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神秘秘的女人。”舒夜笑着嘀咕了一句,继续喝酒。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坦白还是欺瞒?
舒夜晃了晃杯子里清冽的酒,脑子里浮现起安然那张美丽冷艳的面孔,苦笑地摇摇头。
她如果知道了真相,第一件事会杀了我吧?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仰头喝下了这杯酒。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死在我面前了。
如果你真的要杀了我,那么我不会反抗。
舒夜猛地站起身,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我需要你,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或者,杀了我。
舒夜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安然静静地坐在桌边。
“怎么?又在喝酒么?”舒夜笑了笑,“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安然没有转身,依旧沉默。
舒夜觉得有些头疼,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半晌才试探地出声:“如果,我要告诉你,你以前的怀疑都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预想中的黑色火焰没有出现,安然还是坐在那里,没有搭腔。
不对!舒夜突然想起了什么,踏前一步,扳过了安然纤瘦的肩膀。
血。
已经干涸的鲜血凝固在安然的胸口。
舒夜脸色惨白,脑子里轰的一声,觉得整个人都站立不稳。
他一贯稳定的手不敢接触安然已经僵硬的脉搏,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虚弱。
埋伏?还是暗算?舒夜抬头,顶梁上空空如也。
“被什么拖延了?‘寸牙’那边出现了新情况?”
“本堂的一些小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
“还有,‘素衣’那边,你尽量少和她接触,她是一个很不稳定的棋子。”
“不用担心。”
“是你么?”舒夜冷冷地开口,怀抱里安然的尸体早已冰冷。
“我们的身份暴露了。”苏宜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舒夜的身后,语气漠然,“我没有办法,只能先下手了。”
舒夜半晌没有回话,嘴巴几乎无意识地张开:“你做得很好。”
他转过身,抱着安然的尸体走过苏宜姬的身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你的身边,只要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苏宜姬在心里默念,望着舒夜离去。
[三十一]
入夜,安邑坊,照月斋。
一杯接一杯的酒。
舒夜丢掉倒空的一个酒坛,拍开另一坛的封泥。他醉醺醺地举杯,遥遥对着夜空比量了一下,仰脖饮尽杯中酒。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浓浓的惆怅和寂寞。
对不起,我又把你弄丢了。舒夜趴在酒桌上,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背着手站在清江里外芦苇翻飞的清江边上,看见一个穿着紫色短衣的少女有一些腼腆的走来,淡青色的丝巾系在发辫上。
“你就是苏家的新人么?”舒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紫衣少女,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让他不免有一些恍惚。
紫衣的少女点了点头,伸出手递给舒夜一封盖着秘印的信笺,语气忐忑:“您是这次行动的守望人‘玄鞘’吧?”
“叫我舒夜吧。”舒夜微笑地伸出手,“不用那么紧张,这次的行动很简单。”
“谢谢。”紫衣少女终于绽放笑容,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我叫安乐,多多指教。”
“我们还会见面么?”紫衣的少女在身后探询地问。
“我要去雷州了,好好保重。”舒夜避开了那个问题,夹了夹黑骊的马腹,枯黄的芦苇扫过他的小腿。
漆黑的雨夜,青色的响箭。
那个美丽的女人就此香销玉殒,锋锐的箭镞插满了她柔软的身体。
舒夜握着伞柄的手没有一点颤抖,眼睛却在沉默的街道失去了焦点。
白衣的少女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转过身,一模一样的脸庞,只是冷若冰霜。
少女缓缓开口,话语如冰,“初次见面,安然。”
“你害死了我的姐姐。”黑色的火焰从白衣的安然指尖腾起,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流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杀死他。
她俯身望着舒夜,伸出右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锋利的刀尖从她的胸口穿出,滚烫的血液飞溅在舒夜的脸上。舒夜失魂落魄地扶住安然倒下的身体,看见身后持刀行凶的人。
那个人有着黑色的长发,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袍,鲜红的血在他脸上画出了一朵妖异的花。
凶手阴戾地笑了笑,舔了舔脸上的温血,手里的双刀回鞘。
黑色的刀鞘。
淡金色的眸子对着舒夜微笑:“我帮你解决了。”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舒夜厉声高喊,却发现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柄带血的短刀,刀锋深深没入安然的心脏。
他手一松,整个人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他从梦里惊醒,看到的是一双酒红色的眼睛。
“做噩梦了?”苏宜姬担心地问,手里拿着温水浸泡过的毛巾。
舒夜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第一次和苏宜姬密会的小屋里,屋子里有淡淡的香味。
“我怎么会在这里?”舒夜最终开口。
“你在明月斋喝醉了,我把你带回来了,这阵子缇卫夜巡得很频繁,我怕你出事。”苏宜姬温柔地说。
“多谢。”舒夜回答得有些僵硬。
“你已经昏睡了一整天,没事吧?”
“没事,我忘记吃药了。”舒夜平静地说谎,从床头的衣物里找到一个小瓷瓶,服下一粒幽香的药丸。
“这样的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苏宜姬忧心地问。
“很快了。”舒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穿上苏宜姬准备好的干净长袍,“最后的计划,我已经想到了。”
苏宜姬眼睛一亮,眼神里满是期盼。
我已经想好,如何除掉你们。舒夜看着苏宜姬,脸上带笑:“五日后亘时,你约上‘寸牙’,在靖恭坊榆花巷尾碰头,告诉他你会把我带到那里,说服他一起埋伏我。”
“然后呢?”
“那边没有酒肆和夜市,住着的都是一些安静的老街坊。一到亘时就漆黑一片,几乎没有行人。我会在亘时一刻赶到,‘寸牙’一动手,你就转身夹击他,小心他的六把刀。”
“‘寸牙’没有那么容易死。”苏宜姬皱眉。
“他从不信任任何人,但他不会对已经掌控的人设防,他转身出击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舒夜冷静地说,“我已经没有大碍了,你赶紧回去吧,免得他起疑心。”
“好,那么五日后见。”苏宜姬点了点头,“保重。”
“保重。”舒夜淡金色的眸子在微笑,“祝你好运。”
到时候,我将送你一起上路。舒夜盯着苏宜姬转身,微笑变得残酷而冷戾。
[三十二]
五日后,印时末,榆花巷尾。
安静的巷子里,苏宜姬一袭红衣,默默地站在一堵矮墙之下。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半刻钟,苏宜姬却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紧张。她开始反复回忆和骆鸿业说起这件事情的每一步,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没有,一点都没有,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没有出卖她。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欺骗。
和被欺骗。
她还记得骆鸿业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最好不要太相信‘玄鞘’说的话,他可是一个能从背后杀人而不眨眼的家伙,和我一样。”
不会的,他不会骗我的,他是唯一一个不会利用我的人,苏宜姬默默地说,冰冷的刀丝缠在她的指尖。
亘时到了。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整个巷子仿佛已经入睡了一般,寂静得诡异。
不对劲。苏宜姬的眼睛突然睁大,然后听见身后远远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她转头,看见一匹赤红色的马如梦魇一般从黑夜里冲了出来,马上的人眼神如刀,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骆鸿业伸出手,没有给苏宜姬任何质疑的时间,在一人一马交错的瞬间,一把把她抱到了马上。
苏宜姬没有挣扎,她只是在不停地发抖,她看见身后黑暗的夜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锋锐的刀光从四周追出,但只能徒劳地呼喊。
追兵们黑色的铁甲上,银色的篱天剑反射着刺目的光。
“你被他骗了。”骆鸿业在苏宜姬耳边冷冷地说。
眼泪流下,划过苏宜姬的脸庞。
“可恶!”看着两人一马遥遥远去,带队的宁奇恨得咬牙。
情报原本准确无误,伏击的目标之一,很早就进入了包围圈,所有人屏住气息,等的就是另一个人出现。
一出现就动手,四卫大半的人手都包围了这条巷子,这两个天罗本堂的刺客本来根本逃不过这恐怖的一击。
然而他们等到的是一匹完全料想之外的烈马,这一人一马冲进包围圈,直接带走了另一个伏击目标。
“巷口的兄弟呢?就这样放着他冲进来么?”宁奇生气地质问。
“副卫长,巷口的小队遭到了突袭,他们没有想到身后会有人杀进来,损失惨重。”回报的一个人戴着铁盔,因为长途的奔跑而有些喘气。
宁奇正想开口斥责,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见杨拓石骑在马上,手里拿着玄铁重枪。
“多说无用,是我们的情报失误,追击。”杨拓石淡淡地说,他的身后,四卫的轻骑兵鱼贯而出,追向目标离去的方向。
宁奇连忙接过副手递上的马匹,翻身上马,拔出身侧的长刀。
“你们分成三队,包抄目标。”杨拓石低头看了看地上纷乱的马蹄印迹,皱了皱眉,“我殿后。”
“了解。”宁奇转过身,领着大队的人迅速地远去了。黑色的铁流整齐地分成三股,没入漆黑的天启。
杨拓石的身后,一个穿着白袍的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缓缓踱出,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黑鞘的双刀微微敲击着腿侧。
“‘玄鞘鬼’看来他们比你想象中聪明一些呐。”杨拓石没有回头。
“有趣。”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闪了闪,“这次他们要是成功逃脱,估计我们的计划就要彻底失败了。”
“有我在,什么人都逃不掉。”杨拓石用枪尖挑起地上的泥土,拇指捻过,放在鼻翼下仔细地闻了闻,“不过我可不想动手,这毕竟是你们内部的事。”
“有我在,什么人都杀得掉。”舒夜嘴角上扬,双刀出鞘。
“你被他利用了。”骆鸿业惨白的脸上带笑,显得更加可怖。
他们转过第三个街角,就跳下了马,现在那群缇卫一定被那匹马牵着团团转。
“一开始,他就在欺骗我么……”苏宜姬小声地说,双目淡淡泛红。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相信你,你真的以为我让你接触他,是为了得到他的情报么?”骆鸿业没有看她,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绑腿上藏着的几把短刀。
“不过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给龙老去信,这件事搞得很大,龙家那边对我的意见很大,所以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骆鸿业转过头,冷笑。
“什么交易?”苏宜姬抬头望着这个半个对时前她还想要杀死的男人。
“联手杀了欺骗你的‘玄鞘’,我有办法让龙家的人接受你的解释,毕竟我也是龙家的人。”骆鸿业伸出手,“我能够让老爷子相信,出卖三公子的人是他。”
“你为什么要出卖三公子?”
“他压着我太久了,老爷子那个家伙,从十年前开始就不肯相信我。老三死了,他所能依靠的人只剩下我。”骆鸿业阴戾地笑了笑,“而我也将取代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开创属于我的时代,我的天罗。”
“你一开始就和缇卫勾结了?”
骆鸿业冷哼了一下:“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罢了,我需要除掉三公子,苏晋安需要杀掉魇,仅此而已。虽然三公子临时改变了地点,不过还是没能逃过一死。”
他也想不到,回到本堂才是他真正的死期。苏宜姬没有说出这句话,眼神闪烁:“那么那一次你对刺杀苏晋安那么自信,想来是早就计划要给他错误的情报埋伏他。”
“可惜这头独狼关键的时候还是那么谨慎,让我功亏一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骆鸿业咧了咧嘴,“今夜只要除掉‘玄鞘’,他和缇卫勾结的罪名确凿,加上你我的证词,他会替我背上所有的罪,成为我的踏脚石。”
苏宜姬看着这个狂傲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无法掌控,她将成为永远的棋子,为人所用。
苏宜姬伸出手,骆鸿业满意的握紧,然后转过身。
“他一定会回去榆花巷,他一定要来确定我们是否真的死去。”骆鸿业拔出腰侧的长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反过来给他一次伏击。”
“他从不信任任何人,但他不会对已经掌控的人设防,他转身出击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苏宜姬盯着骆鸿业的背脊,闪电出手。
“……”骆鸿业茫然地看着胸前的创口,满脸的疑惑。
“我答应过苏夜,会帮助他除掉你。他一定早就算到了你会不相信我,所以没有告诉我计划的全部,一定是这样。”苏宜姬握着短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再次高高举起。
“蠢女人!”骆鸿业低低咒骂了一声,双手一翻,袖口的短刀亮出雪白的刀锋。
然后跌落。
苏宜姬的刀丝利落地切掉了骆鸿业的双手,然后是双臂。
骆鸿业惨白着脸,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
“妈的,你这个蠢女人!”骆鸿业厉声痛骂,张开嘴的瞬间,一抹乌光飞出。
乌黑的寸刀没入苏宜姬的胸膛之间,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肺被穿透的声音,剧烈的疼痛从伤口蔓延开来,一股腥甜的血水从咽喉反涌,她吐出一口血沫。
“蠢女人……”骆鸿业不甘心地吐出这句话,头一歪,死了。
苏夜,你说过不会骗我的,对不对?苏宜姬笑了笑,更多的血从她鼻孔和嘴里涌出。
她的眼睛渐渐模糊,然后感觉到一个温暖的人抱住了她。
“苏夜,你吩咐我的事,我做到了。”苏宜姬又吐出更多的血,她努力地睁眼,想看清面前苍白的熟悉脸庞。
虽然早就打算让苏宜姬死去,但是等到看见她躺在血泊里,舒夜却打消了告诉她这件冷酷事实的念头。
这个女人由始至终,始终是相信着他的啊。一如十六年前在那个偌大冰冷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一直都相信着他。
舒夜抱着苏宜姬,手徒劳地按在她致命的创口上:“你做得很好。我们成功了,我们可以自由地活下去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只是为了给我一个出手的机会。”苏宜姬费劲地说出这句话,整个脸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只是我不小心,没躲过他最后的一把刀。”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最后抬眼望着舒夜,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缇卫的埋伏,并不是为了杀掉我,只是为了完成计划,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苏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舒夜微笑。
苏宜姬满足地闭上眼,停止了呼吸。
“你很悲伤。”说话的人声音低沉,一缕灰发飘荡在额前。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真的正确。”舒夜低头看着死去的苏宜姬,“为了终结这个乱世,我也许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我们都是一样的。”杨拓石淡淡地说,“我们无法分辨对错,只能贯彻自己最初的信念。”
“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只能就这样走下去了。”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淡漠如水,“事情还没有结束。”
“如果时间流转,你还会再一次重复自己的路么?”杨拓石盯着舒夜。
“我不知道。”舒夜苦笑了一下,“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杨拓石看了看在漆黑的天启里远远矗立的天墟,低声地叹了一口气:“不能回头的话,就只能这样走下去了。”
舒夜拍了拍杨拓石的肩膀:“那么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吧。上次听说,雷枯火那边也在怀疑你?”
杨拓石严肃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多亏了你那一刀,二卫所放松了对我的监视,我终于能放开手脚做事了。前几日苏晋安的伏击,也是你搞的鬼吧?”
“我哪有那么能耐?”舒夜眨了眨眼睛,“我不过是给他提了个醒,让他不要对他那个线人过于轻信了。他要是不小心被寸牙挂掉了,我可需要杀了你才能追上寸牙的成绩。”
“你本可以趁机杀了我,那样也能直接完成任务,受到本堂的青睐,何必还那么麻烦多此一举?”杨拓石盯着舒夜,灰发下一双眼睛锐利逼人。
“我难得碰见一个可以一起喝酒的人,再说,我们有一致的目的,不是么?”舒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你不像一个刺客,更像一个谋士。”杨拓石皱了皱眉。
“别想太多,最后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我还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舒夜看了一眼杨拓石手里的长枪。
“什么事?”
“给我这里来一枪。”舒夜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就算是上次给你造成伤害的补偿吧,你要靠我那一刀封住雷枯火的口,我要靠你的枪封住老头子们的眼睛。”
杨拓石一愣,瞅着冷静如水的舒夜,最终点了点头,屈肘沉枪:“有借有还,真是划算的买卖。”
舒夜张开双臂,眼睛盯着森冷锋锐的枪尖,嘴角却还浮起戏谑的笑容:“把握好分寸,上次我可没有失手。”
“放心。”杨拓石吐字出枪,长枪利落地刺穿了舒夜的肩膀,鲜血飞溅。
“避开了所有要害和骨头。”杨拓石抽出枪,丢给舒夜一块黑色的绸布,“及时止血的话,十天后你就又可以挥刀了。”
舒夜不在意地微笑,脸色灰白如纸,把绸布按在骇人的创口上:“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恩。”杨拓石转过身,脸色不变,手里的玄铁重枪对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扎了下去,“赶紧走吧,我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舒夜原本站着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地上滴落的暗红色的血。
[三十三]
天启城北,龙老所在的宅院。
“这就是‘玄鞘’的说法了?”龙老一手拿着一张白纸,一手悠闲地吃着花生,壳丢在地上。
“恩,属下去查看过了,四卫确实把‘寸牙’和‘赤服’的首级挂了起来,声称他们昨夜擒获并击杀了两个刺客。”
“尸首找到了么?”龙老又丢出两片花生壳。
“属下们秘密找到了乱葬的尸体,上面有本堂的暗记,应该是他们俩本人没错。尸首果然如‘玄鞘’所说,两人的致命伤都是对方出的手,看来是起了争执后同归于尽,然后被缇卫捡了便宜。”
“早就和首座说过,骆鸿业那小子有问题。”龙老脸上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头,“当初收到‘赤服’的密函就应该将他捆回来了。”
不是您说的‘寸牙’是龙家的人,所以要多考证一下……跪在下面的人看见又一片花生壳吐在他的面前,觉得这句话还是不说为妙。
龙老啧了一声,把手里白纸叠了叠,然后拿出怀里另一封信,也一起封了起来,在印泥上用右手的戒指按了一下:“把这件事上报给首座。”
“是。”跪在下首的精干男子接过信封,倒退着离开了。
“‘玄鞘’现在在哪里?”龙老望着那个下属离去后,缓缓开口,脸上不再带着胡闹的笑。
一个高瘦的人影从他身后的暗室走出,正是龙老不离左右的“白貂”。
“正在我们的药堂昏迷,命是捡回来了。”“白貂”低声说。
“这件事你怎么看?”龙老开口。
“属下没有什么看法。”
“干,叫你说就说!”龙老破口大骂。
“老爷子,您是相信一个龙家人的话,还是两个苏家人的话?”“白貂”咧了咧嘴角,“这件事证据确凿,不如借机抹去苏家人的怨念才是,不然回到本堂那边不好交代呀。”
“我还要怕那几个老头子么?!”龙老不屑地从鼻孔里喷了一口气,“也是‘寸牙’太不争气,本来我还很看好他能接任下一任魇的。”
“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展成这样,我觉得首座那边也不敢拂了另外两家的意思,这一次苏家和阴家负责直系监察的人都损失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思,把这个大难不死的家伙推上魇的位置吧。这次的‘天火’行动,首座需要他,我们也正好卖一个人情给另外两家。”“白貂”微笑。
“龙莲反了,三公子也没能活下来,现在‘寸牙’也走了,我们龙家真是实力大损啊。”龙老的声音有一些苦闷。
“您不要忘了,‘玄鞘’本来是我们龙家的人呀。”“白貂”突然俯身在龙老耳边耳语了几句。
“原来是他。”龙老恍然,“很好,很好,哈哈。好,帮我拟一封信,说魇的继任人我们也已经接受了。”
“是。”“白貂”眼神闪烁,躬身离去。
十日后,唐国,南淮百里家后院。
黑袍的老人坐在桌首,左右各坐着一个青袍的老人和白袍的老人。
大厅的正中,舒夜已经跪在那里很久了,觉得膝盖有一些酸麻。
“龙老的信我们都看了。”黑袍的老人缓缓开口,“三公子是被‘寸牙’出卖的无疑,他还杀害了本堂派去监视的‘赤服’和‘素衣’,着实罪不可恕。”
舒夜没有接口,也没有抬头。
“故剥夺‘寸牙’继任天罗山堂第四十八代魇的资格。我宣布,从今日起,苏家,‘玄鞘’,正式成为天罗山堂第四十八代魇。”黑袍的老人高声说,“其他三家可有异议?”
“没有。”青袍的苏老微笑,他很满意这个结果。
“我有一件事前几日刚知道,想要现在提出来说。”白袍的老人淡淡地开口,眉间是一点红痣,“‘素衣’死之前,有传过最后一只墨鸽给我。”
舒夜在堂下一惊,身上顿时起了一层冷汗。这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一环,他右手暗暗紧握,指节泛白。
“墨鸽里,‘素衣’确定了内鬼的身份——”阴老的语调依旧低沉,眼睛却盯着舒夜。
舒夜抬起头,虽然背上已被冷汗湿透,但是淡金色的眸子里看不见一丝慌乱。
“是‘寸牙’。她说她掌握了‘寸牙’反判的证据,还需要用时间取证,然后她就死了。看来是被‘寸牙’灭了口。证据确凿,我没有异议。”阴老慢腾腾地把话说完,坐回了位置。
舒夜身在大堂却恍如隔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衣冰冷的女子。原来你早就做出了你的选择,可惜我知道得太晚。
“那么既然三家都没有异议,‘玄鞘’,你起来吧。”黑袍的老人语调有一丝疲惫,递上了一碗颜色浑浊的酒。
舒夜站起身,仰头喝下了那碗腥浑的酒。
“很好,时间紧迫,这些程序就化繁为简吧。”黑袍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灰青花纹的卷轴,“这是‘天火’行动最后的几步,我们这场历尽七年的血战,就要划上句点了。”
舒夜神色恭谨地接过卷轴,淡金色的双眼里满是自信:“定不负所托。”
[三十四]
同日,南淮,紫寰宫。
东陆度过了炎炎夏日,迎来薄凉清秋。满院的紫海棠已经渐渐开败,连枝梢上的绿叶也开始慢慢泛黄。
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院子里最大的那棵紫棠树下,仰头看着阳光从泛黄的树叶间隙洒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来到唐国已经一年多了,辰月那星辰与月的黑幡依旧飘在天启城头。白渝行狠狠地一拳砸在树身上,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
“陛下还在心烦么?”一个清朗的声音在白渝行身后响起,白渝行不用转身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百里卿来得正好,朕有些事情正打算问你。”白渝行转过身,面对着从树丛中走出来的人。
年轻的唐国国主百里恬一袭白衣,脸上带笑,眼睛里却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郁。多年和辰月之间的对决和抗衡,让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一些疲惫,眼角甚至有淡淡的鱼尾纹。但是他的笑容总是充满自信,瘦小的身子里似乎蕴藏着永远都用不完的精力。
“不知陛下所问何事?”百里恬对着白渝行躬了躬身,准备跪下行礼。
“免礼,朕说过很多次了,非常时期这些繁文缛节就收起来吧。”白渝行摆了摆手,“朕上次听百里卿说,诸侯的联军两个月前就已经陆续进入王域了?”
“是的,唐国的八万戴着金盏菊家徽的骑兵也已经在王域驻扎下来了。”百里恬不徐不疾地回答道。
“除了唐国以外,其他几个诸侯国的态度如何?”
“楚卫国因为忠心皇室,看起来是最偏向我们的,但是碍于辰月之威,也没有公然站在我们这边。至于其他的几个大小诸侯国,看起来都在观望。”
“这样拖下去,等到辰月喘过气来,紫陌君的牺牲就要白费了。”白渝行叹了一口气。
“陛下请放心,天罗不日将有行动,我们和他们里应外合,辰月这些逆党必将伏诛。”百里恬自信地说。
“百里卿,自从朕年前来到这个紫寰宫,朕除了发一些空洞的旨意以外,就再也不用做任何事了。”白渝行挥手制止了百里恬想要说的话,“你不必多言,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皇曾经告诉过我,皇帝不能只是坐在高高的殿堂之上,那样会看不见民间的疾苦,手下的兵将也不会效死。”
百里恬张了张口,终究没敢打断这个年轻的皇帝。
白渝行转过身,缓缓而行,几片刚刚落下的树叶被他有力的步伐踏过:“父亲其实原本只是想借助辰月之力重振朝纲,他没有想到自己根本无法掌控那些强大的力量,至死他都是在后悔的吧。”
白渝行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百里恬:“朕问你,朕现在走上先皇的旧路,要用你们百里家和天罗的力量复我大胤,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是不是也会落得和先皇一个下场?”
百里恬没有被这个逼问所压制,反而站直了一直微躬的身躯:“我的父亲,三个叔叔,大哥,二哥,他们都死了。死在那些黑袍的乌鸦手里,他们都是忠君报国的勇士,最后死的时候却要背上逆臣的罪名!陛下,我们百里家和你一样,和辰月不共戴天!我不奢望陛下君临天下后给我们百里家的荣华富贵,我只希望亲手将古伦俄那个妖人钉死在天启的城墙上,焚毁那些遮天蔽日的黑幡,让天启上继续飘扬着我大胤的蔷薇皇旗!”
百里恬踏上一步,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百里家就算死至最后一人,临死前就算只剩下牙齿,也要将它们咬在辰月的咽喉上。”
白渝行感到了面前这个一贯冷静的年轻人身上爆发的蓬勃杀气,知道自己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微笑地拍了拍掌,朗声道:“百里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传朕旨意,朕要亲赴前线领军,和诸侯大军一起夺回天启!”
百里恬大惊失色,顾不得君臣礼节,直接跪伏在白渝行身前:“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身,天启城外逆党众多,恐难保周全。”
“百里卿,你难道忘了西江边上令弟流下的血么?”白渝行清俊的脸上隐隐现出悲痛之色,“现在紫陌君也牺牲了,朕还要继续躲在这个安全的紫寰宫里发号施令么?诸侯摇摆不定,朕必须在那里!”
百里恬心里其实明白,现在白渝行若是出现在天启城外,势必造成诸侯的震慑和臣服,这将是打破这个僵局的最好方法。但是这样的赌注太危险,万一白渝行被辰月的杀手行刺,这几年百里恬苦心孤诣筹划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白渝行低头看着不肯起身的百里恬,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的脸整个贴在面前:“我们也不用什么君臣相称了,我们只有这一战可以赌,那就压上全部的赌注。我问你,你还想不想复仇?!”
百里恬盯着盛怒的皇帝,脸上又浮起自信的微笑:“恭请陛下和臣一起赴死。”
“春山君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天下间赴死的义士千万,而比起我欠他们的东西,死算什么?”白渝行仰天大笑,放下百里恬,“若我战死,就算举着替我复仇的旗号,你也要给我站在天启的城头上!”
“臣领命。”
天启城外,楚卫大营。
白休起正在主帐门口磨剑,他戴着熟铜打制的虎纹钢盔,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须发皆白,身上的肌肉却虬结有力,一点也看不出苍老的迹象。他掬起一瓢水,洒在自己的长剑上。剑身因为磨砺存着一些短暂的余温,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响过后,白休起手臂一振,长剑挥出一道光,然后猛地静止下来。剑身的水滴被这干净利落的挥击全部甩脱出去,锋锐的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剑刃和剑锷的交接处,一朵精美的箭破蔷薇刻在上面。
这柄“神阙”是临行前女少主亲手赐给白休起的。圣王七年,已经不再带兵的白休起在家中收到了三个儿子在天启城下战死的噩耗,他独自站在家里的祠堂里大半日,然后让家人送已经到达服役年龄的两个孙子去了楚卫军队。
圣王八年,七十五岁的楚卫国主白桂平病逝,一场大乱后,十一岁的女少主白颜初即位。这纷乱的六年里,亲辰月的大臣虽然势力大减,但是依旧牢牢占据着楚卫国的大半局势。而楚卫的重步兵在圣王七年的惨痛溃败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六镇的建制,箭破蔷薇的旗帜依旧威武如昔。
出征前,白颜初斋戒十日,亲自在清江里举行了拜师仪式,将祖传名剑“神阙”送给了这位驰骋东陆数十年的老将。
临行前,女少主轻声说的那句话,清晰的留在白休起耳朵里。
“望白将军用此剑,助我大胤。”
白休起望着女少主身后不远处那几个黑袍的身影,默默地接过了“神阙”。
虽然楚卫是打着勤王的名号,白休起揣着楚卫六镇的兵符,心里却莫名的有一丝苦涩。
双帝并立,哪个才是真正的王?
一声高昂的马嘶响起,白休起站起身,看见大营门口一匹白色的骏马立身长嘶,马上一个穿着皮甲的魁梧男人一个翻身下了马。
“原楚卫国第六镇骑都尉魏长亭求见。”那个男人拱了拱手,眼睛看也不看拦下他的白休起的两个亲兵,只是对着大营里朗声喊道,声音浑厚有力,清晰地传进大营腹地。
白休起皱了皱眉头,刷的一声把神阙归鞘,提着剑大步走了过去。
“一别多年,白老将军别来无恙。”魏长亭看见了白休起,扬了扬眉。
“桂城君的名号最近很盛啊,不过你怎么也算是吾国的逃兵,叶刲那个小子虽然不肯管你,但是不代表老夫会对你不追究。”白休起瞧着面前这个爽朗的年轻人,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白老将军真爱说笑,我这次前来可不是为了和老将军斗嘴的。”魏长亭说完这句话,神色一变,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带来了圣上的手谕。”
白休起眯了眯眼,却只是咧了咧嘴,揶揄地笑了笑:“圣上?哪一个?”
“当今圣上,自然只有大胤天宝皇帝一人。”魏长亭冷着脸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澄黄色的卷轴,递给了白休起。
白休起没有接,只是对着魏长亭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去:“我们楚卫只为皇室而战,这一次局势未明,我们楚卫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魏长亭踏前一步,楚卫大营门前的两个亲兵同时抽出军刀,横在他的面前。
“辰月乱国,大胤将倾,白老将军就这样忠君为国么?”魏长亭浑厚的声音在白休起的身后响起。
白休起停下脚步,声音低冷:“我们白家百年忠义,老夫的三个儿子也死在这天启城下,而我这次也没打算把这把老骨头带回去。天启几十万民众,这一战只要开始,必将血流成河。桂城君,忠义并不仅仅是靠着战争来诠释的。老夫代表着是整个楚卫,几百万人的性命可能就因为老夫一个抉择而改变生死。救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白老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除了圣上的手谕,还带了其他的东西。”
白休起没有答话,转身盯着魏长亭漆黑色的双眼。
魏长亭笑了笑:“我就知道白老将军没有这么好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制腰牌,上面刻着清晰的花纹。
箭破蔷薇。
“楚卫国主亲手给我的传令腰牌,白老将军您不会不认识吧?”魏长亭完全不在乎横在面前的长刀,“现在,白老将军是否可以让我进去了?”
“国主的腰牌,怎么会在你这里?”
中军大帐里,只有白休起和魏长亭两个人,白休起的虎纹头盔丢在一边,语气急切。
“清江里的那些辰月的爪牙,已经被我的人全部清理干净了。”魏长亭一屁股坐在大帐里的一张大椅上,把自己的重剑搁在一旁,“国主已经不再受制于人,白老将军,她嘱咐我给你传一句话。”
“什么话?”白休起看着面前这个桀骜的年轻人。
“从现在开始,楚卫的六镇归我管辖。”魏长亭丢出了这句话。
“你好大的胆子!”白休起一把抽出腰侧的神阙,冰冷的剑尖抵在魏长亭的咽喉上。
“白将军,你难道打算抗命不成?”魏长亭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盯着涨红着脸的老人。
白休起盯着这个沉静如水的男人,手里锋锐的神阙微微颤抖了一下,对峙良久,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半跪了下去,把长剑反转过来,捏着剑尖递给了魏长亭。
魏长亭接过这把象征着兵符的名剑,伸出手掌贴着剑身轻轻抚摸了一下,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手里渗上来。
“是柄好剑,不过太轻了。”魏长亭把神阙递回给了白休起,“我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楚卫六镇依旧由白老将军率领,不过,请务必在我需要你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白休起一愣,不明白这个大费周章要去了自己兵符的人,为何又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兵权丢还给自己。
“白老将军,你的儿子们,我们四万楚卫的男儿不是死在蛮族人手里,而是死在了那个天启城里的妖人古伦俄手里。”魏长亭漆黑的双瞳里满是狠戾的光,“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忠君卫国,我们要把这群黑衣的逆贼彻底杀尽,我们要为大胤复仇!”
白休起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把神阙插回腰侧的剑鞘里,苍老的脸上满是敬意:“谨遵君命。”
[三十五]
魏长亭回到“墨鹰团”营地的时候,“桂城十二将”中的罗四和小黑正在擦拭着各自的甲胄,而身材矮小的白苟正猫着腰,打算将一只不知从哪里抓来的臭虫塞进叶行的包袱里。
一柄短刀不偏不倚飞过,将白苟手里的臭虫钉死在地上,白苟一扭头,看见羽人叶行正坐在树梢上冷冷地摸出第二柄飞刀,眯起左眼瞄着白苟的眉间。
“想不到‘神龙’你不但箭术好,飞刀也这么厉害啊。”白苟讪笑地摸着手指,吞了吞口水,却被背后突如其来的一个爆栗打在头上。
“别闹了,要你们做的事都做完了么?”魏长亭收回右手,一脸严肃。
“休国和晋北我和罗四分别去走了一道,一共二百六十人,能调动兵的大概有四十人,情况不是很乐观。”小黑放下甲胄,随手将手里的脏油布丢在罗四刚擦干净的头盔上。
“比我预想的少。”魏长亭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叶行,你那边呢?”
“那个老家伙估计会带十五个人过来,三周后能到。”叶行轻盈地从树梢上一跃而下,“好像都是老家伙的徒弟。”
“苍溟之鹰肯动手的话,很多事情就好办了。”魏长亭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四顾了一下,“其他人呢?”
“厉家两兄弟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淳国那边虽然最近查得不严了,天拓峡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过得来的。”叶行冷静地分析道。
“我担心他们是否还能找到青君之鹰,传闻他们那支当年被古尔沁的人追杀了很久,东陆已经十几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魏长亭苦笑了一下,“这一次最后的大战,也是我们天驱该拼净全力的时候了。”
“老大,淳国有好消息。”说话的是黑月四狗中的月炳,他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进来,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慢慢说,怎么一回事?”魏长亭笑着按住自己的部将。
“淳国骑兵统领敖谨求见桂城君。”营地外传来隐隐马嘶,一个清亮的声音喊道。
“老大,这就是我说的好消息。”月炳指着营地外发出声音的地方嘿嘿一笑。
他所指的方向上,是几十骑穿着全身黑色鱼鳞甲的骑兵,为首的一人面容清俊,双目湛然如洗,只是脸上有一道黥痕。
“淳国敖七公子,真是稀客。”魏长亭爽朗一笑,踏步相迎,“不知所为何事?”
“我和我身后一万风虎三万重骑来求桂城君一句话,”敖谨不卑不亢,挺直的身躯在马上仿佛一杆长枪,“楚卫六镇勤王,勤的是哪个王?”
魏长亭仰首看着阳光打在这些煞气逼人的骑兵背上,粗犷的脸上笑容不变,“普天之下,大胤境内,圣上自然只有大胤天宝皇帝一人。”
“好。”敖谨嘴角上扬,“淳国骑兵统领敖谨,率四万淳国铁骑,悉听桂城君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