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远京朝那个座看去,高健今天没有来,他心里反而空荡荡地有些失落,又莫名地觉得少了份压力。柳欢里外都是把好手,又守规矩,和谁相处都是点到为止,这样的女人谁不想娶到家里呢?白远京是个正常男人,他也想过。可是每每动了这个念头,就会记起那个梦,梦里隔着水面眺望的蛮族姑娘格桑梅朵。格桑梅朵每呢喃一句阿淳,白远京就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一口极细的针猛地刺入。阿淳这个名字他再也不愿提起。可那些过往却总挥之不去的翻涌上来。这些影像到了最后,都是那个黑袍男人的声音,有种残忍的平静。白远京听到那个声音,就会想到此行的九死一生。何必拖累别人?于是把脑海里最后一丝欲念切断得干干净净。
这么大的雪。去年这个时候,北陆也是雪年啊。格桑梅朵还与他一起骑着马跑了七天七夜,到人迹罕至的望夫山里采摘雪莲。白远京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开始喝酒,一碗一碗地喝。
这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可能对于孤独的人来说,最害怕的不是寂寞,而是心里那一点点的温暖,都开始结冰了吧。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柳欢不知何时站在了身边。她的话向来不多。只是将裙摆提起来纳在腰带里,坐下给自己倒满了酒:“来。”
白远京不知道说什么,和柳欢干了一碗。
“我喜欢雪。”柳欢不看白远京,盯着前庭里飘落的雪花出神。
“干净吗?”
“嗯。”
他们就这样喝酒,谁也不再说话。
台上的安老爷拉着那首北陆的牧歌,除了唱曲的谱子,安老爷似乎只会拉这首歌。任谁这样百回千回地拉都已经炉火纯青了,悠扬的调子在冬雪里飘转。
“我这辈子活过来的这些年,没有什么骄傲。就是去过不少地方。”白远京往掌心里呵了口热气:“游历到草原上,有时候会遇到卖酒的贩子。他们的店就在驮马上。其实卖不了几个钱,都是真正好酒的牧民,酿了酒四处地走,遇到有缘的人就停下来一起痛饮。那是真正的好酒,据说是逊王发明的,四蒸四酿,香醇得和草原的天空一样彻底。那种酒喝多了,人的心像是透明的,跟素不相识的人也可以坐在火堆边一起骂娘,喝醉了抱头痛哭,哭完了又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奔,边跑边数头上的星星。常常两个人数得对不上,都讲自己没有错,就开始争执,三句话不对抡起拳头就揍人。从马上打到马下,直打到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酒醒了一看,卖酒的人已经牵着驮马走了。”
柳欢小口地抿着酒,静静地听。堂下铺了火龙,可她的鼻子还是被冻得通红通红的,像只慵懒的猫。
屋帘被人掀开,客人们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大声唤着老板娘。
“我去了。”柳欢说。
“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白远京上午在沐风楼喝酒听曲,下午回燕子园处理事务,晚上做着同一个噩梦。每周里他会失踪几个时辰,连曲临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年二十九的深夜,失踪了几个时辰的白远京把曲临江叫到了密室。
“天罗山堂的老爷子已经与苏家取得了一致,苏秀行要逼平临君表态了。顾西园明天清早准定会来燕子园,你替我去办件事。”
只要白远京交代,从不多问一句的曲临江听完那件事后沉思了良久,才说:“真的要这样吗?”
“要立竿见影,只能这样。”
“你决定了?”
“是。”
曲临江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年三十清晨,街上还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燕子园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顾西园闯入客厅时满脸的倦容,看上去一夜没睡。
白远京正在用早点,轻声说:“坐下吃两口。”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吃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不用了。”顾西园长眉紧锁:“谈正事吧。”
“好。”白远京拿起热毛巾擦了擦嘴,端起一杯新泡的乌龙茶。
“白河峡谷的事情一直进展不顺利,苏秀行又总是躲着我。魏长亭在天启的生意原本一直托付给顾家,昨天忽然来了封急信,说要交给淮安的江氏。我手下那些门客,平日里吃饱喝足了就聚众闹事,官府那头都是我尽量兜着。昨晚上有几个敲了一夜的门说要走。盘缠不要,荐书不要,什么都不要,就是要走。都说瑞雪兆丰年,怎么就属我净触霉头?”
“喔,喝茶。”
“都什么时候了?远京我告诉你,白河峡谷可是咱们俩一起挑的头。我过不好这个年,就赖在你家不走了。你也别想睡觉。”
“事赶事都凑到一块了,你就真不知道原因?”白远京淡淡地笑。
“足智多谋的白公子,现在跟我谈什么原因?有何良策,赶紧拿出来。”
“你憋了这么久都不来燕子园,还以为顾公子自己能处置呢。”
“屁话。我能处置妥当还找你?大过年的家里一摊子事夜里有得忙活,我大清早的不睡觉上赶着找你贫嘴来了是不?”
“平临君都解决不了,我就更束手无策了。”
“白远京!”顾西园有些生气了。
“说这些不是逗你玩,你这么聪明一个人,当真就想不清楚?”白远京将茶碗摆在桌上:“你下不了的是决心。”
“唉。”顾西园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说吧。”
白远京盯着平临君的眼睛看了很久,将一枚龙血玉环推到他的面前。
“这不是头一次去沐风楼时,见你带的那个白釉玉环有些寒酸,送给你的小物件吗?”
“是。”
“什么意思?”
“还给你。”白远京的手在龙血玉上停了片刻,一分分收回来:“我的主意你如果听了,就再也做不成朋友。”
顾西园瞳孔收缩,看看龙血玉,又看看白远京。
“临江,把东西拿出来吧。”白远京低呵。
曲临江一袭黑衣,扛着麻袋从侧厅走了出来。他走到顾西园面前,将麻袋往地上随手一扔,解开袋口。袋子里是一个人,穿着上千金铢的紫狐裘,嘴里塞了团麻布。不知道曲临江用了什么手段,他香甜的睡相如同婴儿。
“杨亿之?!”顾西园大叫出来。
“给我。”白远京摊开手,曲临江把那柄片鱼的薄刃连鞘放在他掌心。
白远京缓缓地抽出薄刃,雪光反射得刀锋上寒泓一闪:“我的办法很简单,杀了他。”
顾西园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瞪大了眼睛,良久才低沉地说:“你疯了。”声音在他喉咙里滚动,有些微微地颤抖。
“皇帝病危,朝局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口。辰月与天罗的决战一触即发。这种时候,你还想脚踩两船,谁都不得罪,可能吗?”白远京将刀刃递近了几分。
“要表明态度,也不用杀了杨亿之!他的族弟是杨拓石,缇卫的卫长,手里有整个的羽林天军。”
“事到如今,不会将筹码都压在辰月身上吧?”白远京问:“希望我没有看错你,平临君。”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别的办法也许有,可我的办法只有这个。杀了他,把头交给苏秀行。门客是你的,魏长亭的生意是你的,白河峡谷还是你的。我们做不成朋友,可以做兄弟。”
顾西园这个才智过人的天下豪富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平生不是没有杀过人,可手下三千门客,亡命徒招之即来,根本不用他亲自动手。可今天,他却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此时顾西园才注意到,整个燕子园里安安静静,一个下人都看不到,只有落雪簌簌的声音。
顾西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远京只有三十岁,却已经满头白发。
时间在这一刻走得很慢。顾西园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盆暗红色的粟米粥上,一阵反胃,他低下头呕吐起来。
腥臭的气味里,一只带着白玉扳指的手陡然抓住了龙血玉,死死地抠在掌心。
年三十的安邑坊热闹非凡,每家青楼都张灯结彩。妓女们好些人早已经无家可归,还有些想趁着春节多赚几个赎身钱,对她们而言开心的事情已经很少了,过节就成了最大的日子。只有沐风楼有些不合时宜,大门上挂着谢客的牌子。
沐风楼不是窑子,雇的都是天启的穷苦人家。年三十谁不想吃口团圆饭?所以柳欢根本没打算开张。下人们走之前把屏风都撤了,偌大的中堂里就摆着一张长条桌。小醉到燕子园生拉硬拽,把曲临江连带着白远京拖到了沐风楼。除了他们三个人,柳欢在无聊地剥着花生,安老爷架着腿,给那架很有些年头的胡琴上油。
“你们都死了兄嫂是怎么的?”没有外人,小醉说话全不顾礼数。
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都是无家可归的人,难得凑在一起过个年,自己还不图个热闹,真不拿自己当活人了是不?”小醉见还是没人搭理他,一把揪住了曲临江的耳朵:“蛐蛐儿,平日里就属你闹腾,今天怎么回事?”
“别闹。”曲临江用了几分力气,把小醉的手打开。
“你!”小醉天天在大门口迎客,手上本就长了冻疮,被他这一打疼得不行,泪珠子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好了,老朽说两句。古人讲得好,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大过年的想家,有心事都正常。”安老爷天启官腔实在讲得差,也不晓得是随哪个夫子读的圣贤书,动不动还喜欢吊书袋。但凡完整讲完一句话,不把在场的人笑翻誓不罢休。这些人里小醉笑得最开心。安老爷无儿无女,流浪到天启,柳欢看他拉得一手好琴,就聘在楼里,这一呆就是五年。小醉虽然有时候没心没肺,心肠是顶好的。常常从厨下偷些安老爷最爱吃的五香牛肉,拿牛皮纸包好塞在他怀里。客人们打赏几个钱,换季的时候就给安老爷添置几件新衣裳。安老爷嘴上不说,心里拿她当女儿疼。本想开解下气氛,结果又吊错了书袋,眼看着小醉破涕为笑,也算没白说一场,于是见好就收:“算了,老朽还是别说了。”
他这个收场实在经典,把不苟言笑的柳欢都乐得锤了锤桌子。
白远京满腹心事,实在不想讲话。可他看到众人恳求似的目光,知道自己再垮着脸,这个年就不要过了。既来之,则安之。白远京打定了主意,声音也洪亮起来:“咱们包饺子吧。”
“今天不包饺子。”柳欢说。
“没买菜吗?”白远京一说话,曲临江也放开了:“我来操办。”
“厨下都备好了。今天我下厨,炒几个菜。既然是新年,就好好喝一次。”柳欢难得一次讲这么多话。
“我要吃宫保鸡丁。”小醉举手。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曲临江挤兑她。
“我就这点追求。怎么了?你不服气?嗯?嗯?”小醉那双大眼睛差些没瞪到曲临江脸上。
安老爷哈哈大笑:“老朽!”他看到众人鄙夷的目光,声音降了几个调:“老朽……老朽吃便好,吃便好。”
外面不知谁家的姑娘点燃了爆竹,噼噼啪啪的响声里沐风楼终于有了些年味。
酒菜摆上桌,才知道柳欢的手艺实在精湛,大家吃得好不欢喜,连平素不喝酒的安老爷也破例饮了几杯。正吃喝得高兴,柳欢拿手背将唇边的几滴酒碰掉,轻轻说:“你们等我。”
她从厨房出来时,手里捧了只漆木盘,盘子里好大一盆晶莹的米饭。
小醉才扒了一口,忙不迭地喊香:“欢姐,刚才炒菜的时候没见着,你还藏了一手啊。”
“去,没大没小。”柳欢笑斥她。
白远京只动了一筷子,就停了手。
“怎么?”小醉瞧出了不对。她再看,曲临江咀嚼着饭粒,那么魁梧的一个汉子,眼里居然冒出了泪花。
“这是怎么了?”好容易把气氛调动起来,小醉急得跳脚。
“是九原的和酥米啊。”白远京说完,无声地一口接一口吃着。
曲临江转过身一抹眼泪,三两下把饭扒个干净,又去盆里装来吃。
“欢姐。”中午闹着去燕子园叫九原游商的时候,小醉见柳欢不置可否,原来连米都买好了。这个平素冷漠的姐姐,心里也有所期待吧。
饭里是什么滋味,白远京和曲临江最吃得出来。多少年没有回去过那个荒僻的故乡了。年少的时候想,要闯出一番名头再衣锦还乡。如今回首,故乡的山水都已经记忆模糊了。曾经最希望获得亲口赞许的亲人,成了一抔黄土,再想见面已经天人永隔。
“何必呢?”小醉放下了筷子。
“这碗饭,是个心意。”柳欢说:“都是四海飘零的游子,吃了它就算到家了吧。”
白远京吃完了一碗饭,举杯凝视着柳欢,什么也不说,仰头将酒喝完了。
酒饭吃到这个时候,大家都有些感伤。
还是小醉挑头:“不吃了不吃了,放烟火去。”
她不由分说,拉着曲临江就往外跑。原本只在门外放,被几个相好的姐妹看到了,硬拉着小醉去月栖湖:“晋北那些姑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新鲜货,一放到天上有九条龙冲出来,红红绿绿的喜庆得很。”
小醉图新鲜,非要过去看。曲临江原本还有些感怀,烟火在眼前炸响,好多年没弄过的玩意儿了,他也觉得有趣。小醉纤手一拉,姐妹们都是羡慕的眼光瞧着他,看得心里火一样热,吆喝一声看我的,早冲到了烟花阵里。
安老爷见机得很,提着胡琴走到院子里,拉起新春庙会必唱的《龙凤合鸣》。
偌大的中堂,只剩下白远京和柳欢两个人。
“我来收拾吧。”白远京坐着有些尴尬。
“放那儿一会收吧。”柳欢给他和自己倒了杯酒:“聊聊天。”
“嗯。”
胡琴的曲子在夜雪中应和着满天的烟火,他们谁也不说话,静静地坐着不动。
隔着晶石窗子,天上的烟火映红了柳欢的侧脸。她微微的笑,像只慵懒的猫。有某个瞬间,白远京忽然生出许多冲动来,想要冲上去把这个冰凉的女人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温暖将她融化。什么北陆,什么九原,一切都忘了。
“雪真干净。”柳欢把腿放在凳子上,抱住了膝盖。
白远京看着窗外飘转的雪花,忽然想到了早间顾西园的脸。那么白净如玉,却陡然溅了一泼鲜血,狰狞得像只凶兽。
“没有人是干净的。”柳欢悠悠地说。她只在说那句话时有过柔情的瞬间,此刻脚已经放了下去,端起酒杯来:“能醉一次也是福分。”
白远京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声碎了。
“大过年的对影成双,好深的情义。”门帘撩起来,露出一张脸。
透过门帘的缝隙,白远京看到安老爷被几个剽悍的男人按在雪地里。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高健闪身进屋。他显然喝了许多酒,却还算清醒。
柳欢冷冷地直视他,一点都不回避。换作平时,高健一定会畏缩地收回目光,走到一边去。可是酒精在他身体里发酵,他盯着柳欢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又变得满含欲望。
这一次,柳欢收回了目光。
“哈哈哈。”高健带着胜利者的狂喜走到长条桌前坐了下来。他不时打一个嗝,吐出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
“高健,你走。”柳欢回复了镇静:“明天我去高家,看你。”
不知道为什么,白远京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酸楚。
“为什么要明天?”高健的声音越来越高:“为什么要明天?”
“明天我去高家,看你。”柳欢重复。
“我问你为什么要明天!”高健吼了起来。
柳欢没有回答。
“我每天像狗一样蹲在你门前,就为了看你一眼。你去问一问院子里那些人!在天启,我高健什么时候向谁低过头?为了你我什么都做了,什么都做了!我连脸我都不要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没有让你来,是你自愿的。”柳欢努力不去看高健。
“你不敢看我了是吗?你不是一直很嚣张吗?”高健疯狂地嘶吼:“你嚣张给我看啊!你是阿欢,天启城公卿背地里说你媚功第一的阿欢!你睡在他们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那种人说的话,你也相信?”柳欢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别说了阿欢。”白远京深知高健因为醉酒失去了理智。曲临江去了月栖湖放烟花,自己对付不了这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他不想柳欢激怒高健,让这个疯子做出什么失常的举动。只要由着他咆哮一段时间,曲临江就会回来。
“你闭嘴!”高健指着白远京的鼻子骂:“阿欢是你叫的吗!”
白远京沉默,他的手捏成拳,又无力地张开。
“这么个狗东西也能当你的姘头,他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我也有!”高健从袖口里掏出钱袋,将一把把的金铢,银毫扔在半空。
“你走不走?”柳欢怒目而视,她动起气来的样子有种女人所特有的威严。久经沙场的将军,坐在沐风楼里,也未必有柳欢发怒时的煞气。
“老子不走!”酒精上头,高健瘫坐在地上。他发泄了一通,能说的话都说完了,胸膛剧烈的起伏。像个孩子一样抓着地上的金铢乱掷。到后来他忽然撕心裂肺地一声嘶号,痛哭起来。边哭边狠狠地说:“你这个婊子。你这个婊子。”
过了很久,高健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站起身,颤抖着指向柳欢:“你说明天去家里跟我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们高家和你们柳家的夫人都怀孕了,他们指腹为婚。说如果双方生下来的是一儿一女,长大后就在新年这天结为夫妇!”
“夫妇啊。”高健忽而哭泣,忽而大吼:“你还记得吗?”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干嘛。”
也许是柳欢软下来的声音打动了高健,他不再纠缠,做了个决定:“好,你说不提,那就不提。不是明天去我家吗?不用了。我就在这里。你现在就跟我走,到家里去说个清楚。”
“绝不可能。”
“你再说一次?”
“绝不可能!”柳欢愤怒地呵斥夹着冰雪之威撞上了高健,让他刚刚清醒的理智再次变得疯狂。他三两步走到柳欢面前,像夹一只无助的猫那样夹住了柳欢。大步地朝堂外走去。
柳欢打他,咬他,都像是撞上了一截朽木。被身怀武艺的高健夹在腋下。
高健朦胧的醉眼看到门口站着个人,他用空出来的手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是那个九原的游商白远京。
“外面的人呢,给我进来!”高健夹着柳欢,无法动手。他一声呼喝,虎狼一样扑进来两个男人。
“给我打死他!”怒吼声中,两条人影一左一右扑向白远京。
白远京站在门口,心念电转。他知道高健的话未必不是出自真心。把柳欢掳回去,高健或许真的只是想和她聊天。可是对于一个醉酒的男人来说,最后是不是仅仅聊天,没有人可以断言。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不能让他就这样带着柳欢走。如果高健带着柳欢离开了沐风楼的大门,你白远京之前在天启所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那事关你的名誉,事关天启四公子对你的看法!白远京努力想把这个残酷的声音抹去,可是他无能为力。
“打死他!”高健的怒吼将白远京带回了现实。他一直在下意识的躲避。高健的两个随从也喝了不少酒,动作虚浮。白远京看准当口,两脚踢在了男人们的脚腕子上,使他们失去了平衡。心里一阵暗喜,原来我还可以打。喜悦只是瞬间,背心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白远京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高健旁观的时候,看清楚了白远京的破绽。他一脚将这个男人踹翻在地,再没有给他站起来的机会。高健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白远京身上,他的脚疯狂地跺着白远京的胸口,肋骨,五官。柳欢叫得越凶,他就跺得越兴奋。
那个夜晚曾经发生的一切,再次回到白远京眼前。赤裸上身的男人手里提着滴血的弯刀,把格桑梅朵扛在肩上。而他自己倒在血泊中,无助地看着爱人远去。草原上炽烈的风吹动长草,刀剑一样切开他的脸颊。他连动都无法动弹,下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血肉模糊。
白远京用双手护住脸,身体在每一次狠击中抽搐着。他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睛盯住高健。后来血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睁开眼时,白远京躺在柳欢的床上。
“醒了醒了!”是小醉的声音。
“临江呢?”白远京一眼看到了柳欢,小醉和安老爷。
“你被打得不行了,我原本以为你要死了。高健夹着我往外走,你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脖子。一直被拖到外面的雪地里。这个时候临江、小醉他们赶回来了。高健的几个随从都被临江杀了。可是高健……”柳欢说。
“那头疯狗看到蛐蛐儿杀红了眼,吓得跑到后院翻院墙跑掉了。我今儿算知道什么叫狗急跳墙了。”小醉忿忿不平地说:“蛐蛐儿说杀了几个人,得找顾公子处理。还在顾家没回来。”
“大夫说白公子需要休息。你们也累了,回去睡觉吧。”柳欢说。
小醉被安老爷硬扯着走了出去。
柳欢与白远京两人对望着,什么话都不说。
“你这个傻子。别人那样踢你,为什么不躲?”柳欢语带关切。
白远京却什么也听不到。他耳朵里始终回响着格桑梅朵的声音:阿淳,阿淳。这个声音不再像梦境那样苍白,清晰得如同铁锤一次又一次敲打着心尖,疼得白远京再次昏厥过去。
恍惚中白远京感觉手里被塞入了冰凉的一件东西,听到柳欢的声音在说话:“这把钥匙可以开启沐风楼里的密室,它和我的闺房是相通的。不知道你来天启要做什么,我想一定是大事吧。你这样的男人。从现在起,你可以随时使用它。只要有我柳欢在,皇帝来了你也不需要开门。呆在里面,那里是安全的。”
随后白远京完全的昏迷了。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青铜色,黑袍的男人越走越近,残酷得平静的声音说:“恭喜你,东陆人。你终于知道怎么利用别人的同情了,就像是这样!”
[四]神侍
“高健怎么处置?”曲临江削好一只雪梨,递了过来。
“算了。”白远京挪动身子想去接,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腰上钻心的疼。
“你说什么?”曲临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白远京拍了拍腰上缠着的绷带。
看过白远京的伤势后御医不无感慨地说,白老板简直是铁打的身子,挨了那么多下重击,居然连根肋骨都没断。
“如果再回得晚些,你就是一具死尸了。”
“临江,你说是他惨还是我惨?”
“谁身上的淤青比斑马都多了?这个问题真是弱幼。”
“不对,还是高健惨些。明黄纸勾了红呢。”白远京哀嚎一声,终于拿到了那只雪梨。
白远京似笑非笑,看得曲临江直摇头:“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操些闲心。”
大胤一朝白氏当国,为了避讳,官造的纸张不能用白色。廷卫府颁发的通缉文书用的是明黄纸。辰月诛灭阉党后掌握了司礼监。大凡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廷卫府的通缉文书上勾红,就表示各藩国巡捕有先斩后奏之权。曲临江杀人之后立即找到了顾西园。两人仔细研究,发现年三十这天高健一直在城外的酒肆里喝闷酒,证人除了那几个已死的随从,就是酒肆老板。于是买通老板,索性将杀死杨亿之的罪名栽赃到高健头上。制造了高健先杀杨亿之,然后杀人灭口,畏罪潜逃的假象。高健的主人桂城君魏长亭与辰月是死对头,杨亿之向来为富不仁,又与缇卫卫长杨拓石、苏晋安过从甚密,是亲辰月的典型。杀人的理由足够充分。桂城君又与柳欢素来交好,知道高健这样胡作非为,也没有偏袒他的道理。反正高健回不了天启了必定去投奔魏长亭,在他手下,担不担杀死杨亿之的罪名都没有关系。曲临江办妥一切,轻轻松松地回了燕子园,没料到因伤足不出户的白远京知道得一清二楚。
“曲老爷,沐风楼的小醉姑娘差人来送信,说是请您去楼里听戏。”屋外侍女通禀:“另外柳老板也送了些补品过来给白老爷补身子。”
“听毛啊。”曲临江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糙,挠着头笑了:“你告诉小醉,老子今天没空,以后有没有空以后再说。”
等到侍女走了,白远京才问:“沐风楼的下人们都回来了吗?今儿初几了?”
“正月初七。”曲临江没好气地说:“高健的事你就知道,今儿初几你就不知道,消遣我呢?”
白远京莞尔一笑:“其实顾襄有一点最像我,该知道的全知道,不该知道的绝不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曲临江叹了口气。他这种五大三粗的男人,叹气的时候实在不多。这悠悠的一声里居然有几分委屈:“小醉她会错意了。那晚去放烟花我是很开心,可那种开心,不是那种开心。”
“哪种啊?”白远京故意装听不懂:“囫囵话都不会讲了,还说不开心。”
“干!”曲临江怒吼起来:“那种就是那种。懂就懂,不懂拉倒。跟个娘们似的,还哪种。”
“呵呵,谈正事吧。算日子,那个人该回京了。”
“半年不着家,你就知道他不会去北陆放个风筝,跑河络们的沼泽里钓钓泥鳅了。”
“八松城最后一场雪下完了。”白远京说:“他会在正月十五之前回京,赶上元节的灯会。”
“都是人,怎么就那么不同?”
“你讲得对。有些人就是天生不同。”
“不行,气不顺。我得去喝点酒。”
“精神头不错啊。”
“别夸我,”曲临江未卜先知:“你一夸我准没好事。”
“你这个人,怎么不能接受赞扬呢?”
“说吧,又差遣我干啥。”曲临江又叹了口气。
“天启四公子中现在能明确阵营的只有平临君。白曼青和魏长亭一个窝在宗祠,一个行踪飘忽,都不好搭上关系。不过我已经有了办法。可对于苏秀行的资料掌握得实在太少。天罗最善于隐藏自己的影子。春山君这方面,得劳动曲大厨了。你能把春山君说服,我就有足够的信心启动‘速朽’计划。”
“让我去和那个小孩打交道?”曲临江一个头两个大:“不如杀了我。”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能说服春山君的,除了你曲临江不做第二人想。”白远京说。
“况且,与那位不辞长路前往八松城看雪的男人相比,如果说服个苏秀行就能让你自杀,那我恐怕要死上一百回了。”
羽林天军西校场旁的一座武库里,曲临江找到了正在睡觉的苏秀行。
武库最深的地方,春山君整个身子横躺在一口木箱上,二郎腿翘得老高。
脚步声在武库里回响,魁梧的影子从一排排刀枪上掠过。距离春山君还有二十步,曲临江停了下来。
一束光线投射在苏秀行身边。他没有化妆,脸畔还看得到几丝绒毛。
“你一定与天罗山堂有关系。”苏秀行睁开眼睛。
“不要扯淡。”曲临江声音太大,在库房里回响,他下意识地一瞪眼睛,咳嗽了两声。
“这里不是沐风楼,我不需要时间布置。你再往前走一寸,就会被刀丝切割成一摊肉泥。”苏秀行翻身坐起,面露好奇:“睡觉的时候,本堂的刺客都不敢靠近我。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曲临江嘿嘿笑着从背后掏出来一只晶石瓶子,这是他从沐风楼里顺出来的,里面装着葡萄酿的鲜红色美酒:“用这个。”
苏秀行鼓起掌来:“找我干什么。”
“嗯,找你扯扯淡。”曲临江说得很严肃。
“过来吧。”苏秀行招手。
“你过来。”曲临江深知刀丝的厉害。
“你过来。”
“还是你过来吧。”
“你过来先,我再过去。”
“你是主人,应该出来迎接我。”
两人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当口,兴化坊原府门外来了位浑身裹在雪篷里的男人。
正月初七的原府门外人山人海,车马不绝。送礼的人群一直排到了巷口。
原府的管家无论谁来一律挡驾,礼物一概不收。披雪篷的男人好容易挤到了门前,出了一身热汗,腰部的伤势又隐隐作痛起来。
“主人不在府中,尊客请回。”
“这是在下的名刺,原教长回府时烦劳管家递上。”
“是九原白公子?”管家压低了声音:“主人有吩咐。如果白公子来访,可以告知去向。”
“哦?”白远京一愣。
“主人现下在胜业坊廷尉府。”
白远京略作沉吟,拱手称谢,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西校场武库中,曲临江与苏秀行一直僵持不下。
“你再不过来,我就要用手段了。”曲临江威胁春山君。
“用就用,老子吓大的啊。”
曲临江手伸到背后捯饬捯饬,摸出一把质地怪异的巨大剪刀,把苏秀行吓了一跳。他眼睁睁看着披发的男人左手一瓶葡萄美酒,右手一把剪刀。将自己辛苦布下的刀丝一条一条全给剪断了。
“停!”苏秀行怒吼,戟指曲临江:“你作弊。”
“作毛弊,这叫创意。”曲临江洋洋得意:“我剪,我剪,我剪剪剪。”
“干!”苏秀行布下了刀丝,自己也收不回来。曲临江专挑节点下手,一刀下去,几条刀丝就不再受春山君的控制。天罗山堂是东陆第一的杀手组织,发的就是乱世财。虽说财力雄厚,可一来关系到天罗财源的黄金之渠掌握在老爷子手中,苏秀行是苏家高层的干员,而老爷子姓龙。二来天罗在京城中存放金锭的几处秘址接连被缇卫查抄,苏秀行又管着天启一城的行动花销,虽贵为天罗主事人,有时也不得不斤斤计较。况且刀丝炼制不易,非寻常钢铁可以截断,也因此而造价高昂。曲临江不知从哪里弄了把能截断刀丝的剪刀,把个苏秀行恨得牙痒,却又拿他没有办法。在失去控制的刀丝面前,布丝者也不敢轻越雷池。只能把怒气发泄在嘴上:“曲临江,你还是人吗!你简直比畜生都不如!土匪也没你这么心黑手狠!别剪了,我要破产了……”
白远京说得没错。没有人比曲临江更适合去对付这个暴戾乖张的少年杀手。
“好,你剪我的丝,老子射死你。”苏秀行从背篼里掏出一架精巧的弩机,抬手就射。
天罗上三家,苏氏精研机括,苏秀行的弩箭比河络造更厉害,曲临江仓促之下再也没了轻松写意,美酒和剪刀随手一扔,双手撑地几个后空翻,为了躲避阴毒的弩箭,翻在半空还不得不拼了老命扭出侧身、转体等等高难度动作。
苏秀行在天罗山堂时为搏出头强作老成。来到天启之后,为了服众又不得不尽显刻薄冷厉的性子。能将天罗的长老们都骗过,足见苏秀行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装酷奇才,可他毕竟是十多岁的小孩。单独遇上个奇招频出的粗直男人曲临江,装酷那套又拿他不住,索性不再装下去,露出顽童心性来。何况这曲临江身手高强,怎么蹂躏都不伤不残,堪称世上最好的玩具。于是从背篼里一样一样把那些巧夺天工的刺杀器械拿出来,轮番考验这个人肉玩具。
于曲临江而言,被十多岁的小孩这样戏弄,多少血泪只有自己清楚。他咬紧牙关,坚持坚持再坚持,就是想等苏秀行暗器告罄,冲上去将对方踢倒在地,一通胖揍。这个念头如此强烈,支撑着曲临江使出了诸如童子功,缩骨功,双修术等等失传多年的绝学。
白远京眺望高岗上怒放的梅花,在飘雪中有铮铮傲骨。
民众往往以为西市口狗脊岭是处决重犯的刑场,这种说法并没有错,可那是对朝廷想公之于众的人而言。处斩不能公开的重犯,廷尉府东院里专辟了一块刑场。
正月初七,不是杀人的日子。可东院的雪地里却跪着两名囚徒。他们只穿了件破碎的囚服,双手用铁链反剪起来,被监斩的军士半压半扶地跪在地上。这两个男人经受过了酷刑,浑身上下没有几块完好的皮肤。
“大过年的,劳动白公子跑到廷尉府里来看杀人,实在过意不去。”原映雪一身雪白的皮裘,斜靠在椅上,专心致志地剥花生。
“有幸得见辰月教‘寂’部教长,是我白远京的福分。”
“在我这里不用虚礼。”原映雪丢了颗花生在嘴中:“也是迫不得已。雷枯火说他有事走不开,又怕其他乱党来劫死囚,非让我监斩这两个天驱。六百里加急的快递送到八松,信上全是说范雨时死了他肩膀上担子怎么重。我没办法,紧巴巴地赶回来。斩了这二位,我还得去向教宗复命,两三天内恐怕也没有时间和白公子深谈。反正时辰还没到,借廷尉府的宝地,就这里聊一聊吧。想让我办什么?”
“如今皇帝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各国诸侯又厉兵秣马,有所异动。内忧外患,辰月支撑得艰难。白某不才,想为国家出一份力,义捐金铢一百万,充作军饷。”
“哦,这是好事情,我替教宗和皇帝谢谢白公子。”一百万金铢的数目,原映雪眼睛都不抬就收下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了。”
“听说白公子和平临君走得颇近。西园公子豪迈洒脱,我见过几次,是条好汉。”
“都是商人,彼此有些合作,仅此而已。”
原映雪吃完了花生,拍拍修长的手指:“那两个天驱,白公子可认识?”
“不认识。”
“据说从前是九原项岳的属下。项岳没死前领着天驱七宗里长溟宗的宗主,与魏长亭的老师韩森是把兄弟。这个人还是不错的。逊王南下一战,他带着离国那些破衣烂衫的乡下武士,正面遇上了逊王本部的古尔沁骑兵。鏖战至死,一步不退。两个儿子一死一伤,满门英烈。我很敬佩,白公子也是九原人,对项氏不会没有耳闻吧?”
“在下双亲早亡,自幼离家游历经商,项氏的名声在离国如雷贯耳,自然听过。也仅仅是听过。”白远京低头敛首,守着见大臣的仪礼。
“不必过分拘谨,抬起头讲话。”
白远京抬起头,正对上了原映雪瞧过来的目光。两人心里都是暗暗一惊。
原映雪眼中光芒闪烁,那是压都压不住的智慧之光。除了逊王,梦中那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再没有人用目光就能够传递如此剧烈如海的压力。可是这三个人目光中蕴含的东西又有所不同。逊王眼里是睥睨一切的镇定;那个披斗篷的男人是逆天叛道的疯狂;而原映雪目光里蕴含的是神性。温和得一如秋后的暖阳,充满了仁慈、悲悯。这股目光并不苍白,有一种勘破世事的巨大力量。让人觉得从里到外已被看透,迫不及待地希望将内心深处的罪恶向这位仁慈的辰月教长坦白,从而求得神的宽恕。
“这两个天驱跟随项岳的儿子项恬一同来到天启。据说那个在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孩子,练成了他们家传的归墟剑法,被承认有资格继承长溟宗宗主的位置。这次雷枯火那一队的缇卫倾巢出动,居然没拿到人。倒真有几分实力。”原映雪剥完了花生,吹落下摆上的几片雪花:“既然白公子不认识,那请在此稍候。”
原映雪来到囚徒们面前,两只手分别抚住了男人的额头:“神把光辉赐予九州,用他自己的骨头支撑天地,以血肉换来我们凡人的生命。陈重和范雨时死后,我本以为辰月在对待敌人的手段上会有所缓和,没料到雷枯火教长变本加厉。你们身体发肤所遭受的痛苦,就是神的痛苦。作为神的侍者,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生命交给星辰,换取那沛然的力量,赎回你们的身体和我同伴的罪。”温暖的光束在飞雪中降临在原映雪身上,草芽穿过冻土,迅速地生长,片刻后这位翩翩公子身边方圆一丈的土地都已翠绿如春。而那道光束透过原映雪的双手接触到了犯人们。伤痕累累的皮肤奇迹般地愈合在一起,失去的鲜血被重新强劲跳动着的心脏再生,犯人们渐渐从两具被冻僵的躯体变成了活人。
“原映雪,我们不需要你的假慈悲。要杀就杀!”有了力气的天驱吼道。
“神给你们生命,不是让你们寻死的。生命是那么美好的东西,欲望却让人眼盲。放下了,才能获得。”原映雪完成施术,光芒渐渐消隐,可他的声音依然温暖一如大地。
原本吼叫着的天驱呆望着原映雪,忘记了要说什么。脸上的杀气一点点减弱,被天真的笑意取而代之。
原映雪转过身,开始向回走,他说:“可这世间终究是恶的多,善的少。你们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不要感觉孤独和寒冷,因为你心中有神的光辉,就会生长出温暖和幸福。在那里等着,我随后就到。”
寂部教长的话音未落,刽子手挥刀抹斩,两蓬鲜血冲天而起。
白远京知道,他已经通过了原映雪的考验,表明了自己与辰月的死敌之间毫无瓜葛。可是一股胆汁涌上了喉管,被他生生咬在嘴里,硬吞了回去。白远京回忆起来,在很遥远的过去,他自己也曾是一名天驱。当他在鹰旗下完成加入仪式时,也说过为兄弟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誓言。
有个刽子手落刀稍慢了些,刀光下那个面露微笑的男人轻声呢喃着:“铁甲依然在!”
原映雪对他们施展了魅惑术,天驱们的意志力根本无法与强大的法术抗衡,他们抵挡不住身体的背叛,却守住了心中的信仰。
那个时候白远京很想在心里回应:“依然在。”
可是他不能。
许久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成为天驱的资格。
原映雪从地上抓起一捧雪擦了擦脸。他看着白远京,洒然一笑:“人真是这世上最复杂的生灵。有时候我觉得人心像天空那样辽远,可天空是纯净的,人心却充斥着雷霆闪电。白公子看我好像很啰嗦,其实原某更喜欢去八松看看雪,到庙会赏赏灯。请直说来意吧,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