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复杂的男人啊。”
“所以映雪做了个大胆的推测。白远京所启动的速朽计划,真正受益者将是吕青阳和他的部族。”
“要在北陆施行这样庞大的计划,没有内应,却是件头疼的事情。”
“原来教尊早已洞若观火。”
“以整个蛮族元气大伤作为代价,削弱敌人,强大自己,这样疯狂的事情,确实只有吕青阳能做得出来。”
“这正是映雪所不懂之处。”
“映雪,你是我教中最接近神的侍者,惜乎在修炼入世之法门。被俗世的情感蒙蔽了眼睛。不过心里的话,总要找个人讲。说出来吧。”
“三圣王时代,我辰月君临天下,教尊的设想几乎成为现实。那是千百年来辰月教徒终极的梦想。可是逊王死了。死于九煵部主君的反叛。在逊王穿越灭云关暗道时,是吕青阳唆使九煵部主君做出了决断。整个古尔沁骑兵葬身山腹,血流盈野。若逊王成功抵达宁州,尊格尔台大汗王将会成为羽族的君主。到那时,掌握两陆三族强权之人皆出于辰月。逊王之死,间接造成了尊格尔台大汗王去世。若本教的终极理想得以彰显,尊格尔台大汗王也不至于为了一位女子算死自己。这样看来,吕青阳害死了我教两大宗师,双手沾满辰月的血。映雪找不到帮助他的理由。”
“其实你是知道的。”
“请教尊教诲映雪。”
“阿堪提,古风尘已经死了。在那个光辉的时代,我以与他们曾为挚友而感到无上荣光。但是历史从不回顾。逊王死了,草原诸部分崩离析,九煵部的主君掌控不了局面。要让蛮族重新统一起来,只有吕青阳能够办到。天命延缓了我们辰月实现理想的时间,给予我们那样多折磨内心的考验,是在砺剑啊。失之吕青阳,得之吕青阳。使命面前,友情算不得什么。映雪,看透了,才能得悟大道。”
长久的沉默之后,有个声音说:“映雪明白了。”
“那个叫白远京的商人,去帮助他。”
“是。”
“古风尘在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他找到了辰月教典中所说的天授之人。这个人,我怀疑就是指那白姓的商人。”
原映雪早已做到超然世外,但听到这个消息仍是一惊,抬起头,却看到古伦俄苍老的身子正在远去。
“映雪,冥想的时候到了,我会等待你下次的到来。”
“是。”
一阵雪风吹来,大殿中漆黑得看不到人影。
天顶上描绘的星辰,向着谷玄的方向无声推动。
第二日清晨,大雪初晴。
魏长亭与项恬并骑走在天启城外的旷野中。
文庙之战的伤痕还隐隐作痛,新的暴风又已经在悄然酝酿。
“圣王七年,我随父兄带着九原的三千轻骑入京勤王。在天启城下,对上了逊王阿堪提本部的古尔沁骑兵。那一战,三千人里只有四十五个活了下来。我的父亲和兄长都死了,马蹄踩过的战场上,尸体都找不到。”项恬望着躲藏了一个冬天,终于露面的日头说。
“是啊,那时候你这个小子怕得要死。整日躲在乡下不肯见人。后来师父登门找到了你。否则咱们也就素不相识了。”
“其实我父亲的锦城君位,天驱长溟宗的继承人原本都不是我啊。”项恬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魏长亭:“我总觉得,那个叫白远京的男人很像我死去的哥哥,项淳。”
魇传说•拂晓
——路鸣泽
过去,
是一种不能遗忘的痛。
在血腥的纠缠中,
终于迎来新时代的黎明。
[楔子]
大胤圣王十四年夏,南淮百里家,天罗山堂卷宗令。
木制的书架一排排矗立在昏暗的密室里,上面摆满了布满灰尘的卷轴和纸簿,这里是整个山堂最私密的所在,只有极少的人有权利进入它。这间屋子几乎掩藏着这个几百年来最强大的刺客组织的一切,每一代的记录员安静地抄写着所有的历史细节,从本堂最精锐的刺客,到下三家最不起眼的一个扫地的伙计,他们的生平、籍贯,甚至惯用的武器,都被详细地记录下来,这是所有想要致天罗于死地的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而现在,这些珍贵的纸卷被一个穿着白色轻袍的女人随意地丢在一边,她皱着眉头,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膀,手里那本破旧的卷宗已经被她来回翻阅了很多遍。
“果然在这里。”另一个声音响起,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女人出现在她的身后,一头紫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成熟性感的身体被一件红色的紧身长袍包裹着,高高的开衩下是白皙诱人的曲线。
“又是替老头子传话么?”白衣的女人头也不回,“你和他说,等我找到我想要找的东西,自然会出来。”
“随便你吧。”红衣的女人耸耸肩,“老爷子最近脾气好,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凡事还是注意一个度为好。”
“我知道,但是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白衣的女人幽幽地说,“她可是我唯一的姐姐。”
“杀手不需要任何情感,亲情也一样。”红衣的女人冷冷地说。
白衣的女子没有说话,嘴唇却默默噏动。红衣的女子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好了好了,我错了。你不要在这里闹,别把整个卷宗令烧个一干二净,到时候我们都会死得很难看。”
“苏姐,如果你死得不明不白,你希望有人帮你查清真相么?”白衣的女人突然转头问。
“没有必要。”红衣的女人淡淡地说,“没有人会为我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白衣的女人呆了半晌,默默叹了一口气,继续翻阅那些昏黄枯涩的纸卷。
一刻钟后,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素衣’还在卷宗令里?”黑袍的老人背着手,微微佝偻着背脊。
“老爷子你太娇惯她了。”红衣的女人懒懒地靠在屋子里的躺椅上,“管理卷宗的老李整天苦着一张脸,她要再往那边跑,老李估计会找个时间上吊的。”
黑袍的老人咧嘴一笑,走到躺椅边上:“有些事情,我也一直还有疑惑。不过现在的时局,不是计较小节的时候。‘素衣’的调查虽然不是很必要,但是也没有什么坏处,就由她去吧。”
“恩恩,你们都宠着她。”红衣的女人撅了撅嘴,像一个小孩。
黑袍的老人微笑,把粗糙干枯的手放在女人白玉般的脖颈,缓缓摩挲:“三公子快要回来了。”
红衣的女人身体微微一僵,继而开口:“最后的日子快来了么?”
“几大诸侯国已经开始屯兵月余,天启局势瞬息万变,最后的交锋,快了。”老人深陷的眼窝里光芒暴涨,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一丝坚决。
“希望一切顺利。”红衣的女人若有所思地说。
“三公子已经去了天启,只要有他在,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老人自信地笑。
“恩,他是春山走后,你最得意的下属了。”红衣的女人点了点头,光滑的手掌轻抚老人枯瘦的手背。
老人轻轻解开他的红色外衣,颤巍着把嘴唇贴近。
“老爷子,我这几日月事在身,改日可好。”红衣的女人没有闪避,声音却有一丝颤抖。
老人停止了动作,然后双肩微微下垂,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谢首座。”红衣的女子拉上衣襟,倒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红衣的女子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沾满了冷汗。
这几日,她必须独处,掩藏最深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她褪去自己的外衣,躺倒在冰冷的被褥上。
她不敢闭眼,但知道自己终将陷入深深的噩梦之境。
噩梦的内容她早已熟悉,她将被悬挂骷髅塔上,白骨城中。这将是漫长寂寞的一夜,充满了撕心裂肺、可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痛楚。
是的,她是辰月的种子,在最靠近天罗核心的地方,独自承受着每一次的折磨而无法解脱。
刀耕已经结束,而剩下的种子已经被魇一个个拔出。
最后一个,我还能隐瞒多久?红衣的女人在黑夜里圆睁着双眼,酒红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楚卫,清江里。
一个白衣的男子坐在山冈高处,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几处大营,眉头轻蹙。
他的身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粗布长衫,懒散地仰面躺在草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叶。
“六镇都到齐了,看来楚卫也要开始动作了呢。”白衣的男子淡淡地说,一缕黑色的刘海垂下,挡在淡金色的眸子前面。
“你们真不像一类人啊。”那个汉子一骨碌坐起,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要回天启了?”
“恩,本堂的命令。”白衣的男子转头一笑,“不然我肯定要再和你多喝几天酒。”
“得了吧,你那种斯斯文文的喝法,实在太没有意思了。”那个汉子转了转脖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喀啦声,他转身走到自己的白马前,翻身上马。
“我们很快会再碰面的。”白衣的男子笑了笑,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到时候希望还有命一起喝口酒。”
“楚卫里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到时候再说吧。”那个汉子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马侧的那柄骇人的巨剑,“少主身边那些该死的乌鸦老头,也是时候送他们上路了。”
“桂城君,你自己小心。”白衣的男子点了点头,拨马回身。
“你叫做什么来着?啊对了,舒夜。”那个汉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你们这些刺客,名字总是那么绕口。”
他想起了什么,眼睛黯了一下,背对着白衣男子开口:“要活下来啊。”
白衣的男子嘴角上扬,朝后挥了挥手,双足一夹马腹,缓缓远去,黑鞘的双刀不安分地跳动着。他按着衣袖里那一封简短的书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七月十三,天启,三公子。
简短的语句,代表着天罗现今最强大的一群人将要聚集在天启。
山巅上两人两马背道而驰,翻飞的马蹄带起一阵乱世欲来的疾风。
晋北,秋叶山城。
山城外一派兵马喧闹声,自从唐国出逃的前太子白渝行在年前高调宣布登基以来,整座山城就没有安静过。
晋北现任国主,二十岁的秋珺文力排众议,让骑都尉雷烈调集了晋北出云骑射和一万晋北轻骑,屯兵城外,准备勤王。
七年血战,天下大乱,大胤在星辰与月的旗下摇摇欲坠,秋珺文隐忍了七年,始终没有忘记父亲的死。
六个月前,盖着天宝皇帝秘印的手谕被秘密传到他手里,一直谣传的故事被验证,七年前的那场可怕的城下一战,自己的父亲被辰月送到了蛮族的刀下。
秋珺文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七年前,随着父亲和千万晋北男儿尸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的老人。
他们操纵着晋北秋家宗祠,暗中除掉了反抗最为激烈勇武的二哥和三哥,只剩下没有说话的自己活了下来,被推上了这个名存实亡的晋北国主之位。
七年来,他只是一个只需要盖下王玺的傀儡,完全不能做任何事。可怕的压力时时刻刻从他身后那几个黑袍老人的兜帽下传来,让他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要妄图逾越。
“如果国主真的有心,我可以帮助你。”传来手谕的那个男人看着秋珺文愤怒地推翻面前的桌案,露出一口白牙。
“你能做什么?”秋珺文重新开始审视这个貌不出众的男人。
“杀人。”跪着的男人脸色惨白,阴冷地吐字。
五个月后,辰月的一个墟藏和四个执首被接连暗杀在秋叶的闹市的屋邸,身上的创口仿佛被好几把不同的刀砍过。
秋珺文除去了这些可怕的阻力后,一反七年来的积弱之气,雷厉风行地调动国内各路部队,只用了短短一个月,晋北的各处精锐就聚集秋叶山城,军容严整,准备向七年前残酷的败亡之地——天启,复仇。
几乎在军队准备进发的同一天,那位神秘的刺客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秋叶山城。
他接到了本堂的加急密令,这是三年以来,这个被称为“寸牙”的顶尖刺客第二次被征召入组。而负责征召的人,他的名字在山堂里更是如雷贯耳——三公子。
我来了,弟弟。寸牙在黑夜的山道上奔行,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笑。
树影斑驳,一轮孤月挂在天边一角。
三个月后,一场肆虐人间的大火将在天启血腥绽放,而最初的四个燎原火种,即将相遇。
[一]
七月十三,天启,缇卫第七卫所。
苏晋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屋子里没有点灯,烟锅里的火苗一闪一灭,一片漆黑里只能在闪烁中依稀看见一些缥缈的烟。
许久以后,他的拇指覆上烟锅的紫金镏口,在黑暗中默默起身,大踏步地推开房门。
门外是第七卫所宽敞的内院,然而现在却少有地显得有些拥挤。
内院里坐着一个黑色的整齐方阵,一排十人,一共十排。每个人都是黑衣黑甲,腰侧挂着黑鞘的制式长刀。每隔两人的左手边都放着一个灯笼,昏黄的光照在这一百个男人的脸上,每个人的双眼都冷冽如刀。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晋安走出房门,整个院子里一片寂静。
苏晋安微微点了点头,走到台阶边上,磕了磕烟锅里已经燃尽的烟丝。然后把细长的紫木烟杆别在腰侧。
他直起身,身上黑色的披肩在夜风中微微起伏,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牛皮轻甲。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出动。”苏晋安简短干脆地说。
坐在地上的黑甲缇卫们迅速整齐地起身,身上的长刀微微磕碰在铁甲上,发出一阵轻响。这些声音很快被低沉迅疾的脚步声取代,百人的方阵变成了一条闪光的黑色长蛇,迅速有力地从七卫所的大门滑出,没入天启沉沉的夜里。
苏晋安默默地注视着这些强壮坚毅的男人带着灯笼和长刀从自己的身边鱼贯而出,灯笼的光走马似的在他冷毅的脸上闪过,照亮了他领口上银色的蛇尾菊,那些锐利的刺在黑夜里闪烁了一下,然后随着七卫森严的队伍消失了。
大胤圣王十四年七月,是天启最炎热的季节,也是这座城市的夜晚最热闹的时候。
在天启流水坊里,明淮楼可谓是附近的富家子弟最喜欢的地方,楼里那些有名的歌姬甚至会吸引很多外坊的公子到此一聚,只要一入夜,整座明淮楼就开始挤满熙熙攘攘的人流。
舒夜一袭白衣,慢慢地踏上明淮楼的木楼梯,腰侧的刀鞘随着他的迈步轻敲着他的腿侧。他抬头看见一个喝醉的男人懒散地倚靠在楼梯口的雕花木栏杆上,身上原本华贵的绸缎被酒渍和油污弄花了,软趴趴地贴在他满是肥油的身体上。舒夜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眼睛却几乎没有从那个醉汉的脸上移开。那醉汉仿佛没有注意,自顾自地哼着宛州的小调,还不时对着楼下大堂里的几个歌姬吹着口哨。直到舒夜几乎要走到二楼的时候,醉汉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那双原本酒意朦胧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光。
暗哨比平时还要谨慎。舒夜几乎不为人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右手捻了捻耳垂,然后目不斜视地和那个酒客擦身而过。身后的宛州小调再次响起,透着一丝慵懒。
明淮楼的二楼一侧是鎏金的红木栅栏,另一侧则摆放了几个天启常见的彩釉瓷器,曲折狭长的过道的最远端,隐隐传来喧笑声。舒夜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那扇樘木门。三长两短。
然后他听到里面的声响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就有人在里面轻轻地挪动门闩,厚重的樘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是舒夜。”门后的人说了一声,声音浑厚低沉。
龙冲来了啊。舒夜笑了笑,然后看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开门的龙冲一头短发,比舒夜高出几个头的魁梧身形堵住了整扇门。他低着头避免撞到屋顶,憨厚的脸上带笑,侧身让舒夜通过,附身在舒夜耳边低说:“三公子已经等你很久了。”
“路上有些耽搁了。”舒夜抱歉地回应。
原本挺大的雅间因为复杂的装饰显得有些狭小,里面坐着一群服饰各异的男人,此刻正端坐在一起喝酒听琴。
弹琴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跪坐在一方紫色的织花流苏厚毯上,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和她宽大的锦锻绣袍一起铺在膝下米色的厚毯上。她的双目晶亮,看起来像一个小孩,只是脸上画了浓妆,脸色白皙如雪,唇色鲜红得像血。
“这是楚卫的《后清》吧,想不到三公子也喜欢听琴。”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浅笑。
“偶尔放松一下也不错,而且小昭的琴弹得很好。”被唤做三公子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色轻袍坐在正首,脸庞俊美却透着些冷峻。他说话时候对着弹琴的女人点了点头,对方羞涩地笑了笑,琴声转了个调,愈加地轻柔缠绵起来。
三公子转过头,示意舒夜坐在他的左手边预留的空位上:“一路还顺利么?”
“劳烦三公子挂心了,”舒夜对着三公子抱了抱拳,坐到了为他预留的空位上,整了整白袍,“最近那些缇卫似乎要有大动作。各路的调动有些频繁,四卫的人马更是和羽林天军日日操演,估计是各诸侯国开始给帝都施加压力了。”
“嗯,这些消息各路的线报也有所耳闻,最后的对决也许很快就要到了。”三公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次召集你们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三公子,有些事情,让外人听到不太好吧。”三公子右手边一个一袭墨绿色短衣的男人抿了口手里的酒,他的脸色惨白,双眉短而凌厉。现在面无表情,反而显得有些萧索。
“寸牙”也到了。舒夜看着这个面色惨白的男人,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孱弱的男人,是龙家最强的杀手之一。
骆鸿业,这个被称为“寸牙”的男人,随身永远带着六柄不同的刀,当被杀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至少有二十种不同的技法能够采用。
而现在他只是在腰侧挎着一柄常见的熟铁长刀,熟牛皮的刀鞘因为长时间的磨损,已经开始有一些泛白。
他说话的声音和舒夜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样,低冷而不带一丝感情。舒夜一直觉得他和三公子是一类人,心都是铁做的。唯一不同的是三公子还穿着一身人世的皮囊假面,而骆鸿业整个人就是一块冰冷坚硬的铁。
三公子招了招手,示意小昭坐在他身边,小昭略略错愕,低头羞涩地浅笑了一下,把琴搁在一旁,款款起身,坐到这个精瘦的男人身边。
“她昨晚和我在一起,鸿业你不用避讳什么。”三公子温和地笑了笑,手掌覆盖在小昭的柔荑上。小昭耳根飞红,手却没有抽开。
骆鸿业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那么公子继续吧。”
“七年,整整七年的死斗,辰月和我们现在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三公子盯着众人的双眼,“这七年我们损失的好手的数目,几乎是前七十年的三倍之多,老爷子那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当初他同意我们入局,也不是没有考虑到现在这个局面,但是这次形势严峻,因为诸侯那边也开始有了动作。”
三公子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卷在面前的酒桌摊开,上面墨迹精细,竟然是一张东陆四州的详细地图。
“前太子白渝行避祸唐国,召集诸侯勤王,已经空喊了大半年无人响应。然而这段时间,我接到我们在淳国和晋北的人发来的密报,淳国和晋北都开始调集军队,看来诸侯已经看出了辰月的颓势,想要来天启分一杯羹了。”
他用食指蘸了些酒,在褐色的羊皮卷上画出了几道清晰的线条,淳国和晋北已经有几处明显的红点,上面还有一些具体的兵力部署数字。
“而楚卫甚至召回了已经退役的老将白休起,将楚卫重步卫重新补足了六镇的编制。整个东陆都在观望和等待,他们希望看见辰月的黑幡从天启城头坠落,也同样希望看见你我的人头和百里家一起,被悬挂在城门之上。”
“而他们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个——利益。”
“他们不介意最终这场战斗的成败,他们只会站在最终的胜利者那一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勤胜者巢败者,诸侯们的勤王之战只胜不败。”
三公子的食指重重的点在地图上那个叫做天启的地方。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这个帝都的绞杀局中,最终的胜利者。”
[二]
屋子里静默了下来,只有小昭在微微颤抖,她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握着她手的男人突然散发出陌生的气息。她明白已经太迟了,除非死,她已无法脱身而去。
舒夜淡金色的眼睛盯着三公子漆黑的双瞳:“那么三公子这次的计划是?”
三公子把羊皮地图收入怀中:“这是一次决战,也是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舒夜问。
“驱逐和歼灭了辰月,我们就是白氏皇族和百里家最大的恩人,这是我们天罗最好的一次机会,我们将可以走上朝堂,成为东陆,乃至整个九州最可怕和庞大的一股力量。”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人除了骆鸿业以外,俱都神色一变。
天罗数百年的立足根本,就是隐秘。而现在三公子竟然想让天罗走到光天化日之下,这几乎是大逆不道的言论和想法。
“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三公子淡淡地说,“规矩并不是条框,任何东西都需要改变,而这一次,是到了天罗改变的时候了。”
“三公子的想法,老爷子同意了么?”舒夜用两根手指拈起面前那个精致的青瓷酒杯,轻轻摇晃着。
三公子的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老爷子墨守成规,才造成了我们这几年的惨重伤亡,如果不好好利用这次时机,天罗就再难翻身了。”
“辰月原本也是藏身黑暗之中的组织,而现在他们站到了世人的面前,黑色的星月旗帜飘过九州大陆,就算这样又能如何呢?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根本,他们违逆了自己原本的方向,他们已经不再是辰月了,现在那些身着星月黑袍的贵族和平民,都只是一群追逐权益的疯狗。”舒夜冷冷地说,“难道三公子也想让我们天罗变成这样?权倾天下,睥睨苍生?我们当初帮助百里家,可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的目的,也仅仅是利益二字而已。”三公子冷笑道,“老爷子让我们踏入这个局,可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安宁。我们是天罗,而不是那些只懂得死守教条的天驱。”
“三公子说得不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骆鸿业开口了,声音不徐不疾,“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天罗也是应该让世人知道存在的时候了,难道你们都希望一辈子活在黑暗之中么?永远的做一只只能生活在黑夜里的蜘蛛?到最后老去的时候,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老人?”
骆鸿业的话重重地砸在屋里这些年轻男人们的心口上,他们看过太多优秀的同僚死在一瞬之间。几十年辛苦的磨炼,也只是在最后惊鸿一现,然后这些美丽动人的生命和灵魂就如泡沫一般消散了。
没有人愿意活在黑暗里。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三公子嘿嘿一笑,“天罗也一样。”
“这些道理我听不明白,不过既然三公子要做,我龙冲肯定是冲在第一个的。”龙冲拍了拍胸脯,仰头灌下一杯酒去。
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人哈哈一笑,也举杯互碰,随声附和了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众人互相起身敬酒,一片欢声笑语。
看着脸色惨白的骆鸿业笑着抿了口酒,舒夜有些颓然地往后一靠,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一条街外,明淮街口。
昏暗的街口里远远地多了一盏灯笼,忽地密密麻麻的灯笼涌入长街,随之而来的是一群步伐整齐的黑衣黑甲的缇卫。
街道上原本闲逛的几个酒客连忙远远地低着头躲在一边,避开这些弥漫着死亡血腥气味的缇卫们,目送着黑色的牛皮重靴在湿冷的街道上踩过。灯笼忽明忽暗地闪烁,黑色的铁甲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队首的苏晋安举起了左手,整个队伍在几步之内就完全停止了下来。
“杜绝一切杂音,第二、第四、第六和第八小队抄后,层层包围。反抗者格杀勿论,一只苍蝇都不准给我放出去。”苏晋安拔出了自己的那把晋北长刀。
身后一阵连贯的拔刀声,百柄长刀的反光照亮了这群缇卫的脸,那是嗜血的狼群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它们的猎物在劫难逃。
苏晋安挥了挥手,身后魁梧强壮的缇卫们放轻了脚步,整队人井然有序地一分为二,向着街尾那栋灯火辉煌的酒楼包抄而去。
等到门口的小厮看见缇卫手里冰冷的长刀时,这些黑衣黑甲的野兽已经近在眼前,迎面而来的刀光瞬间将挡在门口的他一分为二,鲜血飞溅到喧闹的大厅里,人群里发出难以抑制的尖叫。
苏晋安一脚踢开了半掩的侧门,带着身后的几十名黑甲缇卫闯进了酒楼。
“缇卫七卫苏晋安,捉拿逆党,掌铁者杀无赦。”
[三]
楼下传来尖叫声的时候,小昭正在给三公子斟酒。
三公子皱了皱眉头,那是暗哨发出的警告。周围坐着的几个人迅速地站了起来,舒夜第一个靠近了门边,微微拉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
黑色的狼群。
“缇卫的人。”舒夜低声说,合上了房门,“从后门走吧。”
三公子长身而起,黑色的轻袍拂过桌面。身边侍立的小昭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这一扯之间打翻了刚斟的酒。青瓷酒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公子,能带小昭一起走么?”小昭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里朦胧得好像罩着一层雾,曾整齐的云鬓凌乱着。她觉得这个人和那些恩客不一样,但是要是就这样让他走了,他也和他们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只是去找一个朋友,很快就会回来的,在这里等我。”三公子微微一笑,轻轻掰开了小昭紧拉着的手,“很快。”
小昭默默瞧着众人簇拥着他从屋后暗红色幕布下的暗门离开了,整个人止不住开始颤抖。虽然她已经听到了太多,但是她知道自己还是留不住这个男人。
他走了,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她不是因为害怕而颤抖,她只是难过,这个男人走的时候竟然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回过一次头。
舒夜走在队尾,慢慢合上暗门,他看着那个女孩站在屋子中间,怔怔地盯着这个方向,刚才打翻的酒浸湿了她及地的锦缎宽袍。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渐渐合上的暗门,大颗的泪珠终于一滴滴滚落下来,模糊了她脸上的浓妆。
舒夜没有一丝停顿,把这个默默哭泣的女人关在了门后,随着队伍快速地穿过狭窄的木楼梯。不远处,隐隐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片刻后,蜂拥而至的缇卫们撞开了雅间的屋门,小昭转过头,锐利的刀光在她眼里划过,血雾飞起,然后樱花般落下。
她仰面倒了下去,鲜红的血喷溅在那方紫色的流苏厚毯上,墨黑的长发浸润在自己温热的血里,缓缓凝结。
明淮楼后院,与楼里的喧闹相比,整个后院显得僻静幽暗。
一队紧张的人快步走过院子里那段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一盏破旧的灯笼在不远处散发着昏黄的光。
拿着灯笼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袍的老人,岁月的沧桑留给他的似乎只有一具干瘦佝偻的躯壳。
“哑巴张,后面还安全么?”骆鸿业走在一行人的队首,对那个老人问道。
哑巴张点了点头,身子错开一步,露出了一扇布满苔藓的破旧木门。这门现在半开着,外面是一片寂静的黑,他空着的左手迅速地比了几个姿势,然后指了指那扇门。
安全,快走。
三公子挥了挥手,十余个人迅速地穿过木门,哑巴张以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敏捷迅速地合上木门,然后背靠在潮湿的木门上,浑浊的双目盯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身影。
突如其来的一抹冰凉穿透了哑巴张的前胸,他低着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锋锐刀尖,一柄短刀穿透了木门和他的前胸,只是露出了一小截刀尖。然后和刺出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拔了回去。
血从他胸口的创口里涌出,蜘蛛终究不会留下一丝破绽呢,他苦笑了一下,右手的灯笼掉在阴凉的草地上,干瘦的身体贴着门缓缓坐倒。
灯笼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哔哔剥剥地烧了起来。
“没有后患了。”骆鸿业抹去了短刀上的污血,低声说道。他的手轻轻一转,那柄精致的短刀就消失在他墨绿色的衣袖里。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三公子眯了眯眼,“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
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狭窄阴暗的街道前后隐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缇卫们目的明确,他们要包围整座明淮楼,这条小道也定然不会被漏过。
“原定的撤离路线已经失效了,”和我料想的一样,三公子嘿嘿一笑,“跟我来。”
逃亡的队伍跟着他黑衣的身影在追兵逼近的街道上奔跑起来,然后拐进了一个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窄巷的两边是高大的石墙,单块整齐的石板构成了窄巷全部的路面,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见缇卫们的呼喊声。
舒夜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黑甲士兵的呼吸声,他按捺住拔刀的冲动,直到听见三公子在队首冷冷地开口:“你们来得太晚了。”
“缇卫包抄了前面的路口,我们的情报泄露了。”答话的是不知何时从巷口出现的三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恩,那么走第二条路吧。”三公子颔首,“你们三人殿后。”
那三人点了点头,和队伍在窄巷里擦身而过。
然后队首的两个人瞬间跪倒了下去,狭窄的伤口准确而致命,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一个照面就能取人性命。
那三人手里寒光一转,三道寒光在瞬刹之间就抵到了三公子的胸口。
[四]
等到舒夜拔出长刀来的时候,那两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已经瘫倒在窄巷的石板上,和他们刚刚杀死的人几乎交叠在一起,有一些讽刺。
只不过半个瞬刹的时间,三公子一个后仰,双足顺势斜斜飞起,踢在其中两个偷袭者的手腕上。然后他双手撑地,高高反跃而起,在空中伸手抄住了那两把刀。舒夜仿佛看见了他在空中微微一笑,双手同时挥刀。被踢走武器的两个偷袭者满脸惊恐,被自己的刀迎面砍中,鲜血飞溅在三公子黑色的轻袍上,也变成了深黑色,似乎瞬间就被吸收了一般。
三公子落地后把两把长刀丢到一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唯一剩下的那个人:“我早就知道我们内部出现了叛徒,不过想不到连你们也叛变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供出情报,或者死。”
最后的那个人不甘心地嘶吼了一声,双目圆睁,双手持刀过顶对着三公子迎头砍下。
三公子看着凌厉的刀锋一动不动,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舒夜踏上一步,已经拔出的长刀轻而易举地架住了这貌似凶猛的一击,他左手不停,短刀如水般出鞘,刀尖从腹部进入,毫无停滞地割开了对手的肚子。
那个人惨呼一声,不甘地盯着舒夜,嘴里冒出一股血沫,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就没有了声音。
舒夜把双刀入鞘,举起双手转头说:“诸位,可以撤下你们的刀了吧?”
骆鸿业和龙冲的两柄匕首从舒夜拔刀开始,就抵在了他的背心,龙冲咧嘴一笑,匕首收回了手中。骆鸿业惨白的脸上依旧不带表情,翻了翻手,匕首就消失不见了。
三公子不再微笑,盯着舒夜的眼里却露出一丝锋锐:“出手很及时,我本想留一个活口的。”
舒夜觉得对面这个男人的眼神里透着死亡,那是能让人窒息的威压。
不过他只是低下头,双手一拱:“属下只是担心三公子的安危而已,不意打乱了您原本的计划,实在抱歉。”
“没事。”三公子咧了咧嘴,转过身去,“继续前进吧,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股威压仿佛随着他的视线转移消失了,舒夜心里暗松了一口气,跟上了三公子的脚步。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搭上了舒夜的肩膀,舒夜转过头,看见的是龙冲对他憨憨一笑。
“我跟着三公子吧。”龙冲有些抱歉地说,“非常时期,我在他后面才比较放心。”
你不放心我,还是你有其他的事要做?舒夜没有把不满表露在脸上,微微侧身,让龙冲魁梧的身形通过。龙冲大踏步跟上三公子远去的背影,和三公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公子没有回首,只是点了点头,不曾慢下脚步。
“你先走吧,我不习惯把后背留给别人。”骆鸿业阴恻恻地低笑了一下,惨白枯瘦的右手拍了拍舒夜的肩膀。
“我也不太习惯,不过总比留给那些黑衣的家伙要好一些。”舒夜展颜一笑,转身前行。
最可怕的刀从来就不是来自敌人。骆鸿业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子,跟随着逃亡的队伍没入黑暗之中。
“苏大人,似乎走空了。”回禀的人声音低沉,黑色的重盔下是一张年轻精干的脸。说话的人叫雷隐,大胤圣王十一年,他接替了原子澈的职位,成为第七卫所的副卫长。
雷家在晋北也是一个大族,然而雷隐本身只是一个私生子,虽然顶着这个姓氏,却一直受到族系的排挤。十六岁的时候他只身来到天启,隔年就加入了缇卫。和那些落魄的贵族子弟一样,他挥刀的理由并不是为了天下。功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大动力。
苏晋安安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又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他挥了挥手,雷隐直起腰身,无声地退到一边。
“苏大人,包抄的几个小队也没有发现有人逃窜。”说话的人刚刚疾奔过来,有一些喘息。
苏晋安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把晋北弧刀插入刀鞘之中,掏出了他的细木烟杆,噼啪地擦着火石。
原本喧闹的街道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噼啪几声,几点火星飞进烟斗里,然后烟丝被点燃了,苏晋安满足地吸了一下,吐出一口淡淡的烟。
“情报有误,把楼里的还活着的人都带回卫所,让他们把知道的都吐出来。”苏晋安声音很慢,“至于这栋楼……烧了吧。”
雷隐从身旁的人手里接过火把,在灯笼里点燃了。周围十数个缇卫纷纷掏出火把依次点燃,雷隐第一个投出了火把,在漆黑的夜空里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掉落在怀月楼那扇不久前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木门上,散落的酒渍和油成了最好的燃料,瞬间扬起的火苗吞噬了整个木门,在冷风里肆意地燃烧。
剩下的十几个火把凌乱地划过夜空,然后是更多的火把,这栋原本富丽堂皇的酒楼瞬间就被熊熊大火吞噬了。
苏晋安背过身去,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将至的天空,他身后冲天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冰冷的路面上。
“收队。”苏晋安冷冷地说。
黑衣黑甲的人流从烈焰四周出现,再一次汇集在他的身后,消失在天启厚重的夜里。
[五]
与此同时,东城流水坊。
明月被暗月遮掩了大半,只剩下一抹孤凉的下弦月悬挂在夜空里。
庆丰河在寂静的夜里汩汩流淌着,月光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粼光。远端幽黑的上游里,一艘乌艄小船悄无声息地从夜雾里出现了,这艘小船上没有常见的渔灯,遍体漆着羽人渔船特有的黑漆,要不是走到近处,它几乎就和黑夜本身融为了一体。
乌艄小船顺着流水轻轻滑到了岸边,一根细长的竹竿从船舱里伸了出来,在岸边布满苔藓的青石上轻轻一点,整艘船很快地静止了下来,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岸边。
一个瘦长的人从船舱里慢慢走了出来,他披着黑色的蓑衣,戴着一顶黑色斗笠,手里握着那根细长的竹竿。他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远远望着前方的一个巷口。
巷子里传来一阵低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队人从巷口里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穿着黑色轻袍的三公子。
小船上的人微微一笑,用空着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对面那队人已经走到近前,三公子摆了摆手:“不用暗语了,鹰犬们还在身后,走。”
小船上的人点了点头,侧过身去,三公子第一个踏上了小船,龙冲紧跟在他的身后也走进了船舱。
舒夜是最后一个踏上小船的人,他和那个撑船的人擦身而过,看见斗笠下淡蓝色的眸子一闪而逝。
羽族的人么?这个念头只在舒夜的脑海里转了转就消失了,因为他看见了三公子那张脸,在漆黑的船舱里,微弱的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森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撑船的人把细长的竹竿探到河里,乌艄小船缓缓地飘向河中央,竹竿起落,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如飞一般投入庆丰河的下游。
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三公子点亮了船舱里的一盏油灯,特制的灯芯把亮光降到最低,每个人脸上都只有一抹隐约的光。
三公子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阴郁地环视了一周:“好了,现在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出卖我?”
船舱里一片静默,没有人搭话。
“如果是我们出卖三公子的话,三公子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骆鸿业咧嘴一笑,没有血色的脸在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可怖。
“你们现在都已经是死人了。”三公子冷冷地说,“这次聚会的地点,只有我们组的人才知道,回到本堂后你们都将被隔离审问,不要妄想能够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