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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白衣,酒。

这是纸条上“素衣”留给舒夜的暗号。真是简洁明了。舒夜微微一笑,对这个尚未接触的搭档有了一些好感。他轻轻咳嗽一声,走到桌边。

“久等了。”舒夜对着她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就那样僵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从风仪楼半开的木窗外照射进来,柔柔地打在“素衣”的脸上。那是一张舒夜再熟悉不过的脸。六年前的楚卫都城清江里郊外,舒夜第一次遇见那个苏家的小女孩,阳光也是这样打在她的脸上,脸上淡淡的绒毛在阳光里变成了一抹金色。六年了,这张脸仿佛没有变化,就这样再一次出现在舒夜的面前。

“安乐?”舒夜的嘴巴张了张,半晌才说出这句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的话来。

他明明早就知道,安乐已经在三年前死在了天启,然而面前这张和安乐一模一样的脸,让舒夜一贯的镇定和冷静全部变成了手足无措。

“那是家姐的名字。”对面那个女子和安乐一样美丽的脸庞上却是一片淡漠,话语如冰,“初次见面,安然。”

“想不到安乐还有妹妹。”舒夜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

“家姐和我自幼分开,我们的感情本来也并不深厚,说不定她自己也不太记得我这个妹妹。”安然继续喝了一口酒,白皙的脸上却不带一丝酒意。

舒夜从小二那里要了一个酒杯,自己也加了一坛宛州清酒。

“你姐姐可是一个比你开朗得多的姑娘呢。”舒夜给自己倒了杯酒,对着安然举了举杯。

“所以她死了。”安然冷冷地说。

“你……”舒夜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头,却被安然从木桌上轻轻推过来的一封信给打断了。

“这一次的任务很重要,老爷子也很关注。”安然只是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只有舒夜可以听见。

舒夜不再多说,低头用细长的手指飞快地打开了信封。他这时候却没有注意到,他右手的伤痕落在安然黑褐色的眸子里的时候,这个冰冷的眼睛有一丝微光流过。

信封里面是一张不大的信笺,上面只写着一个刚劲有力的“五”字。

这是天罗在天启常用的代号,这个字代表的只有一个意思。

五城治防司。

七日后,夜,天启城胜武坊,五城治防司的司所驻地。

京尉王铤现在正在屋子里坐卧不安。自从圣王七年那些该死的义党和刺客们开始在天启闹事以来,他在治防司的日子就没有安稳过。

先是他的顶头上司接二连三地丢掉了脑袋,其中一半是刺客做的,而另一半,则是被上峰给问罪处斩了。

所以自己一个东城治防司的副指挥,三年里一路平步青云升上京尉,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缇卫的第四卫所收去了五城治防司的大半权力,落到王铤头上的事情依旧多得让他想要抓破头。

是乱世了啊。王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天启最近局势愈发紧张,诸侯的军队黑压压地在王域驻扎下来。整座城市里流言四起,很多人说诸侯可能要结成联军攻打帝都,也有人说诸侯要一起在天启城下和唐国百里家打上一仗。缇卫加强了巡夜和宵禁,治防司反倒轻松了不少。王铤觉得今天也许能继续睡个好觉,不用再被手下半夜的敲门声吵醒。

王铤转过身,准备起身去卧房休息。他背后没有被屋内灯笼照亮的一抹阴影里,突然无声无息地垂下一只手。

有力的手上握着一柄泛着森冷寒光的短刀,另一只手迅速勒住了王铤的脖子,短刀跟着紧贴在王铤脆弱的脖颈上。

“王大人,晚上好。”说话的人倒吊在横梁上,整个人几乎全部隐藏在黑暗里,漆黑里淡金色的眸子反射着微光。

“你……你是谁?”王铤觉得自己马上要步前几个上司的后尘而去,连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想要和王大人商量商量。”舒夜压低了声线,“也希望王大人能好好听着,不要乱动。小的手从小就不是很稳,胆子也很小,要是有点动作,很容易就吓得手抖的。”

王铤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利刃紧了紧,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声音细若蚊蝇:“英雄请讲,在下有什么能够帮忙的一定照办。”

“小的希望王大人能找个理由,回家养老一下。”舒夜几乎是贴在王铤的耳边说,声音不大却冷冽得没有一丝感情。

“……无故告退,想来四卫杨大人那里不会同意呀……”王铤其实还真的不是很在乎头上这个官衔,见惯了生死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活着比什么都好。只是五城治防司上面的直属管辖机构,缇卫四卫的卫长杨拓石可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的主。

“这就是王大人你要考虑的事情了。丁忧如何?”舒夜突然嘿嘿一笑,“要不要我帮王大人一个忙,帮忙杀你全家?”

王铤被这句话弄得遍体生寒,而舒夜接下来的那句话更让他如坠冰窖。

“天启,永昌坊,平安西街拐角第四座宅子;越州,阳穆,南阳屯;一共八十一口。”舒夜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句话。

这是王铤在天启的住宅和在越州的老家所在,南阳屯王家一共八十一人,他是唯一一个出仕天启的。王铤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抽干,整个人几乎要立刻瘫软下去。

“王大人好自为之,我给你两天时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舒夜留下这句话以后,就和来的时候一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两日后,五城治防司京尉王铤因家中祖母重病,告退回乡侍奉。获批后他携妻儿家小一起低调地离开了天启城。

另一边,南城治防司指挥刘镇愚被提拔至五城治防司京尉,新官上任后不久,五城治防司里就有了一些小规模的人事调动。

[十八]

天启里一共有四十七家粮铺,其中最大的一家就是开了近百年的老店,泰德记米铺。

泰德记米铺光天启就有一百一十个分铺之多,分布在天启大小七十多个坊里,每月账面上流动的资金就有十数万之巨。

而泰德记九十三年前在天启开的第一家店,就是东市口这家,也是泰德记现在天启脸面最大的一个分铺。

泰德记现任的大掌柜现在就待在东市口这家分铺。他是宛州源家最能干的几个人之一,十八岁就开始在泰德记里做一个伙夫的源方,今年四十九岁的他却没有商人常见的富态,长得也异乎寻常地年轻,看起来好像只有三十多岁。虽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微笑,但是源方在天启里还是一个颇有魅力的男人,作为泰德记的大掌柜,他现在已经很少在店里接待普通的顾客,只有一些高官显贵来的时候,他才会谈笑风生地拉着这些贵人们去名妓酒楼里宴请一番,源方的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世家风范,又出手阔绰,被一些人尊称为源公子。

而现在这个源公子却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正是已经在天启城里已经消失了几天的骆鸿业。

苏宜姬斜靠在椅背一侧,她依旧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紧身长袍,袍腿的开衩里露出若隐若现的白皙大腿,一脸娇媚地盯着源方。源方却仿佛没有看见这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诱惑气息的美人一般,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上首端坐的骆鸿业。

骆鸿业的右手手指轻敲着椅子扶手,半晌后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本堂要的东西,你们都准备好了么?”

“一共三千六百五十袋的‘货物’已经伪造成泰德记的大米,完整地运到了各个分铺。”源方低声说。

“不会被不知情的伙计卖给普通客户吧?”

“这次的统筹是我统一安排的,每家分铺都有下三家的人在盯着,而且每袋‘货物’都有我们的暗记,放的地方也和普通的大米分开了,不可能会出错。”

“你做得很好。”骆鸿业赞许地点了点头。

“本堂的吩咐,我们下三家自然要全力协助。”源方没有因为夸赞而露出得意之色,“不过这一次的计划层层加密,想来也是一个很大的行动吧?”

“这就不是你需要了解的了。”骆鸿业冷冷地说。

“属下明白。”源方明白自己知道得越多,反而越是危险。

“严加看管货物,然后你去找手下的几个好手,跟我去一趟安邑坊,我要找‘泥腿子’。”骆鸿业轻拍了扶手一下,站了起来。

甚至要动员到整个黑街的力量么?源方微微扬了扬眉,然后低头答应了一声,弓着身子退出了屋子。

“你这么快就要开始行动了么?”苏宜姬看着源方离开了屋子,转头笑着对骆鸿业说。

“老爷子既然要我和‘玄鞘’之间分出个高下来才肯告诉我下一步的计划,”骆鸿业嘴角微扬,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那我就如他所愿,给他一个惊喜。”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玄鞘’也是苏家的人吧?”骆鸿业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床边,用一把银色的小刀在轻轻磨着指甲,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恩,好像是的。”苏宜姬在紫色的锦被下露出大半个白玉般的背脊,懒洋洋的答道。

“你们年龄相仿,以前在苏家的训练里也算旧识吧?”骆鸿业搁下小刀,吹了一口桌上的碎屑。

“我从小就被老爷子带在身边,哪里还算得上是苏家的人。”苏宜姬撇了撇嘴,翻过身来,紫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胸口。

“总之,我要你去接近‘玄鞘’他们组,我需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骆鸿业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你不是很擅长么?用你的身体。”

苏宜姬盯着骆鸿业消瘦的背脊,手指在锦被下缓缓滑行。

“想杀了我么?”骆鸿业突然开口,眼睛却没有睁开,“相信我,你永远做不到。”

“那可不一定。”苏宜姬微微一笑,整个人突然从锦被里窜出,右手的刀丝在空中一转,兜头往骆鸿业的瘦弱的脖颈缠去。

然而无坚不摧的刀丝却无法更进一步,骆鸿业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黝黑得完全没有光泽的短刀,他把短刀竖立在咽喉前,上面缠绕着寻常人肉眼难以辨别的几根刀丝,这些锋锐的刀丝被这柄短刀挡住,却无法斩断它。

“把衣服穿上吧,着凉了就不好了。”骆鸿业右手在苏宜姬的重拉之下不动如铁铸,左手却已经贴上了苏宜姬如丝般的小腹。

苏宜姬皱了皱眉,然后若无其事地撤去了手里致命的武器:“老爷子有吩咐过我们,让我们这两个组不要接触的。”

“老爷子在天启的眼线,除了魇组就是你们了,魇组现在只剩下我和‘玄鞘’,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骆鸿业淡淡地说。

“他们组如果告诉了老爷子,对我们也是不利啊。”苏宜姬用白玉般的牙齿咬着长袍的前襟,一边穿一边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你可以告诉‘玄鞘’,你能帮他一个大忙。”骆鸿业笑了笑,“比如说,除掉我。”

[十九]

“你说你能帮我除掉‘寸牙’?”舒夜用三根手指轻轻捏着手里的青瓷酒杯,淡金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瞅着面前这个紫红色头发的女人。

“是的,‘寸牙’是龙家的人。龙家的人自从老爷子上任以来,有一些事做得很过分。这一次的任务关系到下一任魇的传承,我们苏家希望扶持一个自己人。”苏宜姬语气淡漠。

“对自己人动手,那可是连家主都保不住我的重罪。”舒夜盯着苏宜姬的眼睛,希望从这个美丽的女人眼里看出什么来。

苏宜姬晶亮明艳的酒红色双眸里,仿佛有一匹流光若火的锦缎,光滑如丝,却让人琢磨不清这诱人视线的后面是否藏着致命的陷阱。

苏宜姬最后笑了笑,伸出纤纤玉手,她的十指如葱,指甲上涂了一层酒红色。她替舒夜倒了一杯酒,缓缓地递了过去。

“苏夜,苏宜什么时候骗过你?”苏宜姬搁下酒杯,手指轻轻绕着细软的发梢,眼睛看向窗外的远处,明眸里好似突然起了薄薄的一层雾。

“那么久的两个名字,你不提我都快忘记了。”舒夜淡淡地说,接过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酒杯。

“那时候,你曾经说以后要娶我的,有没有忘?”苏宜姬转头微笑,眼神里流转着一丝妩媚。

“这句话似乎好多人和我说过,记不清了。”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有捉摸不清的微笑。

“那时候我记得你就喜欢一个人蹲在一边,也不和其他人说话,大家都不喜欢你。”苏宜姬说话的时候仿佛又看到了一个短发的小孩,他抱着膝盖蹲在大院的角落,含有敌意地瞪着来往的人群。

“我那时候刚被人从擎梁山带到苏家的大院,原本的玩伴都不见了,我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被原来的师范嫌弃了。”舒夜喝了一口酒,沉浸在回忆里。

“我过了很久以后才从别人那里听说,原来你当时是在龙家闯了祸,你的师范为了保护你,才托了以前的关系把你转到苏家的。”

“那时候年纪小,哪里明白练习时候手里的轻重,一个错手就重伤了同辈。当时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所以一直以为苏家大院是责罚我的地方。”

“你这个傻小子,”苏宜姬扑哧一声,掩口笑了一阵,“你可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都进不来那个苏家大院。”

“是啊,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啊。所以只是整天坐在角落,苏家的新师范也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一个傻子。”

“但是我不觉得啊,我总觉得你有很漂亮的眼睛,你和我一样都是寂寞的人,所以我们才能互相接纳。”苏宜姬喃喃地说。

“杀手不能拥有感情,这是从小就被教导的事。”舒夜还记得每一次被人背叛的痛苦,“师范让我们竭尽所能去欺骗所有人,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而我们,从不互相欺骗。”苏宜姬盯着舒夜淡金色的眸子,声音温柔如水。

那要看代价是什么了。舒夜看着面前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酒红色眼睛,展颜一笑:“是的,我们从不欺骗对方。”

昏暗的房间里,苏宜姬白皙的手在舒夜的肩胛骨上摸索,然后缓缓滑向他结实的胸膛。

舒夜有力的右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温柔但是语气里的强硬不容更改:“就像以前一样就好了。”

真是个孩子。苏宜姬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抽出,然后把头靠在舒夜的胸口。

“看不见星星了呢。”舒夜淡淡地说,苏宜姬的睫毛眨了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撞了一下,隐隐的有一点惆怅。

十五年前,她也是这样躺在这个人的怀里,天空里满是闪烁的繁星。

苏宜姬听着耳边传来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不知不觉缓缓闭上了眼睛,就这样睡了过去。

她被悬挂在空无一人的陌生地方,骷髅塔上,白骨城中,放眼过去是白茫茫的雪野,那里是整个世界的尽头,存在和死亡的碑记。她赤裸身体,被死人的骨骼洞穿胸膛、手臂和双腿,整个人如同献祭给神的祭品,身体如被生生撕开般剧痛,却不能醒来。

她对着雪野咆哮,她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没有人回答她。整个世界的活人都离她而去,她将在孤独和痛苦中渐渐麻木,身体在寒风中被慢慢剥蚀成尘埃,直至天地毁灭时,一同消亡。

苏宜姬从噩梦里猛地惊醒的时候,背脊布满了冷汗,她惊惶地半坐起来,却发现入睡前身边躺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舒夜披着白色轻袍坐在窗边,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的长发披散下来,月光从半开的木窗外穿进来,洒在他线条柔和的脸庞上。

“做了噩梦?”舒夜转过头,温柔地问。

“是啊,梦见了一些往事。”苏宜姬不自然地笑了一笑。

“白骨城,骷髅塔。”舒夜依旧微微笑着,淡金色的眼睛里却透着锋锐的寒意。

“你……你说什么?”苏宜姬仿佛被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都涣散了,这是她掩藏最深的秘密,也是她最可怕的梦魇。

“你是辰月的种子。”舒夜一字一顿地说,脸上温柔的笑容裉去了,只剩下萧瑟的杀气。

[二十]

天启城北,缇卫第二卫所驻所,内院主殿。

“进展?”雷枯火坐在大殿上,对面前下跪着的几个黑袍人问道。

“四卫长杨拓石,七卫长苏晋安。这两个卫长最近的行动都非常准确有效,杨拓石甚至几乎剿灭了天罗本堂的一个组。”其中一个瘦高的黑袍人答道。

“继续。”雷枯火微微扬了扬下巴,骷髅般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按照您的命令,以大教宗的名义偷偷接触了他们几个副卫长和廷尉。”另一较矮的黑袍人低声说。

“如何?”

“第四卫所的宁奇没说什么,不过杨拓石待属下如兄弟,说谎也不足为奇。”那个较矮的黑袍人顿了一顿,“不过第七卫所的副卫长雷隐告诉了我们一些有趣的事情。”

“说。”雷枯火暗红色的眼睛望着属下。

“十日前,第七卫所有一个巡队遭到袭击,几乎全军尽没。只有雷隐一个人幸存下来,他当时报告的情报里,凶手是天罗本堂的刺客,就是赫赫有名的‘玄鞘鬼’。”

“玄鞘鬼……”雷枯火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下,记起了这个在很多刺杀案卷里经常闪现的名字。杀死范雨时的男人呐。雷枯火的手指紧了紧。

“对方和情报里说得一样是一个年轻人,武器是一对黑鞘的长短刀。雷隐提到了一件事情,说那个刺客临走前给他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有人说,留着你还有用。’”较矮的黑袍人说完这句后,昏暗的大殿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有点意思。”雷枯火沉默了一会,枯哑地笑了笑,暗红色的双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排除是故布疑阵,不过总是一条线索。”雷枯火再次开口,“痕迹,消除了么?”

“这几个人都被消除了被审讯的记忆,除非是思玄以上的秘术士刻意追溯,不然是不会被发现的。”队伍最右边一个声音低沉的黑袍人回答道。

“很好。”雷枯火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盯着四卫和七卫的行动,特别是两个卫长的行踪,随时禀报。”

“明白。”几个黑袍人整齐地回答道。

“还有,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我不想惊动教宗和其他人。”雷枯火加重了语气。

几个黑袍人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其中一人吟唱了几句。片刻后,这几人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来没有在大殿里出现过。

雷枯火十指交叠,再次进入冥想。

“我不明白。”苏宜姬避开舒夜淡金色的眼睛,仿佛被一只觅食的苍鹰紧盯着的猎物一般,微微地颤抖。

“你几乎嘶喊了整个晚上,你第一次在别人身边这么熟睡吧?”舒夜惯用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你太大意了。”

我太大意了。苏宜姬脸上又戴上那种慵懒的笑,索性躺倒在床上,紫红色的长发披散在雪白褶皱的床单上。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你在魇组待的时间太长了,是不是觉得山堂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值得信任?”苏宜姬伸手拨开自己长长的刘海,酒红色的眼睛瞟着舒夜。

“白骨城,骷髅塔。”舒夜没有回应苏宜姬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说话,“无尽的痛苦,无尽的黑夜。刀耕虽然结束,种子的痛苦却不会结束,直到死去。这是比荼靡膏更可怕的毒药,是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消除的恐惧。每一天你都必须提心吊胆,这不知何时会发作的蛊,能毁掉你的一切。”

苏宜姬的脸色随着舒夜的话语越来越黯淡,最后整个人好像突然衰老了,娇艳的容颜变得苍白而苦涩,她抬起头望着舒夜,眼睛里满是绝望。

“你打算怎么做?把我交给老爷子?”

舒夜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丢在苏宜姬的脚边。

“真是可悲的命运。”舒夜苦笑了一下,“我们为什么一直都是同一类人。”

苏宜姬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直到舒夜缓缓说出一句她完全无法相信的话。

“我也是种子。”舒夜淡金色的眸子看着苏宜姬,月光照在他料峭的肩峰上。

[二十一]

“白骨城,骷髅塔,那也是纠缠了我很久的梦魇。”舒夜平静地再次开口,“我在云州找到了一种叫做蛇麻散的药物,本来是西陆一些行商用来镇痛和麻醉的,这东西对付辰月的蛊术很有效。”

苏宜姬拔开青瓷瓶的软布塞子,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小小的药瓶里只有一颗细小暗红色的药丸,安静地躺在瓶底。

“放心,毒死你对我没有什么好处。”舒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整天提心吊胆还是赌一赌我们这十五年的交情,这不是很难的抉择吧?”

苏宜姬没有接话,一仰脖吞下了这颗药丸,清香的药在嘴里却泛起一阵涩涩的苦。

一杯清酒不知什么时候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和着服下,效果更好。”舒夜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酒杯递给了苏宜姬。

苏宜姬感觉这杯冰凉的清酒从咽喉一直冰彻到肺腑,而后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回暖。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怕我回去揭穿你的身份么?”苏宜姬盯着对面这个男人淡金色的双眼,却只看到一层朦胧的微笑。

“你认为我若是被本堂带回去审讯,会做一个不出卖你的大善人么?”舒夜的声音冰冷,不再带有感情。

“苏夜,那时候的你也是这样的,精明得可怕。”苏宜姬缓缓地说,“你们都是这样的人,对周围的人用尽心机,利用所有人,抛弃所有人。”

舒夜没有搭话,只是转过头望着窗外。

苏宜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真的不会寂寞么?”

舒夜没有转头,声音却低了下去:“苏宜,你真的觉得我也是为了利用你么?”

苏宜姬惨然地笑了笑:“你现在握着能轻易杀死我的秘密,你到底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只是希望可以拯救你,让你把握自己的命运。”,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微微闪烁了一下,“我们这些悲哀的种子,并不是只能听任别人掌控的棋子,我们有自己的命运,我给了你可以改变的力量,你并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去好好的,为你自己做些什么吧。”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苏宜姬看见雪白的月光洒在舒夜侧脸,突然发现这张总是微笑的年轻面孔上,有着淡淡的萧索。

仿佛回到十五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舒夜还是那个抱着双膝坐在屋檐下的男孩,从来都不说话。

苏宜姬心底突地变得柔软起来,伸出手抚摸着舒夜的面颊:“我明白了。”

舒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任由苏宜姬白皙的手指在脸颊游走:“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成为新一任的魇,把我种子的身份和过去从此彻底的掩藏起来,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苏宜姬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贴着舒夜的耳朵轻轻说:“是我们要做的事,我们都是种子,我们都需要把握自己的命运。”

舒夜侧过脸,淡金色的眼睛里浮起狡黠的笑意,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这场赌局,这个女人将是自己最好的棋子。

“是的,为了我们。”舒夜轻声说,为了我。

苏宜姬站起身,款款而去,诱人的红色背影消失在木门之外。一只墨黑色的鸽子不知何时落在窗外,正歪着脖子好奇地瞅着木窗里的人。

舒夜打开木窗,鸽子乖巧地飞到他的手心,他爱惜地捋了捋鸽子柔软的羽毛,从它的脚踝里取下一卷羊皮纸。

然后那只墨黑色的鸽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只有那卷羊皮纸依旧静静地躺在舒夜的手心。

还有一个麻烦的家伙。舒夜抓起床头的一对黑鞘长短刀,走进夜色中。

[二十二]

安邑坊,风仪楼。

舒夜推开雅间的木门,却几乎和站在门口的安然撞了个满怀。

“陪我去一个地方”。安然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嘴里满是酒气,眼睛却晶亮如洗。

“你喝多了。”舒夜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想扶住她的肩膀。

“散香楼。”安然微微侧肩,避开了舒夜的手,语气变得冰冷,“你一定很熟悉吧,陪我去一次吧。”

舒夜沉默了良久,只是静静地望着安然,面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孩,和当初那个爱笑的女孩一样,有着倔强不屈的脾性。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夜已深,心怀各异的两个人走在天启的街头,没有人说话。

“姐姐给我提起过你。”安然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哦?”舒夜寂寞地笑了笑,“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欠你一条命。”

舒夜没有搭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前行,冷清的街道上只有两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他最终还是抬起了头,斜斜瞟着安然,略带戏谑地说:“她已经还清了。”

安然本能地伸出手,却没有把那巴掌扇下去。舒夜的脸上挂着凉薄的笑意,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你真的是在为她难过么?安然有些悲哀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你总是在演戏,姐姐看不清你,我也不能。

舒夜看见安然脸上浮起哀伤的表情,又仿佛看见四年前的那个女孩,坐在远去的黑骊上,也是这样哀伤地看着自己。

“到了。”安然淡淡地说。

舒夜猛然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散香楼前。夜已深,热闹的酒楼早已沉寂下来,只剩下楼上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那是深夜里无法安睡的旅客。

“你能不能告诉我,”安然转过头盯着舒夜,黑色的眸子里有东西晶莹如珠,“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她为了掩护我们,牺牲了。”舒夜抬头望着散香楼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屋檐飞角,轻轻道。

“我调查过北辰组的卷宗,整件事情一直有一个奇怪地方我想不能。”安然转过头,声音里透着隐隐的冷冽。

“什么?”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

“当时你和龙泽为什么没有按时前来?”

“这件事卷宗里想必记录得很清楚了,我在魇组面前回答了很多次。我和龙泽都怀疑荆六离是种子,所以想推迟时间,避开他的埋伏。”

“为什么没有通知姐姐?”

“……”舒夜沉默了一下,“我们来不及。”

“不。”安然盯着对方淡金色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已经打算让我姐姐牺牲。”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是为了找一个替死鬼来踩这个陷阱;也许……”安然顿了一下,身上开始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黑雾,“是因为,荆六离根本就不是种子,有人另有所图。”

舒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我当时没有想到龙泽也是种子,所以没有考虑周全,这是我的失误。”

“北辰的卷宗虽然最终封存了,但是魇组一直找不到荆六离是种子的原因和证据,但是由于你成功刺杀了范雨时,他成为唯一可能的人选。”

“是的。”

“但是魇漏掉了一个可能。”安然淡淡地说,“就是有一个种子,也许已经叛变了辰月,他要杀掉范雨时,只是为了灭口。”

安然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突然闪烁起斑驳的亮光,一团黑色的火焰从她的眉心燃起,笼罩在她的全身。

“你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爷子了么?”舒夜冷冷地说。

“还没有,我不想再一次毫无意义的审判让你逃脱,我没有证据,我需要的,只是复仇。”安然右手一挥,黑色的火焰盘绕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变成一条嘶嘶作响的黑蛇。

“那么,我只需要将你灭口就好了。”舒夜随意地说,双手放在腰侧双刀的刀柄上。

“‘玄鞘’上钩了么?”骆鸿业听见身后的木门开启的声音,没有回头。

一双冰凉圆润的手臂从他的脖颈后环绕到面前,苏宜姬轻轻咬了咬骆鸿业的耳垂,紫红色的长发垂到他瘦削的肩膀上,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已经完全信任我了。”苏宜姬微微一笑,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我们可以好好的掌控他,下一任的魇非你莫属。”

骆鸿业一动不动,声音却冰冷如铁:“是我,不是我们。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和老爷子的事情,没有人会知道。”

苏宜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怀里微凉坚硬的瓷瓶却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好的。”苏宜姬顺从地回答,再次被骆鸿业按倒在床上。

为了我们,为了自由。熟悉的粗暴再一次侵袭而来,她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二十三]

“你一定以为我会这样说吧。”舒夜对着安然惨笑了一下,双手从刀柄上移开。

“你做什么?”安然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安全放弃抵抗的仇人,原本强烈的复仇之意仿佛一记重拳落在棉絮上,完全没了着落。

“就这样吧,我不想再错一次。”舒夜看着安然,淡金色的眸子却有一些迷离,又仿佛看的不是她。他看见了那个在楚卫遇见的安乐,黑色的长发飞舞,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演戏!”安然愤怒地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振,右手黑色的火焰之蛇飞速投向舒夜的面门。

“以后要多笑,那样才漂亮。”舒夜嘴角微翘,然后整个人被黑色的烈焰吞噬了。

“要多笑,这样才像我。”

“要多笑,这样才像我。”

突如其来的话语重重地从安然的脑海深处迸发出来,她惨呼一声,感觉身上的星辰之力逆流倒转,反过来要将她吞噬。

“姐姐……”安然呢喃出这句话,黑色的火焰从舒夜的身上褪去了,包围她的黑色烈焰也消失不见了,她整个人掉进了黑暗之中。

“妹妹,要跟紧我哟。”

安然看见自己和姐姐待在一起,她们还是刚刚凝聚成的样子,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待在只有她们两人的密林里。

安乐独自走在安然的前面,两人的赤足踩在地上凌乱的落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微脆响。

开始用身体行走还没有多久的安然,还不能好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她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的,只好死命地拽着姐姐的胳膊。

茂密的树林里阵阵虫鸣,星星点点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艰难地透进来,白天的树林里也仿佛罩着一层灰暗的雾。安然总觉得这陌生的树林里,影影绰绰地潜藏着可怕的怪兽。

“姐姐,树林这么大,你不会把我弄丢吧?”安然怯生生地问着安乐,仿佛怕听见答案一般,小小的手里抓得更紧了。

安乐停下脚步,温柔地拂起安然额前薄薄的刘海,将自己小小的额头贴在安然几乎完全一样的额头上。

“妹妹,我们是从一个精神里凝聚出来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安然感觉姐姐的额头贴着自己,感到一片微微的冰凉。

姐姐的温度让她觉得很安心,她开心的点了点头,牵着姐姐的手,紧跟着继续往前走。

第一枚尖刺扎进安然稚嫩的脚心的时候,她还是不争气的哭了,豆大的泪珠一滴滴从大大的眼睛里滚落了出来,然后变成了一阵哭泣。

安乐小心地弯下身子,替妹妹拔掉了那根闯祸的尖刺。那是一根枯木的一个细小分叉,折断的缺口划破了安然粉色的脚踝,一点殷红的血沁了出来。

“妹妹不可以哭哟,我能感觉到你的痛。”感到姐姐的额头再一次和自己轻轻的抵在一起,安危就突然觉得自己脚上那刚被划破的口子不那么疼了。她瞧着姐姐转身折下路边的嫩叶,然后轻轻擦拭自己的伤口,麻酥酥的温暖从脚踝爬到安然的心里,她看着姐姐明亮的眼睛,第一次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妹妹你要笑起来才和我一样。”安乐开心地笑笑,捏了捏和她身材相仿的妹妹的脸颊。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惊动姐妹俩,她们看见一群人从密林的另一头冒了出来。为首的一人穿着白色的长袍,看起来三十多岁,俊郎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诧。

“这次看来是好苗子。”他扬了扬眉,眉心一点红痣异常醒目。

三个月后,阴家大院。

数十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坐在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偌大的房间里,除了地上铺着的竹席没有任何陈设。

所有的孩子都闭着眼睛,稚嫩的脸上显露出不同程度的焦灼之色,小小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连续不断近三周的冥想过后,已经有很多孩子因为支持不住而倒下了。那些昏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大院里,剩下的孩子都隐隐地明白,只要在这里倒下了,就不能再重来。

“扑。”又一个瘦小的身子倒了下去,不过这次伴随着的是一声低低的惊叫。

“姐姐!”安然在安乐倒下的那一瞬间就感应到了什么,但是伸手的时候还是慢了片刻。

安乐的身子重重地撞在冰凉的竹席上,她的脸上不带血色,却还是对着一直在担心她的妹妹挤出一丝笑:“我没事。”

四角看管的师范皱了皱眉,踏上前来,抓住安乐细小的胳膊,要把这个失败者搬离房间。

“不要!”安危看着姐姐被一把抱起,不顾连日端坐的酸麻,努力想要站起来。

“回到队伍里去。”屋子上首说话的男人声音不愠不怒,眼神却露出一丝凌厉。他是阴家的新一任家长阴殇,也是带着两姐妹来到大院的人。

然而安然终于开始艰难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着带走安乐的师范追去。

“放肆!”阴殇挥了挥手,嘴唇轻轻吐出两个音节,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成团,包裹住了安然的脚踝。

安然面朝下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子里淌下鲜红的血。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觉得自己的双脚仿佛踩在一团流沙里,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她无助地望着背着姐姐的师范越走越远,几乎就要消失不见。

“姐姐!”她凄厉地哭喊,却无法再前进分毫,泪水从她的眸子里奔涌而出,最终她扭过头,对着阴殇咬了咬牙,幼小的脸上浮现出最深的憎恨,“把我的姐姐还给我!”

杀手不可以有任何感情。阴殇摇了摇头,明白这两个女孩都失去了资格,他挥了挥手,示意屋子角落的另一个师范带走安然。

“把我的姐姐还给我。”安然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眼睛里满是彻骨的寒意。

阴殇突然感到屋子里出现可怕的能量波动,他伸右手飞快地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然而空中的法阵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一瞬间,可怖的黑暗从那个被他困缚着的小女孩身下迅速蔓延开来,仿佛黑色的火焰吞噬了地上的竹席,然后又是一阵能量的波动,安然的身上腾起纯黑的火焰,整个包裹住了她,然后在空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巨兽。

“把我的姐姐……还给我!”安然现在只是一个纯黑的人型,她挣脱了脚上的束缚,在黑色的火焰里号叫,与此同时,被竹席上的黑色所触碰到的其他孩子也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安然身后的黑色巨兽仰头狂啸了一声,睁开一双赤红的眼睛,狰狞地向着阴殇扑了过去。

“很不错。”阴殇的脸上难得地带了一缕微笑,嘴唇翕动,一连串奇特的音节从他的嘴里蹦出来,他咬破左手的拇指,在白袍宽带的袖摆上画了一个血红图案,仿佛一只巨大的蜘蛛。

这一串的动作在一个瞬刹之间就完成了,他“嗤啦”一声撕下袍摆,对着扑面而来的巨兽兜头一卷,黑色的火焰没有吞没画着图案的白布,却反而像被四周的空气阻住了,四处挣扎了一下,最后被白布紧紧包裹,在空中颤抖了一阵,白布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收缩,最终被包裹的黑色巨兽的挣扎越来越弱,白布簌地缩紧,掉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布团。

安然也被赶来的师范用秘术制服了,亘白术的空气牢笼将已经脱力昏迷的小女孩牢牢枷锁。

“这么小就被束缚了郁非和太阳的命星……”阴殇盯着安然白皙的面颊,擦了擦额角的几滴汗。

“把这个女孩带下去,她的那个姐姐先别急着处理。把她姐姐带到苏家去,我留着她还有用,请苏家替我好好看管着。”

阴家大院,密室囚牢。

阴殇站在身上画满血纹的安然面前,笑眯眯地袖着手,眼角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鱼尾纹。

“只要你能被首座选中,你就有机会成为下一任的首座,那样你就能和你姐姐团聚了。”

“还有其他方法么?”安然冷冷地说,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发乱如杂草。

“杀了我,杀了我们山堂所有人。”

“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那就好好表现,首座三个月后就到了。”

“等我成为下一任首座,我第一个命令就是杀了你。”

“到时候,我一定遵循首座您的命令,将我这一条小命乖乖送到您面前。”阴殇拍着安然小小的脑袋说完这句话,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安然忿然地瞪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眼底升起一抹浓浓的黑色。

妹妹。在囚室里昏睡的安然突然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

“姐姐?”安然猛地坐起身,睁大了双眼,眼前还是那间破陋的囚室,只是在夜晚显得更加昏暗可怖。

妹妹。若有若无的声音再次响起,安然把耳朵贴在墙上,然后突如其来的,莫名地想法传入她的脑海,她转过脸,将额头贴在囚室冰冷的石墙上。

仿佛姐姐微凉的额头贴在自己额前,安然清晰地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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