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墙的守卫忽然掷出了一只火把,黑压压一群灾民涌向那点火光。白远京仔细看,才发觉地上散落着一块破布,守卫在掷出火把的时候,扔下去了一个装满肉饼子的包袱。那群蓬头垢面的饥民就像恶鼠分食般为了几个肉饼大打出手。人群很快的聚集又分散。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抢到了半个饼,兴高采烈地跑开。他还没来得及把食物吃掉,就被一只大手揪住了头发,饿得两眼发绿的男人将饼一把夺过来送到嘴里,顺脚将小孩蹬翻在地。孩子痛饿交加,在火光中静坐着,忽然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像只失去了父母的小野兽。
白远京怒吼:“来人!”
“在,”巡查的健仆提着灯笼在楼下静候。
“告诉所有人,不准再私自向园外递送衣服食物!一经发现,逐出燕子园。”
“是!”仆人干脆地回答。
“怎么这么大火气?”暖阁的门被人推开,曲临江带着刀走了出来。
“那些人。”白远京指着园外空场上满满当当的饥民,说不出话。
“同情他们了?”
白远京手指饥民,脸色阴晴不定,狠狠一掌拍在木栏上。
“速朽计划一旦展开,北陆就是下一个天启。”曲临江望着饥民。
“对孩子动手算什么本事?”白远京一挑眉:“什么时候天下大同过?哪里没有饥荒灾难?人世本就是炼狱,物竞天择!你不争,我不争,我们就会坐在那里,坐在他们中间。”
“你争的是什么?”
白远京一愣:“你说呢?”
“本以为是为了格桑梅朵。可后来……觉得你更像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胸腔,白远京狠狠望着曲临江,一言不发。
“好几晚没有睡着了,怕天罗的人来害你。”曲临江拍拍刀鞘:“在沐风楼,高健差点把你踢死,你都没有用授岳。可是为了救原映雪,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甘心被授岳里那些鬼魂吞吃你的灵魂,变成武器的奴隶。”曲临江看着这个被自己奉为兄长的男人暴怒,顿了顿还是坚持说下去:“其实这句话,我早就想问。”
“你认为我是为了自己的野心?”白远京怒极而笑,按着额头沉默不语,用脚扫开露台上的积雪。脚下完全空出一块干净的砖石地,白远京才放下了手,他的脸色居然变得平静如水:“一切都进展顺利,为什么到了计划即将展开的关口,咱们反而要起争执?”
“也许我们要的东西,并不相同。”曲临江低头。
白远京感觉脑袋被重重地踢了一下,果然没有那么顺利就能办成的事情:“那又如何?”
“不如何。能救格桑梅朵,我认了。”
“临江,你究竟想说什么。既然开了头,别只说一半。”白远京眼睛眯缝起来。
“你知道的,我说不过你。”
“临江,小醉那样心有七窍的人你都能收服,柳欢也说顶佩服你。大事小事上你都不糊涂。难道跟我,咱们兄弟之间,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要能救格桑梅朵,我都认了。”曲临江硬起来:“你有你的野心,我也有我的打算。谁都不碍着谁,都是这么活的,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
白远京欲言又止。上元节那天,在沐风楼听柳欢说魏长亭来了天启,白远京就知道刺杀行动生了变故。抢在乔装成颜五的苏秀行射出那致命的一箭前,白远京赶到了文庙。他冒着丧命的危险与魂印器‘授岳’完成了融合,救下原映雪。可在救助辰月教长的时候,白远京发觉了两件令他惊奇的事情。可这两件事,他都没有证据。没有铁证就只能是留在心里的猜疑。白远京一念及此,口气和缓下来。
“这么多年的兄弟,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现在速朽计划尚未解开,我们这样争吵真是莫名其妙。”
“好,既然说了兄弟两个字,你记住海眼泉囚牢里发生的一切。我的命是你救的,就给你了。说起来好像很俗,但是没有如果。”
曲临江熬了几夜,两只眼睛红得怕人,白远京看在眼里,也不是毫无感觉:“说这些做什么。忙完了今日,你在燕子园好好歇几天。”他走到暖阁里拿了茶几上那只青花瓷碗,递给曲临江:“喝口茶提提神。瀚州雪岭上的老山参,原映雪送我补身子的。”
曲临江还是不看他,接过茶碗一口饮尽,语气却缓和不少:“你为他搭条命,就送这么一只参,真是划得来得很。”
白远京率先笑了:“不在贵贱。原映雪什么时候送过礼?”
“这么看,上元节这步棋是走对了。”
“未见得。寂部教长上面还有古伦俄,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请原映雪转交。能不能说服辰月教宗,很快就可以见分晓。”
马蹄声敲碎了燕子园外的凄清。
一骑青骢马衔枚急进,在人群里穿花蝴蝶一样地避行,不伤饥民们分毫,转眼来到了园门前。缇卫打扮的武士背负着一只信筒,对阻拦的仆人撩开外袍。腰带上悬挂着一枚烫金的令牌,上书“南镇抚司”四字。这是辰月教宗古伦俄的专差,仆人们不敢阻拦,武士一拉马缰,策骑闯入园内,直达暖阁之下。
远去的马蹄声中,曲临江拿着火漆密函回到暖阁内。
白远京打开信封,信纸上只写了一个字:“诺。”眉间的愁云,顿时舒展开来。
“临江,送给四公子的礼物都备齐了吗?”
“昨天已经备齐。”曲临江仍有疑问:“可四公子禀性各异,天启的公卿想见他们,都要看机缘。咱们要同时请动这四个人,恐怕不易。”
“是啊,我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白远京从容地收好信封:“整个天启,也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谁?”
“你亲自将礼物送到沐风楼。告诉柳欢,今夜我在燕子园设宴款待天启四公子,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办完这件事,她再不欠我什么。”
曲临江走了以后,白远京合上通向露台的房门,解衣睡下。
这会是漫长的一天。
鸡刚打过一道鸣,信诺园的大门就被小醉敲开了。
顾襄披衣出迎,手还捂在嘴上打哈欠,就被小醉一把拽住腕子,生拉硬拽地走到顾西园屋前。小醉是踢门进的屋子,罗帐里一阵窸窣,她在外面喊:“平临君,快快醒来。”
好半天罗帐中才钻出一个绝色美人的脑袋:“公子昨个一直在宴请宾客,下半夜刚刚睡下。再急的事,小醉姑娘能不能下午再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的。平临君,今儿不是我请你,是燕子园里的那位白大爷请你。你要不起来,我这就走了。”说完抬腿就走。
顾襄守着规矩候在门外,见小醉的样子知道她在佯装,好一阵劝。
“三儿,替我更衣。”一把懒洋洋地声音,顾西园好歹醒来了:“小醉,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先去前堂吃些点心,我随后就来。”
“欢姐交待,就在你卧房里把事情讲清楚,东西带到。”小醉答得不卑不亢。
屋子里静了片刻,顾西园说:“行了,你进来吧。”
小醉闯回去,南淮贵公子穿着一件贴身的长衣,正拿热毛巾擦脸。看架势,昨天夜里没少喝酒。
“这位姑娘,你请先出去。”小醉傲然望着绝色的侍妾。
论身份,小醉再有柳欢撑腰,也只是沐风楼里一个下人。这么吆喝顾西园宠信的女人。不和她翻脸才怪。偏偏三儿好脾气,只笑笑,理了理发髻,就提着袖子走到了屋外的大雪里。
“顾襄,赶紧送送。”平临君发话了。
“诶。”早有下人为三姑娘披好裘袍,递上手炉。顾襄在后面伺候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了内院。
顾西园宛州豪富,卧室虽然装饰得简单净雅,陈设却样样都价值千金。地下铺的火龙热力四射,小醉刚关上门,便觉得里外是两个世界。一股暖意包围了身子,脸上红得发烫。她刚转过身来,就看到顾西园斜欠着身子,摘了瓣蜜橘放在嘴里咀嚼,两只慵懒的眼睛望着她,似笑非笑。
平临君倜傥儒雅,是天启闻名的翩翩公子。被他这样看着,想起自己鲁莽的举动,小醉脸更红了,低骂一句:“坏胚子!比我们家蛐蛐儿一半也比不上。”
曲临江什么时候成了小醉家的,顾西园并不知道。可他之前与柳欢就极有交情,加上白远京这层关系,对小醉亲切得很。不仅不以为忤,还引以为趣,举起橘子问这可爱的姑娘:“你吃不吃。”
“吃,吃,吃死你啦,吃货。”小醉忆起急匆匆来的原因,也不想孤男寡女在这卧室里呆太长时间,从怀里取出一只锦袋摆在桌上:“这是白爷的礼物,请你夜里去燕子园赴宴。欢姐也有话交待,让平临君去不去的给个准信。如果我小醉请不动你,欢姐亲自来。”
“这么大阵仗?”顾西园耍够了,笑吟吟地起身拿了锦袋,打开袋口一瞧,脸色陡然变得凝重如铁。
“啥东西啊这是?我瞧瞧。”柳欢有吩咐,小醉不敢拆开来看。见顾西园前后判若两人,明白袋子里的玄机不小,生出许多兴趣来,凑过去瞧,却被顾西园一手封紧了袋口。
“这么小气。”小醉嘟起嘴来。
顾西园见多识广,哪里管她这套,沉吟片刻,说:“转告阿欢和远京,燕子园我一定去。”
小醉知道问不出结果,门外又有簌簌的脚步声,得了回信,抢过那只橘子走了。
顾襄闪身进来,低头不语。
“白远京动手了。”顾西园将锦袋扔在桌上:“自己看吧。”
顾襄启开锦袋,露出一把柄上雕龙的黄铜钥匙。他不明就里:“这是?”
“白远京和我说过,他在天启附近有五处藏金的秘窖。这些秘窖里的金铢,粗略估计有上千之数。而开启地窖的是一把龙头钥匙。”
“这把钥匙就是?”
“看看龙纹里的细字。”
顾襄带上河络造的镜片一看,从龙纹中找出米粒大小的五行小字:“这是……白河峡谷的五处庄子。”
“我一直奇怪,白远京与曲临江孤身赴会,是从哪里弄来的那笔巨资盘下白河峡谷的地契。原来他们的金子就埋在白河峡谷地下,由军户们看管着。”
“白大爷将全部身家都交到主人手里,是想要一个承诺吧。”
“做生意像下棋,一步失,步步失。把生意做到干系天下的程度,这盘棋能下成和局,我们也算不输当赢了。”
“说得这样苦。”顾襄恭敬着讲:“顾襄倒是觉得,主人心里未必不快。”
“你又知道?”顾西园长眉一剔。
顾襄笑而不语,一步步退出了卧房。
苏秀行坐在沐风楼的密室里,手心冰凉。
线香燃起的一股轻烟在半空氤氲,被天窗上的光线照亮。光线照亮的,还有春山君额头细密的汗珠。
半个对时前,一名义党找到了他,转告沐风楼欢姐的邀约。柳欢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苏秀行。苏秀行来了,柳欢却不在。密室里只有个战战兢兢的通平盐商。
“白大爷让小人在此间等候春山君,说四个字。”盐商神情委顿。
苏秀行刀子一样的眼神将盐商刮了几个来回,冷冷地说:“讲。”
“黄金之渠。”盐商在这个冷血的少年杀手面前不住战栗,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掩饰不住本性,闪烁着贪婪和激越的光泽。
天罗上三家,龙、苏、阴,这一代本堂的老爷子姓龙。龙莲带着整组人叛逃一事,揭开了老爷子与苏、阴两家的矛盾。虽然最后以本堂下一任老爷子绝不是龙家人为条件谈和,苏秀行也因此而坐稳天启主事人的位置,芥蒂却已经存在。老爷子手里有刀。掌握着天罗所有财源进项的黄金之渠的秘密,他的手腕就永远是最强硬而有力的。苏家一直在暗中搜索黄金之渠的线索,却始终不得要领。这个商人,不知被白远京用什么方式找到,又使了什么手段令他不顾天罗的威胁,开口讲出了所知道的一切。
两年零四个月的时间,通平盐商先后三次收到本堂秘密送抵的金子。
第一次,有人领着他前往下唐的南淮,以收购古董为名,用远超实际价值的金子拍下数件浔窑瓷器。
第二次,他被指使在宁州的青都豪赌三昼夜,看似输尽财资,实则所出钱财不及携来黄金的十中之二。其余筹码,被专人要求兑换成宁州通行的金桉叶,存入了当地某个大财东的金窖中。
第三次,驾轻就熟的盐商前往真、商等国,开设大量分号,实际获利赢薄,却以做假账方式虚构大量利润,从而大大方方从各国运回大量钱财,实则这些钱就是天罗杀手们不能见人的黑钱。
三次经过通平盐商之手洗白的金子数量为四百五十六万八千金铢。盐商可从中获得一厘的回馈,可谓暴利。而这个商人,不过是黄金之渠巨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类似他这样身份的人究竟有多少无人知晓。而那一笔笔数目巨大的财富在经过这些网络的层层清洗后,成为被各国认同的钱财,存储在与本堂有密切关系的商人手中。老爷子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只需动用这笔财富中的九牛一毛,就能够将苏家轻易地连根拔起。一想到此,苏秀行只觉惊心动魄。他从未想过,原来天罗积累下的财富如此巨大!虽然洗钱的人员经常变化,但只要掌握这些手法,追查黄金之渠将会变得更为容易。白远京送了一份如此贵重的礼物,燕子园之邀他已经无法推脱。
琴声清越,托起了紫陌君府里纷飞的落雪。
白氏皇族的后人白曼青博带广袖,盘腿端坐在空荡的大殿中,腿上横置一张古琴。身后十八扇漆木屏风大开,乐班藏身屏风之后,击鼓相合。鼓声如雷,却丝毫不影响高山流水般婉转的琴音。
一曲奏罢,白曼青抚琴抬头,白氏数百年沉淀下来的贵胄之气在那一笑里流露出来。大殿中静立着冰玉般一个女子,正是沐风楼主柳欢。在白曼青的微笑中她开始歌唱。
昨日青丝,
冢间红骨;
月色晚来枯,
吊唱相和无;
悲喜总无泪也,
是人间白发,
剑胆成灰;
琴木萧萧也,
弦尽时秋风悲回,
莫问从头;
英雄总无路,天下千年酒,不解此一愁。
这是白胤当年回忆蔷薇公主所作的名曲。柳欢与白曼青的合奏中,悲怆之气淡了,多出几分惆怅来。
“天下千年酒,不解此一愁。”白曼青似笑非笑:“真是愁绪交缠。”
“好些日子不见,紫陌君风采依旧。”柳欢对白曼青的话要多些:“听史官讲,二十七友以紫陌君为首,每日在宫里翻看卷帙,为辰月查漏补缺。还以为眼睛都瞧大一号了的。”
“阿欢,你的嘴巴还是那么不饶人。”
“我是贫贱之人,任性不过嘴皮子罢了。”
“惹美人生气,实为幸事,也该掌嘴。”白曼青悠悠一挥长袖:“大雪登门,曼青不敢做此奢望。叨扰沐风楼主同奏一曲,已是无上福分。你有所求,但讲无妨。”
“我是替白远京白大爷给紫陌君送礼来了。”
“什么样的礼,能劳动沐风楼主大架亲临。”
“白大爷让我带三句话。”
白曼青沉吟不语,望着殿外的落雪。
“白大爷问,宫里老皇上的身子可还康健?”
白曼青不动声色,嘴角微微一牵。笑容依旧,多了几丝苦涩:“二十七友这种头衔,嘲讽多过赞誉。我白氏一脉,宗祠党非斩既徙,曼青不过是个替国教修书治史的落魄王孙。皇帝的康健,几时又能传到我的耳朵里。”
柳欢凝望了白曼青一眼,轻轻一叹:“这么久了,不敢来紫陌君府,你也不去沐风楼。还是在怪我吧。”
白曼青整饬面容:“哪里话。既然是白远京的信差,咱们谈的就是正经事,扯远了。”
“我看错了。”柳欢说:“原来翻看卷帙还是有用。紫陌君在自己府里,也不敢说真心话了啊。”
见白曼青沉默不语,柳欢继续说:“白大爷让我带的第二句话还是个问题。若朝局有变,东宫太子可否接掌大权?”
大殿里陡地响起一声刺耳颤音。白曼青脸色铁青,重重地讲:“阿欢,这种事情,怎可私议!让缇卫听到,就是诛族的重罪。”
“原来与别人议得,与我却议不得。”柳欢与紫陌君针锋相对。
白曼青手捏成拳,牙关紧咬,僵持了片刻,千百个念头转过,却又松动下来:“那九原游商,真是个人物。这样杀头的话,挑你来讲。”他忽地站起,将古琴掷在地上:“可是挑你来讲,就不失进退吗?”
“进退不进退我不晓得,白大爷请紫陌君夜里去燕子园赴宴。带的话是礼是祸,我受了人家的恩惠,总是要还。”
白曼青看着柳欢冰雪般的一张脸,有火发不出来:“他不怕死,我岂肯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柳欢故意设问:“老国君身子是否康健,太子爷能否支撑朝局,国家百姓哪一个不忧心忡忡?怎么就是与虎谋皮了?原来紫陌君还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讲啊。”
天启四公子中,紫陌君白曼青在帝都公卿里少负盛名,才情冠天启,舌辩之道登峰造极,柳欢几句话怎么噎得住他?却偏偏噎住了。
“既然你做不得决断,就找个做得决断的人来。”
“我自己的事情,倒是看看谁能替我决断了。”白曼青冷冷地讲。
柳欢对着那十八扇漆木屏风讲:“方才唱蔷薇词,听得靡靡之音里鼓声振武,不是凡俗之人的气概。桂城君既然在这里,却不肯现身与阿欢一见,我这个老朋友有那样吓人吗?”
哈哈的笑声洋溢在大殿中,屏风后走出两个人来。
魏长亭毫不避嫌,两手握住柳欢的肩膀,大笑着讲:“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这个机灵鬼。”
柳欢见怪不怪,任他握着双肩,眼神却停在桂城君身后那人脸上。
魏长亭身量极高,双肩开阔,却遮挡不住那个年轻人。他相貌英挺,抱着柄古鞘长剑。鞘身蚀刻着荒滩野兽的上古图腾。一见之下,柳欢咦出声来。
“我来介绍。”魏长亭将年轻人拉到身边:“九原项氏的后人,项恬。当年在天启城下力拒阿堪提的骑兵军。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顷刻不能离开啊。”
“原来是名门之后。”柳欢欠身行了一礼。
叫项恬的年轻人似乎不爱讲话,只笑着略略点头。与刺杀行动时毒蛇一样的神情不同,他的笑容充满了温暖。
“你们认识?”柳欢稍纵即逝的表情没有逃过白曼青的眼睛。
“这样俊俏的公子,在天启也不多见。桂城君藏私,怎不早些引荐给我。”柳欢讲。眼前这个青年完全陌生,但她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引荐给你又如何?”魏长亭久居行伍,沾染了兵士们的习气,说话并不拘束。
“你这个人,三句话就没个正行。”柳欢笑着打了桂城君一拳:“白大爷的第三句话,却是讲给你听的。”
“原来我也有份。”魏长亭洋洋得意地看了白曼青一眼。
“白大爷问桂城君缺不缺钱?”
“哈哈哈。”魏长亭贵为天启四公子,不知名的身份乃是天驱宗主韩森的嫡传弟子,居然有人问他缺不缺钱。
“白大爷还说,桂城君现下或许不缺钱。但半年一年之后,或有急需。”
魏长亭笑得真切,但那大笑的表情,却可以做无数种解读。
“话已带到,去不去在你们。”柳欢心里有数,说完就告辞出去。临走对项恬说:“项公子若没有别的事情,有空来沐风楼,我请你喝酒。”
“这个白远京,是否已经知道我们拥护太子了?”柳欢走后,项恬少了些拘束。
“不会。老皇上病入膏肓,太子继位顺理成章。”紫陌君说:“长亭久不在京,咱们的计划只在极少数可信的人中间传递。他的立场,白远京不会知晓。”
“辰月并没有加害太子的打算。最后一句话问得蹊跷。”魏长亭说。
“所以白远京厉害。从蛛丝马迹里他已经察觉出你想做什么了。”白曼青不愧为这群人中的智囊。
“我的心思?自己都不知道啊。”
“真的不知?”
“真的不知。”
白曼青将古琴拾起来,调整着紊乱的琴弦:“你的十二家将,除了项恬,都在出使诸国。瞒着我做这些事情,还在装样。”
魏长亭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这还用隐瞒?辰月专国,实力庞大。无论哪个皇子继位,都是傀儡。要清洗掉辰月,没有军队,靠你那些迂腐得一塌糊涂的儒生,有个鸟用?这层意思我早就表达了,多余的话不说难道就到不了你耳朵里了?”
“调动军队,生灵涂炭,是下下之策。”白曼青苦口婆心地说。
“妇人之见。”魏长亭因为此事与紫陌君有过多次争执,明白一时间难以转变他的想法,问道:“白远京能想到我缺少军费这层,殊为不易。这个人我一定要见见,你去是不去?”
“去。”白曼青并不犹豫。
“哦?”魏长亭出乎意料:“你平生最怕喝酒应酬。居然不避一个商人的邀约。”
“白远京。”紫陌君调好了琴弦,弹出一个音节:“从北陆浮舟而来,不出一年,已经施展手腕在帝都打开了局面。这个人来历不明,若是与蛮子之间有什么牵连,对大胤就是祸害。既然请了你我,春山君、平临君也当列席,我想看一看,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我倒觉得不是这个理由。”
白曼青知道他又要抬杠,忙摆手道:“你这人嘴贱,不说也罢。”
“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偏偏对阿欢从不生气。刚才在屏风后面,我就听出来不对了。你还一味在遮掩。究竟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故事?”
白曼青有心遮掩,在好朋友面前又不能讲假话,只能说:“这个秘密,直到我死也不会讲出来。你今后也不要再问了。”
“无论如何。”魏长亭不是斤斤计较的人:“那个白远京的飞醋,吃着倒不算丢人。”
“明年这个时节,不知道天启城里是什么颜色。”久不说话的项恬看着殿外的落雪。
紫陌君府中一片飞白,天地俱静。
老皇帝的死已经迫在眉睫,一场夺嫡之争在所难免。
义党与辰月之间的决战即将展开。而此刻被大雪银装素裹的帝都,会不会被血火席卷其中呢?
[七]速朽计划
这天夜里,燕子园。
酒过三巡,宴席被撤去,偌大的偏厅登时空旷起来。
曲临江从外面将中堂的大门牢牢合上。今日连素来克制的紫陌君白曼青都喝了几杯,滴酒不沾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春山君苏秀行,一个就是嗜酒如命的他。长短两柄薄刃被拴在腰带上,脚下有只烧得火红的炭盆。会是个漫长的夜晚啊,曲临江搓了搓手,掩饰不住兴奋之情。
春山君苏秀行独坐在偏厅一角,手里花样百出地编着红绳。铁、莫、关三姓伴当立在身后,像三只精悍的豹子。这个天启城里最危险的刺客首领今夜也不敢托大,做足了防备。
平临君顾西园没有尽兴,手握一壶酒自斟自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露出一丝笑容,将酒都倒入嘴中,把空壶扔给那个勤劳的管家顾襄。
桂城君魏长亭大马金刀地坐在圆凳上,两手搭住的重剑支住地面。细看过去,发现他的眼睛完全眯缝起来,像是睡着了。间或还传来几个呼噜声。项恬抱剑立在身旁,不时要去扶一把他略略倾斜的身子。
紫陌君白曼青喝得面露红润,这让他看来更为生动,白氏皇族的血脉,使得紫陌君在其余三大公子的辉映中不仅毫不逊色,甚至拔了头筹。他正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对弈,尊称他为衍老。
四大公子齐聚于此,偏厅里可谓众星云集。若是一场大火将此间付之一炬,以他们在帝都军、政、财各界的影响力,三五年内天启恐怕都无法恢复元气。
“烦劳诸位久候。”白远京终于从侧室里走了出来。他去到大门正对的石墙边,锦幕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不知道石墙上有什么蹊跷。先前酒宴中八面玲珑的九原游商不见了,白远京脸上有罕见的凝重。
“今日请动四大公子来燕子园一聚,是想谈一桩生意。”白远京双眼顾盼生辉,举止潇洒自如,在四大公子散发的凌厉气势中,那股舍我其谁的霸气依然压住了全场:“这桩生意的由头,得从圣王七年蛮族南下的侵略之战说起。”
“当年逊王阿堪提举兵南侵,兵锋所指,势如破竹。我泱泱大胤四州一十六国,居然找不出可战之兵。诸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举凡一国军力,重头多在两点:修戎,治富。东陆诸藩,自蔷薇帝后百年争端不息,尚武者不知凡几。近年来帝都流血,锦衣夜行。多少世家子弟以武犯禁?那么缺少的无非是财。军械陈旧,兵饷断绝,粮草不济,舟车颓腐。钱都到哪里去了?”
“连年灾荒,民不聊生。贪官横行,藩国征敛。论赋税,北陆蛮族加上羽人都不及帝国十五,贪腐重税哪里没有?我们为何还是穷?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国家!四州一十六藩各行其是,自立为王,帝国这台机器早已分崩离析,何谈赋税?哪里有钱?各家君侯变着方的从国库里伸手拿钱,国家早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怎么办?难道要学蔷薇帝统一东陆吗?在座的谁能办到?我收到消息,蛮族九煵部的主君行刺,杀了逊王,草原各部不再统一。所以这些年里我们得以偏安。可是若蛮族再次联合,东陆能够抵抗吗?九煵,沙池,朔北,还有青阳!这些强大部族的骑兵一旦联合起来,我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因为这些,我才想出了这个计划。这是一桩生意,也是强大东陆,保全国民的战争。”白远京环顾四座,一字一顿地说:“既然我们东陆无法联合,就让蛮族也从内部彻底崩塌。”
“那个北方草原的马上民族,将会在这个计划中摧枯拉朽一般的崩颓,所以我把这个计划,叫做速朽。”白远京回身走到锦幕前,奋力一扯,将整块大幕完全地拉垮下来,露出石墙上巨大的精绘地图。
“我们的商队,将会带着足够买下整个草原的黄金前往北陆。”白远京来到顾西园身边:“这一点,要借助平临君的家资与长才,说动宛州江氏的豪富。合我们三家之力,便可以筹集足够的筹码。”
“这只商队在抵达北陆后,会分散到八个最大的贸易区。同时启动毛皮收购。不论价格地买断牧民们手中所有的毛皮。时间绝不超过一周。”白远京看着白曼青说:“紫陌君手下能人毕集。据我所知,以苏飞衣为首的许多人正在北陆游历,没有人比他们更擅长与蛮族人打交道。”
“之后,由桂城君手下擅于混迹市井的墨鹰团护送,满载毛皮的大车将从蛮族和羽族之间的灭云关暗道抵达宁州。若出现追兵,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墨鹰都必须完成使命。”白远京走到魏长亭面前点点头:“不过,追兵出现的可能几乎可以忽略。”
“因为能够猜透速朽计划的人,必须精通财赋的门道,而这种人才蛮族最少,绝不超过五人。”白远京对着苏秀行有力地握拳:“九州之大,能够让五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而不引起任何注意,没有人比天罗更精于此道。”
在偏厅里走了一圈,白远京回到地图前:“一旦我们的商队抵达宁州,将会在蛮羽边境的六个榷场同时开始大量出售毛皮,导致毛皮价格巨幅回落,直至一文不值。蛮族边贸,采用的是毛皮定价法。毛皮价格的贬值,将造成蛮族巨大的贸易逆差,国力遭受沉重打击,最终入不敷出,经济完全崩溃。可是蛮族人没有办法,要获得各种生活必需品,他们必须从部族的库存中取出更多的毛皮,以无法想象的低价换取过冬所需。因为蛮族什么都不缺,但那么辽阔的疆域里,金、银矿藏却少得可怜。大宗毛皮的出售不可避免,直至库存告罄,开始宰杀没有成年的幼畜。至此,蛮族根基彻底崩坏,元气大伤,非三十年不可恢复。”白远京伸出手掌,狠狠的切断空气,停在半空。强硬得有如岩石。
偏厅里死一样寂静。谁也没有想到,看似儒雅的九原游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将四大公子全数囊括其中,从蛮族最薄弱的环节入手,定下了这个巨大而缜密的阴谋。
“你的胃口,简直以天地为食,要鲸吞北陆啊。”顾西园眼里闪烁着光芒:“说动江氏,总不能做无本生意。大量钱财购买皮货,又低价抛售,本金荡然无存,我们赚的只是名声吗?”
“当然不是!”白远京断然回答。他走到偏厅中央的圆桌前,桌上摆着两只细小的檀木方盒。打开其中一只,盒中漂浮出来的奇异味道,片刻间就将偌大的厅堂变作了淡香之海。白远京从盒中取出一枚色质黝黑,坚如硬石的木块,异香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四大公子都是博闻广识之人,对这种入水既沉的香木自然有所耳闻。它产自宁州最北的森林,成材期不短于三百年。最好的沉香木,都是朽木细干,数量极少。在东陆的黑市中以厘计较,是制作文房四宝的无上珍品。据说青都的宫殿中曾藏有一座雕有九十九条飞龙的沉香木床,在战乱中流落民间。被卖出了一千万金铢的天价。”白远京将沉香木块丢给顾西园,拍拍手说:“我们出售皮毛所得,将会通过白某的关系,全部用于转购沉香木,运回东陆贩卖。那些家资千万的豪富将会把我们失去的钱财全数补回。”
平临君的管家迅速完成了心算,抬头说:“如此数来,我们所获也不过两成。与承担的风险相较,仍不算巨大回报。”
“顾客家心里好一把算盘,有本细账却不曾算到。”白远京好整以暇:“钱在我们手里,怎么花哪由他们作数。这么大的资本,我们才是庄家。商队在市场上大量出售毛皮,多数会被自己人乔装成的商贩购得。钱财不过是左手倒右手,价格却已经天差地别。”
“好机谋。”顾襄算完,不由自主地翘起拇指。
“白爷是不是忘记了,阿堪提那狗杂种南下,从东陆掳走了亿万的金银。蛮子没有毛皮,还可以用钱。”魏长亭从睡梦中醒来,磕了磕牙。
“怎么会忘记。”白远京从容地微笑:“市场由我们控制,毛皮根本用不到那样多。半数的毛皮在运抵宁州后,会被悄无声息地沉入瀚海之下。到皮毛价格完全崩溃,蛮族库存告罄的时候,我们在宁州的伙伴将会驾着木兰长船前往草原。将毛皮以百十倍的价格反卖回给蛮人。市场崩溃的压力尤如大军催城,再多的金银也填补不了这个无底洞。况且蛮子矿藏稀少,他们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维持毛皮定价。再大的价格,也不能不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获取到这次计划中全部的收益。而那个数字,相信各位在过往的日子里,不可能见过!”
“说得像朵花似的,金子怎么运出去,沉香木怎么运进来,这么多动作不经过辰月可能吗?”苏秀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侍读于唐国主百里恬,对民生国计有着如同刺客般一针见血的看法。
白远京终于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他沉思片刻,徐徐说道:“所以原映雪不能死。”
白远京敞开紫羔皮的大氅,将腰带抽在手里一抖,亮出寒泓般一道弧光,场中人都看清了,那是柄稀有的软剑。
苏秀行与魏长亭同时站起身来。他们太熟悉那柄剑了。
在文庙的刺杀行动即将成功的时候,正是这柄软剑弹开了春山君那致命的一击。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必然成功。颜三扑向原映雪,要挡苏秀行射出的那一箭,却被暗布的刀丝切得四分五裂。是这柄剑的主人破解了刀丝阵,他浑身被软剑里扑出的亡魂撕咬,像是鬼火笼罩的骷髅,最终那一箭没能射中僵持中的寂部教长。又是他拼力抵挡住了魏长亭,曲临江,项恬,苏秀行四人的合击,为终于发怒的原映雪启动霜年大阵赢得了时间。漫天狂舞的暴风雪中,苏秀行知道刺杀计划已告失败,最终发出了撤离的指令。他恨入骨髓的人,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而且一点都没有惧意。
“如果整个辰月教还有一个人能明辨是非,助我们做成此事,那么非原映雪莫属。”白远京将长剑掷在地上,绵软的剑锋居然直插入砖石里:“事关两陆兴亡,春山君难道要一意孤行?速朽计划成功之后,你再有所动作,我绝不阻拦。我这条命,也任由春山君予取予得。”
苏秀行身子不住地颤抖,魏长亭抢过去,一把握住了他,摇摇头。
良久之后,苏秀行终于一脚跺碎了面前的砖石,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说的话,死了也要记得!”
“当然。”
“看看燕子园外面的灾民,你真的要将北陆也变成天启吗?”白曼青拂乱了棋子:“商人获利,苦的终究是百姓!”
“北陆的蛮子,下马百姓,上马操弓。圣王七年屠我族人的有几个不是牧民?不是百姓?”白远京冷笑:“农夫和蛇的故事紫陌君定然听过。速朽要将大寒降临在草原,那些食肉饮血的蛮子就是毒蛇,冻僵他们才能保全自己。紫陌君难道要用你那一丁点的温暖去拯救敌人,反过来砍自己同胞的脑袋吗?”
被白远京占了颠扑不破的道理,白曼青只能从别处找缘由:“蛮族吃那样的亏,结果坏的不是我国臣民,是宁州的羽人。他们会发兵东进,放火焚林。将千千万万羽人活活烧死,把失去的皮毛再夺回来!”
白远京当然清楚,他有一百条理由去反驳,却反驳不了自己的良心。脑袋没来由的一阵剧痛,许久不曾出现的那个声音又在说话了。黑袍男人的声音有种魔力,像是钢针在脑子里扎进扎出:“羽人活不成算什么?格桑梅朵就要死了,你难道还去管别人的死活吗?她就要死了!你不执行计划,她就会死!”
“羽人占了那样大的便宜,没理由不防范。蛮人想攻下灭云关,那是几百年没有做到的事情。况且,蛮羽争夺,对内忧外患中的我国难道不是喘息的良机吗?”顾西园站了出来。
“什么良机?”白曼青愤然掷子:“把自己的生建立在别人死的基础上,就是这样的良机吗?”
“圣人说修齐治平。”白远京平静地讲:“一屋不扫,何以戡乱定策,匡扶天下?紫陌君违心侍奉辰月,难道不是想有朝一日洗刷朝纲,靖乱复国?大义不避怨,大善不避嫌。乱世之中不用雷霆手段,就是待宰羔羊。逼到这个份上,我们都没有选择。”
白曼青还要再辨,却被衍老制止了。老人讲:“兹事体大,还需要从长计议。”
“我府中食宿齐备,各位可以留此长考。”白远京斩钉截铁:“可是今夜必须做出决断。”
他打开另一只木盒,盒里静静地趴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虫:“这个计划在场之人都听在耳里,就难保不走漏风声。这是我从雷州异人处获得的连心蛊,刚才的谈话它都听到了。今后若有人节外生枝,蛊虫会咬穿他的心。”说完,白远京将黑虫扔在木碗中捣碎成粉,洒在一坛启开的烈酒中。
他将手搭在了软剑的剑柄上:“速朽计划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和盘托出,也不管各位愿不愿意。说起来不无愧疚。”随后坚定地抬头。
“无赖也就无赖一回了。不喝酒,不应诺之人,过此剑者,我拼了性命不要,也让他血溅五步!”
燕子园上空浓重的雪雾里,划过一道闪电。
“教尊。”原映雪长身侍立。
“映雪来了。”天墟观象殿的深处,有个苍老的声音说话。
“映雪亘夜来访,打扰教尊的清修,实在有一事不明。”
“我这老头子也没什么好教的了。你难得来一趟,我是高兴的。”
“听闻南镇抚司的信差去了趟燕子园,映雪猜测教尊是答应了白远京,支持他的速朽计划。”
“这是映雪你三日里二度登门。前次说了那白姓商人的请托,还说此人对你有救命之恩。怎么今次好像有所为难?”
“映雪没料到,教尊会同意。”
“这样复振大胤的计划,为何不允?”
“映雪有几件事,想再讲一讲。”
“午时尚有一次冥想,中间还有些时间,讲吧。”
“上元节,白远京在文庙救下映雪,用的是与魂印兵器授岳融合的法子。但普通魂印器的融合,断然阻挡不住四个杀手的攻击。而他的体魄,也不足以支撑授岳中那样多亡魂的侵蚀。是以在刺客们退走后,便昏厥过去。映雪用明月系的秘法救助,才帮他克制住了身体里的死魂灵,却无法再将之驱散。”
“如此说来,白姓商人倒真是为映雪舍命了。”
“这个人的野心,真是可怕。不过在施术救治他的时候,映雪发现了两个疑问。一个是这商人两手的手筋都曾被人挑断,虽然续接起来,却早已手无缚鸡之力。二个是以他的体魄,居然可以承受寄居在魂印器中亡魂攻击的缘由。因为他的体内,流淌着青铜之血。”
“讲下去。”
“青铜之血,是青阳人的不传之秘,号称狂血。继承者拥有远超常人的体魄,是一具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可是,白远京身体里只有一滴。”
“这个情况,倒是与范雨时当时在北陆的见闻相符。”
“是的。范雨时教长生前曾经在北陆游历,亲见过狂血传人与奴隶定下血盟。从此之后,继承了一滴青铜之血的奴隶也变得异常骁勇,却不得不受制于狂血的真正传人。据说,吕青阳身上就有狂血。他亲手建立的虎豹骑,是现在草原上最强大的力量。而范雨时教长,正是受到血盟的启发,才酝酿出了刀耕计划。只是刀耕对于目标的控制,与血盟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看来映雪已经掌握了证据。”
“映雪当时仍然无法断言,便连夜去信我们在北陆的细作。今夜终于得到回报。这白远京很有可能与吕青阳定下了血盟。因为吕青阳手下虎豹骑的首领吕元舜帐篷里拘押着一个绝色女子,名唤格桑梅朵。曾经有人看到此女与白远京一同在草原上出没。那个时候,白远京的身份是一个马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