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冲咳嗽了一声:“三公子不用这么着急,说不定内鬼是那些刚才已经牺牲的兄弟们。”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三公子淡淡地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回到本堂后,你们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这个时刻,我们还是先安全撤出包围再说吧。”舒夜摸了摸鼻翼,“一切回到本堂自有分晓。”
三公子缓缓环视了一圈,双瞳里看不出表情:“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出卖我,你们要付出的可不仅仅是生命而已。”
而我们能够得到的,也比生命多得多。骆鸿业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一抹冰凉滑到他的手里,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柄匕首。
乌艄的小船在这个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完全停了下来。三公子转过身,走出船舱。
“我们安全了。”三公子平静地说。
舒夜跟着众人走了出去,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庆丰河尽头的靖安坊。十步开外就是著名的靖安桥。再过两个转角,这条不大的河道就将扎入冰冷高耸的城墙下,从下水道口汇进环绕着天启的护城河里。
三公子对着撑船的人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
那个瘦长的艄公点了点头,细长的竹竿再次伸出,乌艄的小船和来时一样,静悄悄地消失在远处的夜雾里。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龙冲轻声问。
“本堂的马车就要来了。”三公子笼着袖口,“这是最后一步。”也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远远的黑暗里,渐渐传来了马蹄声,不久后影影绰绰的一辆马车出现在长街的尽头,三公子瞅着那辆黑色厚绸的马车越来越近,身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的几个人身上,如果内鬼在他们之间,刚才那番话肯定能促使他们猝然发难,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三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的几个人:舒夜冷静地抄着手,望着马车来的方向;龙冲的右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刀把上;骆鸿业咧着嘴,惨白的脸上挂着微笑。
然后他看着这三个手下同时拔出长刀,整齐的拔刀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三公子眉毛一跳,脸上愀然变色。
[六]
“我们中伏了。”舒夜冷冷地说。
三公子猛然抬头,赫然发现对面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上面走下来的人他很熟悉。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重甲身材魁梧的男人。一缕灰发飘在额前,两抹浓眉下双目冷硬如铁,黑色的大麾被夜风扬起,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马车上跟着走下了六个黑衣黑甲的缇卫。
“缇卫四卫杨拓石,捉拿逆党,掌铁者杀无赦。”杨拓石举起手里的玄铁重枪,声音低冷,大麾领口上那朵银色的篱天剑淡淡地反着银光。
想不到他连最后一步都算到了。三公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论是谁,这个叛徒都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
“七对五,你们占不到什么便宜。”龙冲嘿嘿一笑,缓缓拔出自己的长刀,他长刀横封,向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形在桥头显得分外高大,刀刃几乎贴着他的面颊。
“我知道阁下们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杨拓石用手里的长枪敲了敲马车的车轮,有节奏的响声在安静的长街里越传越远。
四周民宅的小巷里突然涌出了一群黑衣黑甲的缇卫,仿佛从夜里悄然现身的死神,森冷的长刀敲击着铁甲,远远地围在了桥的两端。
舒夜双刀出鞘,一侧身把三公子挡在身后。右手的长刀和左手的短刀静静地垂在两侧,刺杀或者对决时所必需的起手式已经不重要了,人数上悬殊的差异决定了这将是一次宛如战场般最原始的厮杀。
“三公子,你常说的一句话,这一次看来要实现了呢。”龙冲嘿嘿一笑,握刀的双手冷硬如铁。
“是那句吧,我想起来了。”三公子笑笑,“这句话想来还是我来说比较应景。”
骆鸿业惨白的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右手从腰侧缓缓拔出一柄长刀,左手一转,锋锐的匕首转到了指尖:“真是,听得我耳朵都会生茧的一句话呢。”
三公子仰天大笑,双手分开,黑色的轻袍被晚风吹起。
他微微一顿,脸上敛起凝重的杀意:“要做我的手下,你们需要以一敌百!”
“我们这里没有五百人,祝诸位顺利。”杨拓石淡淡一笑,右手的玄铁重枪缓慢而有力地挥下,枪尖遥遥地直指三公子的眉心。
“杀!”
潮水般的黑甲缇卫涌上桥面,和石桥上孤绝料峭的五个人影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人数太多了。龙冲觉得自己的双臂开始变得越来越沉,而不停涌上的黑色人潮却没有丝毫消减。若不是仗着桥面狭窄,能够近身的缇卫不是很多,现在自己早就已是一个死人了。
不过也快了,不知哪个人给他的左手留下了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创口,血还在流,他觉得自己的左手已经开始渐渐麻木。
龙冲再次格开迎面劈下的两柄长刀,冷不防一道灰影直点胸口,他来不及格挡,只好就地一滚,堪堪避过原本致命的一击。
“好身手。”说话的人微微赞许,一缕灰发飘在额前。杨拓石顺势回枪,本已刺出力竭的玄铁重枪竟然在空中一个上扬,重重向着地上的龙冲砸去。
避无可避的龙冲徒劳地双手举刀,在接触到杨拓石重枪的一刹那,他觉得胸口一滞,锋利的长刀在这一击下轻易地折断了,刀刃斜斜飞起,沉重的枪身在下一个瞬刹就会砸碎龙冲的胸腔。
一声沉闷有力的撞击声响起后,龙冲发现自己没有死。
三公子脸上带血,手里握着一把缇卫的制式长刀,现在隔在杨拓石的枪和龙冲之间。
“有意思。”杨拓石笑了笑,手上发力,三公子脸色有些苍白,握刀的双手却不动如铁铸。
“救部下的心,我很佩服。”杨拓石没有收枪,依旧和三公子手里的长刀死死纠缠在一起。三公子的身后,两个身形较为消瘦的缇卫挤进了缺口,两柄长刀向着他已经无法防御的后背砍下。
“你要佩服的话,就慢慢佩服个够吧。”三公子嘿嘿一笑,血迹混合着汗滴滑下脸颊,身后偷袭他的那两个缇卫仰天跪倒,舒夜从他们背脊拔出自己的长短刀,鲜血喷溅在他的白衣上。
“自己多小心一点,不然几条命都不够你花。”舒夜把那两人的尸首踢到一边,转身迎上身后锋锐的刀锋。
龙冲抬起右脚直踹杨拓石的小腹,杨拓石收枪摆尾,长枪打了个半圆,枪柄末端和龙冲有力的一脚撞击在一起,龙冲借着反冲之力向后一个翻身,敏捷地站起。
杨拓石皱了皱眉头,旋身再进,一柄重枪大开大合,生生把三公子和龙冲逼退了好几步,几乎和舒夜他们背脊相贴。
“你们撑不了多久了。”杨拓石缓缓地说,手里长枪回收,周围的缇卫高喊着冲了上去。
还能撑多久?骆鸿业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长刀,左手贴着来人的手臂递出,翻转而出的匕首透过头盔和铁甲的空隙,准确地插进了对方的颈子里。
锋锐的匕首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拔了出来,骆鸿业右手的长刀反手跟上,月光在长刀上幽幽流转,后头跟进的另一个缇卫被割开了咽喉,但是他临死前的一刀还是擦过了骆鸿业的左襟,在他胸前留下一道可怖的伤口。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脚下堆叠的尸体让骆鸿业可以回旋的地方越来越窄,源源不断的生力军涌上桥头,黑色的铁甲几乎占满了骆鸿业所有的视野,他双目圆睁,耳边却传来熟悉的惨叫。
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第一个人的倒下还是给这群孤命搏杀的人带来巨大的动摇,乱刀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那具精壮的身躯,缇卫如疯狗一般将这个让他们折损了十数人的天罗撕得粉碎,鲜血飞溅在黑色的甲胄上。然后他们掉转头,张着嗜血的獠牙扑向桥头和他们一样满身带血的四个人。
骆鸿业不甘地挥舞着长刀,每一次金属的撞击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双臂愈加沉重,我不能死在这里!
然后他看见舒夜被一个缇卫压到了桥栏的一侧,那个缇卫的刀很沉,舒夜的双刀被死死地压在一边,而那个缇卫的身后,另一个缇卫已经跟了上去,手里的长刀寒光一闪,劈在舒夜的肩胛,灼热的血液飞溅开来,染红了舒夜的侧脸。
舒夜冷哼一声,双刀往边上一卸,双手同时撤刀,一边一个勒住了还在得意的两个缇卫。他们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错愕,舒夜双手发力,一阵令人发麻的骨骼碎裂声,两个缇卫手里一软,两把长刀掉在了地上。
砍中舒夜的那个缇卫却没有立刻断气,他不甘心地瞪圆双眼,口里低吼,全身往前重重压倒,舒夜只来得及短短地喊了一声,三个人就一起翻过靖安桥那低矮的石质桥栏,坠入了水流湍急的庆丰河里,最后留下的只有一阵不大的水花声。
还剩三人。骆鸿业心头苦笑了一下,身后突如其来的一柄长刀从他的腋下刺了出来,他感到那块钢铁穿过身体时候的彻骨寒冷。长刀没有停留多久就被它的主人迅速地拔了出来,骆鸿业觉得自己的力量开始从创口迅速地消失。
骆鸿业的身躯晃了一晃,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冰冷的桥面上。周围的缇卫们看出了他已经被重创,开始隐隐地围了上来,冷酷的长刀反射着幽凉的光,黑衣黑甲的猎手们舔舐着带血的獠牙,要给这个将死的猎物最后一击。
还剩两人。骆鸿业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他咧咧嘴,用最后的力气一个翻身,翻过了桥栏,感觉自己迎面重重撞在水面上,然后整个人被冰冷河水吞没。
龙冲只来得及暼见骆鸿业坠桥前那一抹墨绿色的背影,桥上只剩下他和三公子两个人了,这一次,看来是逃不出去了。
不过杨拓石似乎下过留三公子一口气的命令,所以到现在为止,三公子黑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却还没有受到致命伤。而自己这边就没有那么乐观了,自己的身上已经有了十几个创口,有一些甚至深可见骨,然而自己手里挥出的刀依旧沉稳有力,不停有惨呼从面前这些包围着他的缇卫群里传来。不过龙冲明白自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迟早最后的两人,也将倒在这群黑色鹰犬的刀下。
必须让三公子逃出去。龙冲圆睁双眼,大喝了一声,奋力向前挥刀。面前正和他对峙的缇卫是一个年轻人,黑色的铁盔下,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和被满地鲜血带起的兴奋。龙冲的第一刀轻易地荡开了这个年轻缇卫的长刀,接着的第二刀将轻易地向对方已经无法抵挡的胸前追近,轻易地了结他的性命。
“呯”的一声脆响,想象中切入对手血肉之躯的一刀却砍在一柄坚硬的长刀上,龙冲手臂微麻,惯用的第二柄冷钢锻造的晋北长刀在今夜经受了过多次劈砍,终于在这强劲的一击中也折断了。
挡下龙冲救命一刀的是年轻缇卫身后一名稍微年长的缇卫,他一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冰凉如水,他双手持刀缓缓护住自己的前胸,把那个年轻的缇卫挡在身后。
“缇卫四卫叶彬,请指教。”年长的缇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领口银色的篱天剑淡淡地反射出微光。
龙冲嘿嘿一笑,丢掉手里的断刀,捡起了地上缇卫尸体上的制式长刀。他单手持刀,左手对着叶彬勾了勾手指:“天罗龙家,龙冲,指教了。”
叶彬对着龙冲手里的武器眯了眯眼,身体却一动不动。龙冲也没有动,两个人在桥上默默地对峙着,叶彬身后的缇卫被这个氛围震慑,也没有再上前。
最终打破沉默的并不是这一对对峙着的刺客和武士,三公子低声惨呼了一声,龙冲扭过头去,正看见杨拓石的玄铁长枪刺穿了三公子瘦弱的身躯。
龙冲怒吼了一声,在扑向三公子之前,被身后的冰冷的长刀贯穿了胸膛。
与此同时,天启西城的一个偏僻的小屋里,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坐在一边,手里噼啪有声,捏碎的花生撒了一地。
屋子简陋的木门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敲击声,黑袍的老者没有动作,他背后侍立的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却迅速踏步向前,一把拉开了木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脸上有着细碎的胡茬,脸色有一些发白,不过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沉稳如常,根本看不出他其实已经在黑夜里急速奔跑了很久。
“龙老,三公子的组可能遇到了大麻烦。”
“慢慢说,哪里得来的情报,准确么?”龙家的家主伸出左手,再次剥开一枚花生。
“是‘白虎’那里来的密报,情报的信息不多,只知道这次似乎是一次大规模的行动,为首的是杨拓石的第四卫所。而苏晋安的第七卫所也有所行动,不知道是不是也和三公子那边有关。”
“他们怎么会知道三公子的位置?”
“属下还不清楚,总之两个卫所的行动很迅速,看来是得到了准确的情报。”
“这件事回头再仔细追查,”龙家家主皱了皱眉头,把手里的花生丢到一旁,“我和‘白貂’先赶去那里,你去通知天启城内现在短时间能发动的所有弟兄,让他们在第一时间行动起来,速度要快!行动代号‘三’,一定要把他们给接回来!”
[七]
大胤赤乌三年,晋北擎梁山密林,龙冲七岁。
七岁的龙冲身形已经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般魁梧,然而由于天生愚钝,体术的修习一直跟不上其他龙家的孩子,反而成为其他同级孩子嘲笑欺负的对象。
“大个子,你怎么这么没有啊?”说话的孩子身形瘦小,却把龙冲的脸踩在脚下,还往龙冲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就是个傻子,白长这么大的块头,连我们都打不过。”身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纷纷起哄,龙冲天生高大的身材一直让这群心高气盛的孩子们看不顺眼,而且有一个这么大的沙包可以用来练习师范教导的体术,真是再好不过了。
龙冲咬着牙,双手撑地,却被身边的孩子闪电般踢在关节上,他的双肘一麻,两条手臂完全无法使出力气。
“大个子,刺客可不是用力气决胜负的,你以为我们是街头打架的混混么?”踩在龙冲脸上的孩子鄙夷地瞟着脚下妄图挣扎的龙冲。
脖颈突然而至的冰冷让这个孩子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一柄冷冽的匕首悄无声息的贴在了孩子的稚嫩的脖子上,匕首的主人比四周的孩子还矮一个头,眼里却完全不带一点稚气。
“要不要我教教你,刺客靠什么来决胜负?”拿着匕首的孩子冷冷地说,手上微微发力,被他的匕首紧贴的白皙脖子沁出一丝血来。
那个原来还趾高气扬的孩子王现在几乎要尿出裤子,他发抖着跟着匕首退后了几步,龙冲终于能够坐起来,揉一揉酸麻的四肢。
“滚!”拿着匕首的孩子撤下了武器,冷冷地瞪了那群围在龙冲身边的孩子一眼。为首的孩子王心有不甘地按着受伤的脖颈,看了一眼对方手里锋锐的匕首,脸色铁青地跟着朋友跑开了。
“谢谢你。”龙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低头跟解围的小孩挤出这句话来。
“我们天罗,就算死也不能被敌人踩着脸啊。”拿着匕首的小孩撇了撇嘴,把匕首塞进小小的靴筒里。
被人欺负就算了,连帮忙的人也要对自己说教。龙冲觉得心里一阵委屈,哇的一声竟然哭了出来。
看着比自己高好几个头的龙冲坐在面前大哭,那个小孩一时有一些手足无措,觉得自己似乎说得有些过了。他有些抱歉地走近一步,回忆着师范的动作,踮着脚拍了拍龙冲乱糟糟的脑袋:“好啦好啦,对不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吧?这样以后保证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龙冲愣了愣,甚至忘记了继续用哭泣来表达自己的难过:“朋友?”
“就是那种可以为了彼此两肋插刀的人嘛!”小孩大人样地拍了拍胸脯,转念才觉得为这个刚见过一面的人插上几刀有些不值得,于是又象征性地补充了一句:“反正也没人能插中我,你自己也小心点就是了。”
龙冲咧嘴笑了笑,泪珠还噙在乌溜溜的眼睛里,他伸出自己满是泥土的大手:“我是龙冲,今年七岁。”
那个小孩伸出小小的手掌,和龙冲的大手握在一起:“哥哥们都叫我老三,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索性你就叫我龙三吧,今年四岁。”
“哈哈,龙三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傻。”龙冲扑哧一下笑了,眼泪被这大动作弄出了眼眶,在脏兮兮的脸上划出几道小河。
“你以为龙冲有多响亮啊?”龙三气不打一处来,跳起来就给了这个不识相的大个子一个爆栗,结果弄得自己的右手疼得不行。
“不过刚才被你赶走的龙泽可不是安分的家伙,他肯定找帮手去了,你要小心。”龙冲抹了抹脸,正色道。
“怕什么,不是有你可以帮我两肋插刀么!”龙三满不在乎地拍了拍龙冲宽厚的肩膀。
“喂,大个子,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永远藏在这个只有鸟拉屎的深山老林里呢?听说九州很大很大,连浩瀚海洋里都有人居住,他们哭起来眼泪都会变成价值千万的珍珠!彤云山的北边甚至还有一个指头就比你还高的夸父呢……真想去九州大地都看一看啊。”龙三躺在树梢上,嘴里叼着一片树叶。
“只要我们通过了试炼,就可以出去执行任务了吧。”龙冲背靠着大树,眯着眼睛瞅着从树叶间隙透过的阳光。
“该死的任务,我可不喜欢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着。”龙三叹了一口气,“你想想啊,你走了几个月,还差几步就能走到海边,看一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结果被一个任务召了回去,该有多郁闷啊。”
龙冲挠了挠头:“但是我们是天罗啊,天罗总要做天罗该做的事情的。”
“切,谁说天罗就应该是这样的嘛,为什么天罗不能是我希望的那样的呢?事总是人做的,你看着吧,我总有一天要把天罗变成我想的那样。”龙三信心满满地说。
“好呀,到时候我一定会帮你的。”龙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笨蛋能帮我做什么?”龙三撇了撇嘴,却发现远方多出来的一群人影。龙三一个翻身跳下,不偏不倚地骑在龙冲的背上,一口吐出嘴里的树叶:“大个子,龙泽那群人又来了,这次好像每个人都揣着两把以上的长刀哟,赶紧跑!”
龙冲吓得腾的一下站起来,伸手按着龙三瘦小的身子,迈开大步以与身形不称的敏捷在树林里飞跑。
“哈哈,快点,再快点,我都看见那些家伙的鼻毛了!”龙三骑在龙冲背上放声大笑,树林里飞鸟被惊起,哗啦啦飞走一片。
快点,再快一点。龙冲在黑夜里喘着粗气,四肢百骸似乎都已经裂开了,胸口的伤口已经痛得麻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力气挣脱穿透胸口的那柄长刀,他一把从杨拓石的枪上抢下了几近昏迷的三公子,然后纵身跳入冰冷的庆丰河里。
背着三公子在河里喝了几口水以后,龙冲有些虚浮的双脚终于踩到了河岸,然后开始头也不回地在天启的黑夜里狂奔。
不知道被那些缇卫追了多久,龙冲只知道他需要再跑快一点,每一个转角都是机会,他努力回忆起天启的所有小巷和暗道,不停地狂奔。
三公子在龙冲的背上几乎没有了意识,只有依稀可辨的一些下意识的句子,弱不可闻:“快逃……快逃啊龙冲……”
龙冲眼睛阵阵发黑,喉头泛起甜意。他啐出一口鲜血,脚下不停。不够,还不够,还要再快一点。龙冲觉得自己的双眼渐渐模糊,身后的追击声似乎也渐渐小了下去。
然后他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整个人终于脱力地倒在路边。
被撞的那个人反而一动不动,伸手一把抓住了龙冲身后的三公子。
龙冲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然而他还是用最后的力气一把拽住了三公子的手臂。不行,我一定不会让你死。龙冲的双眼已经失去了视力,手指却仿佛钢钳一般,纹丝不动。
“白貂。”拉走三公子的人在龙冲耳边冷冷道,三个手指依次滑过龙冲的左眼。
本堂的人。龙冲在无尽的黑暗里松开了最后的牵挂,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白貂背起三公子,听着越来越近的喧闹声,冷静地把食指按在龙冲的脖颈上。几个瞬刹后,仿佛确定了什么事情,他干净利落地一刀砍下了龙冲的头颅,提着它和背上的三公子一起消失在天启的夜雾里。
半个对时以后,崇业坊,庆丰河边。
静静流淌的河水里突然出现了几圈涟漪。
一个人从河里突然冒了出来,淌着水走上河滩。他挣扎着走了几步,然后仰面躺倒在布满卵石的河滩上。
浸透全身的河水让他全身发冷,他颤抖的手指摸上刀鞘翻身坐起,想抽出自己的佩刀,却发现湿冷的刀鞘里空无一物。
河水里慢慢站起另一个人,身形疲惫但是腰依旧挺直如枪,腰侧一对无刀的黑鞘轻轻撞击着大腿。
“是我。”舒夜对着地上那个脸色惨白的人苦笑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
“真是全军覆没。”骆鸿业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再次躺倒在河滩上。
舒夜的长发被水浸湿了,贴在后背上让他觉得有些冰冷,他摇了摇头说:“这次把三公子落下,本堂那边是没法交代了。”
“当时的情景,根本没有可能突围,我们俩这次也只是侥幸逃脱,老爷子想来也会理解的。”骆鸿业咳嗽了一下,按着腋下的伤口,那里被河水浸泡了太久,已经接近麻木。
“这一次缇卫的行动这么精确,肯定是组里有人出卖了我们。”舒夜突然开口,声音低冷,“如果这个判徒还活着,不是你就是我了。”
骆鸿业咧了咧嘴,惨白脸上满是苦笑之色:“那我是真的很佩服你了,你一个人就成功做到了缇卫们朝思暮想的事情——消灭魇组。”
“不敢不敢,我也很佩服骆兄呢,隐藏得这么好,连三公子都没有发现。”舒夜虚弱地拱了拱手,淡金色的双眸盯着对方漆黑的双眼。
“反正现在三公子已经死了,我们再争执也没有用了。”骆鸿业仿佛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就算三公子发现了什么,也被他带到坟墓里去了。”
“以他那个臭脾气,估计会从坟墓里跳出来对我们破口大骂吧。”舒夜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调侃了一句,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对视了一眼,躺在河滩上大笑起来。
“你们两个。”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舒夜翻身站起,发现原本只有他们两人的河滩上平白无故的多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戴着相同的黑色斗笠,穿着相同的黑色蓑衣,但是一个又矮又胖,一个却高瘦得像一竿竹子。
“三公子被安全带回本堂了,他急召你们两人回去。”那个胖子翕动着肥厚的嘴唇,声音却是从高瘦的那个人那里传来。
舒夜看了骆鸿业一眼,对方的眼里闪过一抹惊慌。
“走吧,天快要亮了。”胖子再次开口。
[八]
黑袍的老人推开一间木屋的门,这间狭窄的屋子里满是浓烈的草药味道。屋子里除了一张不大的床外几乎空无一物,床上躺了一个人,被绷带缠满了全身,只露出了一只眼睛,绷带上四处是斑驳的药痕和暗褐色的血迹。
似乎听到了屋里的响动,床上躺着的人睁开了眼,黑褐色的眸子明亮而锋锐。他努力起身想要行礼,老人伸出右手制止住他的动作:“不必多礼,你好好躺下就是。”
“不好意思,竟然惊动了老爷子。”床上的人眼睛看着屋顶,语气里有一丝落寞。
“你不要自责,这一次你们面对的是缇卫第四卫所的四百人。在正面被围的情况下,你还能逃出来,已经是难得的功绩了。”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这可是用部下的鲜血铺就出来的路,最后如丧家之犬般在黑夜里仓皇而逃,还有什么脸说这功绩二字。”三公子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他被龙冲背负着在天启的黑夜里奔跑,身后不远处就是那些紧追猎物的黑色犬牙。他整个人因为失血渐渐散失了意识,只记得自己在龙冲的背上不停地逃跑,逃跑,直到世界的终结。
“龙冲他……还活着么?”三公子缓缓睁眼,淡淡的哀伤少见地浮现在眼里。
“他本来早就应该死了,竟然还背着你跑了整整两个坊。”老人微微叹了口气,“龙老说‘白貂’找到你们的时候,他还有最后一口气,直到‘白貂’说出了山堂的暗语,他才把你交了出来。他不愧是我们最好的刀,也是你最好的下属。”
“是么……”三公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失去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失去的已经太多,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而你要做的,只是去取得胜利。”
“胜利?”三公子自嘲地嗤了一声,“获胜后我们是否依旧再退回到阴影里?那这样的胜利,真的有什么意义么?”
“我们本来就属于黑暗,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只会让整个山堂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老人声音有一些低沉,背脊也难得的佝偻了一些,“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你的理念么?”
“老爷子,我是你选中的,你不会不清楚我的脾气,”三公子低声笑了一下,身上的伤痛让他咧了咧嘴,“我决定的事情,从来就不会更改。”
“好吧,我知道多说无用,你好好休息吧,”老人缓缓说道,“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老爷子,还有一件事,”三公子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我的组里有人出卖了我,虽然是一场全灭的结局,但是死去的几个人希望您能彻查一下,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有些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老人转过身,笑容有一些扭曲,“你们组还有幸存的人,有两个。”
“谁?”三公子霍然瞪大了眼睛。
“‘寸牙’和‘玄鞘’。”老人竖起两根干瘦的手指。
“很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做?”三公子紧盯着老人浑浊的眼睛。
“这些不是现在的重点,你现在身负重伤,你的组也几乎损失殆尽,如果你还要坚持你的计划,我只好对你使用家规了。”老人原本浑浊的眼睛突地精芒毕露,厚重的杀气浮上那张干枯的脸。
“不求变革,山堂迟早毁在你们这些老头子的手里。”三公子狠狠地咬了咬牙,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我放手让你放肆了这么久,并不是要让你毁掉山堂的根本,你太让我失望了。”老人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老爷子,你也让我失望了。”身后传来三公子阴冷的低语,仿佛一条潮湿的毒蛇黏在老人的背脊。
老人没有停步,几步走出了木屋,合上了木门。
再见了,我的孩子。老人低低叹了一声,缓步离去了。
[九]
三日后,南淮百里家,一间不大的屋子里。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不大的方桌,边上有两张古旧的太师椅。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端坐在其中一把太师椅上,幽幽抿了一口茶。
老人的对面跪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脸色惨白,另一个一袭白衣。舒夜和骆鸿业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刻钟,老人却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到现在才喝了一口茶。整间屋子的气氛过于压抑厚重,舒夜已经觉得自己的额头上爬满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眼,只是默默盯着面前龟裂的石板。
仿佛过去了一个对时那么久,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低冷:“我找你们来,想来你们也知道原因了。”
屋子里短暂的沉默了一下,没有人接腔。
“你们组可以说是本堂最强的精锐,这一次一个照面就几乎全军尽没,损失不可谓不大。”老人缓了缓,“但是这一次缇卫的行动这么准确而致命,一定是收到了完整精确的情报。”
“老爷子的意思就是,我们组里有内鬼么?”骆鸿业冷笑了一下。
“是的。”老人似乎没有因为骆鸿业的插嘴有所不悦,“三公子也告诉我,这一次的行动肯定是组里面有辰月的内应。”
“合理的推断。”舒夜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三公子有没有线索,或者说,需要我们提供什么?”
“你们组的那些人我都会彻查,包括你们。”老人说起来仿佛轻描淡写,“但是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什么事?”骆鸿业微微抬头,眯着眼盯着对面那个波澜不惊的老人。
“昨天刚收到本堂的消息,三公子伤势过重,死了。”老人表情不变,晶亮的双眼转向下首的两个人,“也就是说,第四十七代魇已经死了,你们是魇组最后的两个人。”
这句话犹如重锤,舒夜和骆鸿业脸上都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诧。两人都本已做好和那个冷厉的上司对质的局面,没想到三公子竟然已经死了。
“‘寸牙’你先留一下,‘玄鞘’你先出去吧。在堂外偏厅待命,我一会还要找你。”老人挥了挥手。
舒夜喏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的泥尘,转身走了出去。
木门在骆鸿业的身后缓缓关上,门口撒进的阳光只持续了一瞬就又被关在外面,屋内回到那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鸿业,你有什么看法?”老人再开口的时候,声调却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柔和得仿佛一个慈父。
“你难道在怀疑我么?”骆鸿业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
“三儿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老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丝悲伤划过。
“弟弟死了我也很难过,但是这不代表我会同情你。”骆鸿业注视着老人,惨白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你还在怨恨我么?”老人苦笑了一下,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仿佛又加深了一些。
“你让弟弟成为第四十七代魇,我没有异议,他确实是天罗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如果不是他让自己藏进黑暗里,我们天罗里完全可以再出一个春山君。”骆鸿业耸了耸肩,“但是我不会原谅你这二十几年来对我们兄弟俩的疏远,不要再以父亲的身份自居了。从我们出生开始,我们就不是你的孩子。”
“我们天罗的杀手,是不会存在亲情这种东西,整个山堂的刺客都是我的孩子,我不会给你们任何特殊的照顾。”老人缓缓道。
“不,你特殊了,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弟弟,你始终对待我们和别人不同。我们要做别人能做到的两倍的事,而获得的褒奖却连别人的一半都达不到。”骆鸿业重重砸了一下木桌,桌上的茶碗被这一击弄得跳了起来,发出一阵脆响,“你知道为什么我最终甘心投身于魇组,跟着弟弟一起藏匿起来么?”
“为什么?”
“这样,我们才能得到所有人的承认,而不是你那些苛求的认可。我们要凭着自己的实力,让整个山堂知道,我们有多么强大。”
“你和三儿一样,都太渴求名望了,这是你们最大的缺陷。”老人摇了摇头,“天罗最好的杀手需要拥有很多能力,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出名。”
“那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们的。”骆鸿业冷冷地说。
“我知道你和三儿都是这样想的,你们都想改变天罗。这些事是急不来的,百年的根基,你们难道想说动摇就动摇么?”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的。”
老人叹了口气,知道在这件事情上,骆鸿业和他的弟弟一样固执。他决定暂时不深谈这个话题,更重要的事情摆在他的面前。
“你觉得‘玄鞘’有没有可能是内鬼?”
“有可能。任何人都有可能,包括我。”骆鸿业盯着老人的眼睛,“不要绕弯子了,我知道你也会怀疑我的,可惜现在魇组只剩下我们两人,你要靠谁来除掉这个还不明朗的钉子呢?”
“不,现在我对你们两人都必须保持信任,因为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去完成。”老人摆了摆手,“你去叫‘玄鞘’进来吧,这件事我要对你们一起说。”
骆鸿业没有抱拳,直接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你是老了,以前的你,从来不会以父亲自居。”
阳光照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在老人的眼前勾勒出一个刺目的背影。
“他们走了。”说话的女人穿着红色长袍,双臂从老人的身后伸出,轻搭在他的肩膀。紫红色的头发垂下,姣好的脸庞上带着妩媚的笑。
“这一次真是损失惨重。”老人咳嗽了一下,沙哑的声音透着凉意,“你把‘素衣’叫来,我有事情要你们去做。”
“老李终于可以笑了。”红衣的女人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去。
不过一刻后,两个美丽的女人都跪在了老人的面前。老人轻轻揉捏着自己枯瘦的指节,缓缓开口:“这一次魇组的损失惨重,但是时间紧迫,‘天火’行动已经箭在弦上。没有时间彻查,我需要这两个幸存的候选者。”
老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两个人都有出卖三公子的嫌疑,我需要你们分别和他们分组,做他们的守望人。同时代替我,对他们的行动进行监视。”
“苏宜姬。”老人望着红衣的女人,后者抬起头,酒红色的眼睛看着这个威严的老人。她明白首座这个时候喊她的本名,说明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你负责和‘寸牙’联络,听我的命令行事。”老人递给苏宜姬一封盖着封泥的信笺,“这封信你带给天启的龙老,他会协助你们行事。”
“明白。”苏宜姬将柔若无骨的右手搭在左肩,微微一拜,接过了那封信,放入怀里。
“而你。”老人转过头,看了看安静地跪在另一边穿着白衣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你负责和‘玄鞘’一组。”
穿着白衣的女人猛地抬起头,原本冷漠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惊诧。
“是的,你将和舒夜一组,负责监视他在天启的所有行动。”老人慢慢地说,语句里带着些许期待,“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姐姐的事情么,安然?”
被唤作安然的白衣女人点头,右手放在左肩:“谢首座。”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一些疲惫,他对两个下属挥了挥手:“去吧,天启在等着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十]
雷枯火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坐在太卜监的暗室里冥想。
很少人敢于打扰这个接近枯萎的老人的冥想,虽然雷枯火没有达到完全的枯萎,但是他仍旧是辰月乃至整个九州里最强大的秘术士之一。
雷枯火斜着头,缓缓张开眼睛,幽暗的屋子里只有角落里一支特制烛火的一点微光,如豆的光让雷枯火枯萎的脸几乎整个掩藏在黑暗之中,微微张开的双瞳是淡淡的暗红色,仿佛一个嗜血的骷髅。
敲门的是雷枯火四个从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现在正跪在门边。穿着一袭黑衣黑甲,身为魅族的陆攸,虽然只是三十多岁的样貌,但是跟随雷枯火已经有五十多年了。
“什么事?”雷枯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金属在摩擦,还隐隐有一些嘶嘶的尾音。
“根据确切的消息,我们的几个卫长里,似乎出现了通敌的判徒。”陆攸抱了抱拳。
“哦?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雷枯火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情报的来源可靠么?”
“是很早前混进去的眼线,这次的情报来源应该比较可靠,因为在传出这条信息之前,我们的这个眼线就已经死了。”
“恩,你们用了‘回溯’么?”雷枯火赞许地点了点头,“具体的发现是什么?”
“我们在第一时间得到了他的尸首,那时候他刚断气不过两刻钟。然后调用了我们第二卫所擅长此术的几个密罗术士彻夜‘回溯’,只发现了这一点情报。他似乎是在一次行动中偷听到了半句本不该听到的话,所以他死了。”
“什么话?”
“‘缇卫的最高层里有人能给我们提供帮助……’,说这句话的是年轻人,但是我们的人还没有看见他的样子,就被身后的人杀死了。”
“很好,这件事我会考虑的。”雷枯火站起身来,他本不是很高,整个人身形也很枯瘦,站起来时却有一股莫名的威压。
“兹事体大,要不要通知一下大教宗?”陆攸抬起头递给雷枯火一个询问的眼神。
“不必了。”雷枯火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把兜帽戴上,可怖的脸隐藏在兜帽深处,“这种小事,交给二卫直接处理就行了。”
缇卫的第二卫所卫长、辰月“阳”教长大步走出了暗室,身后那一点如豆的微光随之啪的一声轻响,就这样熄灭了,整间屋子回到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铁甲相撞声,那是陆攸直起身来,在努力跟上自己老师的步伐。
三日后,天启怀德坊。
怀德坊最出名的就是女人,而女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东四十条里的柳风斋。偌大的酒楼院落里,一片莺歌燕舞之声。然而后院深处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里,却一个女人都没有。
苏晋安坐在圆桌的一端,微笑着举了举杯:“柳风斋除了女人好以外,酒也是上品,你不来一杯么?”
桌子另一端坐着一个黑衣人,他脸上也是黑巾覆面,连手掌上也缠着密密的黑褐色布条,整个人只露出一双年轻锐利的眼睛。
黑衣人嘿嘿一笑,声音是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苏卫长真是好兴致,我可不敢喝苏卫长的酒,不然怎么送命的都不知道。”
“呵呵,我看起来像那么阴毒的人么?”苏晋安笑了笑,抿了口酒。
“我这几十年阅人无数,像苏卫长这个年纪我却完全没法看透的人,你还是第一个。”黑衣人阴郁地说,“苏卫长这次找我,可不是仅仅为了喝酒谈天这么简单吧?”
“喝酒怎么能说是小事呢,没有酒的话人生岂不是会很寂寞。”苏晋安缓缓说话,一仰脖喝完了杯中的残酒。
他从腰际掏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细木烟杆,慢悠悠地点上了火,半晌,吐出了一口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