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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5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白远京要在天启做生意,希望原教长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辰月可以获得足够的报酬。”

“谈生意,雷枯火,杨拓石,苏晋安都可以谈。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换句话说,是个没用之人。白公子何必找我呢?”

“因为原教长是最接近教宗的人。”

“呵呵,白公子好大的野心。”

“我是被世俗欲望驱动的商人,并不高尚。”

“我可以答应白公子的要求,但白公子必须替我做一件事。可以吗?”

“但听吩咐,不知是何事?”

“现在还不到说出来的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白公子。”

原映雪也不告辞,缓缓向院门走去。

“原教长请留步,白某今日亲见过原府门前车水马龙。不知道教长为何肯帮我?”

“道理很简单。”原映雪停住步子,并不回头:“白公子是难得的人才,应该可以在天启壮大。天启已经很乱了,对我们而言,要么杀你,要么助你。而看着白公子的眼睛,我的心告诉原某,帮助你是我要做的抉择。”

“就是这么简单?”

“能够杀死杨亿之的商人,天启城又有几个呢?”原映雪拂落了肩上的几片雪花,消失在院门之后。

“不打了不打了。”曲临江手脚抽筋,瘫倒在地上。周围数丈的砖石被各种暗器扎成了刺猬。

苏秀行使用的机括太多,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下来,拿出手帕擦汗:“让你不服。”

“干!”曲临江最受不得激:“再来三百回合。”

“算了,手下败将,懒得跟你计较。”苏秀行将天罗主事人的大度展现得淋漓尽致,绰绰有余。

“我干!”曲临江郁闷得很,不打了确实是他说的,自己都变相认输了,人家说得又不是没有道理。

“你这种人,大雪天满城的找我,是白远京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吧?”

“需要你帮鸡巴忙……”曲临江过了句嘴瘾,心里知道还是正事要紧:“好像他是这么说过。”

“我可以帮你们。商人的游戏规则嘛,有获取就得有回报。”苏秀行擦净了汗,露出一幅标准的奸诈笑容:“范雨时那个狗奴才虽然死了,但是刀耕把我们在天启的好手折损殆尽。我现在手下缺人,你的武功又不错,帮我去杀一个人。天罗就支持你们。”

“杀人?那人有什么罪过?”

“我原以为在天启,我已经是最酷的人了。但和他一比才发现,他才是天字第一号装酷犯。简直到了不装酷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无耻地步。我已经不能忍受他了,必须干掉他。”

“哈哈哈。”曲临江听得开怀大笑:“这个人是谁?”

“辰月教,寂部教长,原映雪。”

[五]瞬间万变

正月十五,上元节。

整整一个月,除了几起醉酒滋事和盗贼行窃的案子,天启城中歌舞升平。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下了一冬的大雪从天空里消失得没有了踪迹。早起的孩子不肯错过机会,争相在地上抓起积雪,互相追打。不少小孩都带了雪白的抓绒小帽,耳边悬挂的两只大绒球和咯咯的笑声一同在空气里蹦跳。制灯的匠人担着连夜做好的灯笼挑子去赶庙会,经过封冻的河渠上方时,抬头望了望明净的天空,笑着雪后的空气里有股香甜的味道。义党与辰月已经在天启城缠斗了整整四年。随着义党一派的顶梁柱天罗山堂日渐式微,辰月逐渐占据了优势。那个号称“百鬼夜行”的流血时代似乎已经过去。憧憬中的繁华,会在上元节的夜晚被千万只灯笼点亮帝都的天空吗?

廷尉府东院,高杆上挑着两颗被冻成冰疙瘩的人头,正是正月初七被秘密刑决的死囚。记忆好的廷尉不会忘记,那两名天驱武士虽然被砍了头,眼睛却始终死死地圆瞪着。晨曦掠过廷尉府的时候,两颗人头俯视着天启城,而他们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按合上了。人头的唇角冻得微微上翘,像一个诡异的微笑。

一声利哭撕破了宁静。玩闹中的小孩滑倒在地,被雪下的石块磕破了额头,一滴滴血珠子落在积雪里,艳得狰狞。

燕子园。

曲临江在磨一口弯刀,双手冻得通红,还不时去舀刺骨的井水淋在刀口上。他许久不曾如此神色凝重了,磨的不是那两柄薄刃,而是一把淳国制式的马刀。这种刀刀脊厚而刃口薄,血槽深陷,挥砍的速度极快;一旦切入皮肉,可以大量的放血,使对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战斗力。若不及时医治,必死无疑。天启城中的义党,若不是执行极为凶险的刺杀,也不轻易使用这种动辄取人性命的武器。

房门打开,白远京握着两只铜烟杆走了出来。

“我看看。”他随手拾起一把凳子坐在曲临江身边。

曲临江用一块软布将马刀上的水渍擦干净,雪亮的刀面能映出人影来。他将刀反手递给白远京,白远京却没有去接:“那么沉,我哪里拿得动,看一眼就足够了。从前在草原上杀马贼,你的刀也没这么利。”

曲临江笑笑,将刀收回鞘里,接过烟杆,狠狠地吸了两口。

“听你的,我把荼靡膏戒了。”白远京给烟杆点上火:“难受的时候拿这个顶着。”

“阿淳。”到天启那么久,曲临江头一回叫白远京的真名。

“嗯。”

“咱们在海眼泉的囚牢里遇上之前,我去过很多地方。这手刀法也是半路遇到个受伤的老头,发善心救下他,老头传给我的。老头说我骨子里是头狼,开始我不信,后来学着杀人,才知道是真的。很多人杀了人以后害怕,会做噩梦,我不会。”曲临江又开始吧嗒吧嗒地抽烟。

白远京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火折子。

“可是昨天夜里,我没睡着。”曲临江转眼抽完了一锅烟,又续上烟草,才接着说:“苏秀行说出原映雪三个字的时候,我听出来他的心跳比沐风楼那次要快得多。”

“说下去。”

“从海眼泉跑出来,两年的时间,吕元舜那条狗崽子带着青阳全部的虎豹骑撵着屁股后头追我们。有几个弟兄落单被追上,怎么死的你也清楚。把人埋到地里,在露出的脑袋上开个洞,灌进去水银,最后人受不了挣扎出来,人皮却还在地下,一摊肉在青阳那群畜生中间爬,那是杀人吗?”曲临江闭上眼,许久后才继续:“后来很多弟兄夜里不敢睡觉,听到狼叫就神神叨叨地从草地里弹起来,不出两个月,眼睛都是血红的。可我什么时候发过怵?”

“古伦俄指导逊王修北都城,用地底的火焰把整个石鼓山烧成了一堆碎石。这些年里,原映雪是最接近古伦俄的男人。他确实不好对付。”

曲临江皱起眉来:“我不是怕死。”

“我知道。我的兄弟,什么时候怕过死?”白远京从身上解下一张银光闪闪的甲衣:“鬼怒川河络打造的软甲,拿去防身。”

“你身子虚,没了软甲,遇上危险怎么办?”

“我还有授岳呢。”白远京拍了拍腰际,一条银带束在腰间,是口软剑。

“好。”

“我……”曲临江终于鼓足了勇气,却始终无法开口。

“小醉是个好姑娘。”白远京拍了拍曲临江。

“柳欢也是。”曲临江弹一弹眉。

两个男人对视着,无声地笑了出来。他们再找不到话头,彼此沉默地望着天上漂浮的雪云,心里想着同一个女人。那个姑娘有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最后一袋烟抽完,曲临江拿起了马刀,斟酌着说了三句话。

“我这人性子刁钻,喜欢的东西和人都不多。”“你算一个。”“够本了。”

“我也是。”白远京站起身来,与他击掌。

安邑坊一家彻夜经营的娼馆内,姑娘与年青的客人们还在强打着精神行酒令。  

暗室中跳动着一点烛火,火光只能照亮苏秀行的半张脸:“我们多久没有联手了?”

“四年零八个月”,端坐在阴影中的男人说。

“这么久啊。”苏秀行眯缝起眼睛盯着烛火:“上次合作好像流了很多血。”

“你不记事。胆子越来越大。”

“天罗快死绝了。再过四年,我也不知道山堂还能不能存在。”

“老爷子在,上三家也在,天罗的自愈能力比你的想象要强。”

“如果问题出在老爷子自己呢?”

“听说了。我最精于计算的手下说,老爷子会跟你们家长谈和。天罗经受不起内耗。谁打第一下,就是整个天罗的罪人。”

“刺杀原映雪的计划,是老爷子亲手布置的。”

“你认为是陷阱?”

“苏家经受不起损失。所以我找来了你。”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恐怕也不好对付原映雪。这次我带了个兄弟过来。”

端坐着的男人背后,走出来一个英挺的青年。腰畔悬挂的古剑在烛火映照下,显露出奇怪的花纹来。仔细一看,会发觉是一幅精雕过的上古图腾。赤裸身体的男人们攥着骨剑和石矛,将成群的野兽在乱石滩上杀死。

“是口好剑。”苏秀行说。

“我最能干的兄弟。”端坐的男人讲。

“要杀的是原映雪,你怕不怕?”苏秀行望着比自己大了不少年纪的青年,反而像看一个晚辈。

“他必须死。”青年微笑着回答。只是灯火映照在鼻翼展开的纹路上,像极了展牙的毒蛇。

“死得好可惜。”原映雪坐在暖阁里,放下晶石镜片:“诸高阳的境界、笔力都已臻化境。这幅《梅雪松风图》是他以八十三岁高龄所作。依然顿笔如刀,笔走龙蛇。如果能活到葵花朝,这样晴朗的冬天,就一壶香茗坐而论道,好不惬意?”

暖阁内,白袍的女子低眉敛首。

“今儿文庙的灯会必然热闹。听说紫陌君把白水、青石制灯世家的大师也请来了,做了传闻中的九龙布雨灯。说是皇帝身子有微恙,借着上元灯会冲冲喜。真是有心人。”原映雪将画纸小心卷起来,收在木匣里:“颜三,咱们也去瞧瞧。”

“教长,上元灯会热闹是热闹的,可人流繁杂,恐怕不安全。”白袍女子说。

“有你们几个护卫着,我有什么不安全的。”

“颜大,颜二都被杨卫长临时调去了城卫司衙门当差,颜五陪着苏卫长在查北陆细作的事情。我们人手不够。”

“喔?”原映雪笑了笑:“都是同僚,同舟共济是应该的。我这样闲散的人,也用不到她们。再说,谁又会打我的主意呢?”

“教长,杨卫长和苏卫长他们没有权利调动寂部的人。”

“我明白。”原映雪目光澄澈:“你想说,杨拓石和苏晋安的背后是雷教长嘛。”

“教宗自入驻天墟之日起就不再管理教中事务。范雨时教长被刺后,雷教长权柄日增。寻常刺客属下们可以防卫。”白袍女子没有把话说完。

“你还是不能忘记当年啊。”

“属下们是为教长担忧。”

“有教宗在,雷教长还是有所顾忌的。”原映雪挑开窗户,凝望窗外的寒梅。

“属下僭越。”

“没关系,说吧。”

“若是教宗……不在了呢?”

原映雪愕然又笑:“我本是天性懒散的人。若教宗不在了,或许去做个长门僧吧。”窗棂上的冰珠子被暖风一熏化成了水。原映雪沾了几滴在手指上,放到嘴里去尝:“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我在晋北的八松第一次见到苏卫长,那时候他还是个长门僧。苏卫长心里要的东西和我恰恰相反,可归宿却未必不同的。”

“谈这些沉重的东西做什么?”原映雪转身走回书桌前:“颜三,我去八松之前让你做的功课,拿来我看。”

白袍女子从袖口里取出一叠杏瓣纸呈到案上。她抬头时可以看到,这个身材曼妙的女子奇丑无比。

那叠杏瓣纸摊开,全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杀字。

原映雪拾起几张,端详片刻,微微点头:“不错,字里的戾气少了许多。颜三,你没有枉费我的栽培。”

白袍女子忽地单腿跪了下来:“属下愚钝。跟随教长七年,心中仍然有杀气。”

原映雪轻扶了她一把:“傻姑娘,还是在怨雷教长。”他见白袍女子不肯起身,轻轻一声叹息:“也不是什么隐秘,就告诉你吧。当年雷教长将你们姐妹几人从阳部除名,名义上是修为不够,实际是你们的心和雷教长修的不是一门法道。”

“教长是说,我们并不差吗?”

“颜三,你们姐妹几个都是顶好顶好的姑娘。我从阳部接收你们,一点都不委屈,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原映雪摊开墨盒,颜三适时上前倒了些清水,将墨石磨匀开来:“其实这世上,谁都不能免俗。雷教长信奉绝对的力量是欲念,我莳花弄草也是欲念。我心里那些东西,说出来恐怕要被天启城的公卿们笑话。这些年都照着这个法子教导你们,其实是满足自己内心的一些奢望。”

“教长的教诲是浊世清流。颜三和姐妹们一死也不能报答教长。”

“你就是太节烈。”原映雪摊开来一卷雪白的宣纸,并不避讳皇室:“我的理想在这时代是无法实现了。不能席卷天下,但求自扫门庭而已吧。要说感谢的人其实是我。”

他说得诚恳,颜三听在耳里,像暖风在心头绕了又绕。

“诸先生遗作每次看来都获益良多。离上元灯会还有些时辰,再画一幅梅雪图吧。”原映雪从笔架上挑了一支青毫。

晚牌时分,沐风楼歇业,楼子里也不卖晚饭,听客们都散了。

小醉边嗑瓜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远京闲聊:“蛐蛐儿怎么没来?”

“他有点事。”白远京伤好了以后,来沐风楼里,偶尔会找安老爷学学单弦胡琴。他把胡琴架在腿上试着音。

“还是杀了高健随从那个破事啊?”

“呵呵。”白远京心里压着担心,来沐风楼就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事先和曲临江商量过了,就算事情败露,他在沐风楼听曲也能摆脱掉嫌疑。杀高健几个随从,再小没有的事情,小醉一再拿出来讲,知道她是关心曲临江,白远京也提不上什么兴致搭理。  

“没劲,真没劲。”小醉多聪明一个人,瞧出来这位白爷今儿心情不好。知道除了欢姐,没人能归置他。索性不去摸老虎屁股,哼着曲儿找别人搭讪去了。

白远京心里思绪起伏,手上也生,一个调子拉得胡乱不堪,他自己倒是没听出来。

“冬天拉什么琴?歇歇手吧。”白远京替柳欢解围之后,她的话时多时少。今天似乎情绪不错:“自己在楼里还是开伙的,怎么你还带了食盒?”

“西园那边过年热闹,请了青都羽人的厨子做素席。让顾襄送了几盒过来。我一个人吃不完,带来你尝尝。”

“有心了。”柳欢款身坐下:“喝两杯吗?”

“好。”白远京放了胡琴。

大多数时候,白远京和柳欢在沐风楼里喝酒,喝上半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几杯酒在肚子里打转,全是上元灯会的事。必须联合天启四公子才能推动速朽计划,所以刺杀原映雪这个决定不需要考虑,只是怎么把事情做圆满而已。沐风楼外有个可靠的听差一直候着,原映雪到文庙看灯的当口,白远京就会让听差过去报信,通知原教长有杀手打算行刺。时间上把握得好,原映雪来不及布置。以他的机谋手段,自保没有问题。苏秀行和曲临江都没有决死的打算,一击不成,从灯会那么混乱的现场脱身也不是问题。

“这些天你和平临君来沐风楼都没有结伴,还以为彼此有了龃龉呢。”柳欢说。

“我们两个人能有什么龃龉。”白远京把话岔开。

“没有就好。”柳欢话里有话。

“听到什么风声了?”

“杨家的大老板,外面传是高健杀的。”柳欢拈着杯子:“他这个人我知道,打人的胆子有,杀人的胆子没有。”

“我们这种人,你害不害怕?”白远京没有正面回答。

“怕有什么用?乱世逼人,哪种活法都不算错。我们这样的女人,有个能暖心窝子说话的男人就很满足了。”

“有时候想起来,自己害怕。”白远京想着总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把话点透些:“觉得自己像个贼。”

他手指牵起胡琴弦,轻轻松开,琴弦嘣的发出一个音来:“其实生活这东西,多半是别人开了一扇门,自己走进去,看到一个世界。有些人沉溺在里面,有些人老想着开门。后来没人替你开了,就自己一门心思去开。不断的开门,你说不是贼是什么?”

“你是个心里不容易满足的人。”

“你不是?”

“不是。”

“我不懂的,女人的心思我真是不懂。”白远京有些尴尬。

“女人善变。”柳欢平静地说:“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呀。”

白远京不知该怎么说。他能通盘谋划,在天启这样的乱局中坐大,对女人却少有办法。

“你来天启之前,是不是有女人。”柳欢替他说出了心里话。柳欢总能够看穿白远京的一些心思。

“是。”

“一定是很可爱的姑娘吧。”

“是。”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怎么讲,也不知道有没有将来。即使有将来,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她。”白远京一想到格桑梅朵被囚禁在吕元舜的帐篷里,心就针扎一样疼。

“女人再怎么善变,一旦把心掏给男人,就逃不出这个男人的世界了。”

“你有过吗?”明明知道不该问,白远京还是问了。

“我吗?”柳欢低头看着酒杯,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眼睛:“可能经历得太多了吧,不敢。”

陡地三声锣响,沐风楼中堂的沙漏走空了。已是上元灯会开始的时辰。

“柳姑娘不去看灯?”

“我们是些苦命人。这位老爷那个公子但凡吩咐下来,深更半夜不能歇着,寒冬腊月的堂会也得去唱。”

“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面子?”

“紫陌君白曼青。”

“白氏宗祠最年轻的长老啊,我都没有见过。”

“是设宴为一位远来的朋友洗尘。紫陌君将整座沐风楼都包下了,你现在看到那些客人,都是白府的食客。”

“真是令人好奇。请的是谁?”

“休国一位白氏分家的家主。其实真正的宾客还不是他,而是桂城君魏长亭。”

“什么?”白远京一声低喝。这一天里他在战场上养成的直觉一直忐忑不安,却找不出问题症结。原来当年与苏秀行一同护送百里家主前往天罗山堂求援的魏长亭秘密抵达了天启。来得这么巧,怎么会与苏秀行的刺杀计划无关?魏长亭假如真的参与了刺杀,合苏秀行、曲临江、魏长亭,以及尚未可知的魏长亭的手下们之力,原映雪即使预知了刺杀行动的发生,也未必能够逃出生天。而原映雪一旦横死,速朽计划将功亏一篑。白远京绝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可是三声锣响后,原映雪应该已经抵达了文庙。

二十四人抬的夔鼓连响六声,九百九十九只葵花灯点亮了文庙上方的夜空。

今年的上元灯会,为了替重病的皇帝冲喜,由太庙主祭念诵祷文,搬出了宗祠的夔鼓。无数市民涌向庙会,争睹空前盛况。随着金吾卫军校推开鹿砦,民众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了文庙前的广场。缤纷的灯笼争奇斗艳,小贩们高声贩卖着镜糕,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满街飘香。

原映雪在颜三、颜五两姐妹的护卫下,兴致勃勃地观赏一路的花灯。他抬头时看到半月掩映着文庙最高处的钟楼,鼓手正有力的敲响夔鼓。不到庙会结束,鼓声不会止息。绵绵不绝的鼓点隔着漫长的夜空为皇帝祈祷,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太清阁中的那个男人已经奄奄一息。手握天下权柄,他原是生杀予夺的帝王,却被辰月牢牢钳制,如同愤怒的龙王被囚禁在方寸之间。别说是皇帝,即使普通人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深宫中几千个昼夜,离死也不远了。

“教长,看那边。”面貌奇丑的颜三指了指北面,青石方家的九龙布雨灯正在冉冉升起。

“走,过去瞧瞧。”原映雪负手漫步,周遭的市民有感于这贵公子出众的气质,不自觉中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路。

“原映雪和你有什么过节?非得置他于死地。”屋宇的阴影中有人说话。

“辰月杀了我那么多手足,再不反击义党恐怕支撑不到你的大军破城之日。”第二个人说。

“怎么不是雷枯火?与那个修行到身子都要枯萎的怪物相比,原映雪算是大好人了。”

“老家伙谨慎得很,出入都有一大堆保镖拱卫,不好下手。”

“专挑软柿子捏,这可不像春山君的做派。”

“什么做派?我首先是个刺客。原映雪是辰月的教长,他自己选的立场,就要承受结果。”

“这天启城真是被你们当作了战场啊。”

“我们的记录里,没有原映雪出手的记载。魏长亭,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寂部的教长是个废物吧?”

“原映雪当然不是废物,可我是个好人。”

“一会下手如果留力的话,你给老子滚出天启。以后就别对人说你和我是兄弟了。”

“放心吧。”阴影中的第一个人长叹:“正月初七原映雪在廷尉府东院监斩了两名天驱武士。乱世的铁流中间,我们都没有选择。辰月是我们命定的夙敌,这里既然已经是战场,敌人还去分什么好坏?”

此时九龙布雨灯完全升上了半空。大风将蝉丝织就的龙身吹得首尾相接,竹篾支撑起来的龙身里灯火闪耀,半个天空都被点亮了。九条龙在空中翻转腾挪,却决不纠缠在一起,真是妙到毫巅的技艺。龙嘴在匠人的操控下张开来,这就到了最好看的时候。龙嘴中将喷出采自白河峡谷的甘泉,古老的传说里,能在上元灯会上沐浴到这片泉水的人,一年里都会有好运气。

“公子,咱们也去淋一淋啊。”颜五有些兴奋。

“这么冷的天。”原映雪笑着微皱起眉头。

“走嘛。”颜三和颜五拉着原映雪来到了场地中央。

娇俏的姑娘们见到原映雪的容貌,纷纷捂住了嘴,有些胆子大的更是尖叫出来。

“落下来了。”不知谁大喝一声。

龙嘴里喷落的甘泉纷纷扬扬地泼洒下来。

被浇灌到的市民没有人不露出幸福的微笑。

“这是什么味道?不像泉水。”

“是……是……是火油啊!”人群里有人大喊。

“着火啦!快跑。”又有人喊叫。东面的方向浓烟滚滚。

被火油浇透的人群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着火的恐惧在心里迅速的传递,场面几乎在瞬间就失去了控制。人们四散奔逃,好些娇弱的女子踩到火油滑倒在地,被后面涌过来的人群踏翻。

“教长!”颜三撑起一把伞,护住了原映雪:“我和颜五护着你走。”

“不能走。”原映雪挥手:“现在局面失控,夹杂在人群中,一旦出现意外,我们无法控制。”

“如果是针对教长的,留在这里会有危险。”颜五抽出长刀,护在原映雪身前。

“地上全是火油,这里才最安全。”原映雪看着四周纷纷落下的油雨,他们被围困在了一个由火油组成的巨大圆圈中:“一旦踩到里面,着起火来我也束手无策。”

仿佛是在验证原映雪的判断,无数只火箭从四面八方投入了火油圈中。烈焰在瞬间就将他们包围了,巨大的热浪翻滚着舔舐过来。火光完全遮挡住视线之前,可以见到那些原本贩卖镜糕和羊杂汤的小贩纷纷从扁担里抽出了兵器,与赶来救火的缇卫缠斗在一起。

“你们护住后方。”原映雪双肩一振,将雪貂披肩抖落。长袖张开,两个姑娘被他完全遮挡在身后。原映雪五指连弹,箭矢一样的寒气脱离指间,在空中迅速凝聚成冰箭,插在周围的油地里。随着原映雪握指成拳,所有的冰箭爆裂开来,一层青气迅速地扩散,将一丈范围内的燃油凝固成了整块的寒冰。

有人在不断往火焰中投掷木柴,浓烟越来越重。外围的喊杀声混杂着血腥味流淌进来。这块场地被火烧得如同炼狱。

“怎么还有鼓声?”颜三掩住嘴,已经被呛出了眼泪。

原映雪凝神静听:“是马蹄声。”

闻如夔鼓的巨大鼓点在火圈四周传递,分不清楚方向。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原映雪缓缓地转动身体,倾听着这个声音。

“小心。”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停止了转动,凝视前方。

烈火中冲出一匹巨大的黑马。

那是只有北陆才有的薛灵哥种。一千多斤的庞大身躯在奔跑中完全舒展开,肌肉潮水一样起伏。马上的骑士身材魁梧,腰杆铁枪般挺直在马背上。他披着整张黑熊皮制成的大氅,银色的厉鬼面罩遮挡住了脸,看不到表情。常人举过头顶都艰难的重剑被他单手挥转,割裂开空气发出轰鸣。

一个人发起的冲锋,却带着不能匹敌的威严,敌人在他面前仿佛是等待收割的庄稼。

秘术师迎战马快的武士,必须先发制人。原映雪弹指射出了一枚冰箭。

骑士在奔跑中挥剑,冰箭被轻易地磕飞了。他任由剑势向斜上方挥动,划出一个巨大的圆。黑马已经跑到了原映雪面前。暴涨开的剑芒带着风雷之势劈斩。没有任何华丽的技巧,战场上最常见的劈杀,带着战马巨大的冲力,却能够斩开钢铁。

武士与秘术师最大的不同,在于施展招式的时候无需冥想。骑士借助战马的速度,在原映雪施术之前获得了一次杀死他的机会。

重剑被一柄弯刀阻挡了片刻,颜五从原映雪的长袖下钻出来,双手握死刀脊向上方推出,硬挡住了这记劈杀。长刀龟裂开来,却没有彻底破碎,在骑士加力下压的时候,原映雪大喝出手,坚冰完全封冻住了他的右拳,与重剑狠狠地撞在一起。雷霆一样凶猛的金属撞击声里,原映雪被劲风吹得长发飘卷,而重剑与冰拳相撞走偏了。骑士并不减速,带着马继续前冲。他看到颜三从侧面飞了过来,双掌红如烧烫的烙铁,被这两拳印在胸口,恐怕要刺穿身体。可是骑士更快,左手曲肘弹击出去,足足比颜三的手臂长了一倍还多。一拳将颜三轰回地面。

噗,颜三吐出一口血雾。骑士带着马消失在火圈中。

原映雪按住颜三额头,迅速完成了返生咒的念诵。血色从他脸上消退,洁净的光芒注入颜三头顶,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小心。”颜五单腿跪在地上,以弯刀支撑住身体。一点艳红在她胸口绽开,将雪白的衣襟整个染透了:“马下有人!”说完这句话,颜五仰天倒地。

“颜五!”颜三与颜五情同姐妹,又不敢离开原映雪身边,看得睚眦欲裂。

“照顾好她。”原映雪完成了施术,松开颜三的额头。朝着骑士消失的方向凝视。

黑马再次从火圈中冲了出来,它完全跑发了性子,发出滚雷一样低沉的咆哮。

“这样还不行。”原映雪骄傲地微笑。抬起右手对着疾冲上来的黑马隔空挥掌。青色的寒气从掌心奔涌出去,接触到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巨大的寒冷凝固,恍如一条狂躁的冰龙。冰龙的躯体还在不断延长,速度越来越快,掀起了满地的雪尘。

骑士那样庞大的身躯,居然灵巧地翻在马鞍的一侧,避过了冰龙。他蜷曲着身体伏在马镫上,握住重剑斜递出去,剑尖直指原映雪的眉心。一条鬼魅般的影子从战马奔跑的四蹄中滚落出来,弹身而起,贴着地面挺剑直刺原映雪的脚踝。剑身长而细,电闪一样的速度带落了剑锋上的几滴鲜血,飞溅在杀手的厉鬼面罩上,让那个狰狞的微笑更为恐怖。

颜三横挡在握剑的杀手前方。她疯狂地挥舞袍袖,面颊红艳如血。几股烈焰脱离火圈,在半空凝聚成舞翅的燕子,被颜三一扯就带着高亢的燕鸣狂飙突进,从各个方向抄截杀手。这是郁非系秘术中的禁咒“燕击”。施术者用咒语控制心跳加速,使血液的温度提升,从而增强身体对星辰的感召力,触发威力强横的攻击。所以成为禁咒,是由于施术者的血温在法术施行中将不断提升,如果无法将对手一击毙命,一旦转入消耗战,身体将无法负荷血液升温所带来的可怕后果。在燕子做出最凌厉攻击的那个刹那,施术者所有的血液会被完全气化,成为一具干尸。

握刺剑的杀手显然深知燕击的厉害,全速冲刺的时候单掌按地,强行向后拧身翻转回去,躲避了燕子的第一次掠击。他身上的夜行衣被火焰燎开了几处,皮肉烧得焦黑。但鬼面罩遮挡了表情,杀手挺剑封在胸前,雕塑一样凝立在冰雪中。被火焰灼伤,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黑马避开冰龙的撞击,迅速接近了原映雪。骑士颀长的手臂再一次发挥了奇效,他的臂长加上重剑的长度完全能够比拟步战的长枪,随着黑马全力突进,一次呼吸就跨越了十几丈的距离。

薛灵哥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原映雪根本来不及躲避。在这匹巨大的野兽面前,寂部教长显得如此渺小。骑士连人带马狠狠地与原映雪撞在一起。

黑马冲出去数丈,人立而起,发出欢快的嘶鸣。骑士翻身骑上马背,诧异地回望。

原映雪被完全的撞碎了,却没有倒下,仿佛一面破裂成千百面的镜子凝在半空。不能计数的雪粒从破碎的镜片中溢散出来,迅速交缠在一起,将镜面重组。拼接起来的面孔上,原映雪的眼神寂静而辽远。

“水镜?”骑士醒悟过来。这是印池独有的秘术!辰月最接近教宗的原映雪在自己身上加持了抵挡一切攻击的秘术铠甲。

最后一块镜面拼合完成,蒸蔚的水气中原映雪重生了。他呼出一口亢长的热气,凝视着黑马和骑士。这个时刻薛灵哥马刹住了冲锋,无法奔跑,是反击的绝佳时机。原映雪踏前一步,双手交替上扬,青紫色的冰龙再次咆哮着从掌心蹿出。寂部教长这次是全力施术,两条冰龙追逐着向骑士扑杀过去,几乎是瞬间身形已经暴长到数丈的长度。这种骤烈的力量反过来也将原映雪向后推开,他连退了五步,双脚顿在先前凝集的冰地里,冰雪组成的藤蔓从地底生长出来,柔软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骑士跃下马背,迎着绞击过来的两条冰龙,双手捏紧了剑柄。重剑随着手腕缓缓移动,以双脚为轴,骑士的身体有一个略微的旋转,最后剑与人同时停止动作,仿佛一杆劲竹被强行弯曲出巨大的弧度。

熊皮大氅上厚厚的绒毛被风掠起,呼吸声均匀得一如初生婴儿。

冰龙的躯干仍然在不断增长,它们已经冲到了距离骑士两个马身的距离,却不急于捕杀猎物,而是停在半空,躯体伸展开,比文庙的钟楼还要高。寒冷的龙息驱散热风,冻得骑士的鬼面上结了一层冰。

巨大的秘术之龙与骑士形成了对峙,高寒与杀气对撞,压力让双方都承受得极为艰难。

一声亢长的剑鸣,骑士率先发动了进击。他保持握剑的姿势,向前冲出几步,猛地跳在空中。重剑上的云纹开始流动,一道又一道光束迸发出来,像是射穿了云层的阳光。

冰龙沿着骑士跳起的方向挥爪,完全割裂了空气,发出布帛被撕碎的声音。这一击的力道太大,扬起了满地的雪尘。骑士跃至最高点的身影,完全被雪尘遮盖了。

两条龙彼此搜索着猎物,发出无奈的咆哮,那个小不点在哪里?

一头冰龙忽然低下了头,冲力之大仿佛要将头扎入地下。骑士出现在两只铜鼎一样的龙眼中间。他的重剑插在冰龙的眉心,剑身上云纹流动,剧烈的闪光摄人心魄。

原来冰龙即将抓到骑士的时候,他的手甲里弹出了勾爪,精钢锻造的爪子刺入冰龙的指甲。骑士借力翻上冰龙的爪面,并不停留,在两条巨龙间不断地回荡,以惊险到极致的方式攀上了龙首。

被重剑穿过眉心的冰龙哀嚎连连,无论它怎么翻滚,骑士死死抓住剑柄,剑身射出的光芒,将整个龙首都笼罩其中。

另一头巨龙徒劳地看着同伴吃痛惨叫,却无从下手。

受伤的冰龙忽然静止,陡地昂首发力,离弦之箭般射向远远的夜空。重剑的光芒渐渐变弱,最后只剩下一个亮点。骑士发动了魂印之剑最后的诅咒,那点亮光陡然十倍百倍的增强,最后完全爆开,一片光海在文庙的火场上弥漫开来。

另一头冰龙呆望着夜空,它毕竟只是秘术制造的野兽,没有太多智慧。它的眼睛被那片光给灼伤了,隐约中见到一点黑影疾速坠落,看清楚正是那个披着黑熊大氅的男人时,已经无法躲避凌空劈斩的剑光。骑士的重剑夹着风雪之势将龙头整个的劈裂开,直斩到牙齿才停滞下来。骑士鼓起余力,双手下压,重剑又切入龙嘴几分,自己则借力跳上龙首,顺着冰塑的脊背滑落回地面。面罩上结了厚厚一层雪壳,熊皮大氅与龙鳞摩擦而四分五裂,整个人被寒冷冻成一片霜白。从那样高的天空下落,虽然凭借砍入龙首的阻力延缓了坠落的速度,双臂还是被震伤了。他双脚前后岔开,勉强支撑住身体,急剧地喘息着。

“好,很好。”原映雪鼓掌,他没有在这个空当施展秘术:“将刺杀进行得如此轰烈,没有辜负玄澈之剑传人的声名。”

原映雪停手:“桂城凶,春山冷。长亭兄,多年不见,就是这样与故人叙旧的吗?”

啪一声响,银鬼面罩终于奈不住高寒,碎裂开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眉毛上冻着层冰渣。魏长亭仍在大口喘息,无法说话。只是用眼睛深深的盯着原映雪,像在暴风雪中守候了整夜的猎狼人。

冰龙被那记凌空的怒斩彻底击溃了,斜斜倾倒下去,头部碎成大块的冰雪坠落,嵌在齿缝里的玄澈古剑松动起来,打着旋重重地插在魏长亭面前的雪地里。

桂城君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后,徐徐向前,单手握住了剑柄:“老原,你的废话太多。”

他用力一提,将玄澈重剑从雪地里拔出,开始大步行走。僵硬的脚踝在运动中渐渐回复知觉,魏长亭提着剑奔跑起来。左手搭上了剑柄,古剑随着手腕旋转,身体在奔跑中微侧向握剑的一方,拧腰发力,向着原映雪挥出了一记全力的平斩。一片扇形的光弧脱离开玄澈古剑,切向原映雪。

原映雪长袖挥卷,整片光弧被坚硬如铁的长袖击溃,修长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宛如探手拈花一般夹住了玄澈古剑。魏长亭奋力平切,却无法再进一寸。源源不断的寒气从原映雪的指尖涌出,沿着剑刃前进。若被这寒气接触到皮肤,一只手恐怕就废了。魏长亭大喝一声,左手疾拍剑身的云纹,那些透明的光束再次从剑纹背后射出,牢牢抵挡住寒气的侵袭。只是与第一次屠龙时那样夺人心魄的光彩相比,要微弱了许多。

“教长小心!”颜三被握刺剑的杀手牢牢缠住,只能出声示警。

原映雪夹住剑锋回顾,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律动正沿着雪地逼近自己。若不是颜三细心,察觉到这个状况,自己恐怕要着了对方的道。

“是天罗的土伏!”颜三警示的当口疏于防范,被连刺了两剑。血泉汩汩而出,她却置若罔闻。

“小心自己,”原映雪点头。他背后那些冰雪凝聚成的藤蔓舒卷开来,当律动到达原映雪身边时,闪电般直插入土层,将对手完全扎透了拔出地面。这才看清楚,那不过是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夜行衣里不知沾了什么液体,顺着冰藤流淌,所有的藤蔓都在同一时间炸开。纷纷扬扬的雪片中,真正的刺客从地下闪身而出,长刀追斩原映雪左肋。他的出手太快,刀光映亮了寂部教长略显苍白的面孔。

虽然有“水镜”护身,依然不能抵挡刀刃上的剧毒。原映雪故技重施,那柄寒刀被左手的两只手指牢牢夹死。魏长亭与握刀刺客都在全力催刀,原映雪即便是天之骄子,也只能全力施为,靠着超出常人的心智与星辰形成感应,来对付危局。当世的秘道家如果有幸能旁观到这场激战,以刺客们如此缜密周详的计划,依然不能将原映雪格杀当场,必将尊称这位看来懒散的年轻人为秘道大师。

“这样只怕不行。”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像在模仿原映雪说话,空灵灵的在夜空里回荡。

“是谁?”不断的流血与危险激发了被原映雪压制下去的戾气,颜三拼命召唤星辰,以超出负荷的力量驱动燕击,暂时逼退了握剑的刺客。她环顾四周:“谁在说话!”

“你这个小姑娘真是没有礼貌。”

原本重伤倒地的颜五忽然站了起来,转身面对原映雪与颜三。他抹掉脸上的油彩,露出一张森冷桀骜的脸来:“这个刺杀计划的最后执行者,是我。”

[六]天启四公子

正月二十一,惊蛰。

白远京站在燕子园楼头,眺望细雪纷飞中的天启城。

天刚蒙蒙亮,钦天监博士预言的最后一场雪如期而至。白远京披着紫羔皮的大氅,略蓄了些胡须,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可眉间那股淡淡的愁云始终逐之不散。大半年来的精心筹备,耗尽心血才经营出这样一个局面,速朽计划会在今日全面展开。许多年后回想,这或许会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可三更的时候就惊醒了,再也睡不着。炉火再旺都赶不走心里陡然升起的一股凉意,四肢百骸像是浸在冰水里。索性披了衣服走到露台上。

燕子园中,仆从们提着灯笼四处巡查。那一点点晕黄的烛火,在夜幕中摇摇晃晃。

园外的空场上架起了六人合抱的篝火,柴薪燃烧的噼啪声在静夜里透着一股凄凉。篝火边是一颗又一颗耷拉下去的干瘪人头,上千的难民背靠背挤在一起取暖。地上太寒,不能不弄些枯草垫着砖石,抱住膝盖防止自己冻僵。这些难民几乎是一夜之间涌入了天启城。聚集在诸如信诺园,燕子园等大户人家的宅子外面,等待舍粥。

北陆四年,见惯了水草丰美的景致,白远京都有些忘记,东陆已经连年灾荒,水旱不绝。今年的大雪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季,不少地方去年歉收,年头上又遭了雪灾,官府课税却日益沉重,日子早支撑不下去了。天启周围是帝都盆地,风雪都被山脉阻挡在身后,是东陆数得着的沃土。现在难民都涌入了天启,其余诸藩国的情况可想而知,若不是贪官敛财,对百姓敲骨吸髓,纵然天灾不断,也绝不至弄到如此田地。人祸才是最大的灾难。那些攀附在帝都的躯体上吸取民脂民膏的水蛭们,下令守城的羽林天军严禁难民入城,违者格杀。这样的数九寒天,将整整几万贫病交加的百姓扔在城外,稍有良心的人都做不出来。不知哪个城守看不下去,冒着杀头的风险率先下令开城,其余各门争相仿效,一时间帝都的大街上遍地饿殍。京官们质问职司守城的羽林天军与缇卫所,居然无人理睬。恼羞成怒的官员们联名上疏,又被辰月控制的少府寺将雪片般的奏折统统压下。辰月专国,以暴力碾碎一切阻挡的力量,但在对待百姓的问题上,至少比那些贪婪的官员们多些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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