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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东陆纪年大胤圣王八年三月初八,逊王阿堪提与石斛、吕青阳勒兵虎皮峪南,一万古尔沁精兵和五万蛮族最精锐的劲旅陈兵山口,九煵部的蛮族工匠用巨大的铁锤将山石轰碎搬开,露出可容三马并入的洞口,这条秘道在山腹中蜿蜒曲折,虽然是巨大的溶洞,但大军行动还是会很困难,古尔沁的骑兵牵着马打着火把进入洞穴,从凌晨走到深夜,队伍的尾巴还在山口外。

阿堪提忧虑羽族会否发现他们的行动,但吕青阳却安抚他说:“大汗王身为羽族大司祭,会想办法调离羽族的军队,你尽可以在这里饮酒休息,三天之后,我们就可以进入宁州。”

事实上吕青阳的前半句没有说错,古风尘确实以皇极经天派需要测量星野为借口,将维玉山北划为禁地,而且古风尘在羽族成为权臣的这些年中,还在主动地削弱羽族的军力,但阿堪提却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喝他自己发明的四蒸四酿的烈酒,在这之后,这种酒将以青阳魂之名传遍九州。

在这个晚上,吕青阳找到了石斛,他揭开了石斛心中最沉痛的伤疤:当年在逊王统一北陆之战中被古风尘设计杀死的九煵部骑兵中,有石斛的三个亲兄弟。《逊王传》中说吕青阳只是对石斛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复仇时机,逊王和他的古尔沁部落已经分开,如同狮子失去了利爪。而吕青阳则保证自己的军队不进行任何行动。

在那个夜里,北陆大君,逊王阿堪提被他宽恕过背叛的石斛再次背叛,他喝下了毒酒,又被利刃穿透,但他也只是对石斛说:“你会让我的人去帮大汗王吗?”

石斛摇头,斩下了逊王的头颅。

他没有能够去救援他的兄弟古风尘,也没有能挽救他的古尔沁骑兵。

一起在营帐中饮酒的古尔沁勇士们被从背后卑劣地杀死,正要进入秘道的古尔沁骑兵被从天而降的黑色羽箭夺取了生命,那些之前打开山洞口的工匠撬动铁钎,巨大的山石轰然落下,将洞口封住。洞外的古尔沁部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到了骑兵的屠杀,为了快速穿越山道,他们都卸鞍轻装,在铁甲骑兵的冲击下,失去了领袖的百战勇士不甘地倒下。

洞内的古尔沁听到了洞外的杀戮,他们转过头,开始冲击巨大的山石。庞大的岩石在勇士们的愤怒下摇动崩碎。

石斛来到洞口,他将逊王的头颅用长矛插在石缝处,洞内的古尔沁部勇士们疯狂了,他们挥舞着手臂和长刀,发出狼一般的哭号,去抢夺逊王尊贵的头颅。但迎接他们的是烈火、毒烟和羽箭。

如果他们此刻向洞内后退,也许可以从另一端真的来到宁州,然后再回师报仇,但石斛知道他们的灵魂已经和阿堪提连在一起,他们绝不会离开这里。古尔沁的勇士们前仆后继,倒在洞口,和他们的王一同死去。尸体在洞内堆积得几乎如洞口一般高,吼叫和呼号持续了一天一夜方才止息。传说中这些勇士化作北方勾戈山的雄鹰,世代守护着逊王的灵魂。

《逊王传》上说此刻阿堪提的头颅流下了血泪,周围的人都吓得拜倒在地上。这应该只是传说,但吕青阳确实将他的头颅和尸身一起带回了北都。而青阳部的工匠们则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用灰泥和铸铁彻底封死了这个洞口。

在历史上,这个夜晚被称为“绯红之夜”。

石斛一夜之间将阿堪提和古尔沁都抹去,回到了北都城,立即召集了库里格大会。逊王虽然被人尊重,但并没有子嗣和亲信,他把草原上的部落都看做兄弟,也就是没有更亲近的部落。古尔沁部勇士们的妻子和孩子被打散,分拆到各个部落中,其中青阳部占据了多数。

吕青阳率先向石斛称臣,其他的部落看到逊王最信赖的部落尚且如此,也俯首在石斛的大纛之下。九煵部一跃成为北陆第一强大的部落。

但也只是部落,逊王所梦想的一个强大的北陆整体,终究还是破灭了。

[吕青阳的狂血]

吕青阳•依马德•帕苏尔,青阳部的祖先,在阿堪提纵横瀚州的时候,这个少年打败了北部的朔北部,吞并了铁末部等三个小部落,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并以自己的名字为部族名。有人认为如果不是尊主古伦俄,北陆的霸主本来应该是青阳部。单纯以武力论,阿堪提并不是吕青阳的对手,因为帕苏尔家族有一种可怕的血统——狂血,当吕青阳狂血爆发的时候,可以一个人打倒一百个蛮族战士,这已经超出了武技所能达到的极限,但此刻他无法分辨敌我,往往会杀死自己的同伴,因此狂血被认为是天神的诅咒。有关狂血,还有一个传言:古伦俄在亲手清剿阉党之后,没有继续亲自去对付宗祠党,这是因为他受了伤。而能将神一般强大的古伦俄击伤的,就是羽林天军左将军吕眉山爆发的狂血——这个人其实是吕青阳流落到东陆的兄长。这个传言的由来可能是因为吕眉山确实姓吕,又是蛮族出身,很容易会联想到青阳部的吕青阳,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吕青阳会一力致阿堪提于死地,可能正是为了向逊王的尊主古伦俄报复。

[情深不寿]

在光母死后,阿堪提曾如同行尸走肉,《逊王传》中说:

“从此王的眼睛里只剩下死灰的颜色,

他的身躯还活着,心不再跳动;

他策马行走在草原上,不知方向,

就像失去阳光指引的鹰。”

东陆演艺小说家有诗曰:“情深三王殿,杯酒祭红颜。”三王是指蔷薇皇帝、逊王和燮羽烈王,这三个人前后隔了七百多年,却都是情深不寿的君主,活得最长的蔷薇皇帝死时也只有四十一岁。他们都是演艺小说家喜爱的题材,跟他们相关的女人分别是蔷薇公主、阿甘达和羽然。但就算在这三王里,逊王也是最情深的一个,蔷薇皇帝后宫人数不少,太子就不是蔷薇公主生的,燮羽烈王也有个完整的后宫,他的王后其实是晋北国公主雷心月,而逊王则真正做到了一生只有一个女人,只爱一个女人,失去了这个女人,他宁可过得像长门僧一样。

[彤云秘道]

在彤云山的山腹中有很多错综复杂的秘道,古风尘指点给阿堪提的只是其中最适合行军的一条,此外还有很多狭小仅供一人行走的道路。有人说古尔沁部落中还有一些人在奔回洞口的时候迷路,从此就一直生活在山腹中,寻找着逊王的踪迹。这个说法比较荒诞不经。还有一种说法是当时古尔沁队伍中有一个合萨,诅咒阴谋者的后代也会被封死在这地道中,因为古尔沁部落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不太可能有合萨,所以也不可信。不过吕青阳的后人中,倒确实有人被关在了山腹里,就是后来蛮族的英雄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

                                羽落凡尘

古风尘没有等来他的兄弟。

他虽然是九州历史上最伟大的算学家,但却没有算出阿堪提之死,这让古风尘更加确定了那条让他绝望的星象学原则:星象学家不可自算。虽然这条原则在他死后才真正确立,但无疑他已经感到了这原则的拨弄。

在他的一生中,他无数次地推测自己的未来,但在其他事情上清晰如同树木枝干的星象轨迹,在有关他自己的事上便模糊得好似在云雾中。为了验证这个道理,他收了很多弟子,传授皇极经天派的算法,并让他们来测算古风尘自己的未来,虽然这些弟子中没有一个有他的资质,但算起他的运道,却比他自己要清晰准确得多。

可是古风尘不敢告诉弟子自己真正的目标。

古风尘只能一个人推测,从其他各个侧面,试图得到未来的启示,但是没有用,只要这个侧面可能推理出自己的未来,他就完全得不到确定的结果。

他在皇极经天派的第一本也是最著名的典籍《天野分皇卷》中写道:“星象学家是独立在计算体系之外的。”这是一句非常无奈的话,古风尘为了自己的心愿努力研究星象学,但这却让他越发地远离了能被测算的范畴。

从瀚州归来后,他凭借着同时代没有人能媲美的星象学造诣迅速得到了羽族宗教元极道的认同,然后他一路攀升,从辅祭、司祭一直到大司祭,仅仅用了三年时间,这不仅是空前,也是绝后的。

古风尘在羽族的宗教地位不断提升,这不仅是由于他无与伦比的数学天才,更是因为他有执著的心,他不惜用最毒辣的手段去陷害或杀死他的敌人——从侍童到司祭。很多人无法理解古风尘身为羽族的大司祭,究竟为何要如此削弱羽族自己的力量,在他担任大司祭的那年中,他成为最可怕的权臣,也是公认的奸臣。

古风尘在任大司祭的一年中,就裁减了将近一半的军费,《北宁纪典》中写“一营之中,箭不及万,弓不满百,镂蚀锈瀣,所在多有。”在剩下的军力中,古风尘还派出相当一部分去骚扰晋北,使得晋北无暇南顾,变相增强了古伦俄对诸侯的控制。

作为皇极经天派的创始人,古风尘更下令在全国各地修建测量星野的皇极经天仪,这本来无可厚非,后世也将它们视为重要的星象学装置,但是这些仪器非但占地巨大,更多在军事要冲,为了修筑这些仪器,羽族的一些哨卡被迫迁移,有些甚至整编制地撤除。

这一切都指向唯一的目的:为阿堪提肃清进攻羽族的道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作为羽族历史上空前也绝后的叛国者,古风尘是名副其实的。

曾是古风尘支持者的羽族城邦领主们很快就发觉了此人的狼子野心,但是古风尘出色的政治手腕使得他和羽族皇室保持了相当好的关系,皇室依然支持古风尘,城邦领主和大贵族们也不敢公然跳出来反对,但是一股反对古风尘的势力已经悄悄地凝结起来。古风尘知道这件事,但是他无法阻止。他的回应是变本加厉地推行暴政,试图在反对他的力量没有完全爆发前,把羽族的军事系统彻底废掉。

他在期待着他的兄弟,逊王阿堪提,但他还不知道他兄弟的头颅已经挂在了北都城的城门上。

让古风尘望眼欲穿的蛮族骑兵没有来,被贵族们煽动的平民暴乱却已经发生,贵族们以“民意”为依托要把古风尘这个大司祭罢免,甚至将他治罪,连羽族皇室的皇太妃也因此受到波及,激动的平民们认为古风尘之所以嚣张跋扈,是得到了皇太妃的纵容,两人有着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

暴动的平民们成群结队地冲入青都,古风尘望着逼近的人山人海,知道自己长达十余年的图谋化为泡影了。

圣王八年秋,九州最伟大的算学家、皇极经天派创始人、羽族大司祭、罪人、叛国者古风尘站在高大的神木顶端,看着下面如同蝼蚁般的民众。他发下毒誓令命运惩罚所有阻挠他的人,之后微笑着点燃了神木,巨大的火焰吞没了树屋和旋梯,他纵身一跃,消失在火焰之中。

古风尘不是秘术师,他甚至无法飞行,他无疑是死去了,但没有人能从巨大的火场中找到他的尸骨。

从辰月的立场来看,古伦俄希望的是蛮羽和东陆都具有强大的实力,从而达到一个巨大的平衡,但古风尘削弱羽族的想法无疑偏离了古伦俄的原意。他可以看到天地运行的轨迹,但他却没有看到爱可以让一个最强大的星象学家盲目到什么程度。

大胤圣王八年,神使古伦俄在北陆选择的两个同路人,先后殒命。

而在那之前,古伦俄自己也遇到了黑夜中潜藏的敌手。

[元极道]

元极道是羽人的宗教,同时也是一个重要的星象流派。在元极道的星象理论中,十二颗主星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它们组成循环转动的巨轮,大地上的万物都受这个巨轮的影响表现出循环的变化。天启城的十二城门就是按照十二主星的顺序建立,秘术的十二类型也和这十二主星一一对应。元极道虽然只是羽人的宗教,但对十二星的阐释却影响了九州各族。

[皇太妃]

古风尘对皇太妃有着非分之想,这件事并未记录在羽族的历史里,但是街谈巷议很多。这虽然能解释他的一些荒悖之举,但终究过于耸人听闻,皇太妃云容与古风尘年龄接近,在她婚后不久,羽皇病逝,年幼的新羽皇是她的亲生儿子,登基时只有七岁,她就担负起监国重任。她开朗果敢,纤手铁腕,在羽皇年幼时强有力地弹压诸城邦,维护自己家族的尊严,她又深爱自己的儿子,对权力并不恋栈,在儿子成年后,立刻就在新的大司祭主持下,把军政大权交还给儿子,从此再也不过问国政。这样一位贤明的太妃会和宗教领袖大司祭有不洁的暧昧,确实令人难以理解。但是无法否认的一点是,最初给予古风尘大力支持,乃至令他登上大司祭宝座的,确实也是这位云容皇太妃。

                                天启夜行

胤匡武帝圣王七年十月十五。雨。天罗刺客们撑着伞进入了大胤的都城,拉开了猩红的大幕。天罗,这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庞大组织,上一次的公开露面还是大胤建国的时候。

此时巨大的天启城如巨兽一般静静地蹲伏在帝都盆地之上,依旧张开它的城门迎送过往的客人。北面谷玄门的将士血迹尚未被冲刷干净,一场更大的风雨已经近在眼前。在随之而来的七年之中,静默的天启城吞下的是血,吐出的,也是血。

白天的天启是一座庄严的帝都,夜晚的天启,则变成巨大的坟场,无数夜鬼游魂的围猎之所。清冷的灯烛之下,往往就隐藏着致命的刀刃。百姓的口中,流传着在夜晚倏忽来去的鬼影,随着时间的推移,“青衣鬼”、“白发鬼”等传说不胫而走。

随着死者的增多,“辰月教徒才是刺杀目标”这个事实逐渐为人所接受,略有分辨能力的公卿贵族已经不再怀疑辰月教是当今东陆危机的罪魁祸首。古伦俄对于这种怀疑完全不加辩解。发动战争的另一方——天罗——也保持了冷静,并不公开宣布什么政治纲领或者诉求,而是始终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声地拔刀出鞘,让他们的猎物在不知不觉中身首异处。

街市不复太平,当街拔刀,血溅五岁,成了家常便饭一般可以被轻易对待的事情。天启的世家大族之中,一面是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振作精神,另一面,由于生死分界不再明朗,子弟们纵饮狂歌,寄情伶乐,也是一种常态。七年之中,受到召集来到帝都的外地世家子弟数以万计,他们多是怀着一颗乱世报国之心到来,怀着出人头地或更上一层楼的梦想,等待他们的事业,却是杀人,或被杀。

士族公卿尚且如此,何况普通百姓。心怀忧念的他们如同浮萍一般,完全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在刺杀与反刺杀的交锋之中,最多损耗的,却是普通百姓的性命。刺客们总是拥有铁石铸成的心,不吝惜多造杀伤,也要刺死既定目标;这一点上,之后出动的辰月直属武装“缇卫”和他们的对手有着惊人的相似,为了杀死一个来自天罗山堂本堂的刺客,他们不惜用数百个普通百姓的性命做陪葬,而一个百姓茶余饭后随意的一句话,也可能成为他们拔刀的理由。

这是一场比拼谁更凶戾的黑暗中的战争,对杀的双方比拼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技巧,更是心性的坚韧程度,最终获胜的,也许是更加不像人的一方。即使知道最终的胜利或许仅仅是一场惨胜,双方也堆上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作为砝码。

血腥的开始,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

这场刺杀专业,残忍,迅速,不留活口。

当连绵的秋雨骤停,驿站的马夫清早驾车到羽林天军大将军白瞆固府上的时候,等候他的,是一幅惨绝人寰的场面。一夜之间,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连带丫鬟奴仆甚至看门的门房,尽数被杀。大将军府内院躺满了尸体,一进一进的院子看过去,即使刚刚收敛完和蛮族作战的东陆士兵尸体的仵作,也忍不住皱眉。仅仅一夜过去,多数尸体就已经被泡得有些浮肿。

来自治防司的仵作们经验丰富,稍作检验之后,就得出了结论:尸体上有弩伤、刀剑伤,甚至还有锯齿状的伤口,可见凶手不止一人;多数尸体上真正致命的伤口只有一处,极见精准,但是除了致命伤之外的伤口还有许多,凶手们可能在这些人死后又摧残了尸体,不知是为了掩饰致命的伤口还是有别的理由。然而这还是不能解释,是什么人做下了这件案子,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白瞆固是大教宗亲点的羽林上将军,明眼的人一看便知,他除了皇室宗亲的身份之外,最大的长处便是还有些自知之明,乐得挂个虚衔,不干政事,在朝堂之上也没什么敌人。何以全家闹至这样凄惨的地步呢?

这一事件,史书中有着不同的称呼。因为白瞆固的府邸在太清宫东侧的兴化坊,《通史》将之称为“兴化惨案”,以正史的角度来说,羽林上将军一门横死,这个叫法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百里家的私史上,却将之称为“兴化之变”,列在《豹变》一篇中,好似说这是一场变革的开始,无疑对它有着积极的评价。值得玩味的是,在皇室白氏家史《大胤皇家镜明史》中,采用的居然是后一种称呼,仿佛死得不是白氏的宗亲,而是一个外人一样,这就让人不得不猜测其中的意味了。

非人的手段,决绝的作风,将恐怖迅速散播到天启的公卿之中。蛮族的骑兵刚刚退去,靠着勤王军队的牺牲,战事没有波及城内。但是兴化坊的一场血案,让他们知道,死亡一直就在他们身边,从未远去。

谣言渐渐在茶馆和街巷间流传,传说率兵勤王的百里冀在怨愤与绝望之中自刎,临死之前,他指着忠勇将士的血发下怨毒的誓言,诅咒背弃他们的大教宗和辰月教。将死之人的怨怒是诅咒最好的肥料,将大教宗钉死在天启城墙之上的誓言终将实现,而大将军白瞆固,就是这个誓言的第一个牺牲品。

还有人说,百里冀临死之前用勤王的将士和自己的一切和天上那看不见的邪异星辰做了一笔交易,交易天平的另一端,就是大教宗的人头。在惩戒算清之前,百里冀将带着他的士兵在生与死之间的地域往来隳突,唯有一个生者的全部生命力,能够平息一位死者的愤怒。天启城下战死的士兵数以万计,因此白瞆固一家的惨死,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街巷之议自然入不了智者的耳目,但是这件血案之后的真实的东西一经分析,依然让投入辰月门下的累世公卿们恐惧不已:首先,凶手们都技艺超绝,于杀人一道上有着超人的造诣;其次,凶手们冷酷无情,连府中的下人都不放过,这一点殊为可怕,如果说杀人的技巧还是能够短期培养出来的,杀人的心态则必定需要生死考验才能磨砺出来。

这一次死的是白瞆固,谁知道下一次是不是自己呢,毕竟天启城下一战,真正做出决断的人是大教宗,白瞆固只是忠于职守没有打开城门放百里冀入城而已。说到这一点,在朝堂之上迫于辰月淫威没有出言劝阻的,大有人在,谁也不知道这群凶手们的目标什么时候会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一时间,天启公卿人人自危。

在公卿们的背后,辰月的教长们感受到的是更大的压力。他们更清楚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天罗向辰月的正式宣战。兴化之变,这是复仇的宣告。天罗的首次登场,是以这样一种不留余地的方式出现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虽然有着“残忍”和“冷血”的名声,但天罗的刺客并非暴虐嗜杀之辈。恰恰相反,他们头脑冷静,目标明确,刺杀之前总会有明确的目标和计划,虽然不忌惮目标外的死伤,但是真正的误伤很少出现。事实上,在天罗刺客的刺杀中,若是出现目标之外的死伤,往往不是吸引注意力的计策,就是死伤者会阻碍刺杀计划的实现。本质上,天罗本堂的刺客和辰月的狂热信徒是同一种人:他们对自己的目标有着超乎常人的坚持,视天下人为羔羊而自己是虎狼,虎狼反正随时可以夺取羔羊的性命,因此反倒没必要横生枝节、多此一举。

因此,兴化坊的惨案只是一个孤例,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这样灭人一门的事情。所以天罗刺客们这样做的目的便也很容易猜到——宣战,示威,以及震慑。不得不说,这一场刺杀达到了它的目标。凭借灭阉党、杀白师道和暗害三大诸侯国,辰月在东陆建立了不可动摇的地位,但是这以威势和恐惧建立的钢铁大幕上,被一场残忍的刺杀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这些以神的代言人自居的人,并不能保护他们的信徒。以神之代言人的身份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辰月,不再是不可反抗不可伤害的。

它在所有人的心中种下这样一个念头,反抗辰月,不再是没有希望的事情。再严密的大坝,只要裂开一道缝隙,随之而来的,便将是滚滚洪流。

辰月的信徒和支持者们不得不将目光放到大教宗古伦俄的身上,等待着血葵帝君的反应,无论军事政治还是人心,大教宗在任何战场上都是永远的胜利者。然而这时候,古伦俄却非常暧昧地选择了沉默,好似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又好似知晓了,却对蝼蚁一般的对手不屑一顾。准确地说,自他在天启城头射完阻止百里冀入城的三箭之后,再也不曾公开露面。传说大教宗端坐在天墟观象殿中央,除了三教长等少数亲信外,再没有任何人能够见到他,直到那烧尽一切的大火来临。

古伦俄的沉默,让迟疑的观望者也行动起来。无论在辰月的敌人还是盟友的认知中,古伦俄都是不可战胜的存在,没有人敢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拥有大教宗的辰月教。而若将大教宗排除在计算之外,辰月教纵使依然强大得恐怖,却是在人类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了。

随之逐渐浮出水面的,是“义党”。无可置疑的一点是,这是一支反抗辰月的力量。或者说,这是所有反抗辰月力量的统称。至于“义党”成员的来源和他们的主张,则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上至皇室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有可能是义党成员,他们对抗辰月的手段,从最极端的暗杀到毫无用处的清谈也都存在。

用恐怖对抗恐怖,打破辰月教令人窒息的强大形象,兴化之变,这是天启城的暗夜中进行的战争的第一役。天罗对抗沉默的辰月教,天罗胜。

天罗的第二次出手同样迅猛且致命。

在兴化之变后的第八天,也就是胤匡武帝圣王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即将迈入“思玄”行列的胤宗正寺丞谢鸣飞和他的导师辰月执守山道生,被发现死在谢鸣飞府中进行“秘仪之阵”仪式的房间里。

命案发生的房间四面封闭,窗户全部被内外封死,不透一丝光线,只留一扇小门进出。房间中心的地面十分凌乱,外围却有规有矩地放着许多蜡烛,还有倒扣着的颅骨碗,这些都充分说明这是一间用来举行“秘仪之阵”仪式的房间。

房屋的墙壁上有弩箭深深插入,更有整齐的切割痕迹。房间正中的景象是触目惊心的,谢鸣飞和山道生的尸体甚至不能用残缺不全来形容,那根本就是一整团皮肉与骨血的混合物。这两个人被彻底地绞碎了!地面上到处可见的一滴一滴连成线状的血迹似乎说明了这点,虽然有弩箭留在墙壁上,但是致他们于死地的原因,是人体被极其锋锐的利刃整个地切开。这种武器锋利到这样一种程度,它切割人体骨骼时,甚至留下整齐的断面而毫不受损。

无疑,这又是刺杀白瞆固一家的刺客所为。这一次虽然死的人少,但论到刺杀技巧,级别绝对高上许多。

相比前一次刺杀白瞆固全家的示威,这一次的刺杀才是真正触到了辰月的逆鳞。秘仪之阵,是辰月教“执守”以上的导师开示学徒迈入“思玄”境界的仪式,一旦完成,即意味着辰月教中,又多了一位秘术士。因此,秘仪之阵被视为辰月教统相继的仪式,在信徒心中拥有崇高的地位。对秘仪之阵的破坏行为,就是对辰月最直接最赤裸裸的挑衅。面对任何对手都从没有吃过亏的辰月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侮辱?

目空一切的辰月教徒们愤怒了。辰月的秘道大师们对着自己的本星发誓要为教友复仇,凶手们将遭受他们能够想象的最恶毒的惩罚,在发现死亡是一种解脱之前,他们将在精神和肉体上受到整个九州最精深的秘术的炮制,绝对死去活来。

很快,秘术士们发现最严肃的誓词在实现上遇到了挑战,他们不知具体的复仇对象是谁,这让所有的誓言成了空话。辰月教内部自然有很多推演过去的秘术,强大如大教宗者不但可以直接阅读死者生前的记忆,甚至可以让处在同屋的第三者直接“感受”到死者体验到的一切事物。

问题是,这样的手段,一般不会对辰月内部的同僚和教友使用。拥有权力这样做的,只有在辰月内也最诡秘的“寂”部。技术上的难题同样存在,死者碎裂成好几瓣的脑袋,给施术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即便如此,辰月“寂”的教长,神秘堪比大教宗本人的原映雪,还是部分还原了两人死时的情形。

结论不容乐观。

有三名刺客参与了这场刺杀,他们在秘仪之阵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也就是作为导师的山道生引导作为学徒的谢鸣飞感悟本星的时候,发动了刺杀。在秘仪之阵中,外在的空寂环境使得担任导师角色的秘术士可以和他的本星高度共鸣,因此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本系秘术的威力。在这样的情形下仍然被杀,这不能不说是另一种示威方式。

三名刺客中,一个擅长武技,用以干扰死者秘术的施展,墙上的那支箭就是他射出的,那一箭本是冲着谢鸣飞去的,却被山道生施术击偏钉在墙上。第二名擅长秘术,他压制了山道生当作反击的第二道秘术,将它削弱并转移,墙上那一道切割的痕迹就是这样产生的。至于第三名刺客,才是下杀手的人,在他收束双手的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刀丝将山道生师徒切得不成人样。

三名刺客,分别来自三个家族。龙、阴、苏,天罗“上三家”的高手齐聚。

这再次确认了“阴”的教长范雨时早先带回的情报——天罗山堂内部达成了一致,发动了对辰月的袭击。这意味着辰月的情报部门对于兴化之变中,天罗刺客出现仅仅是单个家族或杀手自作主张的决定的微小冀望彻底破灭。

辰月和天罗,这两个常年隐藏在黑暗中的妖魔,终将毫无保留地碰撞在一起,没有回避的余地了。

明白了正面交锋不可回避之后,仅仅流传在辰月高层的、关于天罗的机密被迅速地传播开来,甚至连胤朝的军官也能有所耳闻。如果说隐蔽是天罗最大的优势所在,那么处在明处的辰月能够运用的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在朝野之间无可匹敌的控制力。天罗被唐国拖下水,搅乱了局面,那么现在,辰月就要将整个大胤皇朝绑在它的战车之上。

然而懂得借势的,并不仅仅是辰月。天罗通过它下属的庞杂网络,在入京的“义党”中找寻代理。天罗高层们也深知,鱼只有混在水中才会安全,而进入天启的本堂刺客,是绝对不容损失的精英分子,是天罗立身的根本所在。

于是,透过大量的金钱交易,天罗从安邑、靖恭和怀德三个坊中收买了众多对辰月心怀不满又浪荡落魄的下层世家子弟,让他们执行一些次要的暗杀行动,甚至根本就是喝酒闹事这样的事情,以达到将水搅混的目的。

金钱的刺激加上出人头地的愿望,为天启城增加了许多“义士”。一壶酒,一把刀,再加上五个金铢的报酬,就足以让年轻的落魄世家子弟们铤而走险,当街刺杀朝廷命官。和穷困而死相比,拿着金铢,带着义士的名号,刺杀权奸误国的辰月信徒不成受戮,实在是太好的死法了。

匡武帝圣王七年。

十一月初八 御史袁凤仪车驾被大锤砸成齏粉,当街横死;

十一月十三 舍人郎马季略起夜时被刺死在窄巷中;

十一月十五 羽林天军军事参议管见的尸体被人从莲花池中捞起;

十一月十六 天墟思玄弟子叶铭中毒身亡;

……

短短一个月内,发生十数起针对天墟的高位人物和投入辰月的朝中高官的刺杀,其中只有不到一半是天罗杀人的手段。

骨干被抽调的金吾卫和治防司士卒完全不能应付四处出现的命案,天启城的治安在三个月内败坏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在诸侯兼并的时候,辰月欠下太多的血债。在辰月绝顶强盛的时候,没有人敢于反抗,但是现在,被压抑的仇恨一同爆发出来,势头迅猛,无可匹敌。

强大的辰月难道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吗?不,潜藏已久的辰月爪牙,到了出动的时候了!

[天罗结构]

—上三家

上三家无疑是天罗这样的组织能够一直传续的基础所在。

外界的认知中,上三家就是天罗的全部。这个认知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

被合称为天罗上三家的“龙、阴、苏”三家中,龙氏一族擅长对身体的锤炼,阴氏一族精于秘术,而苏氏则工于暗杀工具的制造和使用。这三家都掌握了绝对的力量,然而,他们并不是天罗的实际首脑,只能算是天罗的核心武装力量。真正的天罗全貌,是远比上三家庞大深邃得多的网络。

正是有了上三家的存在,才使得天罗这张大网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当天罗内部出现不稳定的因素之时,上三家就是切割毒瘤,保证整体健康的刀具。

因此,上三家在天罗内部有着独特的超然地位,他们总是随着天罗山堂本堂移动,这是一种信任的体现,也是利用三家互相牵制的手段。上三家的成员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天罗山堂本堂那与世隔绝的小村里,日常的生活就是不断锤炼他们的刺杀之术,将自己锻炼成最致命的利刃和毒药,随时准备完成自己的使命。

—首座

虽然长期操控天罗走向的是所谓的“上三家”,但是上三家的家主并不能直接决定天罗的所有事务,他们只能通过自己的家族巧妙地施加影响。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位“首座”的存在,这才是天罗真正的决策者。在天罗严密的隔绝体系下,即使是“上三家”这样重要家族的家主,也仅仅能知道自己“家族”内部的事务,而将天罗的各个部分串联贯通的,就是这位天罗的最高决策者——首座。只有他能够知晓所有的秘密,也只有他能够调用天罗所有的资源,这才是天罗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将天罗绞在一起的绳索,没有首座,天罗将只是一盘散沙,即使“上三家”也不过是没有权势的暴民。对天罗的任何一个成员来说,首座的话都具有绝对的效力,虽然这种效力并不一定通过直接的途径实现。从理论上来说,首座需要直接控制的,只是各个家族的家主,之后他的意志就通过这些家主传播,然而实际上这个过程要复杂得多。首座必须在每个家族中都具有一定的筹码,并且对家族内部的运行了如指掌,才能够使得大部分——即使不是全部——家主听从他的指示。在多年的演化当中,天罗显然创造了一套完整的体系,使得这样的目标能够实现。

—培养制度

首座在坐上他的位子以后,会从天罗的各家中选出最多六名他看中的年轻弟子,作为他的继承人。这些弟子在被选中时一般都不超过八岁,被称做“学徒”,是下一代首座的有力继承者。

直接掌管“上三家”的,是他们各自的家主,他们牢牢控制住了天罗组织的暴力机构,这是他们得以生存并且享受优越生活的基础,因此首座本人,虽然游离于上三家之外,但是也必须和上三家建立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的建立是从小就开始的,当首座们还是学徒的时候,他们会被送到各个家族中去学习成为一个首座所必需的各项技能。而“上三家”,是他所必须熟悉与了解的。虽然首座本身并不需要成为一个刺客,但是他必须熟悉“上三家”的结构、行事流程与做事风格,在学习的期间,还需要为自己拉拢到足够多的盟友,以便在最终的竞争中获得胜利。

—家法处置

在天罗之中,家长对于自己的后辈都极为爱护,除非大过,否则不会予以惩罚。然而天罗的家法并非闲置,一旦触犯家法,处罚都极为严厉。像“三刀六洞”这样的惩罚在天罗之中远算不上是最残酷的手段,且不说上三家的杀手们都是经过辛苦锻炼的,就是其他各家的成员也多是黑街出身,从打打杀杀中成长起来,对这样的伤害还是颇能承受;至于浸猪笼一类,简直是山堂杀手的必修课程,任何一个能够外出单独执行任务的山堂杀手都会经过这种折磨。当然这并不代表天罗就缺乏惩罚的手段,天罗的家长们从长久实践中得来的经验是,在各种伤害之中,烫伤是最难以忍受的,因此用炽热的铁钳撕扯身上的皮肉或是将胳膊放入一锅沸水之中都算是家法之中比较厉害的。至于强行灌下几升水或是用绳索绑牢双手吊离地面,然后从一定的高度抛掷下去,使其上半身肢体脱臼,相对来说都算比较容易忍受的。

[秘仪之阵]

只有很少的真正开始接触到辰月教核心信仰的信徒才能有资格进行星辰选择的仪式,这个仪式意味着被选择进行仪式的对象开始进入秘术的学习领域,并且有着日后成为一名秘道家的潜质。在这之前,这名辰月教徒需要首先接受最基础的训练,并且有过“降玄”的经历,当这名学徒正式决定他将属于哪颗星时,就可以进行秘仪之阵。

进行秘仪之阵时,新晋的“思玄”须得先行沐浴斋戒。然后,进入天墟内一个封闭的房间,房间内空旷无物,只在地上点数根蜡烛用以模拟星图(在身为羽人的古伦俄执掌辰月后,辰月教逐渐采用元极道的十二星的星轮代替了漫天星图)。根据学徒所选的星辰不同,会指定不同的导师。导师会指导学徒从蜡烛模拟的星图中挑出自己所属的星辰,然后熄灭其他的蜡烛,让学徒在所属的星辰前立誓。立誓完成后,导师会取出一只装水的颅骨碗,向学徒顶上洒少许水,然后将骨碗置于蜡烛之前,让烛光映入碗中的水面。导师会借着屋中微弱的光线,根据学徒的性格、领悟等特点,传授如何修持本星的秘术,以及种种仪轨,直到烛光完全熄灭。

秘仪之阵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对着蜡烛立誓,而是导师通过一句话、一种指引、一种显现,令学徒开悟与星辰的共鸣之法。在这个过程中,导师就如同高悬天际的一扇窗户,为学徒拨开云雾,得见本星,导师作为媒介,引导学徒与本星的沟通与共鸣。

[刀之结]

刺杀,可以用刀,用毒,甚至用秘术,只要能够达到杀死目标人物的目的,手段可以多种多样。

天罗内部的“上三家”,是精研刺杀之术的家族。数百年中,他们研究出无数种杀人的手段,留下无数的传承。然而只有一种手段,被冠以“天罗”之名,成为他们最骇人的杀伤手段——“丝罗”。

“丝罗”之所以成为仅有天罗能够精通的刺杀手段,首先靠的是唯有天罗苏氏一门掌握的独特造物——刀丝。天罗使用的刀丝是柔韧而细致的造物,粗细不过和丝线一般,透明且不反光,天生具有隐蔽的优势,在暗夜之中更难防备。仅仅隐蔽,还不足以令刀丝成为天罗最足以自傲的传承,和隐蔽相比,锋锐才是刀丝最大的特点。纤细的刀丝凭借惊人的韧性,配合适当的力道,甚至可以劈开铁木制的大盾。

这是世上最纤细的刀,也是最险毒的刀,天罗委婉地赞叹它是“刀之结”,因为这样的利刃竟然可以如织女所用的蚕丝那样打成结子。

刀丝终究是死物,“丝罗”则是刀丝使用技巧的统称。刀丝能否发挥足够的威力,还是在于操控的人。“丝罗刀阵”的发动,一定要预先在合适的位置埋伏下刀丝。刀丝的埋设并没有一定之规,全看当时的地形和环境而定。从刀丝埋设下到发动之前,刀丝都应该处于松散的状态,防止误伤目标之外的人,打草惊蛇。

刀阵发动之时,刀丝瞬间紧绷,凭借其轻细与锋锐,切开一切阻挡之物。以至于用刀丝的高手可以造成这样的效果:布下的刀阵在闹市中容每一个人穿过而不被触动,但又可能在一瞬间收拢捕获人群中的小小目标。单独的刀丝虽然锐利,并不一定能造成杀伤。对于身怀绝技的目标,天罗刀阵都是呈网状交错布设,计算好每一根刀丝的位置和目标可能的应对,数根刀丝依次发动,最终将陷入其中的猎物撕成两半。

天罗刀阵最可怕之处在于,它不只可以供单个刺客使用,更可以成为多人联手使用的合击之术。最多之时,可以九人同使,此时这种极致的“丝罗刀阵”被称为“天罗九寰”。

“天罗九寰”是一张网,一张笼罩天地的大网。天罗九寰是一个传说,网中之人就犹如蜘蛛丝上的猎物,绝无逃脱的可能。复杂到极致的网阵极难控制,每一个布点都需要极精心的运筹与丝毫不差的配合,非得经过十数年联手苦练的高手一齐使用,所以几十年间能出现一次已是难得。

天罗九寰收紧时,动手,手就离开身体,动脚,脚就离开身体,千万细得微不可见的刀丝满满裹住整个空间,等待着困于其中猎物的,就是绝对的死地。

对于被暗杀的目标而言,幸运的是刀丝使用的特殊金属非常难以获得,即便天罗自己也需要从河络那里以重金采购,刀丝的制作也是很考校功力的,往往训练五个天才只有一人能够掌握上乘的工艺,所以苏家代代都在担心刀丝制作的技术失传。此外,刀丝极不耐使用,绝大部分刀丝会在使用中快速磨损和崩断,所以不是必要的场合,刀丝是很少被拿出来使用的。最后,“丝罗”对于用力非常考究,刀丝也非常危险,不小心就会割到自身,所以只有少数的天罗本堂刺客使用这种杀人武器。

                                 缇骑七卫

在大胤的历史上,曾经有不少个维持国内安全的机构,从公开的“京尉”到不为人知的“影司”,而在这个血染刀锋、影移暗巷的葵花时代,血葵帝君古伦俄用来对抗九州最强大的杀手组织的,就是缇卫。

圣王八年一月,怀德坊中发生了斗殴事件,殴斗的一方是所谓的“义士”,另一方是几个穿辰月黑袍的公子哥,这几个公子本非辰月内部教徒,甚至说不上是趋炎附势,只是几个附庸风雅的妄人,但就被义士们看到,当街冲突起来。天启中这种事本不少见,特别是在发生了几起暗杀事件之后,辰月已经从高高在上的神之使徒变成了也会被复仇者杀死的凡人,平时对他们有罅隙的人便都活动起来。

但是这次不同。当几个“义士”把那几个穿辰月袍子的公子打得鼻青脸肿,正在洋洋自得的时候,两队外罩黑色厚绸袍,内衬锁甲的兵士突然从巷口两端堵住了他们,手中的弩闪着黑铁的光辉。这种打扮和天启的任何士兵都不同,义士中有大胆的想要斥问,刚刚朝前站了一步,就被射穿大腿滚在地上,这下再没人敢顽抗,都被带走收押了。

这是缇卫的第一次露面。那黑色绸袍也成了缇卫的制式服装。

这支队伍是杨拓石在古伦俄授意下组建的。杨拓石因协助打击宗祠党有功,此刻已经官至羽林天军左将军,正是当年吕眉山的官职。而他虽然武力不及吕眉山,论及带兵能力却是当代少有的将才,特别是针对巷战组建的掠城、破城二营,更让古伦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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