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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523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于是,皇帝下旨,让杨拓石组建了缇骑卫所,简称缇卫,主管天启安全,诛杀乱党,匡扶国教。

杨拓石不孚众望,以羽林天军中的两个精于街市作战的行营为基础,甄选出武艺精湛、忠心可靠的五百名军士,组成了第一批缇卫。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缇卫出动十五次,平均两天就会平定一次骚乱。这些黑色罩袍的精兵在义士们眼中犹如恶魔,就连天罗刺客也在给上级的汇报中提到“京中新设黑衣缇骑,凶悍精炼,日夜巡行”,可见他们确实在初期产生了很大的威慑力。

天罗和义士们很快开始了反击。杨拓石是一个军官,虽然他的部下战斗力很强,但声势浩大却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只要化整为零隐秘行动,就总能在杨拓石的缇卫赶到前离开。杨拓石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开始训练更加快速的反应,包括配置快马和安排便衣,而古伦俄再次地作出了雷厉风行的对应。

大教宗上书皇帝,将缇卫扩充为七个卫所。杨拓石只需要专注于训练可以打硬仗的部分即可,渗透、埋伏以至于反间,都自有专门的卫所行事。

这是一个很高调的举措,帝都突然成立了如此庞大的安全机构,似乎确实地说明天启的乱局已经到了一个不可遮掩的程度。从这时起,穿着黑绸罩袍的缇卫成为义党们心中的梦魇,也成为天启普通民众避之不及的凶神,因为他们在的地方,往往就会发生与杀手的激烈冲突,而无论是天罗还是缇卫,都不会介意旁边那些平民的伤亡。

缇卫的成立,并非仅仅是针对天罗,在圣王七年末开始,宛州巨商贵族顾西园开始以大量金钱蓄养门客,名义上是资助来天启的贵族子弟,事实上却造成了大量的破落子弟以“勤王义党”为名涌到帝都,虽然其中确实有人带着匡扶王室的正义感,更多的却是贪图顾西园允诺的五个金铢“立身资”。这些乱民非但搅乱了天启秩序,更给天罗以藏木于林的掩护。缇卫的成立,在初期有效地遏制了这些“义党”的嚣张。

缇骑卫所朴实地以从“第一卫所”到“第七卫所”命名,杨拓石以最强大的军事实力而位列第四卫所卫长,但他并没有意见,因为在他上面的三个卫长,是古伦俄真正的心腹,也是辰月最强大的三个教长。

第一卫所,卫长是辰月教“阴”的教长范雨时。范雨时可能是辰月中对天罗的秘密掌握最多的人,他曾经提出过对抗天罗的“刀耕”计划,因此他成为第一卫的卫长顺理成章。第一卫有三十到四十人,大多数都是辰月的秘术师,也有少数虽然不懂秘术,但善于谋略的教徒。他们主要负责筹划对天罗的行动。

第二卫所,卫长是辰月教“阳”的教长雷枯火。雷枯火是一个信奉行动的强者,作为谷玄已经大成的术士,雷枯火有着强大的破坏力,他和他的十八个弟子构成了第二卫的核心班底。但坦率地说,在对抗杀手的过程中,第二卫更多作为威慑力量存在,很少有杀手或义士敢于去有雷枯火坐镇的地方行刺,而雷枯火也不善于追踪或掩藏自己,因此在血葵花年代中,第二卫几乎没有和天罗发生过正面冲突。

第三卫所,卫长是辰月教“寂”的教长原映雪。原映雪是一个孤寂而清冷的年轻人——至少看上去是个年轻人。正如作为“寂”部的领袖,原映雪在辰月中会调和“阴”“阳”两部的矛盾;作为第三卫的卫长,原映雪也担负起仲裁卫所之间矛盾的大任。他几乎没有固定的手下,但他可以任意调用辰月教的教徒。他游走在天启,对缇卫之间进行制衡,却几乎没有对天罗有过行动。

第四卫所,卫长就是羽林天军左将军杨拓石,杨拓石是追踪方面的行家,而且掌握着缇卫中最强大的军事力量,这还不是他的全部实力,当他需要出城对成股的义党进行清剿的时候,他甚至会动用自己的羽林天军。就是说虽然名义上第四卫只有五百人,却可以随时调集数千兵马。即使是最强大的天罗杀手,也不愿意和杨拓石的第四卫硬碰硬。然则,这也产生了一个缺陷,那就是杀手们会特意地避开第四卫的势力范围,这导致杨拓石后来只能做一些保护、包围方面的工作,和杀手在暗中的较量,更多由第七卫去担当了。

第五卫所,卫长是在对抗阉党中与杨拓石一同投靠辰月的陈重。陈重是刑讯世家的子弟,又对情报收集工作有着出众天赋,古伦俄安排他作为第五卫,统领收集情报事项,可谓物尽其用。但陈重性格偏于懦弱,虽然精于刑讯,却在刑字上多为纸上谈兵。第五卫有七十多名成员,多是仵作、捕快、斥侯等专业人士,还有一些精于算学的士人,人称影斋七十二客,他们并非在第一线与天罗作战,却起到了精兵也无法替代的作用。在陈重死后,他们被并入第六、七卫所。

第六卫所,卫长是辰月早早在天启布下的棋子,也是七卫长中唯一的女性照姬。有人传说第六卫所中的成员都是女性,这显然是一个谣言,但第六卫中的女性成员确实是最多的,这是一个以渗透和反间为任务的卫所,美人计也确是他们精于使用的。照姬曾经在吕眉山的身边侍奉,她对这种生活理应深恶痛绝,但她却并没有因此对手下的女孩子们表示出同情,反而十分坦然地去驱使她们从男人那里得到情报。

第七卫所,卫长是来自晋北的苏晋安。他很早就为辰月工作,早在无王时期之前,他就协助范雨时进行“刀耕”计划。圣王七年,他传递了三国诸侯联军的位置给逊王,使得他们命丧长炀川。从此苏晋安一路爬升,以骑都尉之职掌缇卫卫所之一。苏晋安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与信奉正面出击的杨拓石、性情温和的陈重与脾气古怪的照姬不同,他有着不择手段的狠毒和坚忍迂回的狡诈。和其他几个卫长都有自己的班底不同,他的第七卫是从头组建,却取得了最辉煌的成绩。来自辰月高层的重用,使得他可以以自己的方式组建一支对抗杀手的杀手队伍。第七卫的成员同样精于潜藏、跟踪和暗杀,他更大量征召外围成员,与天罗进行私密却激烈的交锋。在天罗看来,他才是七个卫长中威胁最大的。

当皇帝宣布缇骑扩充为七个卫所时,朝野震动,从朝政来说,这样一个部门的扩张其实算不得什么,这七个人中没有一个是公卿贵族,官职最高的羽林天军左将军,也不过是一个没有爵位的武将。从职官制度来说,成立缇卫甚至没有罢免一个寺卿更重要,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其中的严重性:缇卫的前三个卫长是辰月的三大教长。如果说古伦俄是无可逼视的神,那么三教长至少也是神之使徒,他们之前不受官爵,不领俸禄,王公大臣欲求一见而不可得,就是皇帝见到他们也侍之如师,这样三个很多人甚至只是知道存在的教长,竟然会去屈尊做一个品轶尚在指挥之下的卫长,令官员们心中产生了很多揣测。

他们所想到的最接近事实的,就是辰月终于遇到了最可怕的敌人,也就是说,在天启发生的那些杀戮,真的可以动摇到辰月的根基了。缇卫的成立,反而坐实了这个猜想,人们虽然虽然表面上收敛了一些诸如“辰月终于遇到对头了”这样兴高采烈的谈资,但内心中却知道,如临大敌的辰月真的是有麻烦了。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亲辰月的人拍手称快,还有一些投机者,他们认为辰月这棵大树如今又多出了一片可以乘凉的树荫,他们开始寻找加入缇卫的机会。而缇卫也确实给了他们这种机会:一个月间有多达一百七十人成为缇卫的候补或外围成员,他们大多数被分配在第四和第七卫。在皇帝发布限铁令之后,成为缇卫是那些好斗子弟佩刀的唯一选择。《胤史纪事本末》中对那段荒唐的历史评述是:“帝都无赖,半趋义党,半趋缇卫,间有反复者,行为拂乱不堪。”

但无论如何,天罗在葵花朝最强大和直接的敌人就此诞生了。

大胤圣王八年二月,在天墟前,近千名黑色罩袍的人集合起来,和辰月教徒星月图案的黑袍不同,他们的袍子上绣了不同的花或草藤。辰月大教宗依然没有现身,他的声音却传到了这些战士的耳中,他们感觉自己听到了星辰的轰鸣。

古伦俄对他们下达了对天罗和义党的诛杀令。

辰月的声音传递到了教徒和非教徒的耳中,他们整齐地跪下,黑色的绸袍鼓动生风,在之后的七年中,这些黑色的罩袍将在天启的大街小巷卷动,展开血与火的杀戮。

辰月与天罗公然对决的时代来临了。

[缇骑沿革]

缇的意思,是厚的绸子,缇骑就是“穿厚绸子外袍的骑兵”,在胤朝这个机构曾经设立和裁撤过数次,都是负责皇城治安的精锐,一般以“缇骑”或“缇骑郎”之名归属光禄卿指挥。不过后来,这也只是成为了一个代号,缇骑们不一定会穿绸,也不一定会骑马。

[限铁令]

在天罗进入天启,并进行了第一次杀戮之后,皇帝就颁布了后来被称为《限铁令》的《帝都限禁掌铁诏》,诏书中明确规定,除当值军士、京尉、公卿、伯以上爵外,不得携带武器上街。在光禄寺后续的说明中,又对保镖的短兵,贵族佩戴的饰剑、女人的怀刃等的尺寸和规制进行了详细的规定,但是在实际的执行中,缇卫们最常说的就是:“掌铁者,杀无赦”。

                                     葵花年代纪

胤匡武帝  圣王七年         十月十五  天罗进入天启,杀戮开始。

                 十月十五  羽林天军大将军白瞆固全家被灭门。

                 十月二十二 辰月高级教士和宗正寺丞在秘仪之阵中被杀死。

                 十一月初一 匡武帝颁布《帝都限禁掌铁诏》,俗称《限铁令》。

                 十二月   顾西园开始收留流浪义士,以五个金铢的立身资吸引游民前往天启。

    圣王八年         一月    怀德坊殴斗事件,缇骑卫所现身于公众。

                 二月    缇卫成立大会,古伦俄慰勉缇卫。

                 三月初八  阿堪提在穿越彤云山时被九煵部偷袭,古尔沁部覆没,阿堪提遇难。

                 五月    库里格大会召开,九煵部主君成为新大君。

                 秋     古风尘被羽人群众围攻,自焚而死。

                                     葵花人物志

古伦俄 身份:辰月教宗,大胤国师       尊号:血葵帝君       年纪:不可知   爱好:冥想

范雨时 身份:辰月教阴教长,缇卫一卫长    秘术:印池和填盍两系秘术  年纪:不可知    武器:杖•无名 爱好:冥想、饮茶、古书

阿堪提 身份:北陆大君            尊号:逊王、神之右手    年纪:39岁    爱好:酿酒、磨刀、唱歌

苏晋安 身份:缇卫七卫长           武器:弧刀•月厉       年纪:32岁    爱好:抽烟、喝酒、流连伎馆

舒 夜 身份:天罗刺客            武器:黑鞘双刀       年纪:22岁    爱好:制药、喝酒、抛弃女人

百里恬 身份:唐国诸侯,百里氏分家家主    尊号:公爵         年纪:15岁    爱好:看星星

苏秀行 身份:天罗刺客            尊号:春山君,四大公子之一 年纪:14岁    爱好:发呆、翻花绳

古风尘 身份:蛮族尊格尔台大汗王、羽族大司祭 尊号:星辰之侍       年纪:40岁    爱好:算学、星象

                                     晚雪浓情抄

                                          ——江南

无王的时代中。

晋北八松。

苏晋安、天女葵、辰月。

那时,他们刚刚相识,听细雪飘落。

初雪

初冬,晋北,九条镇。

清晨飘雪,绵密如帘,整个镇子在雪下沉睡。

这是一个被遗忘了很长时间的、远离世界的角落。

琴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中途被霏霏的细雪扭曲了几下,断续,却没有聆听的人。

刚刚十月初,这个镇子就迎来了初雪,接下来会是漫长的冬天。晋北的冬天很冷,人们冬天不劳作,家家生起炉子或者火盆,烤着火,安闲舒适地等待开春。这场雪预示着一冬安逸的开始,连杂货店勤劳的老板都破了例,没有按时打开店门,别人也都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

阿葵盘腿坐在“檀香廷”的屋檐下弹琴,独自一人。

姐姐妹妹们都在酣睡,只有她醒得出奇地早。她猜自己是太兴奋了,所以紧张。今天是她一生的好日子。今天中午,叶泓藏将军就会派人来迎娶她,她就会由“檀香廷”里一个小小的琴妓一跃成为有侍女和使唤人的夫人——“叶夫人”中的一员。

叶将军出身自东陆顶尖的大家族“云中叶氏”,追随过世的老晋侯三十七年,出生入死,堪称东陆兵家中的巅峰人物。他有神一样的威势,鬼一样的悍勇,是九条小镇上无人不敬畏无人不骄傲的大人物。这个镇子原来籍籍无名,地近大城“八松”,但是道路不便,因为镇子东面有九条深沟,就叫“九条沟”,镇子上的人都很穷。叶将军十几年前就选择九条镇作为居所,在这里购置店铺,兴建宅邸,整个晋北国来这里向他请教和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这个穷地方才得以百业兴旺。如今叶将军已经向年轻的新晋侯请辞回乡,可他的门生依然遍及东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和势力不可小觑。今天是他的六十岁寿辰,小镇上的每一个大一点的店铺都掏空心思准备像样些的礼物,“檀香廷”是这里最大的娼馆,当然不能例外,老鸨“妩媚娘”特意挑选了一个“干净”的女孩送给叶将军作为礼物,以感谢这么多年来他对檀香廷的照顾。

阿葵就是那个礼物。

阿葵不是大家公认的那种美人,她的眼睛并不明眸善睐,而是有些细长,有些凌厉,还亮得出奇,看上去不像柔顺的好女人,在婉转承欢的时候会不够勾魂。她的脸型也不讨巧,下巴太尖削了点,本地男人都喜欢女人有丰润些的面颊。不少人说阿葵的脸相看起来聪明过头了,尤其是作为一个琴妓。她的性格更靠不住,高兴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拍着巴掌,一点没有礼节,妩媚娘怎么训叱也还是改不了。更糟糕的是对那些她不喜欢的客人,她一边弹琴,一边就会忍不住用眼睛瞟人家,似乎别人来妓馆里光顾,是惹到了她似的。客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年纪大,宽宏些,喜欢她弹的一手好琴,然后像父亲一样摸摸她脑袋,一种则见了她就皱眉头。她十三岁就出道,早该有了第一个恩主,妩媚娘也觉得以阿葵的资质,第一晚该卖个不错的价钱,可是牌子挂了出去,却没有人竞价。妩媚娘苦口婆心地向年轻的主顾们说阿葵的好,男人们嘲笑她,说我们有什么理由出钱和一个小野猫似的女娃睡觉?她凶起来的时候,没准会偷偷藏一把剪子,在床上对你狠狠地来那么一下。

所以,阿葵是檀香廷里唯一干净的女孩,妩媚娘就准备了这样一件礼物给叶将军。

阿葵很小就被卖到了檀香廷,在妓女里长大,看着周围那些姐姐夜夜换不同的男人,卖弄风骚,争风吃醋,整天挖空心思地就想怎么能多拢几个男人在自己的裙底,让他们乖乖地为自己奉上钱来,在风头上压过其他的姐妹。她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样的将来,于是有点凶巴巴的,对每个来檀香廷的男人都怀着戒备。她这样的性格,要是在别家妓馆早被拖出去照死里打了,不过老鸨妩媚娘很喜欢她,说她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妩媚娘年轻的时候在九条小镇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因为陪了太多的男人,赚了太多的钱,再也不能生育。妩媚娘有点孤独,一直想要一个女儿陪自己。

前些天一个晚上,妩媚娘把阿葵唤到自己的房间里,问她愿不愿意嫁人。妩媚娘说叶泓藏是个不错的男人,虽然已经娶了一个正妻五个妾室,但他对女人很好,妩媚娘年轻的时候陪过叶泓藏,那时候叶泓藏刚从云中出来,出仕晋侯,立志做一番事业。他是个战场上神鬼一样的男人,在卧室里对女人却格外地温柔,也许因为他的敌人都是些持刀的男人,所以对女人他更信得过一些。妩媚娘说自己知道叶泓藏喜欢阿葵,上了年纪的男人有点想要个小姑娘,很常见,妩媚娘又说阿葵长得很像她自己年轻时候,叶泓藏总来听阿葵弹琴,也许是想到了年轻时的妩媚娘。说着说着妩媚娘就抱着阿葵抽泣起来,说她后悔年轻时不该那么贪的,该嫁给叶泓藏,可那时的叶泓藏是个心比天高却身无余钱的小校尉,怎么也不像能托付终身的样子。

阿葵有点儿感伤又有点儿高兴,答应了。能嫁给叶将军这样的贵族,是女人们想都不敢想的福气。这消息传出来,“檀香廷”里妒忌着阿葵的女人们眼里都要冒出火了,原本妩媚娘偏心也就算了,可阿葵还是个处女,居然就得了从良的机会。阿葵从那些女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骄傲和幸福,连着好些天都傲气地昂着头,直到今天早上。她从一个已经忘记了的梦里醒过来,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烦,就像一整天不停地弹琴却又不停地断弦,又似乎是韵调拔得极高却不知怎么收束,一团乱麻。

十四岁的阿葵忽然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是乱,乱,乱。难道就要这样嫁到叶将军的大宅里去么?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和几个侍女天天煮茶插花,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夜里等待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七个妻子里选择自己?

她躺在被窝里,看着屋顶,愣了很久,悄悄爬了起来,头也不梳,散着一头黑亮的长发,披上淡青色鹅羽纹的白色长衣,拉开了门,在宽宽大大的屋檐下搓了搓冻得麻木了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动琴弦。

琴声游逸开去,在满天满地的雪花里,清清亮亮,微微寂寂。

整个小镇里只有琴声,安静得让人觉得寒冷,阿葵打了个冷颤,伸手到长衣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她停了手,准备收拾琴回屋了。

琴声黯淡的刹那间,阿葵吃了一惊。三个声音同时拂动她的鬓角,呜咽的箫声、雪地上的脚步声和积雪在屋顶上偶尔滑动的簌簌声。极朦胧的三种声音,在阿葵弹琴时被掩盖了,此时却汇合起来,如烟雾一样蒸腾变幻,无孔不入地覆盖了整个小镇。

阿葵很费力才看清了那个身影,他走在门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由远而近,曲曲折折,行云流水。那人穿了一身白麻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用白色麻绳束得很干练,戴了一顶白色的斗笠,全身雪一样的白。一瞬间阿葵有个奇怪的想法,那人是个妖魅或者鬼魂,在小路尽头的绵绵雪幕里由雪花凝成,又是孤独又是萧索,一如他的箫管里回荡的曲子。

折折叠叠的箫声一直伴着他走到檀香廷的门口,他站住了,面对阿葵,远远地隔着十多尺,自顾自地吹箫。现在阿葵看清了,那是个男人,高挑、修长、白麻衣、白麻鞋、白麻斗笠,全身整整齐齐。他没有什么行李,背后斜背着一卷粗草席,胸前挂着一块铁牌,正面是“云水”两个字,背面铸着他的行牒。

他不发一言,只是吹箫,簫声如一团渐渐散开的烟雾,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笼罩了他自己和阿葵,仿佛贴着耳际的诉说,仿佛有无形的手在脸上抚摸。阿葵脸上不由得有点泛红,而她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

这样一个男人,衣着寒酸,风尘仆仆,只靠一管箫向妓女乞食,却又执拧得不肯靠近,偏让人觉出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和尊贵。阿葵略略一惊,知道这第一眼自己就落了下风,面对这个僧侣,她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长门僧。

那男人是个长门僧。东陆很多地方都有长门僧,有些地方的人恭恭敬敬地把他们叫夫子,向他们请教一些知识,长门僧懂得总是比一般人多很多,他们就用这些知识换钱糊口来继续他们的修行。不过晋北这些年出了些不一样的长门僧,都是这样穿一身白麻,戴着一顶斗笠,背着一卷草席,吹着从不离身的箫,在人群中来来去去。他们在任何可能弄到食物的地方吹箫乞讨,而他们最容易成功的地方,就是妓馆。他们遵从着长门僧不乞讨这个古老的原则,从不直接张口,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吹箫,你不给他们食物,他们就会这样安静地离去,你给他们食物,他们也不会道谢,只是再吹一曲那种飘忽不定的曲子作为感谢,之后就继续上路。他们有一张很精致的行牒,是晋侯府特别为他们颁发的,铸在铁牌上,风吹雨打不会损毁,持着这张行牒,晋北国里各处都不得留难他们。据说年轻的晋侯很信长门教关于“赎罪”的说法,特意方便这些僧侣的修行。可这些长门僧不被其他地方的长门僧承认,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传授经义,教导学生。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他们悄无声息地在人群背后驻足,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有人说他们是受了神的旨意,在这个世间行使他们主宰的权力,在纷乱和有罪孽的地方,用他们的眼睛代表神来观察。所以没有人敢接近他们,他们是不详的,更没有人奢望看到他们斗笠下的脸,据说那就如同窥视了神的面孔,只会带来不幸。只有琴妓们喜欢他们,因为他们都会吹那些幽咽的曲子,和着妓女们的琴声,仿佛互相怜悯着什么。

阿葵本想回去拿些食物和水给这个长门僧,她还小,一付好心肠,对乞食的人,无论是一般乞丐还是长门僧,都不错。但是她的脚步被箫声绊住了。她听过许多长门僧吹箫,却从没有像这个早晨一样,觉得自己能够随着那箫声,一点一点进入这些天命的主子们的世界。她渐渐分不清箫声的远近,近的像是在抚摸她的耳垂,远的又像是天边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在空空凝望。她的记忆在天籁般的箫声中延展,可以回溯到儿时在家乡的野地里打滚,可以追溯到母亲用糯米给她做青团吃,也可以追溯到她被卖到檀香廷的那一夜她自己的号啕哭声,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曾经那么喜欢自己的父亲母亲,居然拿她换了些钱就走了,她哭着向他们伸出手去,他们都不回头看她。她觉得泫然欲泣,她觉得箫管里藏着这个年轻男人的怒气和悲伤,化作冰冷的结晶,像雪花随风四散,可每一片到了她心里就化作了水,总是捉不牢。当她想再深一点看进他心里的世界时,却给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她忽然间极想看一看他的脸,哪怕一眼也好。

她终于回过神来,小步跑回屋里,拿来了青团、糍粑、米酒和一盆洗脸的热水,放在她和长门僧中间的雪地里。长门僧没有动,继续吹箫,直到吹完了那首曲子,才走到食物的边上,跪在雪地里合十默念之后,就着米酒嚼着昨夜剩下的青团和糍粑。阿葵默默地坐在屋檐下,晃着修长的双腿,把琴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拨弦,学弹长门僧们吹的那个调子。长门僧很快就吃完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干冷的食物,然后用盆里的水在斗笠下抹了抹脸,用袖子擦干。

长门僧起身,并不致谢,一步步缓缓退了出去。这时阿葵鬼使神差地拨错了弦,那个高得令人不安的声音让阿葵和长门僧都是一愣,长门僧居然站住了。

多年以后,阿葵想那就是宿命,那个瞬间她的手本不该颤抖,却颤抖了一下,于是她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他的脸倒映在他和阿葵之间的水盆中,那盆水做的镜子在最巧妙的一刻让阿葵绕过了壁垒森严的防御,阿葵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是神的意思,叫他们在这里相遇。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人,有着一张清秀却坚硬的面孔,他的眉宇漆黑,像是弧刀的形状,眼瞳寒冷,嘴唇薄而锋利。他并不丑陋,却也说不上绝美,如果是在檀香廷的客人中见到这样一张脸,阿葵大概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但这一次仿佛天无意中开了个口子,允许她去看这张脸,她的心头狂跳,血涌上脸。

长门僧微微皱眉,他皱眉的时候眼神冷漠而孤独,阿葵心里微微一痛,仿佛有一片极薄的小刀在那里划过。

短暂的沉默后,长门僧坐了下来,阿葵失去了唯一的角度,再看不见他的脸。长门僧又开始吹他的箫,仍是刚才的曲子,只是吹得慢了不少,似乎要让阿葵有机会记下每一个音的高低长短,这曲子慢下来之后,就越发像是雪风的呜咽。可阿葵完全没有记下来,她心里像是一团绞着的丝线那样慌乱,只是想着长门僧会不会从斗笠的缝隙中看自己,她想那个孤独的男人就要走了,心里不由得有些难过。

吹完了曲子,长门僧飘然而去。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雪幕里,阿葵不由自主地伸手拨弦。

“嘣”的一声裂响,弦断了。

晚间,叶家大宅,“漆金水阁”。

这座水阁修建在池塘中间,只有一座浮桥和岸上相连,屋顶的瓦片都是鎏金的,夏天坐在这里,四周围上纱幕,金瓦把灼热的日光反射走了,水上轻风幽幽,分外的惬意,冬天则可以看满池的冰雪,欣赏冰上的枯荷,叶将军很得意于这座水阁,总是乐意在这里和朋友们饮酒,也略带炫耀的意思。

此时,这位昔日名将正和晋北各地赶来祝寿的宾客们畅饮。这些人都是他原来的部下、门生和好友,靠着这样枝蔓纵横的关系,已经离开晋侯宫廷的叶泓藏才能依旧保持着昔日的地位。六十岁的叶泓藏今天算是快意至极,寿宴是最好的机会,一个告老还乡的将军有那么多身份不俗的来客,无疑说明他仍是声威赫赫。他亲自击鼓为乐,命令全家的舞姬出来伺候,把窖藏了十几年的好酒都搬了出来。

一切都很好,如果晋侯的祝寿使者能在寿宴结束前赶来,就更加完美了。叶泓藏在等待着。

舞姬们的“千叠鹤”已经舞到了高潮,她们妖娆地向宾客们抛着媚眼,扭动薄纱包裹的身体尽可能地显露曲线,希望晚宴后得到这些贵族的宠幸,叶泓藏已经说了,能得到宠幸的舞姬,若是让客人们满意,都有丰厚的赏赐。女人的身体总是那些掌握权势的男人们彼此拉拢关系的一件利器。新夫人阿葵被一层竹帘和盛大的筵席分开,她听着那些欢快又挑逗的音乐,从竹帘的缝隙里看那些舞姬柔若无骨地扭动着,想到自己那些姐妹,觉得隐隐的难过。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忽然改变了她的生活,原本她应该像外面那些女人一样,尽情扭动,期待男人的宠爱,可现在她穿着隆重的婚服,薄绢制的裤子就有七层,外面罩着绣金的帛裙,用两掌宽的腰带束起,再用一根金丝编的细腰带束起,打一个蝴蝶结,帛裙外还罩着厚锦的长衣,背后绣的是一幅大雪梅花的画儿,据说用十个绣娘绣了一个月。长衣展开来,长有两个她那么长,宽也是一样,走路时沉甸甸地拖在身后,阿葵初试这件婚服,觉得自己简直罩着铠甲。这样一身衣服严密地把她的身体包裹起来,除了脸和手,客人们想要看到她多一寸皮肤都不可能,这个干干净净的身子她和妩媚娘都准备了好些日子,每日用丝瓜筋搓洗,每日用牛奶和细粉涂抹,决不曝露在太阳下晒着,时时还要用香薰改掉体味,就要献给尊贵的叶将军。从此也只能是叶将军触摸她的皮肤,叶将军家里的老妈子向阿葵展示了那件神奇的礼服,穿上它需要四个侍女服侍,脱下它却只要拉开胸前的一根带子。

阿葵想到这场盛大的筵席结束后,一双老得筋节毕露的手拉开她胸前的带子,她就忽然赤身裸体。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她只能不停地想那个长门僧,想那张斗笠下的、年轻的脸,想那张脸上刻着的孤独和冷漠。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心里就安静许多,她就不害怕。叶将军不会想到,他用迎娶一个世家名媛的礼节迎娶一个琴妓,新婚的那夜,他的新夫人却想着别人。

舞姬们散入了客人们的座席,阿葵以妩媚娘教的细碎的小步低头走出帘子,来到叶泓藏的身边,坐下低头。客人们沉默了一会儿,齐声鼓掌,庆贺叶将军在六十岁寿辰还娶到了年轻的新夫人,叶将军还没有子嗣,人们都相信年轻些的女人更能生育。叶将军也点头微笑,接受了这份祝贺。

叶将军击掌,“如果诸位有意欣赏阿葵的琴艺,那就请安静一小会儿吧!”

水阁里立刻安静下去,没有人说话,更不敢鼓掌和调笑。叶将军不惜让自己的新夫人出面弹琴伺酒,这是对来客的十二分敬意。

阿葵在这些贵客的目光下不安起来,她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去摸弦。

这时候她听见了箫声,雪一样的箫声,清而寒冷。

她心里一颤,想到那天命的主子的、孤独的双眼。

他来了,仿佛应着她的心思。

叶将军家中的一名武士疾步踏入水阁,“将军,晋侯祝寿的使者到了!”

叶将军没有回答,微微眯起眼睛聆听水阁外孤寒冷冽的箫声,良久才说:“是祝寿的使者?这是死人的调子啊!”

他环顾宾客们。那些上过战场的宾客们都微微变色,推开身旁的舞姬,摘下佩刀放在面前的桌上,一张张脸冷硬得如同钢铁。热闹的筵席瞬间变作了军帐,叶泓藏是他们的将军,每个宾客都是杀人如麻的武士。

“恭请晋侯使者。”叶将军说。

阿葵的心狂跳,她按住自己的心口,生怕心跳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暴露自己的心事。浮桥上,那个白麻衣裳的人影缓步走来。

长门僧站在水阁正中央,缓缓地弯腰行礼。

叶将军慢悠悠地饮酒,“是君侯的使者?为什么我看你的装束是个长门僧?君侯会用长门僧作为武官么?君侯没有托你带来礼物么?”

“将军早知道我们是君侯豢养的探子,何必问这些问题?”

叶将军笑笑,“好,我欣赏你的坦率。今天是我的寿辰,以我在晋北的地位,君侯理应派使者道贺。但是君侯的使者没有来,那时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在寿宴结束前你还是赶到了,却是一个长门僧。”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长门僧,“君侯想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么?或者你还有其他的同伴,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杀我?以我的地位,君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便直接处决我吧?那么,君侯不介意使用刺客来达成他的心愿么?”

“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同伴。”长门僧说,“将军家中有不下五百名精锐的武士,对付将军要出动数千人的军队,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君侯也不希望和将军的关系弄得那么僵,派我来只是要给将军带两句话,希望将军好好安养身体,希望和将军之间相安无事。”

叶将军冷笑,“君侯现在是越来越不相信人了,豢养你们这些刺客,伪装成长门僧,在每个市镇为他探听消息,秘密地处决不满他的臣子,这些都是辰月的教士教他的么?我辞掉了官职,隐居在这个偏僻的九条镇上,封刀入鞘,对我这么个老人君侯都不放心?”

“将军虽然辞官隐居了,可有太多的门生和老下属,仍然能够影响晋北的局面。君侯知道息子都大人一直在和将军接触,息子都大人和君侯在天启城的冲突将军是知道的。君侯也察觉到将军对他的不满,将军侍奉老君侯三十多年始终没有贰心,可是新君侯即位,将军忽然就请辞。”

“息子都大人是皇室重臣,我多年的朋友,我和息子都大人接触,绝无反对君侯的意思。君侯所以担心我,是因为他自己宠信了辰月教的妖人,越来越不相信我们这些武士了吧?”

“是啊,”长门僧低声说,“息子都大人是天驱青君宗的宗主,听命于他的天驱武士在东陆不下千人,将军如果和他走得太近,两位一个在皇室掌握权力,一个在乡野积聚势力,怎能不让人担心呢?”

“据我所知,天驱武士的死敌就是辰月教,君侯担心我和息子都有牵连,是铁了心要跟辰月教的妖人为伍么?”叶将军长叹一声,“可惜堂堂侯爵,却为了那些延寿长生的邪术,不惜入魔!”

“我曾经有幸随上司见面君侯,君侯说他也知道辰月教以神为名,与魔为伍,但是他也说,终有一日,这些穿黑衣的人将登堂入室,掌握东陆的权力,我们晋北国地处偏远,在诸侯国中本算不得强者。若是尽早投奔那些将得势的人,乱世中才能保住秋氏的血脉。”长门僧说。

“乱世?君侯也知道将有乱世了么?为了在乱世中活下去,就要与虎谋皮么?”

“只有有本事活过乱世的人,才会在恶虎要给他护身的皮时说不。”长门僧轻声说,“将军大义凛然,是因为自信啊。可这世上,太多的人不知道从何而来自信,只能不择手段。”

叶将军默然良久,轻叩桌面,“说得好,很好。想不到刺客里有你这样的武士,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呆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组织里?你也相信君侯的决断么?”

长门僧摇头,“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也不算武士,只是一个探子。君侯的决断,不是我能说的。但我是君侯的属下,只能服从君侯的命令,我这样卑微的人,所求的不过是世上有一处可容我栖身,君侯给我立身之所,我就要为他效死。我来这里,只是代表君侯问将军一句话,将军可否从此在九条镇将养身体,让君侯和将军之间相安无事。”

“如果我不肯彻底退隐,那么君侯就将对我动手?”叶将军猛一抬眼,眸子中有虎眼般的光芒闪过。

“据我的猜测,将军不会有下一个寿辰。”

叶泓藏默默地伸手,旁边一个小厮摘取了刀架上的弧刀,跪下低头,递到他手中。叶泓藏拔刀出鞘,刀如一段反射月光的溪水流出鞘外,随着他这个举动,满座宾客手按刀柄半跪而起。

阿葵的心里一紧,杀气如山,长门僧枯立如一棵孤树。

叶泓藏以一张白巾缓缓地擦刀,那危险的刀刃隔着一层轻绸在他的掌心翻滚,刀身两侧映着灯火的反光一道照在屋顶,一道照在地面上,摇动不定。

“我少年时出仕晋北,曾经请人为我算命,我的命书中说,‘当三十年荣华极盛,至六十岁有大劫,然尺水之碍,一步可越’。”叶泓藏低声笑笑,忽地一抬眼,“你是我叶泓藏命中的’尺水’么?”

“我这种卑贱的人,将军就是从我的尸体上越过去,也算不得什么。”长门僧说。

叶泓藏长刀凌空一振,直指长门僧的面门,“我等这一劫,已经足足等了三十多年!我年轻时候曾经发誓,那时候谁拦在我面前,我就一刀挥去,砍下他的头!”

“将军要砍下君侯的头么?”

叶泓藏的眼中,那股肃杀的气息慢慢地减退,他把长刀纳回鞘中,“可是你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年轻了。”

他扭头看着盛装的阿葵,“一个六十岁的男人,辞了官,在乡下盖了大宅子,又娶了新夫人,把家里一座黄金漆顶的水阁对人炫耀了又炫耀……我本以为这些已经足够告诉君侯,我已经老了,疲倦了,再也没有力气去掣肘他在朝堂上的权力。”他又看向长门僧,“其实这些都是真的,我杀了几十年的人,忽然有一天觉得我想安顿下来,娶一个女人终老,最后死在床上。其实人一生的福分就那么多,年轻时候总想着飞腾,把福分耗尽了,晚景就难免凄凉。”

他慢慢地把刀放在桌上,推了出去,环顾左右,“诸公,你们追随我这些年,在晋北国我们叶氏这支势力终于也小有成就。可你们一直也没能安顿下来,时不时地提心吊胆。老君侯在的时候,我们在朝堂上还有一搏之力,如今秋叶山城里掌权的是新君侯了,新君侯容不下我们,我们必须抉择。”

水阁中一片沉默。

“我的抉择是,愿意对君侯效忠,我会切断与息子都大人的一切联系。”叶泓藏说,“诸公不愿继续追随我的,都请满饮一杯,走出这间水阁。从此晋北国里也许没有诸公的位置了,不过我想息子都大人会安排诸位出仕皇室,他是个胸怀很大的人。”

水阁中还是一片沉默。

片刻,一个宾客解下佩刀放在桌上,遥遥地对叶泓藏鞠躬。其他宾客也效仿他的样子,纷纷解下了佩刀,那些名刀被搁置在桌上的声音,每一响都清晰震耳,每一响都意味着一支军队对晋侯表示了效忠。长门僧的目光默默地扫视,直到最后一名宾客微微叹息着,把佩刀放在桌上,他的手微微颤抖,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蜡油泼在松木地板上,一瞬间火焰升腾,而后熄灭了。

“呵呵,”叶泓藏低声笑笑,“我本来心里有些惴惴,不知什么人会选择离开,不知道我将来该如何面对他。现在倒好了,你们都跟着我一起效忠了……可我心里又不由得有些失望……”

“我们这些人也都不是雄才伟略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跟着将军,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身在高位。”宾客中,云池都督府的领兵都督幽幽地叹口气,“其实自从新君侯即位,晋北国各地的官员都表示了效忠,君侯任用教士这件事……大家心里虽然有些担忧,可只不过是些腹诽。如果不是有将军做我们的主心骨,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将军,其实我们年纪也都不小了,当初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在晋北这里挣下了一个出身,心里也都想安生下来,享点清福了。”他环顾同僚们,同僚们也都微微点头,“我们不过是些武人,教士如何?天驱又如何?这天下的变迁,也由不得我们,何不领谁的薪俸,就对谁尽忠呢?”

叶泓藏沉默良久,无声地笑笑,“也对,也许倒是我的固执,让你们这两年来不得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你们是在怪我么?”

宾客们一惊,一齐整衣而起,在桌前跪下,对叶泓藏长拜,舞姬和阿葵都吃了一惊,也跟着跪下去长拜。

云池都督府的那位都督替众人说:“我们都是将军一手提拔的,曾在战场上和将军同生共死,我们怎么会怪将军?我们的去路,只凭将军一言而决罢了。”

叶泓藏笑笑,“是啊,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老人的心里不会太冷。”

他转向长门僧,“这样可以了么?君侯会满意么?”

整个水阁里的人都跪着,俯拜到地,只有叶泓藏端坐,长门僧站着,他们默默地对视,风从水面上浩荡地吹来,吹得他们衣袂飞扬。

长门僧缓缓地躬身下去,“为叶泓藏将军寿。”

他取出背后卷起的竹席,打开来,里面是一柄弧刀,一付空竹。

“君侯的意思,竹子空心所以能抗风雨而不倒伏,将军清空胸中杂事则可傲然于朝堂乡野,天下无处不可行。所以,以空竹赠将军。”长门僧把空竹放在地上,双手握住两根抖杆,线绳在凹处卷了两圈,而后右手一提,那空竹便离地飞旋起来。在晋北几乎每个孩子都会的空竹之戏在他手中焕发了完全不同的神采,他如舞蹈般在水阁中央抖着空竹,轻盈如鹤,刚劲如松,原本金漆剥落的旧空竹在旋转中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在他的肩、背、头顶、膝盖不同处跳跃,他俯仰腾挪,目空一切,那身白色的麻衣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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