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有好日子了?”苏晋安笑。
“我家里帮我说了一门亲事,今天一早我爹娘来信说下月就能订婚,女孩才十四岁,满了十五就入洞房。”苏文鑫一脸得色。
“文鑫你不是说还想好好玩几年,怎么会忽然说起结婚了?”苏晋安笑。
“结婚归结婚,又不耽误玩儿。”苏文鑫一挺胸。
“苏晋安苏文鑫!”秋臻一身戎装,忽然踏入衙门,“跟我来!”
苏文鑫一拍苏晋安的肩膀,“先去看秋大人什么事儿找我们,晚上我请你喝酒。”
都督府官衙后面有一间密室,四周都是砖墙,可以隔绝一切声音,只有极机密的事情才在里面商议,以前苏晋安还没资格踏进这间密室。
秋臻满脸肃然,看看苏文鑫,又看看苏晋安,“我有件非常机密的事情,需要有人去办。我想了想,觉得你们是我信得过的两个人,你们觉得自己是么?”
这句话问得相当重,苏文鑫和苏晋安都是一低头,“为大人效死!”
“嗯,”秋臻点点头,“文鑫你跟我年份很长了,晋安你是后起之秀,我本不敢用你,但我昨晚说了,我看重你这个才,此外,我也看重你这个胆。九条镇诛叶泓藏,你自己主动请缨,明知道是九死一生还要去闯,我很吃惊。按说原本我亲自出面去救你。就暴露了杀叶泓藏是君侯的意思,可我实在是惜你这个才。”
“我这种人身份卑贱,得到大人重用是天赐的机会,如果不做点舍命的事情报答大人,未免浪费了机会。我的命不值钱,死了也就算了。”苏晋安说。
“我看可不是那么简单呐!”秋臻慢悠悠地说着,斜眼一瞥苏晋安,“晋安你是个有野心的男人,不甘心雌伏,不甘心庸庸碌碌,想出人头地,让你一辈子当个不能露脸的云水僧还不如杀了你,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属下不敢!”苏晋安单膝跪下,心头猛跳。
“起来起来,”秋臻回复了和颜悦色,“有野心是好事,你们若都没野心,就都不求上进,我们的大业可还怎么成功?”
“大业?”苏文鑫和苏晋安都是一愣。
“这么说吧,君侯府里有位大人物,我不说他的名字你们也知道。他要我秘密地为他做一件事,这件事君侯都不知道,虽然对君侯是绝无损害的。这件事的名字叫——”秋臻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刀耕!”
“从你们听到这两个字开始,你们就得绝对忠于我。”秋臻眯着眼睛看着他俩,“泄露秘密者,杀!成功之后,你们两个就是我的左右手,将来天大的富贵,我也都分给你们两个!”
苏晋安忽然一按刀柄,双肩绷紧,往侧面跳了一小步。苏文鑫这才发觉一个白衣优雅的年轻人正站在他们背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晋安不要造次,这位是秋叶城来的原映雪先生,刀耕这件事,全赖原映雪先生主持。”秋臻说。
“我的名字叫原映雪,很快大家便可忘记这个名字,因为真正负责的人会在开春的时候赶回来接替我,他的名字,叫范雨时。”优雅的年轻人微笑,“我在晋侯驾前出任一个小小的秘书官,来这里有些公事,但是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这里的雪,我来晋北之前就听说八松城里的雪最美,秋叶山和它不能相比。”
苏晋安缓缓地放松了戒备,原映雪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微笑。刹那间苏晋安有种错觉,觉得他和原映雪曾在哪里见过。
“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呐。”原映雪对苏晋安说。
又见面了?苏晋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完全不记得原映雪的长相了,按说这样飘逸绝伦的贵族年少,只要见过的人不会没有印象。可苏晋安只记得原映雪的眼睛,那双熟悉的、微笑着的眼睛,仿佛是相逢在陌生城市的街头,两个故乡人隔着绵绵的白雪对视。
“很多年前我给你算过命,你是一个命里有孤星的男人,”原映雪拍了拍苏晋安的胳膊,“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在苏晋安没来得及说话之前,原映雪转身走到秋臻的身边,含笑坐下,对秋臻点点头,“教宗从北陆传回了消息,神所遴选的人已经踏上了征途。我们即将开始在东陆的进军,‘刀耕’计划的开始,迫在眉睫……神之为刀,若耕若犁……”
夜深人静,路边小酒肆里,苏文鑫和苏晋安对饮。
“喂,滚远一点儿,别在一边偷听。”苏文鑫醉醺醺地对伙计喊。
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伙计也就顺着这两位军爷的心意,把衣服往肩上一披,回里屋小睡去了。
“你说秋大人找我们做的那件事怎么那么奇怪,”苏文鑫压低了声音,“难道要我们遍地去搜罗小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人贩子,还不得人人喊打?这事情,靠得住么?还有那个原映雪,神神秘秘的,肯定也是教中身份不低的人,不知道又动什么鬼点子。”
“别想那么多,我们这些人也没机会多嘴问问题,照着做就是了。”苏晋安说。
“那些黑衣教士在晋北的权势是越来越了不得了,”苏文鑫说,“我怕大人和他们走得太近,没准会惹祸。”
苏晋安耸耸肩,“我也不是不担心,不过我们还能怎么办?不听大人的,祸事就在眼前了。听了大人的,虽然没准丢了脑袋,可也许就飞黄腾达了。”
“嗯,”苏文鑫点点头,“晋安你说‘天罗’那种组织真的存在么?一个组织,存在了几百年,里面数不清的杀人好手?听着真是不可思议。不过能让辰月教要提前防备,可见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不知道,但我依稀记得,叶泓藏死前曾经问过我是否去过天罗的地方。”苏晋安这么说着,看着窗外出神。
“你?”苏文鑫吃惊地瞪大眼睛,“说起来晋安你那样一手漂亮的刀法,到底是谁教你的,你可从来都没说过。”
“记不得了。”苏晋安用手指敲敲额头,“加入云水僧之前,只记得一直在流浪,好像流浪了几十年几百年似的,那时候缺衣少吃,人常常是又困又累又饿,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想在回想那时候,只记得下雪,好像总是下雪,我走在雪里面,浑身一点一点地凉下去。”苏晋安低垂下头。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二十一岁?”
“我不知道,我来到八松的那一天,我算自己十八岁。”苏晋安淡淡地说。
“晋安以前大概也有过很多了不得的经历吧?”苏文鑫感慨地说,“唉,我这种俗人跟你可没法比,出身没什么特别的,刀上的功夫不如你,连讨女人欢心都不如你,你可不知道那些妓馆里的小女人,很有几个悄悄问你名字呢……不过我活得比你轻松,我也并不多指望飞黄腾达,我这个性格,也就玩玩乐乐,年纪大了娶个老婆生两个孩子,带孩子玩。晋安你这么拼命,究竟怎么想的?”
苏晋安沉默着,看着桌上的灯光,“其实我想飞黄腾达,我跟文鑫你不一样,你有家人在晋北,我没有,我一直就流浪,走到那里都没有根。只有常常有新的机会,我才觉得放心,拼了命地去争,反而不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这样的人,闲不下来,过不了安逸的日子。”他想了想,“我大概是个有贪欲的人吧,帮我算命的人说,北辰贪狼落在我的命宫里。”
“那个原映雪说的?”
“我可不记得他,更不敢劳他那样的大人物给我算命,只是看他的眼睛,模模糊糊有点印象。”苏晋安说。
“晋安你不容易啊,诛叶泓藏那件事,”苏文鑫欲言又止,终于长叹一声,“其实秋大人差点就准备不出面,让你自生自灭了。”
苏晋安沉默良久,“其实我大概也猜到了,出发前我就觉得最后也许会那样。可我是个云水僧,我不想一辈子都是个云水僧,那是我脱下斗笠露脸的机会,我不想放弃。毒蛇口里夺金珠,不过是赌博。我说过我是个有贪欲的人,又总觉得不安全。”
“晋安你别把自己说得跟个坏人似的。”苏文鑫拍拍他的肩膀。
“好坏我不在乎,”苏晋安轻声说,“只是知道自己是这么个性格,也只有认命了。我二十一岁了,改不了自己的性格了。”
苏文鑫叹口气,“你说我们这些男人能爬到多高?”
苏晋安一愣,摇摇头,“这怎么知道?也许能去秋叶山城,也许能去帝都,也许一辈子就在八松城里当个武官。”
“所以说嘛,男人,总也有急流勇退的一天,”苏文鑫说,“你看我现在想到结婚,居然觉得蛮甜蜜的。以后我是个有家的男人了,晚上到家有人烧好饭给我吃,吃晚饭有人烧好热水,想抱个女人始终就在身边,随时可以说点体己的话儿,她还跟我闹点小脾气,还是我孩子的娘。多好!”
“结婚?”苏晋安笑笑,举杯,“我没钱,结不起,也不会有人愿意嫁给我的。”
“嘿,昨天我们去桐月居,那个新去挂牌的姑娘莫不是九条镇那个……”苏文鑫忽然说。
苏晋安心头轻轻地一跳,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流落到这里来了,她该算是叶泓藏的新夫人吧?秋大人就没有处置?当时我没说,我看秋大人也没说,就不多嘴了。”
“叶泓藏一妻六妾,吵着分家产还吵不过来呢,谁管得着一个刚刚进门还没正式拜堂的小妾?”苏文鑫说,“听说都还没来得及洞房,还没有告诉云中家里在家谱里添上名字,所以直接就给赶出去了。秋大人忙着收拾叶泓藏还在各地的门生和朋友,压根儿就没注意这个女人。”
“文鑫你是担心她在外乱说话?”苏晋安试探着问。叶泓藏死的这件事对外只说他私下结党买卖官爵,被八松都督府抓到切实证据后反抗行凶,被武官失手杀了,息子都什么的事情一句都不曾提起。如果阿葵说了实情,按照八松都督府的惯例,这么个小女人是可以私下处决掉的。
“诶!我们还能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何况这八松城里稍稍有点消息门路的,谁不知道叶泓藏怎么死的?她说了也没什么,我是听说她刚去桐月居挂牌,身子还是干净的,兄弟你要不要筹点钱赎出来,就当结婚了。”苏文鑫说,“看着还不错,像个良家少女。”
苏晋安一愣,“我哪有那么多钱?妓馆里干净的女孩,生得不好看的还要几十个金铢才能赎身,她那样生得好看的还不得上百个金铢?我一年的薪俸才多少?”
“晋安你倒也觉得人家好看。”苏文鑫拍着他的肩膀,露出一丝猥亵的笑来,“你要看上了,咱们赎不起身,兄弟们给你凑钱,买她陪你一夜?说起来也是叶泓藏看上的女人,被兄弟你尝了腥。”
苏晋安摇摇头,“我喜欢丰润些的女人,对那种下颌尖尖的小女人没兴趣。”
苏文鑫慢悠悠地叹口气,拿筷子敲打杯碗,难听地唱歌,“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晋安你啊,也别太挑剔,给你个公主娶回家里,你也总有一天会烦的。”他又说,“喝酒喝酒,一会儿去妓馆里闹闹,兄弟就快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出来玩的机会可就一天天地少了。”
苏晋安扶着苏文鑫从酒肆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喝醉了,要去妓馆闹闹的事也被他们抛在了脑后。苏晋安看得出苏文鑫也有心事,也许因为是以前喜欢什么女人,如今却要和另一个女人订婚了,也许是从此以后他就是个有家的男人了,一切就都不同了。他把苏文鑫扶上马背,看着那个男人在马上摇晃着慢慢远去,仿佛一个独行了几千里路的旅人。
他站在雪地里出神,心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苏文鑫说起阿葵时,他都要抗拒,要否认,好像本能地要保护自己。
次日傍晚,苏晋安又去了桐月居。
“哟,这不是晋安么?来来,坐坐。”老鸨殷勤地招呼。她知道这是个刚刚升上来的武官,薪俸多了起来,没准儿以后有点油水可榨。对于这种小武官她都记着名字,称呼起来亲切,让他觉得到了桐月居就像回家似的,老鸨懂这种流落在外的男人的心思。
“秋大人差我来把那晚上的酒钱结了。”苏晋安说,“秋大人说老板娘经营不易,不能亏了你。”
“唉唉,我们这种苦出身的女人,也只有秋大人这样的善人是真心体恤了。可秋大人对我们这么多照应,这又怎么好意思?”老鸨嘴里谦让着,手上收钱却毫不含糊。
“应该的。”苏晋安漫不经心地说着,环顾周围。还没到入夜真正热闹的时候,大厅里散坐着一些不愿意去雅阁花钱的客人,陪着的姑娘也都是姿色平常的,苏晋安没有看到那张他熟悉的面孔。
“绫叶可想着晋安你呢,后来老跟我们说起晋安你人品又端正,容貌又俊秀,不像其他人涎皮赖脸,口水都要滴到女人胸口里。”老鸨添油加醋地说着,想揽一笔生意。
“绫叶?”苏晋安想了想,明白是那晚上坐在他膝盖上的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绡衣。
“晋安你是不喜欢绫叶?”老鸨有些失望,绫叶也算是桐月居里姿色靠前的几个女孩之一了,想不到这个新晋升的小武官居然那么难伺候。
“哦,不,”苏晋安沉吟了一刻,“其实是有个朋友托我来问老板娘一件事,他是个外乡人,一直在八松当个武官,没有婚配。如今年纪不小了,也有二十多岁,想找个女人结婚,在八松把根扎下。但是要去跟普通人家说亲不容易,问问老板娘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干净的年轻女孩,他攒点钱赎了,就当妻子了。”
“哎哟,赎身呐?”老鸨皱了皱眉,手一指门楣上挂着的那些红灯笼,“那些都说是干净的,还没跟客人过过夜。”她压低了声音,凑到苏晋安耳边,“可是跟晋安你我也不隐瞒,不过是些长得小的女人,骗那些年纪大口袋里又宽松的老家伙,真干净的,就上次那个阿葵,我把她推荐给秋大人,可是天地良心不敢说谎。”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堆起一张笑眯眯的脸,扯扯苏晋安的袖子,“晋安你跟我说老实话。”
“怎么?”苏晋安心里一惊。
“是不是秋大人后来又念着阿葵,又派你来探我口风?”老鸨拍拍胸脯,“如假包换的小姑娘,假了我把自己赔给秋大人。”
她本以为这个笑话会逗苏晋安一乐,苏晋安却只敷衍地拉扯嘴角。老鸨十分不喜欢苏晋安这个笑容,分明是个身份低微的小武官,这么笑却冷冷地拒人千里之外,透着世家子弟才有的孤傲。
“不是,大人私底下的事我们做属下的怎么好代劳?”苏晋安说,“只是个朋友问问,没别的意思。”
老鸨有点丧气,“这干净的小姑娘在妓馆里面哪那么多?我们千方百计找来几个姿色好的,都等着卖点价钱出来,养活上上下下这百多口人,不容易啊!晋安你的朋友要当真想赎,也就阿葵一个是现成的,不过价格可不低,阿葵那手琴可是上得大场面的。再说了,价钱低了,你们男人赎回去了不珍惜,把好好的一个姑娘给我作贱了。”
“价钱怎么不低?”苏晋安笑,“给我个说法,我也好回去传话。”
“买来时候花了八十个金铢。养了这一个月,怎么也让我赚上二十个,就算整整一百吧。”老鸨对于这单生意已经没什么兴趣了,索性狮子大开口,报了个高价要吓退这些身无余财的小武官。
“是么?”苏晋安淡淡地说。
他转身出门,在门口看见阿葵和几个姐妹正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苏晋安做了一个梦,醒来的时候他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的梦,梦里他跟着一个女孩,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见她的父母,他心里忐忑,绷着脸,揣测着女孩的父母会问他些什么问题。女孩则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边,雪地上留下她纤细的脚印。梦里他没有带刀,这样他的身侧可以和女孩紧贴着,透过衣料感觉到她身体的温软。
温软得像这个微甜的梦本身。
这个冬天就要过去了,再过半个月,雪就会开始融化,而后冰河解冻,大地复苏。
阿葵扶着窗栏,看着外面白皑皑的雪景,想着那些雪下去年秋天洒下的种子正萌动着,奋力地要钻出头来。老鸨说大概还会有最后一场雪,她在等着那场雪,下完之后又是新的一年。
她每到年底就有隐隐约约的担心,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不知来年自己会怎么样,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来年,其实她的担心毫无道理,也很多余,她这样的女人最后也不过就是那样。但她总忍不住心里求乞,平平安安地一年过去,等到春天,她又可以穿上轻便的春裙在街上撒欢地跑。
其实一年一年的,无非是一个又一个的笼子,从这个里面钻出去,又钻进下一个了。
“阿葵,一起来选料子了,选块颜色艳点儿的,给你做春裙。”老鸨眉开眼笑地喊她。
阿葵的背后,上百个女人凑在一起,把一卷卷晕染的新绸扯开了,在自己身上比划,关系好的凑在一起交换着意见,那些春葱一样的手指在人群里指指点点,羡慕、妒忌或者鄙夷的目光从一个女人的身上流到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阿葵在八松城里居然有了十几个常客,都是听得懂琴的,每次来都点她的名儿。这让老鸨喜出望外,当初用那么点儿钱从九条镇买来这个小姑娘时,她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没想到还真能长成一棵摇钱树。
苏晋安走进屋子,抬眼看见阳光里的阿葵,肩上搭着一幅淡紫色莲花纹的新绸,尖尖小小的侧脸上漾着一层淡淡的清光。
“晋安来啦?”老鸨看见苏晋安,眼睛发亮,拉着他的衣袖走到角落里,“我跟你说个事儿……有恩客看上我们阿葵了!”
苏晋安心里一空,像是塌陷下去一块,脸仍旧紧紧地绷着,嘴里淡淡地应着,“是么?”
他的平静让老鸨有些气馁,不过做妓馆生意的什么场面都见过,老鸨仍是带着点告密和撺掇的语气,瞥着苏晋安,“你那个朋友,想赎个老婆的那个,手头可宽裕了?”
苏晋安迟疑了一刻,点点头,“他家还算是有钱的。”
“跟他说说,诚心想要我们阿葵,就趁早把钱准备准备,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老鸨用肩膀顶顶苏晋安的胸膛,“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那位恩客可是天天盼着和我们阿葵圆房呢!”
“不是已经有人出钱了么?”苏晋安感觉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
老鸨没觉察他的异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们都是些苦命的女人,阿葵可还是小姑娘,我们不想拖她下这池苦水,你那朋友赎回家,毕竟是当老婆,恩恩爱爱。服侍客人就不同了,客人再怎么肯在你身上花钱,穿上衣服还是回家去找自己老婆。我这是为阿葵着想呐!”
恩恩爱爱,苏晋安想着这四个字出神。
“不过价钱上,可得利索点儿,别再磨磨蹭蹭地讲价了,你也不能让我这个当妈妈的赔了血本嫁女不是?”老鸨抛了一个媚眼给苏晋安,摇摆着腰肢走开了。
她心里差不多有数了,看起来这个小军官不是自己要赎,听说阿葵有了恩客,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而那个想赎个老婆的男人估计也不会像苏晋安说的那样有钱,真有钱的人家还来妓院赎老婆?那些真的娶了妓女的有钱公子,不都是先在女人身上销了魂,被灌了不知多少迷汤才把女人给赎出去的么?这妓馆又不是卖菜的地方,难道还真有傻子试也不试,来这里买个女人就回家当老婆了?
她估计是没希望了。她因为挂月阁失火,手头有点缺现钱,这个阿葵又有点不太安分的样子,原想与其卖个初夜,不如一把卖断出去,收回钱来修修阁子。
“有钱的傻子不好找啊。”她心里感喟一声。
苏晋安看着阿葵在那群女人里轻笑着,拿衣料在身上比划,早晨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脸上淡淡的绒毛把光晕开,稳稳软软。
他的心里动了动,压低了声音问老鸨,“我回去跟朋友说说,筹钱得点时间,能等几天么?”
老鸨不意听到这句,心里开花似的喜悦,扭动着来到苏晋安身边,一拍他肩膀,“整数一百个金铢,说好了。这笔钱可也不小,晋安你是不是认识了什么有来历的朋友?我看你就是命里有贵人。”
“那个朋友家里也不是很有钱,只是年纪大我们一些,想要安定下来罢了。”苏晋安随口敷衍一句,转身出门。
阿葵抬头看向门那边的时候,只看到苏晋安一个背影,她不知道老鸨和苏晋安说了些什么,心里想着也许他会过来打个招呼。但他没有,就那么走掉了。阿葵低下头,觉得自己是想得太多了。
苏晋安进入八松都督府的官衙时,整个都督府被云水僧严密地封锁起来,同僚们都被阻挡在外。官衙正堂的雪松木平头大案上坐着个男孩,两三岁的年纪,白白净净的脸儿,梳着一条独辫,拢着内衬皮毛的织锦衣裳,眼睛大而明亮,全然不知道畏惧。
一根竹签沾着的大糖龙被递到男孩面前,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抓了过去,凑在鼻子上开心地嗅着。
原映雪笑笑,转身看着秋臻、苏文鑫和苏晋安,被允许踏进这里的只有他们三人。
“就是这样的孩子,是‘刀耕’的种子,你们看看他。他的关节、肌肉、筋脉、乃至于魂魄都是完美的……作为一个刺客。”原映雪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身体,他的动作轻柔,孩子的注意力全部被糖龙吸引了,完全不抗拒。
原映雪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手停留在孩子的头顶,“如果不对他加以训练,他会长成一个普通人,庸庸碌碌,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但是如果在天罗老师的手里,他会成为无与伦比的杀人者,老师会揉制他的骨骼和精神,调节他的肌肉和筋络,把他变成一柄绝世的利刃。关节弯曲的幅度可以远超过常人,以别人完全无法发力的姿势依然能挥出雷霆闪电般的斩切,能够靠着手指的力量在屋梁上悬挂一日一夜,能不食不饮猿猴一样翻越山梁,还能让呼吸近乎停顿在水中守候一个对时之久……这样的孩子很少,是这天地偶然间的佳作,他们同时具有千中选一的骨骼、千中选一的魂魄、千中选一的精神,只有这样千中选一的孩子,才有资格被训练成天罗的顶尖刺客。”
所有人都沉默着。
“这样的千中选一,真不是什么好事啊。”苏晋安轻声说。
“好事坏事,总是很难说的,在这样的时代,谁又能说活下去一定是好事,死了就一定是种悲伤呢?”原映雪淡淡地说。
“糖龙好吃么?”他问那个男孩。
男孩看着他,使劲点点头,懵懂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即使是天罗优秀刺客们生下的孩子,也不能确保就是千中选一的刺客材料,所以,每隔十年,天罗都会在整个东陆寻觅这样千中选一的孩子,绝不能超过五岁,否则他们就不能融入那个黑暗里的组织,成为他们忠诚的杀人刀。他们悄无声息地把孩子带走,无论这个孩子以前是贫是富,是尊贵是低贱,当他踏上天罗山堂的土地,他们都将面临一样的命运。天罗会用药物和严酷的训练让他们彻底忘记过去,他们的姓氏会被改为龙、阴、苏三者之一,被同姓的刺客当作孩子来抚养,他们会有新的父亲母亲叔叔伯伯,他们像血亲那样生活,忠于自己的新家庭,也忠于天罗本堂,等待来自天罗本堂的杀人使命。他们很多人,一生一世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都是假的。”原映雪说,“天罗们把遴选称作‘岔路’,那是这些孩子一生中最大的岔路,走上这条路的,就再不能回头。”
苏晋安抬头望着屋顶,缓缓地打了个哆嗦。
“天罗山堂真是残忍的组织啊,”苏文鑫叹口气,“他们只是把人像杀人木偶一样豢养着么?那么维持这个组织是为什么呢?杀人换得的金钱又给谁去享受?不断地选择新的孩子加入他们,又不断地把自己生下的不够格的孩子剔除掉,总有一天天罗山堂会变成一个人偶山堂吧?每一个生活在那里的人都生活在虚假的家庭里,每一个都是杀人木偶。”
“所以教宗说,天罗山堂是一座‘玩偶之城’,藏在东陆的某个角落里,很多年以后,住在那个城里的人都是创立天罗山堂那人的玩偶,而那个拥有那么多、那么好玩偶的人,却已经死了。”原映雪低下头,把男孩轻轻地抱在怀里,他的眼神悲伤又欣慰,孤独又洒脱,“可是我也听说过,生活在那座‘玩偶之城’里的人相亲相爱,他们都相信彼此之间比血更浓的亲情,为他们本不存在的家族尽忠,所以那个组织数百年来都不溃散……对于那样的人来说,真的或者假的家庭都无所谓吧?他们互相依赖着,过了数百年。东陆浩大,总有一片玩偶之城是他们的家,有家可归的人都算得幸福。”原映雪忽的扬眉,“晋安你说是不是?”
苏晋安心头微微一跳,隐隐约约感觉到原映雪在说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可他不明白,他对着原映雪的目光,脑海里一片空白。
“时代的改变就要开始了,天罗山堂掌握着东陆巨额的金钱流动,时代的改变会影响到他们的收入甚至生存,他们绝对不会坐视。而对于主导这次改变的我们,天罗刺客们会不遗余力地诛杀,我们必须做好全部的准备。”原映雪环顾众人,“很快他们就会开始选择新一批的‘坯材’,你们必须抓紧时间,优先找到最好的坯材,我们会在这些孩子身上留下印记,等到我们和天罗山堂对垒的时候,这会成为我们制胜的力量。”
“教宗会席卷天下吧?”秋臻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属下们都望眼欲穿,这东陆大局沉寂了那么些年,也该动动了。”
“席卷天下?”原映雪笑笑,摇头,“谁能席卷天下?谁又被天下席卷?”
他把那个舔着糖龙的孩子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苏晋安看那个男孩从原映雪的肩上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三个沉默的男人,头顶一条独辫辫梢起伏。
“谁能席卷天下?谁又被天下席卷?”酒肆的灯下,苏文鑫放声长叹,“听这位原教长的意思,心里也没什么底儿,我看天罗那个组织不是好对付的,这一场暗战打下来,也许会要了我们的小命吧?”
“其实这么说起来原教长倒也是坦诚的人,如果他说毁掉天罗在东陆的势力不过是伸手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我们必然能和他同入天启城享受富贵,这不但不能让人放心,而且显得虚伪吧?”苏晋安说。
“是啊,无论怎么都是九死一生的路。”苏文鑫说,“不知道我能不能看见我儿子长大。”
“你儿子?”苏晋安笑。
苏文鑫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只有晋安你是我好兄弟,我告诉你一人,可别对外说。前两天我未来的岳丈和我爹带着我未婚妻来八松看我。在席面上,我是小心谨慎,连正眼儿都不敢多看我老婆一眼,我岳丈大人不住口地赞我朴实本分。所以我说我带老婆去相熟的织锦坊拿一块好绸子做见面礼,岳丈一点疑心没有……嘿嘿。”
“你……”苏晋安喝多了酒,一时没有醒悟。
苏文鑫用肩膀一撞他,横了他一眼,“那还用问?自家树上的果子自己不摘了尝鲜,还非得等到进了婚堂再叙礼享用啊?我拿了绸子,转头就带我老婆去了天桂坊!两杯酒一喝,再说点好话,老婆的裙带也就松了。不是我自夸啊,那身段真是好,让人心痒,我爹确实有眼光!回去时候我老婆脸红得跟张布似的,我岳丈大人还硬是没看出来。我觉得这是得抓紧成婚,否则我老婆要真是怀了身孕,可不是小事。”
“文鑫你是炫耀你老婆的美貌,还是炫耀你就要有儿子了?”苏晋安又笑。
“当然是炫耀我苏文鑫风流倜傥,外有红颜知己投怀送抱,内有未婚夫人情愿宽衣解带!”苏文鑫醉醺醺地一挺胸。
“不是吧?我觉得文鑫你是想结婚了,你现在说话的口气,不知道多像一个居家的男人。你和自家夫人同床共枕有什么可夸耀?”苏晋安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看你是想把那个女人就此拴在身边,等不及地要娶她吧?”
苏文鑫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这个意思,你可不知道我看到那个女人,想到那个女人从此就是我一个人的,我要跟她过一辈子,心里那个开心……和你在妓馆被花魁看上,不花钱陪你过夜的开心可不一样。”
“很安心是吧?不用担心她什么时候跑掉,从此有家可以回。”苏晋安喝了口酒。
“我们男人啊,玩够了还是要回家的。”苏文鑫说,“这人又不是铁打的,总会累啊……所以我听原教长那话,心里有点郁闷,想着要不要托人去别的都督府找个安稳点的职位,别我真的死了,让我那老婆和我儿子孤苦伶仃的。”
“孤苦伶仃的么?”苏晋安淡淡地说,“是啊……谁能席卷天下,谁又被天下席卷?我要死了,可比文鑫你还要孤苦伶仃啊。”
“所以劝你早点找个夫人,”苏文鑫拍拍苏晋安的肩膀,“别太挑……我出去撒泡尿。”
苏文鑫一掀帘子,风雪卷了进来,他急吼吼地窜了出去。伙计趁这个当口上来添酒,酒碗里映着蜡烛光漾着一片微红。
“小伙子你娶妻了么?”苏晋安忽然问。
“没呢,过两年儿,回乡下找一个。”伙计说,“在八松城里攒点钱,好好玩两年,我进城学徒,口袋里一直没钱,还没玩过呢。”
“玩什么?女人?”苏晋安笑。
“那是啊,军爷别看我是个酒肆的小伙计,可也是男人啊。”伙计一扬眉,“进城还能没这个心思,这八松城妓馆里的女人,那多漂亮啊,可不是我们乡下小地方的女人能比的,我家靠海,女人身上一股鱼腥味,可不像八松城里的女人,都粉粉的,香香的,一闻都醉人。”
“那多赚点钱在八松城里娶个女人好了。”
“可没这么想过,”伙计笑笑,“就算有钱,八松城里人家的小姐也是看不上我们这种乡下男人的,妓馆里的女人,一条玉臂千人枕,床上亲热过的男人不计其数,一起玩玩是没什么,可是不敢娶,娶了在家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妓馆里也有还没接过客的女人吧?”
“那也不行,妓馆那是什么地方?女人进去了就是卖的,接没接过客我们谁知道?老鸨骗人很常见的,而且一进那种地方,女人的心都脏了。”
“脏了?”苏晋安轻声说。
“可不是,我一个从小要好的兄弟,就是被一个女人把七八年学徒的积蓄骗光了,还没一起睡过。我那兄弟还一直以为那女人在妓馆里没挂过牌子,还是干干净净的,想再攒点钱堂堂正正地娶她。可后来钱少了,女人也就不怎么理他了,后来有一天他在浴池里,听人说起那女人的皮肤多细,媚功多高,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是十几个光着身子洗澡的男人。”
“然后呢?”苏晋安淡淡地问。
“我那兄弟一时想不开,拿刀捅了那女人,自己怕了,跳楼摔死了,”伙计叹口气,“女人缓过来倒是没死,继续接客呢,就在桐月居。”
“桐月居么?”苏晋安端起桌上一碗漾着微光的酒饮尽,从腰里抽出烟袋来,默默地填着烟草。
“所以这个女人啊,娶回家的不要太好看,还是清白的好。”伙计叹口气,“女人心,海底针呐!”
“阿葵啊,娘跟你说一个事儿。”老鸨拉着阿葵的手坐在自己床边,细声细气地说。
“娘,在这里都是你照顾我,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阿葵心里跳了跳,隐隐约约知道是什么事了。这里不是九条镇,老鸨不是妩媚娘,她也不再是叶泓藏的七夫人,没什么机会撒娇的。
“有个很好的客人,很喜欢你,哭着喊着说要让你变成他的人。”老鸨说,“我做这一行那么多年,没见过那么痴情的男人。本想劝他说把你娶回家的,娘也去了一桩心事,可是他家里又有夫人的,夫人还是个大家闺秀,管得很严,休妻是没指望的。他说舍得花钱,一亲芳泽也是好的。娘在你第一夜的牌子上写了十个金铢,是我们这里最高的价码儿,就是想要吓退那些用心不诚的登徒子。可是这位客人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说要加送一件礼物给你装身。”
阿葵默默地低着头,久久地不作答。
她想起了那场雪,雪地上的箫声逶迤而来,天地寂静,万物沉睡,那个精灵一样的男人站在道路的尽头,眉宇间的傲气和悲伤如霜雪般萧煞。
老鸨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娘看他还不错,你年纪也不小了,而且这桐月居大,上上下下要用钱的地方也多,娘也仗着你们赚钱维持,老是弹弹琴才能有多少钱收?我们阿葵啊,长得漂亮,女人趁着年轻,身子勾人的时候,多赚点钱,防老啊!你看……”
阿葵还是没作答。
她想起那个男人靠着柱子坐在那里,仿佛死了,又仿佛沉睡着,月光照在他鲜血淋漓的身上,分外地寒冷。她手边就有一柄刀,提起来就可以杀死他,可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只是走上去伸手探他的呼吸。那个瞬间他像被惊醒的野兽那样跳起来,一手抓着长箫,一手扯住她的领口。就在他要刺下的瞬间,她的婚服脱落,赤裸着站在一地月光中。那个精巧的设计,一拉胸口带子就会卸去全部婚服的设计,没有落在叶泓藏手中,却是落在那个长门僧的手里。
剥去锦绣的华服,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疲惫地退了出去。
再次倒下之前他说了什么?
“是……你……别害怕……”
别怕?阿葵想,他怎么有资格叫人别害怕?最可怕的就是他啊,那个叫苏晋安的男人!
“阿葵!”老鸨真的生气了。
“娘说得对!娘说得对!”阿葵赶紧说。她要把那个可怕的男人从脑海里赶出去,他总是在那里,总是在那里,贪婪地占着她的心。
老鸨笑了。这一瞬间阿葵觉得窗外有一缕仿佛流烟的箫声传来,但是听不真切。她知道那应该是幻觉,这就是命,那个天命的主子,孤独的男人,还会再一次在她即将告别少女的时候来么?带着他的刀和箫,和海潮般奔涌的杀气,和对整个世界的愤怒。
不会的吧?那样想就太天真了。
苏晋安和苏文鑫两个跌跌撞撞地走在小街上,苏文鑫醉得太厉害了,只能靠着苏晋安扛着他,于是苏晋安没法继续吹箫了。
他把箫收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黑暗里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屋,想象那里的窗前有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秋臻带着苏文鑫和苏晋安一起走出都督府,秋臻心情畅快,长长地出了口气。
“又是一天的忙碌啊。”秋臻说着压低了声音,“不过‘刀耕’的进度如此顺畅,让人欣慰。原教长那样的人都说我们八松都督府的人远比他想的精锐,我看,这晋北国里,我们会是下一批得势的人了。”
“大人不仅仅会在晋北国得势,大人还会去往帝都啊!”苏晋安恭维。
“晋安你说话总让人心里畅快,”秋臻大笑,“多亏了你和文鑫,你们现在真是我左膀右臂了,没了你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今天奏请晋侯,再升晋安一级到百夫长,从此就和文鑫平级了。文鑫你也别说我对晋安偏心,实在是八松都督府这个小衙门,以你的官衔再往上升没多少空缺了,否则我也不会亏待你。”
“谢大人!”苏晋安说。
苏文鑫笑,“晋安是我好兄弟,兄弟升迁,我这个当哥哥的是开心的。大人对我俩都是贵人,晋安本事比我出众,升迁快也应该。”
“我们就要这样升入帝都啊!”秋臻拍着他们两个的肩膀。
“大人,今夜去哪里小酌啊?”苏晋安问。
他们这些天总一起小聚,一边喝酒一边谈“刀耕”的事情,不知不觉的,其他同僚都避开他们三人的私聚,俨然八松都督府就是这三个人做决断的地方了。
“今晚不聚了,回家陪陪夫人,有家室的男人,总在外面晃悠,后院可不安静。”秋臻叹了口气,“晋安你和文鑫去吧。”
“我今夜也没空了,几个家乡的朋友来,听说我要结婚了,都闹着要我请酒,我免不得破财了,今夜一定要喝得烂醉如泥。”苏文鑫说。
“那我也就回去收拾收拾我那间屋子,好些日子没收拾了,还得洗洗衣服。”苏晋安也说。
“晋安你是得有个女人照顾啊。”秋臻登上马车之前说,“升迁之后薪水高了,想想娶门亲吧。”
苏晋安看着秋臻的马车和苏文鑫的马分道而去,一南一北,八松都督府前的小街上,只站着他一个人。
天已经黑透了。
苏晋安靠在自己小屋的木墙上,喝着冷酒。他有点饿,也有点冷,可是不想动。吊锅里还有半锅鱼汤和吃剩的鱼头,冷湿的地面上扔着他的衣服和贴身的软甲,一切都蒙着一层灰尘,确实是太久没有收拾了。屋顶破了一个洞,可以透过去看见星空,再过些天也许要化雪了,不得不找个木工来补补屋顶,免得漏水。
“晋安你是得有个女人照顾啊。”秋臻是这么说的,“升迁之后薪水高了,想想娶门亲吧。”
“所以劝你早点找个夫人,”苏文鑫是这么说的,“别太挑。”
这两个人是他在这八松城里最熟悉的人了,不约而同给了同样的建议,这样的夜晚这两个人的声音交替在他耳边响起,阴魂似的萦绕不散。
也许他们说对了,而且他很快就能升到百夫长了,那就不是什长那样的小军官了,算是有点头面的人物,大概一些城里人家的女孩也会愿意嫁给他吧?他想。那样子他也能过上苏文鑫那样的生活了,晚上回家家里是暖和的,有人把昨晚剩的鱼汤熬好,衣服有人收拾好,有人在耳边念念叨叨。那个女人只是一个人的,他们在夜晚降临的时候亲热,不必担心有人忽然来敲他们的门。他的妻子妩媚但不娇羞,因为反正是夫妻,做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把烟袋填满,默默地抽着,笑笑,觉出一股温馨来。
不知道他的女人会长什么样子,会不会是那样尖尖小小的脸儿……身子会不会好看,就像那夜在月光之下,他的脑海里满是血腥和杀气,就要一刀刺入那个华衣女人的喉咙。但不知怎么地她的衣服忽然全都脱落下来,她惊恐地站在月光里,蜷缩身体捂着胸口遮掩自己,月光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泛着玉石般淡淡的青色,坚硬没有瑕疵,又像是孩子样的身体。
于是他忽然认出了那个女人。
他想到那个女人的身体,身上有些燥热,心跳有些加速。
“所以这个女人啊,娶回家的不要太好看,还是清白的好。”伙计是这么说的,“女人心,海底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