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肉落锅就得捞起来。动筷子吧。”白远京说。
顾西园也不客气,夹了块鱼肉蘸酱送到嘴里,入口即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天下间所有奇异的味道此刻都在唇齿之间传递。他平生吃尽美食,遇到魔豹,却像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顾管家,你也来吧。托你们的福,我才能吃到这条魔豹。换了平日,临江可不肯费这功夫。”白远京指了指空着的石凳。
顾襄笑而不答,脚落在青石地上纹丝不动。
“他这个人认死理,我说了也不听的。”顾西园品尽这一筷鱼肉的感觉,施施然说。
“不便强求。不过魔豹全身都是宝,这条鱼足足十指长,有百岁的年纪。两枚长牙凝聚了海渊的精华,夜里盈盈发光,可以驱邪避祸,不是寻常夜明珠能够媲美。当成一点小意思,送给顾管家了。”
“谢谢。”顾襄也不推辞。
“不管他,一天到晚像个死书呆。我们吃我们的,别暴殄了天物。”
顾西园吃几口鱼肉,就喝一碗烈酒,片刻的功夫一条七八斤的魔豹已被分食干净。
酒足饭饱,顾西园拿毛巾擦了擦脸:“实在吃得舒服。”
曲临江把石桌上的餐具撤了,擦净桌面,摆上来一只精致的楠木盒子。
“我与临江都是游商,天下偌大,哪里有生意做就去哪里发财。”白远京敞开双臂,将长袖抖开来,熨帖地压在膝上:“天启是帝朝天京,商机甲东陆,白某很看好。”
顾西园一推手:“客套话不用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说。”
白远京启开盒盖,露出一卷捆扎的地契:“以白河峡谷方圆三百里相赠,希望与平临君携手,在天启城做一番事业。”
“这么大的礼,我怎么敢收。”顾西园拿毛巾擦拭着修长的双手。
“当然不是白送。”白远京不以为忤,洒脱一笑:“平临君在白河峡谷要做的事情,算上我和临江一份,这些地契全当入股,该算多少便算多少。”
“白河峡谷能做什么?”
“白河峡谷的商机,难道不是只在星渊吗?”
平临君顾西园对白远京彻底地另眼相看了。
轻掷百万的豪富世间少有,不是没有;能烹魔豹的能人得之不易,也并非曲临江一人。但可以在浩如烟海的商机中察微知著,肯倾家荡产誓死一搏的人,在已经富有四海的商人中太少了。人对于未知的事物往往心存敬畏,得到越多,越怕失去。这也是顾西园看不起杨亿之的原因。
“远京兄,请说下去。”顾西园的态度终于不再戏谑。
“蛮族骑兵的战法向来是以战养战。四年前逊王阿堪提南侵,死伤无算,朝廷已经元气大伤。辰月专国,匪患四起,这些年的税收都是入不敷出。所以才愿意拿出白河峡谷的土地换取军饷。但是仅仅靠着开挖矿脉,只能得失相抵。然而三个月前有异人在白河峡谷的密林中发现了星渊所在,那是修习秘术者梦寐以求的福地。辰月教典里讲,星渊是九州最靠近墟神的地方。在那里冥想静思,可收事半功倍的效果。”
“商机何在?”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做教育,是能发大财的。只要联系辰月的教长,在白河峡谷开业授课,来报名的学子必定挤破门槛。每人每年收取一千金铢的学费,只要能做到数千人的规模,便是最大的生意。”
和自己的构想完全一致!顾西园仍不放心:“星渊只是器,学生们能不能成才,关键还得靠自己。”
“东陆这么多年的经营,民间所藏财富不知凡几。学生们修术的心诚不诚并不重要,出得起钱的大有人在便是了。”
“远京兄,此举一旦成功,辰月壮大,我俩可就是最大的战争贩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民怨如刀,刀刀夺命啊。”
“不是什么无解的题目。”白远京好整以暇:“况且我是游商,夸父冰原,河络地宫都去过。游历到宁州丛林中的时候听猎人们讲,丛林有丛林的法则。兔子没有资格咆哮,老虎才能够布施怜悯的。”
“好!”顾西园忽地站立起来,一手抓住地契,一手抓住白远京的手臂:“明日就回天启。有远京兄相助,西园大志可筹!”
“轻些,轻些。”顾西园将白远京的手都捏白了,他呵呵笑道:“我愿助平临君一臂之力。”
“到了帝都,介绍几个朋友你认识。”顾西园哈哈笑着松开手。
“但听吩咐。”
“住的地方可选好了?”
“还没有。”
“我在京中有几处房产,旧是旧了些,住起来倒是舒服。”顾西园仔细想了想:“要配得上远京兄的身份,就是燕子园了。不过与安邑坊离得有些近,不知道你介意不介意?”
燕子园是前朝信德侯的宅邸,信德侯深受先帝恩宠,园林规模一扩再扩,当中奇石美景有如天人胜境。民间传闻比皇家的飞鹄园也有过之而无不及,顾西园自己住的信诺园与燕子园比就更加不值一提了。白远京待人如此,顾西园也做得足够漂亮。
白远京一拱手,并不言谢。
“近些年来,世上之事,能让西园激动的不多了。世上之人,西园觉得可以深交的更是寥若晨星。上天把远京兄引到了白河峡谷,足见待我顾西园不薄。”
白远京微笑负手,长袖及地:“其实西园兄和我一样,是这乱世中最大的赌徒啊。”
[二]义党
盛夏时节的天启忽然落了一场豪雨。
燕子园在阴霾中沉睡不醒。
淅沥的雨帘打在井石上,溅起一片一片惊心动魄的水花。
已经是入京的第四天。精力充沛如兽的顾西园拉着白远京见了一拨又一拨商贾,开了一场又一场会议。两人殚精竭虑,终于将峡谷银矿与白河教坊的事情商议出了一套方案。好容易歇息下来,白远京沾上枕头已经沉沉睡去。
“阿淳,阿淳。”
窗外雨声不绝。半梦半醒之间,白远京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睁不开眼,浑身暖洋洋的仿佛在水中,透过水面他见到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姑娘的长发从额头中间梳到了脑后,小麦一样的皮肤,笑起来有口洁白的牙齿:“懒鬼阿淳,起来,快起来。”
“格桑梅朵,是你吗?”
“阿淳,阿淳。”姑娘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对着水面呼唤他的名字。
白远京想爬起来,身体却像被千斤巨石压着无法动弹。透过水波,他看到姑娘缓缓站起身,满脸的失落。
“不要走,格桑梅朵,我在这里啊”,白远京努力挣扎,可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
一匹毛色斑驳的野马走了过来,带着雷鬼面具的男人将格桑梅朵一把提上了马背。那个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肌肉像是一整块的黑钢。格桑梅朵没有挣扎,她被平放在马背上,眼神寂静而绝望。领口有些敞开,露出凝脂一样雪白的脖子,尖尖的下巴吹弹得破。她只是一直在呢喃:“阿淳,阿淳。”
野马驼着格桑梅朵走得很慢,白远京在水底望着她远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剧烈起伏的胸廓将所有的血液全部推到了脑子里,眼眶像是要炸裂开来。
岸边不知何时站了个黑袍的男人,他蹲下身对白远京说:“都是假的,是假的。记住你要做的事,那才是真的。这只是个梦,会醒的,格桑梅朵在等你。”
然后白远京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觉得自己一直在下沉,下沉。
他最后只记得,全部的水和整个世界,都是青铜色的。
“白远京,快起来,干!”
白远京从梦境中艰难的睁开眼,就见到了曲临江。
“你怎么回事?又发癔症了?”曲临江双眉紧锁。
“还好,只是头疼得厉害。”他按住额头,摸到满手的冷汗。
“不只是头疼吧。你睡了足足有二十四个对时,两天两夜!”
“这么久了?”
“请个大夫瞧瞧吧。”
“不必了,喝口水就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远京摇摇头,走到铜盆边洗了把脸,努力挥去梦境的影子。自从来到东陆后,他常常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什么都自己扛着,你不是神。这世界那么大,总有你扛不动的事情啊。”曲临江的愤怒来得没有征兆。
白远京一愣之后握住了曲临江的肩膀,等到他平息了怒气才说:“临江,我们是兄弟吗?”
“这还用问?”
“好。这次来东陆,我们是要救她。你知道这点,难道还不够?”
“临江,我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真遇到危险,还得你来保护我啊。”白远京继续说。
曲临江想到了什么,终于压下话头:“顾西园在客厅等你一阵子了。”
“这个顾平临,认起真来确实让人有些头疼。”
“他说今天不谈公事,约咱们去安邑坊听听曲,喝喝酒。”
“那你还不赶紧去换身衣服。穿成这么皱巴巴的,怎么喝花酒?别忘了,咱们的身份是游商。”
“我穿得很差吗?”
“唔……”白远京叉着下巴看他。
“干!”曲临江这声干字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大清早的那么大火气,没有睡好吧?”白远京这才说。
“燕子园太奢侈。以前在北陆风餐露宿,哪歇过这么好的园子。实在是不习惯。”
“所以说你就是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
“你才小姐呢,你全家都是小姐。”
笑骂声中,曲临江回房换衣服去了。
等候在客厅里的顾西园强压着怨气。换做旁人让他这样虚掷光阴,早将那人家的房门踹了个稀巴烂。对白远京,顾西园却不得不耐着性子等。一来确实是倾心结交,二来这几日也将他累得够呛。平临君自己对认准的事情雷厉风行,精力过人,也还愿意顾及常人的感受。他几乎将客厅的点心用个精光,才将白远京盼了出来。一见之下,怨气却去了大半。
九原来的游商仍是一袭青衣,只不过多了枚白釉玉环束发。无瑕美玉与白远京含而不露的英勃之气相得益彰,整个人在雨中的庭院里光芒四射。
“不得了不得了,帝都第一美男子。”几日相处下来,顾西园与白远京在生意之外,多了几分熟络,言行不再过分拘泥:“远京啊,将你带到安邑坊,我太有面子了。”
“煮雪亭之后,早等着西园这顿酒了。”白远京望望天色:“就是天公不作美,不能乘兴游览一番。”
“去的地方,绝不会让你失望。”顾西园并不明说,将白、曲二人让到白家的马车里。车夫长鞭一挥,驶离了燕子园。
几日相处下来,顾西园对白远京的待人接物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从白河峡谷回天启的路上,白远京告诉顾西园,此行还有个目的,是想寻找失散多年的弟弟。顾西园当即表示要帮忙,却被白远京推辞了,说是自己的私事,不好叨扰。顾西园又举荐顾襄张罗燕子园仆从的聘用事宜,白远京沉吟良久,提了几点要求。
“我的人一定要精干,要求嘛不多也不少。做人要有担当,讲义气;办事情要肯动脑子,够扎实。照这几条去找,宁缺毋滥。”
一句话将做人做事说得清清楚楚,落门落槛,单这份见识就让人钦佩。
回到天启,顾西园照着自己的性子张罗操办白河峡谷的事情,白远京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因此,顾西园早就打算好了,今日这顿酒一定要让白远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更何况他早已洞察到白远京的天启之行,白河峡谷之外恐怕有更大的动作。那会是怎样的惊天之举?这么刺激的事情,如果没有顾氏参与其中,顾西园肠子都要悔青。所以他想借着酒宴,探一探白远京的口风。
身为天下名利场的中心,天启城怎会不热闹?
号称帝朝第一的烟花圣地,安邑坊又怎能不销魂?
巷陌勾连的安邑坊中青楼林立,是各地进京勤王的公卿子弟们必去的场所。这些仕宦之家的纨绔子孙挥金如土,横行跋扈。乱世中的浪荡子也多了几分血勇。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加,为争个女人就可以血溅五步。而缇卫忌惮于世家的名望,常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直接与辰月对垒的杀手组织天罗山堂而言,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藏身之处。天罗的训练极其严格,人数稀少,经受不起损失。于是派遣外围成员在安邑坊出没,以重金收买可堪一用的武士,替他们刺杀帝都权贵,搅乱局势。而世家子弟们都听说了举旗勤王的下唐国百里家已与天罗结盟,借助杀手的力量对抗辰月这件事。纷纷将被天罗雇佣看做勤王的义举。没有受雇者游荡于安邑坊,寻找天罗的踪迹。受雇者自知九死一生,又反将获得的重酬在安邑坊彻夜买醉。这些世家子弟,被时人称为义党。义党,天罗,缇卫,各方势力云集安邑坊,这座销金窟在因缘际会下成了帝都最传奇的地方。
平临君的马车抵达安邑坊,早就在浪荡子中间传开了。众人的瞩目中,马车并没有驶向月栖湖,反而停在了一座两层的小楼前。
小楼白灰的墙壁已经在岁月中斑驳不堪,只有大门上三个秀气的篆字被风雨洗刷得鲜亮。
“沐风楼。”顾西园率先下车:“喝花酒要去月栖湖,听弹词就一定得来沐风楼了。”
“原来不是喝花酒吗?”白远京望着曲临江,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在说不是我的错,要扁你去扁他。
顾西园愣神的功夫,曲临江快步跑进了沐风楼:“谁要喝花酒了?”
白远京下车,自有妙龄的女子撑伞相迎。顾西园早就打好了招呼,侍女们眼尖得紧,一眼瞧出了今日的贵宾。
白远京回首顾盼,将烟雨之中的安邑坊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感慨。朝局不稳,强敌环侍,可帝都的重重楼宇,红男绿女们似乎置若罔闻,整个安邑坊在黄昏的雨幕中缤纷灿烂,好一个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九原来的游商收购白河峡谷一事早被好事者广为传颂,天启城中人人争相一睹这豪富的风采。可惜他一进京就入住了燕子园,无缘得见。所以白远京虽只在沐风楼下略做回头就闪身进门,那一转身的风采却已深深烙印在闻讯赶来的公子佳人们心中。有人自惭形秽,有人拍掌称好,有人忿忿不平,但白远京心里清楚,在平临君顾西园的衬托下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天启城的所有人,我白远京来了。
“来了就来了,起什么哄啊。”一位风姿绰约的姑娘粉拳频出,将围着顾西园讨赏的小厮们打发走,这才笑吟吟地冲豪富们行了礼。她打得有技巧,拿到金铢的小厮才软绵绵地挨上一下,挨打者莫不满心欢喜地离开。
顾西园是这里的熟客了,指点着问:“远京,你看可还满意?”
沐风楼的大堂干净明朗,两侧用屏风隔成了雅座,每间里简单的摆着檀木圆桌与软凳。云石的地板延伸到尽头,有一座戏台,乐班子正在弹奏《蔷薇醉酒》。一位身材高挑的姑娘浅吟低唱,歌声流淌出来,融汇了前院里百合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与燕子园雕金砌玉的豪奢不同,沐风楼是清新淡雅的。
“小径通幽,料不到安邑坊有这样的好去处。”白远京也不头疼了,心情大好:“西园你可真会挑地方。”
“这位就是近日来名动京师的白公子了?”小醉久居天启,阅人无数,看到白远京仍然眼前一亮:“好人才。”
“你看,不只我这样说吧。”顾西园呵呵笑了。
“小醉老板过奖了。”
“我可不是什么老板,这里的老板是阿欢。”
“哦?”
“哦什么哦,我们能言善辩的白公子,原来见着美人也是个话都不会说的主儿。”顾西园憋了白远京一句,不等他还击赶紧将话头引向了曲临江。曲大厨倒是比白远京放得开,与小醉有说有笑。
“沐风楼好就好在清净,寻常人是进不来的。”几日相处下来,顾西园有心之下已将白远京的喜好知道得七七八八。
嗅着雨中的芬芳,白远京也不想去问老板是谁,他只觉如释重负,静静地闭着眼,略微点头。
“顾襄派人通知了没有,今日我把沐风楼包下了。”顾西园实在好精力,几日劳顿在他脸上丝毫看不出痕迹。
“信诺园是来人了,谢客的牌子也挂出去了,只不过……”小醉面有难色,“有拨客人来得早,请了几次也请不动。说起来还是平临君的熟人。”
“谁?”顾西园脸色有些难看。
小醉抓着他的掌心写了个字。
“这个小混蛋!”顾西园低骂一句,却不再提赶人的事,将白远京、曲临江引到熟悉的雅间。
顾西园富可敌国,在天启城又是有名的义党中人,门下蓄士三千,愿为他赴死者不知凡几,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这桌客人能让骄傲惯了的平临君有所忌惮,引起了白远京的注意。好在沐风楼是间宽敞的大屋,放眼一望已经看得仔细。方才在前庭被屏风遮挡了视线,原来客人就坐在对面的雅间里。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人,四个精干的从人,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那胖子手指上带满了金银铜铁的戒指,闪得人眼花。
“那些人是?”曲临江也留意到了。
“不必管他们。”顾西园没好气地讲。白、曲二人都听出来了他想要掩饰什么,也不便细问。
台上一声颤抖的高音陡地拔向半空,在云端几进几出,仿佛潜龙出海。待到充分腾挪开躯体,这才徐徐下落。与屋外的雨声相撞,清脆纷呈。乐班子都撤了,只剩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腿上那柄单弦的胡琴被他拉得婉转动听。
“阿欢出场了。”顾西园丢下一把瓜子壳,握杯凝视着戏台。
这沐风楼的主人好大的气派,居然坐在椅上背对着众人唱曲。到她开口,琴声渐低,只有一个寂寞成雪的声音一唱三叹,每个音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直入人心,像要把那些最深处的疤痕都咬开一道口子;音节交融成曲却又温婉动人,像午后的阳光一般如诗如画。
城上斜阳画角哀,
天启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
疑是惊鸿照影来。
一曲歌罢,满堂喝彩。阿欢接过一杯茶,轻轻地喝着。
对座上锦衣青年猛地起身,握着一壶酒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平临君,请你饮一杯。”锦衣青年端着杯子站在桌前,满嘴的酒气。平心而论,他也算一表人才,只可惜现在满脸通红,有失仪表。
“高健,你喝多了。”顾西园有些后悔没把顾襄带在身边。
锦衣青年将酒杯顿在案上,酒醉之下用力没有轻重,酒液都洒出来许多:“平临君看不起我吗?”
顾西园额头青筋暴跳,他强忍住怒气喝下一杯酒:“可以了吧。”
高健又倒一杯:“白远京……哈哈哈,白公子的名声在天启可是闻名遐迩。来,我与你饮上一杯。”
顾西园已经很不高兴:“别捣乱了,回去吧。”
“敢问府上是?”这种人白远京在北陆见得太多了,他依然彬彬有礼。
“府上?什么府上?我没有府上。我就是个孤家寡人!”他最后的话说得极重,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好!高兄弟这杯酒,我喝。”白远京也是一口饮尽。
“高公子,欢姐请你回座。”小醉快步跑了过来,也不管高健乐不乐意,搀着他就走。
弦声如诉,第二曲响得恰到好处。
山一程,
水一程,
身向殇阳关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
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这位高公子和此间的主人是?”白远京看明白了些。
“土狗一条。成天在沐风楼外转来转去。阿欢不让他进,还非得死皮赖脸的跟着这个公子那个侯爵往里挤。真不嫌丢人。”顾西园本想让白远京尽兴,高健偏偏上赶着搅局,他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看他主人的面子,今天非撕了他不可。什么东西!”
“说得痛快!”曲临江早看不惯那锦衣青年,只是初入天启,没有弄清楚对方的来历,一直没骂出声来。
“魏长亭怎么就养了这么条狗。”顾西园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又上来了,有曲临江给他搭台,就开始唱戏。
“原来是桂城君的人。”
“魏长亭手下有军队,放在从前就是一家反王,缇卫所点名要拿的人。自己不敢在天启露面,让这么个东西支撑局面。他也不想想,这狗东西支撑得住吗?” “何必动气,主人家唱得那样好,别扰了兴致。”白远京听完一曲,鼓掌相合。
顾西园骂爽利了,见白远京兴致高涨,也就不再追究。其实高健并没有他说的那样不堪,同是四公子之一,桂城君魏长亭的眼光不会差得离谱。
“干,不至于吧。”曲临江瞪大了眼睛,白远京顺着目光瞧过去,阿欢那一曲歌罢,高健居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旁边的胖子商人终于说话了:“顾西园,瞧你办的这事,把高健弄得这么伤心,至于吗?”
胖子说话不像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尖刻而锐利,像把没完全变声的童音。
顾西园知道,这帮人是专门来找茬的了。
“公子,我真没将他怎样。”胖子直呼其名,顾西园还佯作委屈地辩解。
“你办的这叫人事吗?”胖子加重了语气。
这下连曲临江都听得勃然变色,简直是无理取闹。
白远京依然冷冰冰的没有表情:“西园兄好脾气。”
“能忍就忍了。这个小混蛋,不好轻易招惹。”顾西园低声说。
“什么来路?”曲临江怒气冲冲。
顾西园本想隐瞒,转念一想,有了另一番打算:“春山君,苏秀行。”
春山君苏秀行,天罗山堂在天启实际的主事人。
这位不满二十岁的少年,来到帝都后已经连续制造了数起耸人听闻的血案。
他手下的刺客每一个手里都有几十条人命。
难怪那么嚣张。
“坐着那两个人,这里没有你们的地方,滚出去。”苏秀行乔装的胖子冲白远京尖叫。
果然是借题发挥,顾西园心里千百个念头转来转去。白远京豪购白河峡谷的举动,早已名动京师。这样一个之前毫不知名的商人,在辰月与天罗斗得你死我活的当口来到了天启,他究竟想做什么?是不是经商那么简单?京里的几方势力都在暗中揣摩。就是顾西园自己也心存怀疑。桂城君魏长亭打起旗帜明目张胆的与辰月对着干,春山君苏秀行则在暗影里挥刀,两个都是义党的首领,与顾西园过从甚密。事先完全不打招呼,就来这么一手,是什么意思?想到这层,顾西园不再冲动,他要看看局势如何发展。
“叫春啊?”
“天启你最横啊?”
“喊着像女人叫床你还得瑟啊?”
乱发披肩的曲临江端着凳子走到大堂里,走一步问一句,气势要多土匪有多土匪。
苏秀行没有料到,两个商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阴刻地笑起来。看那个披发浪子走路,也是个行家,他摆摆手,四名手下里年纪最大的男人走了过去。
“这是干什么!”顾西园本想瞧瞧白远京怎样化险为夷。几天来发生的事让他对九原游商的手段信心十足。可曲临江这么鲁莽行事,白远京居然不加制止。立场和利益摆在一起,不用想顾西园也要尽力维护白远京。他还想阻止,却被白远京一把按住了手臂。白远京只是淡淡地说:“临江能摆平。”
顾西园再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苏秀行手下的刺客站在堂前,双手抱胸打量着曲临江。
双方目光相接,彼此都不敢大意了。手里有人命的好手,如果让杀气散发出去,明白人从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他们是真正的凶器,而寻常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这个层次的好手之间过招,胜负只是眨眼间事。
“看鸡毛?爱上我了啊?”
曲临江骂粗口的时候,刺客鬼魅一样近身,右手一翻露出绑在腕子上的匕首。刀光惨绿,淬了剧毒。
天罗山堂的刺客从不修胜负之术,他们学的是生死。
顾西园一掌拍翻了桌上的酒壶。
虽然高健醉得不成体统,苏秀行却滴酒不沾,他只喝茶,手扶着茶碗纹丝不动。
“太差了。”白远京说完这句话,打了个哈欠。
堂前胜负已分。
刺客绑匕首的腕子被曲临江左手叼住,而披发男人的右手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一尺半的刀子扎透了刺客的大腿,鲜血一滴一滴溅落在云石上。这次他用的刀比煮雪亭片鱼那柄薄刃更长,也更锋利。
顾西园没有料到善烹海鱼的厨子居然是个绝顶高手。
在苏秀行看来,曲临江的武术全在一个快字上。那柄一尺半的刀子藏在他的靴管里,几乎在刺客的手被曲临江叼住的同时,刀子已经扎进了刺客的腿里。天罗上三家龙、苏、阴,精研武术的龙氏高手中,恐怕也只有老头子亲自带出来的龙莲出手速度能够和曲临江比一比。
“呆在那干吗?还不滚回来?”苏秀行的声音罕见地低沉下去,手也松开了茶碗。
曲临江先是一分分地拔刀,将长刀搁在腿上,才松开了刺客的手。
刺客也是个狠角色,知道没有机会,转身就走,留下地上猩红的一行血迹。奇怪的是,刺客刚刚回到雅间,曲临江就站了起来。在堂前不断地行走,每次都在一个点上停留片刻。
顾西园看不懂了,要说挑衅也没有这种挑衅法。曲临江脸色凝重地在堂前走来走去,看起来很滑稽。
白远京提醒他:“看春山君刚才那只握杯的手。”
顾西园仔细盯住看了半晌,才发现苏秀行的手指在微微颤动。他的手指一动,曲临江就移动步子,手指一停,曲临江就站在某个点上不动作。瞧着像个牵线木偶。
“西园,听说过天罗有一种残忍的秘法叫做刀丝吗?”白远京问。
“好像是种透明的丝线,像蛛网一样展开来围住要捕杀的对象,对方却浑然不觉。可是牵线的人一旦收紧罗网,目标会在一个瞬间被肢解得四分五裂。尸体里所有的血同时喷涌出来,像是一朵妖艳的花瓣。天启曾经有过这样被刺杀的人,连收尸的仵作都说惨不忍睹。”
白远京点头:“苏秀行是操纵刀丝的高手。这个小孩确实不简单。”
苏秀行的指头越动越快,曲临江也抽出了那柄片鱼的薄刃疾走,堂前的气氛死一样凝重,谁都知道已经是生死关头。
曲临江陡然停步,两柄刀交错着压在某个点上,像是被许多肉眼看不到的丝线托在半空。他大口地喘息,左脸被割开了一道窄细的口子,往外渗着血。耳边的几缕头发也被透明的丝线切断了,悠悠地飘在半空。
苏秀行不得不停手。
他的刀丝有许多节点,最关键的那个点能够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是这个点,被曲临江找到了。
“你到过天罗山堂?”苏秀行冷冷地盯着曲临江,所有见识过刀丝之秘的人都死了。除非这个人曾经去过天罗本堂所在的那个荒僻山村。
曲临江的喘息没有减轻,而是在不断加重,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整个背脊已经完全地湿透了。
原本喝得烂醉的高健,也被浓郁的杀气逼得清醒过来。
“你们有完没完?”清脆果敢的女声。
沐风楼主柳欢始终背对着众人。直到此刻,才徐徐起身,走到堂前:“骂也骂过了,楼子里也见了血,是不是非得缇卫把我这里关了门,你们才肯罢休?”
她转向苏秀行:“说了平临君今日包场,你非要坐。也算熟客了,担着干系让你坐,高健也是你带来的,我拦了吗?”她是个绝色美人,可惜冷若冰霜,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你就是这样对我?”
苏秀行连顾西园的面子都可以不给,对柳欢却客气得多。这个冷血的少年杀手居然可以笑得双目含羞:“姐姐不要怪我,是秀行错了好不?我们这就走。”
他手一挥,越过曲临江的时候连看都不看,负手走到顾、白二人面前还是笑容可掬的样子,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误会:“欢姐都赶人了,我就不厚着脸皮请白大哥喝酒了。”
顾西园知道他的脾气已过,斥责道:“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苏秀行脸色又是一变:“白河峡谷的教坊,听说辰月也有参股。顾大公子,你越来越可以了。”
依托星渊成立教坊,延请辰月的秘道大师教习一事,顾西园一直在暗中操作。他原想教坊建起来总需要一两年,中间辰月会不会倒台,天罗有没有凶险都是未知之数。没想到,居然被苏秀行察觉了。那今天这一闹,警示的重头恐怕还不是白远京,而是他自己。然而顾西园八面玲珑的人,对于瞒着义党联合辰月这件事,早就准备了几套说辞。可惜苏秀行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阴狠狠地问出一句话已经扬长而去。
这行人匆匆离去的时候,高健在雨幕中回头深深地望了沐风楼主一眼,柳欢却装作没有看见。
操琴老人拉起了一曲独奏,是悠扬的北陆牧歌。留在沐风楼中的人们,个个都有着自己的心事。白远京抬头仰望,夜幕已经降临。黑漆漆的夜空里一丝星光也没有,忽然刮起的大风将雨点吹得斜飞如刃。
[三]舍,得
胤朝圣王十一年的大雪来得特别早,纷纷扬扬落满了燕子园的荷塘。
曲临江支起下巴坐在院子里,裹了一床厚实的棉被。他那么魁梧一个人,巴掌大的方凳还不及半个屁股大,偶尔经过的侍女看到了没有不掩嘴偷笑的。可曲临江并不在意,手里的蒲扇不时动两下,其实药罐中汤汤水水早沸了好几道。褐色的汁液流出来,又被寒冷冻在罐子上。
“曲老板,我这就回去了。”房门推开,走出个郎中打扮的老人。
“远京的病情如何?”曲临江站起来抖落了一身积雪。
“还是老样子。有时候身子虚,经脉里几股寒气冲决,有病入膏肓的征兆。有时候又龙精虎猛,脉气强健得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老朽看了这么多年病,从没遇到过如此怪症。实在是无能为力。”这老郎中是宫里御医的首席,解决过无数疑难杂症,却对白远京的病束手无策,也觉得汗颜:“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偶尔会昏睡些时日。还是照方子抓药吃着,看开春见不见好吧。”
曲临江将郎中送走,端了碗药跑进卧室。
“把门关上。”白远京只穿件白色的长袍靠在床沿。他满脸的汗水,神态间却有股无法言说的惬意。
曲临江抽搭鼻子一嗅,手里捏紧了辛苦熬好的中药,狠狠地掼在地上:“你又用荼靡膏了?”
白远京神色缥缈,有气无力地说:“这些日子下雪啦,老是做梦。梦到北陆,梦到……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头疼得厉害。”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种药不能用!用了就戒不掉,你整个人就毁了!”
“没事……我有分寸。”白远京渐渐从迷离的状态里苏醒过来,说话有了生气。
“你到底要不要命了?”曲临江一脚踹飞了药碗的碎片。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白远京抬起头,荼靡膏的效力渐渐消退,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两颊瘦得露出刀锋一样的线条。他盯着曲临江看,过了片刻才躺回床沿,半年的功夫,前额的头发也灰白了许多。
“唉……”曲临江狠狠地一拍大腿。换作是自己,心爱的人被囚禁在北陆,而且是在那样一个禽兽的帐篷里,恐怕早就崩溃了。可是白远京没有,他甚至对着自己的兄弟也不会诉苦。只是用黑色的药膏摧残身体。
“这半年来,咱们一直在散财,散财。钱都快花光了,为什么你还不启动‘速朽’计划?你究竟在等什么?”
“还不是时候。”
“我们帮了天启城那么多的王公贵族,这么强大的势力撑腰,怎么就不是时候?难道要辰月的大教宗古伦俄跪在面前求你才是时候吗?”
“谁会真心帮我们?”
“别人不会,顾西园也会。”
白远京翕动着干裂的嘴唇,拉一床被子盖住了身体:“临江,这些年我说过那么多次,本以为你听进去了,记住了,原来还是没有。”他摇摇头:“那我就再说一次,这个世上除了你的父母,谁都是靠不住的。人一定要靠自己!”
“喔。”见白远京那么疲惫,曲临江不想再刺激他,可有些话到了嘴边,实在忍耐不住:“你是说顾西园也靠不住。”
“利益面前,他当然靠得住。但要让他帮我们联系名单上这些人,只有利益是不够的。”白远京想着什么,却守口如瓶:“只有绑定。牢牢的绑定在一起。”
“说得也是。这些日子顾西园来燕子园的次数少了,他自己都被天罗和义党弄得焦头烂额。”
“所以我们要继续帮他,只有帮他理清楚白河峡谷的事,他才会帮我们完成‘速朽’计划。”
“说得好像胸有成竹,既然有心帮忙,怎么不早点告诉他。”
“事非经过不知难。”白远京说:“顾西园是条汉子,他不开口,我不会主动帮忙。”
“我们八月进京,现在到快过年了,他要是行早就理清楚了。”
“平临君聪慧过人,手段也是一时之选。没能够摆平,是因为天罗出了变故。”
“这个我知道,天启城里现在辰月的势头完全压过了天罗。范雨时虽然死了,刀耕的结果却让天罗无法承受。”
“这还在其次。天罗山堂的老爷子姓龙,苏秀行却是苏家子弟。他们中间有的事情,不是我们外人可以了解。近来顾西园都找不到苏秀行,可见天罗内部的事情并没有得到解决。”
“看来,苏秀行也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了。天启这么复杂的局势,让个小孩在漩涡里挣扎,也够难为他的。”
“春山君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好像并不记恨他。”
“那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恨得过来吗?”
“其实不出顾西园这个岔子,我们也需要这段时间的等待。”
“我知道,会捉老鼠的猫不叫。刚来就搞那么大动静,也太扎眼了。”曲临江拿起扫帚打扫地上的碎片。
“你能够悟到这一层,就不容易。”白远京掐指算了算:“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我一直在等个人。算日子,他该回来了。”
“那顾西园的事就一直放着?”曲临江又绕了回来。
“用不了多久,他会来找我。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一招虽然有效,他却未必能下得了决心。”
“就是没有十成的把握了。”
“这世上的事谁又敢说必成呢?不说这些了,喝酒去。”
“喝酒?你行吗?”曲临江被点到了痒处。
“人废了,胆子还在。”
白远京把被子掀开,从床上一跃而起。片刻的功夫,他又成了那个光芒四射的九原游商。
城中大雪纷披,这样寒冷的天气,安邑坊与平日相较也少了几分喧嚣。
几乎从来到天启的第一日起,白、曲二人就只能在沐风楼喝酒了。
白远京豪购白河峡谷,曲临江血战沐风楼,都是被编到了市井说词中的传奇。后来白、曲二人又热心投资于帝都各行各业,搞得商贾老板们把他们当成了散财童子,燕子园里每日车水马龙,不胜其烦。柳欢在天启公卿中很吃得开,寻常老板来访,根本不给面子,所以沐风楼简直成了白、曲二人的避难所。
年关将近,又是白天,今日沐风楼里也仅有几桌客人。
曲大厨被小醉强拉到厨下当老师去了;自从有一次醉酒后露了手宫保鸡丁的绝活,曲临江就再也没个安生。小醉每每拉着他请教厨艺,躲都躲不过。曲临江有时候也不乐意,可是架不住小醉那张利嘴。小醉往往上来就夸:蛐蛐儿别看人糙,活是真好。白远京兴致好的时候就调笑着问:哪方面的活好啊?小醉大大方方地说:哪方面都好。把个曲临江囧成了红烧猪头,一个劲地解释:别说了别说了,我教你还不行吗?姑奶奶。可是这招使多了威力也会变小,曲临江的脸皮厚度在小醉地督导下飞速增长,后来也不脸红了,可还是说不过。说不过怎么办?曲大厨有办法,他提着大坛的烈酒往桌上一扔:“喝!”可是曲临江想错了。小醉之所以叫小醉,就因为她喝酒脸红得极快,可之后无论喝多少烈酒,依然是小醉。曲临江连酒量都不是对手,常常醉得抱着桌子腿喊妈。再后来曲临江终于老实了,每每看到小醉笑吟吟地拿着铁勺走过来,也不用吩咐,抬腿就往厨房走。白远京不明白,这样一个糙汉,小醉为何对他那么好。小醉喝多的时候,两只眼睛放光,就会说:“蛐蛐儿那天在沐风楼里和天罗打架,实在是打得太帅了!太爷们了!”这个时候,白远京就会很惆怅。
今天两个冤家又拉扯着走了,白远京难得地透口气,听须发皆白的安老爷拉单弦胡琴,听柳欢唱儿女情长。每天的这个时辰,无论刮风下雨,柳欢都会登台。白远京看柳欢的时间长了,总觉得这样一个绝美女子,若在和平的时代,大概会开一家戏场,而且必定是头牌。高兴的时候就乘着软轿来唱几曲,懒散了便躺在湖畔的小屋里吃几口茶,就着午后的阳光看看书,练练嗓子。日子过得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很少人能掌控命运,但柳欢可以。可惜这是乱世,物价飞涨,柳欢是傲岸不屈的性子,没有人可以让她下嫁。熬着熬着也慢慢的老了。若几日不登台,沐风楼里里外外的用度就要捉襟见肘。何苦这样支撑?白远京也不太懂。高健家里就是天启的大户,据说和柳欢家曾经结过娃娃亲。后来柳家败落了,高健对柳欢还是一样的爱慕。其实这样的女子,有几个男人会不爱呢?这半年里在生意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白远京和高健又打了几次交道,觉得这年轻人老练能干,是把好手。可是好几回在沐风楼外见着他远远地徘徊,就是不敢进去。那样子,像条没了窝的小狗。有时候实在托不到人带他进去,就会落下面子苦苦哀求白远京。白远京被他烦得不行,偶尔也会通融。高健在沐风楼里从来是自己捡个没人的座位坐下,也不麻烦别人,也不骚扰柳欢,就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完柳欢唱歌就走。毕竟是魏长亭的得力手下,刚开始还有人端茶倒水,后来也渐渐无人理会了,大家仿佛有了默契似的,将这人当成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