵的东西,所以才值钱。”顾襄有条不紊地解释:“况且绝影养在北陆。虎山居能弄到手也算是本事。四年前逊王阿堪提南下,屠戮无算,挥师天启之战大胜而还,骑马轻轻松松在东陆走了个来回,许多人心里是不服气的。论打自然打不过,可是比钱有些人手里多得很。将绝影买来杀了,出心中一口恶气,也不是没有可能。蛮子爱马如命,知道绝影被东陆人轻易杀了,就好比杀了他们的王子一样,恐怕得气得跳脚。这才是绝影真正值钱的由头。”

“分析得在理。”顾西园叹了口气:“如此名马,杀了终归有些可惜。”

“公子何不买来,送给桂城君。咱们的生意根基始终在宛州,桂城君与唐国主君百里家向来交好,得到他的大力支持,生意也好做许多。”

“顾襄,你刚从家乡赶来不久,是不是那边的生意难做了?”

“乱世里尽是刀口上打算盘,哪家都很艰难。不过顾氏根基牢固,公子入京这步棋又走得切中要害,我们暂时没有这方面的隐忧。”

“别净说我的好话。”顾西园理了理袖口:“辰月干政,你心里怎么想我很清楚。交好魏长亭,就是交好义党。我是支持义党没有错,可也仅仅是支持。”他望着自己的管家,语重心长地讲:“说到底,我们还是商人。”

“主人教训得是,顾襄僭越了。”

“阿襄你这么说我不高兴了,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有什么僭越不僭越。我也没说此事就万不可为,只是魏长亭,他在我这里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一主一仆都安静下来,雅间里悄无声息。绝影被一位八松来的木材商人以二十六万金铢拍去了。

“第二件宝贝,是胤初号称‘书画双绝’的大师诸高阳遗世之作《梅雪松风图》。起价五十万金铢,每次竞价不得少于五万。”相比于绝影,槌官说起这件拍品来也有些兴奋之情。大胤朝自开国以来承平日久,尚文轻武的风俗深入人心。槌官是读书人出身,诸高阳这种高山仰止的大家遗作,平日里别说见一面,听到的都少。

水镜又是一阵波澜,现出栩栩如生的松梅临雪图。虽然是盛夏,座中观众无不感觉到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这个不用介绍。”顾西园打哈哈的当口,场中响起一个人声:“八十万。”

满座哗然!五十万已是天价,这买家上来就将价格抬高了三十万,志在必得的决心昭然若揭。八十万,可以支撑东陆一国月余的军费,足够养活六万人的小城一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发出那个声音的雅间,一片竹帘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那个雅间里坐的是谁?”顾西园也有些好奇。

“主人,今日参与秘拍的十四方买家里,有两拨人查不出来历。那座雅间里的正是其中之一。”顾襄并不慌张,继续回禀:“我们的人仔细查过,这买家是孤身一人赴会。前日午后蒙面从正德门出的天启城,夜里宿在山阴驿,拍卖开始前一刻堪堪抵达,分毫不差。”

“帝都的贵客啊,那么我知道是谁了。”顾西园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们跟价吗?”顾襄这点最好,不该问的一句也不问。

“不了。”顾西园捋开折扇,轻轻摇晃:“另外一拨人,是什么情况?”

“这拨客人到得最早,有两人,像是主从。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一人着青衣,双鬓斑白,老成得很。另一人披发掩面,背着一口大缸。属下派人一直盯着,这拨客人到现在为止,没有出手竞过价。”

“有意思,有意思。”顾西园哈哈大笑起来:“这趟离京,是来对了。”

他摇扇而笑,倜傥不群。这座雅间并没有设置竹帘,又是全场最好的位置,有些客商带着的侍姬眼尖瞧见了,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荡漾。

“恐怕是冲着最后一件拍品来的。”顾襄低头说。

“他们如果不出手,我反而会比较失望。”

“有时候觉得主人行事,不像胤人,倒像北陆的蛮子。好事儿!没事儿发生,觉都睡不沉。”

“可惜这世上能让我顾西园激动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顾襄低头心算,不接这个话茬。

“阿襄,那边有个姑娘好像在看我啊……”

主仆二人打趣的时候,《梅雪松风图》果然被最早叫出五十万金铢的买家拍得。中间有人加过一次价,叫到八十五万,那买家又抬高了三十万,这下再也没有人敢和他斗富。

“第三件,也是本场最后一件拍品,起价一百万金铢。每次竞价不得少于十万!”

饶是见多识广的豪富们也屏息静气,当图像出现在水镜中时,广场上变得鸦雀无声。

那是一张白河峡谷方圆三百里的精绘地图。

白河峡谷位于帝都西面两百里,背靠黯岚山,面朝兰缀江的支流长洛川,有龙虎之象,是地气所在。山中有银脉,虽然由于地气的缘故不能挖掘,却也是国命所系。

更要命的是,这一带正是蔷薇皇帝御封“冠军侯”姬岸的封地。蔷薇皇帝白胤克复东陆建立胤朝后,以姬岸所部的五千士卒屯垦于白河峡谷,名为封地,实则是替白氏皇族守着帝都西面的要害。这五千军户历年来繁衍生息,人数发展到不下数万。虽然逊王南下时军户出征,死伤多半,也仍然有一万之众。虎山居居然敢将这一带的土地出售,不论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单只这个举动,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了,简直是胆大包银河,包寰宇了。

乔迁军户,强占国土,即使当今是乱世,皇帝白崇吉又据说命若游丝,也是一旦知悉,可以灭九族的死罪。商人们别说不敢动竞拍的念头,听到都是嫌命长。

可是有人就真的不怕。

“一百五十万!”

听到报价的人,都觉得喊价的人疯了。再看人,心里又开始犯嘀咕。

喊价者是京城三大皇商之一,专营盐铁的杨氏家主,杨亿之。

杨氏不仅有盐铁这两项全国税收大头的经营权,而且替宫里掌管着织造局。杨氏分支开枝散叶,势力遍布各国。天启城中的实际掌权者是辰月教,而辰月在天启的权利机关是缇卫。缇卫权利有多大?单看他们对紫印以下官员有先斩后奏之权就能管中窥豹了。杨亿之与缇卫七大卫长中的两个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四卫长杨拓石,据说就是杨氏支系的实权人物。而七卫长苏晋安,则被杨亿之奉为座上宾。杨亿之敢喊价,究竟是摆平了京里的关系,还是宫中默许,谁也弄不清楚。至少商人们知道,这块地可以买,但不是谁都能买了。

“老杨果然出手了啊。”顾西园不再摇扇,却在把玩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手里始终不闲,神色却不似方才那样轻松:“顾襄。”

“一百八十万。”顾襄竞了价。

“两百万!”

“两百五十万。”

“三百万!”杨氏每次唱价都底气十足。

“又跟我杠上了。”顾西园转动着白玉扳指:“顾襄,这块地你算的标的是多少钱?”

“四百万。再多的话,咱们做什么生意利润都有限了。关节在每年还得为了这块地,向朝廷另外纳税一百五十万金铢,以供军户们的饷银。”

“你认为,杨亿之这头犟驴会叫到多少?”

“五百万。”

“三年之内,没有赚头了。”

“他争的不是地,似乎是一口气。”

顾西园皱了皱眉。数年前他入京时曾经就淮香道、朔望桥附近的多处房产与杨亿之起过争夺。那时为了打开局面,可说是不计投入,明里暗里用了许多法子,终于拿到了这些房契,却彻底得罪了杨亿之。从此之后,但凡顾西园出手的生意,杨亿之必定会横插一杠子。顾西园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遇上杨亿之这头犟驴,恰好是他盘中那道菜,两个人斗得天昏地暗,各有胜负,可算是这些年来天启城中闻名遐迩的一对冤家。依顾西园的性格,今日是绝不能输掉面子的。可问题在于顾氏的生意多半与河运海运相关,天下大乱,虽然商机大增,开销也大了不少。顾氏船队在各国间穿行,重重关卡厘税,处事精熟的好手去操办,路上耽误的功夫也是从前的一倍。许多货商遇到战乱生意惨淡,应付的费用延期不少时日;顾氏生意越做越大,手里能调度的头寸却不像从前那般充裕了。要赢杨亿之,这一仗不算后续的花费,光是买地就得六百万之巨,可以说是倾家荡产,全力一搏。顾西园出手前算过杨氏的账面,能拿出来的也仅仅是五百万的活钱。杨亿之为争一口气,居然敢付出资金链断裂的凶险,这做的就不是生意了。

顾襄精通演算,说杨亿之是在怄气,又加了个似乎,就表示他也不清楚杨氏在白河峡谷是不是有新的打算。顾西园通盘一算,知道如果他继续出手和杨亿之去争,这块地多半是拿不下来了。但是让他就这样放弃心中那个关于白河峡谷的宏伟计划,却实在不甘心。想来想去,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四百万。”顾杨之外,居然出现了第三个竞价的人。

“是那个披发男人唱的价。”顾襄放眼望过去,如果目光有热度,那披发男人所在的雅间恐怕已经被商人们点着了。雅间也没有用竹帘压住,披发男人侍立在青衣男人身边,而青衣男人正陷在靠椅里打瞌睡。

“顾襄,你去找虎山居在这里的主事人。拿一份买家的名单。”顾西园眯缝起眼睛。

杨氏的人显然也没有料到,白河峡谷这块地居然有第三个人敢于出价。杨亿之的手下与顾襄在做同一件事。好在这样大的盘口,竞价没有时限,顾襄将名单拿回来的时候,价位仍然停留在四百万上。

名单上显示,披发男人叫曲临江。而青衣的男人叫白远京。

“顾襄,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似乎听过。那白远京是九原人氏,我们的商队在离国做生意时,听那边的商人讲,白远京在山中发现了一条金矿的矿脉。一年不到的功夫,已经大发了一笔横财。”

“倒不像是编造的名字和来历。他们是盯上了白河峡谷里的银矿吗?”

“方才找主事人拿名单的时候,有人塞给我一张纸条。”顾襄将纸条承上,墨迹还未干透。

纸条上写着一行挺拔的小楷:白河峡谷,我帮你买。

顾西园从字条上收回目光,看了看对面的雅间。青衣的男人白远京睡得正香甜,但顾西园总觉得,白远京低下去的头曾经在某个时刻抬起来看过自己一眼。

“顾襄,你认为这是杨亿之布置的圈套吗?”

“不像。那两个人的气度不像杨氏的人。何况杨亿之要出气的话,哪有用旁人的道理。”

“气度两个字用得很好。那个白远京,我总觉得像是……”

“像狼。”

“对!像是一头在满天风雪里行走的独狼。”

三年之后那个萧煞的大火之夜,桂城君魏长亭在燕子园外上千甲士的拱卫中,得出了与顾西园相同的结论。如果他早一点听到今日平临君在白河峡谷所说的话,必定会承认,论起眼光来还是商贾出身的顾西园最为毒辣。

“四百五十万!”杨氏再次唱价。

这就彻底断绝了设置圈套的可能。没有人会拿五十万金铢布置个圈套,就为了出口恶气。

“加价吗?”顾襄做不了主。

“等一等。”顾西园沉吟之后说。

“五百五十万。”曲临江说得气定神闲。这就与顾襄的消息对得上了。如果不是本就日进斗金的金矿主,开出这种天价,说话都得打个哆嗦。一加就是一百万,其他客商都感觉这拨人玩的不是钱,而是心跳了。

杨氏的雅间里一阵骚动,杨亿之终于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盯着白远京看了许久。

由于涉及的宝贝价值高昂,虎山居对每位参与秘拍的商人都计算过身价。虎山居能接纳出价,唱价者必然出得起价钱。当下的情形已经很清楚了,杨亿之无论喊出什么价,对方都会接盘。毕竟是天启城的皇商,杨亿之再动怒心里也有计较。他怒视着白远京拂袖而去。

宝贝拍完,客商们被虎山居的从者们请入了广场外设好的凉棚。

从天启城请来的厨子早已预备好山珍海味,侍席的少女个个是国色天香,商人们刚刚经历了如此刺激的一场竞拍,都在兴头上。打听白远京来历的,嘲笑杨亿之出丑的各有人在,凉棚里好不热闹。

顾西园却没有到场。

离开雅间的时候,平临君主仆被曲临江请到了十里外的煮雪亭。

石阶两旁遍插碧竹,山涧沿着西边的山势飞溅下来。

煮雪亭中一张石桌,青衣的男人正往火锅里添炭。

“白公子,西园来晚了,抱歉抱歉。”顾西园拾阶而上,衣袂翻飞。

“平临君能慨然赴会,是我的荣幸。快请。”白远京将顾西园让到座中。

曲临江与顾襄走得慢些,站在了两边主人的身后。

“白公子今天狠狠煞了一把杨亿之那犟驴的威风,实在过瘾。”

“越俎代庖,平临君不会怪罪吧?”

“哪里话,能认识白公子这样的人才,西园高兴还来不及。”顾西园说的不是客套话。

此刻的白远京,惺忪睡态荡然无存,双眼熠熠生辉,在八月的阳光里亮得有些刺目。与这双活力四射的眼睛搭配起来的轮廓,却沧桑得写满了故事,让人心里微微有些感慨。世上就是有些人,见一面就让人想要倾心结交。

“一顿便饭,没有什么讲究。”白远京指了指石案。

对于动辄挥洒百万金铢的豪富而言,这顿饭实在是很不讲究。一只陈旧的铜锅,两坛老酒,几盘切好的生蔬鲜肉。只有酒碗特别,不是东陆盛行的白瓷细口杯,而是粗瓷的大碗,碗口还有些磕破了。

“有意思。”顾西园拎起酒坛,倒满两碗,与白远京相碰,一口饮尽。

“不过下酒的菜还不错。”白远京对曲临江点点头。

天太热,虽然竹林遮挡了不少暑气,曲临江仍然满头大汗。他将袍子半解,三两下盘在腰间,露出好一条筋肉遒劲,黝黑发亮的胳膊来。单臂提着一口大水缸走到石桌边,揭开熟牛皮,探手在乌黑的水面下摸索,片刻的功夫从水里捞出一条相貌狰狞的怪鱼来。那鱼下唇上的两颗长牙刺穿了上颚的圆洞,顶出去足有几寸,荧荧地闪着磷光。

“魔豹鱼。”顾襄一惊之下话音有些提高。

“好见识。”曲临江跷起了大拇指。

“这种鱼生长在瀚海下一千丈的深渊,以生鱼为食,性子最为凶猛。饥饿的时候就猎杀同类。《睢阳杂谈》里讲,这种鱼拿来熬汤,鲜美赛过河豚百倍。以利刀片肉,就滚汤涮煮,吃完唇齿留香,三日不去。”顾西园搓着掌心说:“我早年跟随家里的船队四海行商,不算没有见识,这种鱼听是听过,却没有这个口福。只因潜在千丈海底,无法捕捞。白公子是怎么获得的?”

“曲大厨,介绍介绍吧。”白远京给顾西园倒满酒,示意顾襄坐下,平临君的管家却恪守职责,在主人身后交握着两手侍立。

“临江兄弟还深通烹饪?”

“曲家在九原城中是同业公论的厨艺前三。”

“打祖上起就开了家小店,熟能生巧罢了。”曲临江边说话边走到备好的木桶前。那条魔豹早被注入水缸中的烈酒醉倒,任他握在掌心。曲临江反手从皮鞘里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上下翻飞,白银似的鳞片纷纷落入桶中:“其实魔豹最喜欢吃一种叫长须的小鱼。这种鱼喜欢群居,常常在深海与浅海之间嬉戏。长须的头上有触角,最爱在深海中寻找光源,而魔豹的牙齿就是发光的。长须见到魔豹的时候,会像飞蛾扑火一样竞相游到这头魔鬼的肚子里。要捕捉魔豹,就得准备一颗夜明珠,与极西之地的寒铁捆绑在一起沉入海下。传说地心足有千万兆斤,都是由寒铁组成。寒铁一旦沉入海中,就会一直下沉,直至深不见底的海渊,从那里回到地心。而我们则不断的撒出长须,使它们跟随着夜明珠下潜,用触角发出讯号召唤更多同伴。这样,当夜明珠沉入千丈以下时,胃口极大的魔豹就会遁着长须鱼群一路捕食,浮上浅海。因为魔豹怕光,所以必须在没有月光的深夜,才能捉到。”

曲临江话说完,鱼鳞也已经剃尽,一条成年人胳膊长短的魔豹,肉质不伤分毫,刀功拿捏得炉火纯青。

锅里的汤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远京将一碗色泽鲜艳的作料推到顾西园面前:“魔豹肉过于鲜美,虽然过了一道酒,不用曲家特制的作料蘸食,吃了还是要吐的。”

刀光几闪,薄薄的鱼片落入锅中,遇上滚汤就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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