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古怪的女人,心思可不就像海底针那样难测么?自己杀了她丈夫,可她却过来探自己的鼻息,像是生怕自己死了。
苏晋安抽着烟,心想原来自己是根本不懂女人的,即使那样十四岁的小女人。也许他该娶一个乡下女孩,干干净净简简单单,洗衣叠被,没什么不好。以后妓馆里就该少去了,守着一个姿色普通的女人,安安静静地抽烟,喝点小酒,生个儿子。其实他知道自己是个很怕寂寞的人,妓馆那种地方,再喧闹,都透着隐隐的寂寞,像是一个人悲伤到极处反而可能大声欢笑那样,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就让那个小女人在妓馆里过她的生活吧,其实也是跟他苏晋安没什么关系的女人。她很漂亮也很诱人,那些男人会争相讨好她,拿出大笔的金铢来堆在她面前,渴望着她开颜一笑,渴望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扑在她孩子般的身上。
苏晋安忽的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像是条毒蛇,痛得他龇牙咧嘴。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赤裸的男人扑在她孩子般的身上……
苏晋安忽的想要个更大的地方呼吸,他猛地起身,抛下烟袋,提起长刀夺门而出,碰洒了那锅鱼汤,却完全没有察觉。
他在雪地上奔跑,大口地呼吸。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葵穿着那幅紫色莲花纹新绸裁的春裙,外面罩着一件狐皮坎肩,默默地坐在窗前。老鸨特意说赶工把春裙裁出来在她的好日子给她穿上,这件薄得近乎透明的裙子该让那个喜欢阿葵的客人多么多么开心。桐月居里的女人们觉得阿葵的运气不错,按说她也不算那种妩媚得无人能及的女孩子,偏偏就有人花十个金铢买她的第一夜。阿葵如今叫做姐姐的那个女人是桐月居的花魁,现在每晚的身价得三十个金铢了,可当初第一夜也才卖了八个,人人都说阿葵好运气。阿葵在这里还有点人缘,女人们凑在一起教她各种事情,怎么能不疼啦,怎么能让客人更满意啦,怎么能让他再多花点钱或者干脆直接把你赎出去啦,阿葵羞红着脸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一个妓女说完事儿之后一定要装着哭一会儿,这样客人会格外高兴,就会怜惜一下,悄悄塞几个钱给女孩自己,而不是交到老鸨手上。
阿葵胡思乱想着,她竭力不去想苏晋安,于是想到了叶泓藏,想到他听着自己弹琴,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带着怜爱的表情。妩媚娘说得对,叶泓藏其实是个很好的男人,原本他可以给阿葵一个很美好的生活。可他死了。
门被推开了,略略发福的男人微笑着走了进来,阿葵记得那个男人,他叫秋臻,是八松都督府的大人物。前些日子他来桐月居听琴,他的同僚们撺掇他收了阿葵,当时他只是笑不出声。那些同僚里有个男人名叫苏晋安。
“阿葵,今儿是你和秋大人大喜的日子,早些熄灯睡啦。”老鸨含着笑在门边招呼了一声,把门拉上了。
阿葵呆了很久,按照姐姐教的,默默地低着头,等待秋臻上来搂住她的肩膀,细如蚊鸣般地说,“大人要怜惜呐……”
夜深人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葵的床上。
阿葵披着那件紫绸的衣裳,默默地坐起来。秋臻在她身边满意地酣睡着,鼾声阵阵,年老发福的身体堆积一层层的油脂,像是一条案板上的肉。
阿葵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正圆。
她又想到那个水阁里的夜晚了,那夜的月亮也很圆,那个消瘦、孤戾又悲伤的男人在她的怀里无声地沉睡,她想要哭泣,水阁外面人声鼎沸,浮桥断了,可叶泓藏的义子带着人,就要涉水进来杀死她膝盖上的那个男人。他就要死了啊,她想,分明是个危险的男人,分明该是她的敌人和仇人,可她心里那么悲痛。
这时候那个男人苏醒了一瞬,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还不会死,我还不能死……”
然后他又昏死过去。
“你现在在哪里啊?”阿葵在心里轻轻地说。
她的眼泪忽的涌了出来,像是决堤的水。她竭力抓着衣角忍着,否则她会号啕大哭,惊醒桐月居里的每个人。
秋臻醒了过来,看见那些珍珠样的泪水,愣了一下,露出了开怀的笑。他使劲把阿葵搂紧怀里,揉捏着她的身体,把早已准备好的三个金铢塞进她手里,温言软语,“还真是个小姑娘呢!哭什么?这是好事情啊,别哭别哭,拿着,自己买件好东西。”
清晨,外面急促的敲门声把秋臻从床上惊起。
他是一个军人,立刻抓起了旁边的佩刀。按照道理说,老鸨绝没胆量这时候这么大声敲门来扫客人的兴致才对,早晨起来,没准风雅一点的客人还要为女孩画画眉毛的。
“大人,是你在里面么?”那是苏文鑫的声音。
秋臻略略放下心来,扯过被子遮住阿葵赤裸的身体,披上自己的袍子去开门。门口是他两个最得力的属下苏文鑫和苏晋安。
秋臻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你们两个怎么来这里了?”
苏文鑫往背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夫人昨夜找大人找得发疯了,在八松都督府的衙门里坐了一夜,您全家仆役都给派出去了!”
秋臻紧张起来,“我不是说昨晚上有公务么?”
“哪里有啊?大人,你跟我们是说昨晚要回家和夫人聚一聚的……”苏文鑫哭丧着脸,“我和晋安也不知道啊,夫人派人来的时候我们就这么说了。早知道大人您是出来玩,我们就编理由了,我们还以为您出事儿了,后半夜我顶着酒劲在城里找了您好久呢。”
秋臻想了起来,使劲拍拍脑袋,“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昨晚上我也是太高兴了。”
苏文鑫往里面瞄了一眼,“是那个雏儿?”
秋臻瞪了他一眼,“这时候你还有兴致问这个?”
“唉,大人,我也是有点急智的,我知道您来这里了,就放心了,编了个理由,路上我们对对,别在夫人面前出茬子就好办。”苏文鑫歪歪嘴一笑。
秋臻松了口气,拍了拍苏文鑫的肩膀,“文鑫呐,多亏有你,多亏有你啊!”
他还想回头跟阿葵道个别,不过也知道自己夫人是个什么性格,不敢久留,回身取了外袍,拍拍苏晋安,“快走快走,别愣着了,夫人现在还在衙门呢?”
“是啊。”苏文鑫苦笑。
“家里这母老虎啊。”秋臻叹了口气,在自己背后合上了门。
那扇门隔开了苏晋安和阿葵之间的视线,仿佛一柄刀,斩断了一切,苏晋安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表情,只是忽然想大笑,竭尽全力,放声大笑。
三个男人一起下楼,苏文鑫眼角眉梢带着点猥琐,“大人昨晚上过得舒服么?”
秋臻心头记挂着夫人那事,却禁不住喜上眉梢,“身子又软又滑,让人骨头都酥了,你们两个得空也可以来尝尝那姑娘,真不错!第一夜贵点,之后就便宜了。”
“大人我们要是碰您的女人,您不一刀砍死我们?”苏文鑫笑。
“我们是兄弟般的情谊,除了我家那个母老虎你们也看不上,什么女人不能一起享受啊?”秋臻大笑。
苏晋安陪着他们一起笑,眼前是一地月光里,女孩青玉一样赤裸的身体。
原映雪在高旷的夜空下架了一个茶壶来煮水,水中茶香慢慢蒸起。
雪地上站着几十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原映雪微笑着招呼他们,“来来,一起喝茶暖暖。”
苏文鑫站在一旁伺候着炭火,看着那些孩子坐在原映雪身边分茶,原映雪就像是他们的兄长。这样的场面太过温馨了,让他有点不适应。
“教长,我们出来这是……”他试探着问。
“喝茶啊。”原映雪说,“不过不泡给你喝了,你身上有血腥气,玷污了茶香。”
“是是,我们是军人嘛。”苏文鑫陪笑,“难怪教长也没叫晋安和秋大人。”
“秋大人今晚有事情吧,向我告假了,这些天他好像是很忙。”原映雪淡淡地说,“至于苏晋安,他是个喝酒的人,不能喝茶。”
他把茶杯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奇怪,还是有那么重的血腥味。”他抬头望天,“今晚这是个什么天呐?”
苏晋安抱着从叶泓藏那里得来的弧刀“月厉”,靠在深巷里的墙上,脚踩着冰雪,冻得脚趾发木。
远处传来木工敲打的声音,那是工匠们趁夜在修补烧毁了半边的挂月阁。他不由得想那修补阁子的钱就有些是阿葵那一晚卖出来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那些最锋利、最让人难过的事,那些事像是枪矛一样从他心里戳出来,习惯了之后他就不会感到疼痛。他这样的人太卑贱,要在乱世里活下去已经不容易,没有时间疼痛。
三个对时之前秋大人的马车从这条深巷外经过,去往桐月居,现在还没有返回。秋大人其实是个有些惧内的人,一般在妓馆流连之后,还是要趁夜赶回家,跟他那位世家出身的夫人解释说是和同僚们在官衙里加班。那天晚上秋大人没有回家,大概是太开心了,在阿葵的身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最后苏晋安和苏文鑫都得去跟夫人作证说,那夜有些不法之徒意图在街上放火,秋大人一直在城北坐镇,所以才不能回家。秋夫人瞥了一眼苏文鑫,又瞥了一眼苏晋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说,文鑫你太滑头,你的话我信不过,不过晋安这么说,我就信他这么一次。
想到这些苏晋安觉得很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想自己真是愚蠢,原本他应该给秋臻说他看上了阿葵,想赎出来当妻子。秋臻这方面是个开通的上司,为了一个得力的下属出让一个自己看中的女人,这种事秋臻一定会做,这是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但是苏晋安没有说,秋臻也不知道,否则他不会那么眉飞色舞地建议苏晋安什么时候也试试那个女孩的味道。
那一刻秋臻脸上的表情让人觉得亲如兄弟,也让人想杀了他。
苏晋安没有做最后的决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刀来这里等候。试想没了秋臻,那个惊世骇俗的“刀耕”计划就会就此终止,他们这群人扶摇直上的机会也就没了。苏晋安很想扶摇直上,他不能一辈子是个小军官,那样不如让他死了算了。秋臻其实对他也没什么不好,九条镇的事情之后,秋臻对他的重用超过了苏文鑫。他本该是苏晋安的贵人。
可怎么办呢?
当苏晋安走进他的小屋,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时,他感觉到心脉里生出了一条残忍的蛇,咬噬他的心脏,那疼痛几乎能绞碎他。他输给那条蛇了,无法制服它。他无法容忍那种疼痛,他本该是个没时间疼痛的人。
他抬起头对着夜空深深地呼吸。他必须斩出一刀,斩断那种痛苦,那一刀能斩在哪里?阿葵的头顶,他自己的心口,或者秋臻的后颈?那一刀的杀气已经成形了,就藏在他心里,如果他不挥出那一刀,他自己就会被那酷烈的杀气折磨得无法安睡。
谁教他的那一手绯刀?他记不得了。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只带着一手刀术流浪在晋北。但他还能隐隐约约记得那个教他刀术的人传给他绯刀禁手“斩心杀法”时的话,这是一把先斩向自己内心的刀,这刀会在自己的心里被磨砺得分外锋利。
他听见秋臻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了。那个男人被他的夫人吓到了,不肯再在阿葵身上流连得更久,他要在午夜之前赶回夫人身边。
苏晋安想起另一个名叫原映雪的男人,那个辰月教的教长,总是眼神空矇嘴角带笑的贵公子,如果他最终知道是一个女孩的第一夜毁掉了他们挞伐天下的宏图。他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是否也会难过得抽搐几下?
苏晋安终于笑了。
他戴上了风帽,竖起衣领遮住自己的面颊,抱着刀走出了深巷,远远地跟在那辆马车后。他感觉到那一刀的刀气在刀鞘里跳动了,这样的尾随让他有种极度熟悉的感觉,他本就是该做这种事的男人,他不再想任何事。
下雪了,他走在雪中,手指一节节冰凉下去,胸口里却是滚烫的血液在咆哮着奔流,仿佛怒潮。
清晨,苏晋安刚刚走进官衙,迎面就撞上了苏文鑫。苏文鑫脸上的神情怪异,看清苏晋安的脸之后,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事了?”苏晋安看着整个官衙里人人脚步匆忙。
“秋大人……死了!”苏文鑫摇头,“这下子可糟了,君侯一定会怪罪在我们头上,这八松城的都督横死在街头,怎么也解释不过去的。”
“秋大人死了?”苏晋安眉峰挑动,露出惊诧的样子来,“怎么回事?”
“今天早晨兄弟们在铁犁沟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被剥得一干二净,本来以为是普通的案子,可是中午在几百步外就找到了秋大人的头,还有卷成一包的衣服,看来那具无头尸是秋大人没错了。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喝醉了,我们可是给整得一晚上没睡,秋大人的马车没有回家,秋夫人开始还以为他是去逛妓馆了,勃然大怒,可是去几个妓馆问了,才知道秋大人不到午夜就走了,后来又在路边找到了空无一人的马车。我们本来还有点侥幸的想法,想秋大人也许是被谁绑架了,只要是绑架,天明就会有人送消息来……”苏文鑫凑到苏晋安耳边,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我怕是我们兄弟中有人下手。”
苏晋安眼角跳了跳,脸色微微一变,“可别胡说,没根据的事情别牵连自己兄弟。”
“我真不是没根据,”苏文鑫瞥了他一眼,“我是陷害自己兄弟的人么?我家里代代相传仵作的手艺,我看了秋大人的伤口,是被一柄绝好的刀所伤。”
“绝好的刀?”苏晋安瞪大了眼睛。
“刀好,用刀的人也好,一刀从后颈斩下,肌肉、血管、骨头,全都斩断,切口平滑,可以想见那一刀是凌厉之极啊。”苏文鑫环顾周围忙忙碌碌的人,“要说杀人,八松城里有谁比得上云水僧里这些人?而且知道秋大人喜欢去桐月居的人也不算很多,倒是我们这队兄弟人人都清楚。”
“可秋大人对兄弟们都很不错,谁会想窝里斗,要说想杀秋大人,怕不是文鑫你吧?”苏晋安开了个不合宜的玩笑,“秋大人死了,没准你就能往都督的位子上爬了。”
“算了吧,我这辈子也就是个跟班的命,才不想把自己往那个要命的位置上送。”苏文鑫倒是没太在意,“我觉得秋大人跟辰月教的人关系太密切了,没准儿是得罪了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给人办了。你不听秋大人自己都说么?在八松城里他说话还能算点数,要说到了君侯面前,他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最近有点嚣张了。”
苏晋安看着周围那些人,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悲戚,都和苏文鑫一样是一脸晦气的表情。他想如果秋臻自己能亲眼看看这一切,大概会很难过,花了那么大心思笼络来的下属,却没有几个真的会为他难过。
“会不会是叶泓藏的余党?”他随口说。
“也不是不可能。这事情晋安你也别声张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君侯怪罪下来,我就硬扛,也不能把自己兄弟送去顶缸。”苏文鑫一昂头,“大不了除了我这个小官儿,让我回家,我也不在乎。”他又压低了声音,“但你也私下留心,要真是我们兄弟干的,犯不着为他遮掩,把他扔出去,也算我们的功劳。”
“明白的,大哥。”苏晋安一顿首。
苏文鑫忽的斜眼看他,“我就把这大秘密告诉了你,可别你就是那凶手吧?说起来晋安你也是一个用刀的好手,那柄月厉也是叶泓藏收藏了十几年的名刃。”
苏晋安心里一紧,感觉到那股潜藏的杀气如蛇一样从心脉深处往手腕流走,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想去拔刀,又强自克制。
“唉!看你一脸紧张的样子,还真以为我会害你啊?”苏文鑫语气里满是埋怨,一拍他肩膀,“我开玩笑的。你刚在九条镇立功,秋大人是提携你的贵人,你怎么也没有杀他的理由。除非晋安你不想升迁了,可你都说自己是个汲汲于名利的人呐。”
那条蛇重新回到心脉深处栖息了,苏晋安低低叹了口气,“怎么不是呢?这年头,我们这些小人物,每一个都想出头啊。”
“唉!秋大人死不瞑目啊,”苏文鑫也叹了口气,“晋安你不知道,秋大人那颗人头死死瞪着眼睛,怕是临死都不信自己就这么死了。也是,谁能甘心?秋大人不是刚刚花了大笔的钱买了‘桐月居’那个小女人的身子么,说还是个处女,挂了很高的价钱,秋大人玩过很是满意,跟我说想再掏钱买下来作妾。”苏文鑫露出个嘲讽的笑来,“一个身体不行了的老男人,要了一个女人干净的身子,就觉得是两情相悦了,要跟人家小女人天长地久。屁!人家还不是图你两个钱?就冲秋大人那个满是肥油的肚子?”
“男人老了都会这样吧?”苏晋安也惋惜地说,“就是那个阿葵吧?我们见过的,我们在九条镇那次行动,她和我被围在水阁里,是个蛮漂亮的小女人,也不知道初夜开价多少钱,不过我们这种人,怕是也没法和秋大人去争。”
“那次我们在桐月居喝酒,我觉得那个小女人老看你,怕是对你有意思。”苏文鑫忽然说。
苏晋安的心里一冷,那条蛇又在蠢蠢欲动。
“也许你去就不要钱了呢?”苏文鑫眯起一只眼,露出点猥亵的神情来,“反正也是卖过的女人了,要是她喜欢晋安你,便宜你一道,她也不亏什么。”
“可惜我们不是秋大人那种袋里有真金白银的主儿啊,”苏晋安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又说,“不知道那夜卖了多少钱呢?”
“十个金铢,不算很多,”苏文鑫也感慨,“但是对我们这种小人物来说,可是三个月的军饷呐!谁能饿三个月的肚子,只为和一个小女人睡第一夜?反正将来她总还会睡很多男人,第一口腥,尝起来太贵。”
“是啊。”苏晋安说。
他的手在衣袖里摸索那个小小的口袋,那里有五个金铢、六个银毫和四枚铜钿,外加一枚银锞子。那是他的所有财产。
他没有凑够钱。那个夜晚他在八松城里奔跑,唯一一个会借给他钱的苏文鑫因为喝醉了,睡在一个他找不到的酒肆里。
清早天还没亮,苏晋安去了桐月居。
老鸨带着阿葵在一间暖阁里等他,苏晋安简单地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说,“秋臻大人死了,还没有找到凶手,你们若是知道什么人和秋大人有仇,一定要告诉我们,否则就算是窝藏嫌犯。”
老鸨惊得忙摆手,“跟我们这小地方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知道好好伺候客人。”
阿葵抬眼看着苏晋安,苏晋安也瞥了她一眼,他看见一双烟笼般的眸子,看不清其中的心情。
问询结束了,老鸨讨好地派阿葵送苏晋安出门,别有用意的说,“苏大人可记得常常关照我们这里,阿葵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可都等着苏大人这样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一亲芳泽呢,就算不要钱倒贴也是甘愿的,阿葵你说是不是?”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只是些女人,只知道好好伺候客人,其他的可真的都不知道。”
两个人走到桐月居的门口,漫天飘雪,门前封冻的小河上,桥都被堆起来的雪掩埋了。八松城里的人们还都在睡梦里,只有门楣上的铜铃铛在风里叮叮铛铛,安静得让人觉得寂寞。
“我陪大人走几步吧?”阿葵说。
“好。”苏晋安想起了什么,从腰带里摸出某一天他在街头买的佩玉,“一件小东西,不值什么钱,街头买的,卖玉的人说,玉能辟邪。听说你身体不好,容易沾染邪气,就送你吧。”
阿葵默默地把佩玉上的红绳缠在自己的手指上,把玉握在掌心里,抬头露出一个笑脸,“晋安最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苏晋安,苏晋安低头看着她的脸儿,雪花在两张脸之间飘落,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绕过一个早起在门前扫雪的人,接着往前走。
“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还不结婚么?”阿葵说。
“以前我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命里有一颗孤星,无论和人相距多近,最后总得分别。”苏晋安说,“算命的说我这个命,会克死很多人。”
“秋臻大人就是因为你这个孤星死的么?”阿葵抬头看着苏晋安的眼睛。
苏晋安微微一怔,心里那条蛇不安的翻腾。他站住了,“不会吧?秋大人是我的贵人呐。”
“是啊。”阿葵轻声说,“以前干娘总骂我,说我就喜欢瞎猜。”
她踮起脚尖来把额头凑近苏晋安。
“怎么?”苏晋安问。
“你可以像干娘那样在我的额头弹一下,惩罚我。”阿葵说。
苏晋安看着那光洁如玉的额头和细细的、蜷曲的额发,想要伸手去轻轻地抚摸。但他没有,只是笑了笑。他放心下来,他想阿葵不会猜到他的秘密,过了年,她也才十五岁。阿葵也笑笑,露出排玉似的牙齿。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雪越来越大了,苏晋安在阿葵的头顶打起一把伞,雪花寂静无声地落在那伞上,滑落到伞缘,又坠落下来。
阿葵偷偷地回身往后看,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依偎着纠缠着,像是一直要绵延到天边。
夜深了,苏晋安在他租来的小屋里独自喝酒。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他的预料,秋臻死的事情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君侯没太过问这个案子,还升了苏文鑫为副都督,加了苏晋安的薪水,而那个原映雪教长甚至根本没出现。八松城里好像从没有过秋臻这个人似的,八松都督府的军官和云水僧们重新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行动。
他这些天很忙,所以小屋还是照旧,满地扔着穿过的衣服,灰尘满地,顶棚的漏洞没有修好,锅里半锅冷鱼汤已经发霉了。如果不是为了取暖而把炭盆点了起来,这间小屋里只有苏晋安烟锅里的一点亮,他把一小块地板擦了擦,靠着墙边坐下抽烟喝酒,没有吃晚饭。他很饿也有点冷,可是不想动。秋臻死了之后没有人再召集他们吃饭了,苏文鑫忙着结婚的事,两个人的联络也少了。
其实有秋臻在的时候他比较不寂寞一些。
他看着烟锅里的灰,觉得自己胸口的温度和那灰一样正在慢慢冷却。他不知道今晚该怎么睡,白天的时候雪化了一些,雪水把他唯一的被子淋湿了。
会冷吧?他想。也许他应该去妓馆里面找个女人搂着睡一觉,但他不想动。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敲门的人直接推门进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紫色莲花纹的春裙,外面罩着狐皮小坎肩,漆黑的长发梳起堆在头顶,露出雪白修长的脖子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苏晋安用发涩的声音问。
“我从外面经过,看见这里有灯光,”阿葵偏着头,用手梳理自己如云的长发,露出脖子媚惑的线条来,“我想起你告诉过我你在这里住,就想进来找你。”
“你是特意过来?”
“不,一个客人召我和我姐姐去他家里,刚睡下不久,被他夫人大吵大闹地赶出来了。”阿葵低声说着,却并不羞涩。这些天她认识了很多男人,在桐月居越来越有名,而在秋臻合上那扇门之前,她和苏晋安之间的眼神已经说完了一切。她本就是一个妓女,不挂牌不卖身就像一个镜花水月的梦幻,看穿了,什么都好了。
“我姐姐走了,”阿葵说,“我让她先回去,说要来陪陪苏大人,将来苏大人在衙门里能护着我一点儿。”
“苏大人?”苏晋安问。
“苏晋安。”阿葵轻声说。
苏晋安低头笑笑,他真的很少被人称作苏大人。
“我来投案自首的,我窝藏了一个嫌犯。”阿葵说。
“嫌犯?”
“杀死秋大人的嫌犯啊。”
苏晋安一惊。
阿葵咬着自己娇艳欲滴的嘴唇,一颗一颗解开狐皮坎肩的扣子,把它抛在苏晋安的衣服上,然后解开了春裙的裙带。很快她就像那一夜一样赤裸了,站在屋顶漏洞透进来的月光中,身体依然坚硬得如同玉石雕刻成的。只是因为寒冷,皮肤上爆出了一粒粒小疙瘩。
她轻轻指着自己赤裸的胸膛,“就在这里面。”
两个人相对着沉默了很久,苏晋安走上去紧紧地抱住她。他用了最大的力量,就像是挥出绯刀禁手砍下秋臻头颅的瞬间。
“为什么要杀秋大人?”
“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我想听你告诉我理由。”
“因为他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这个理由你喜欢么?”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可我知道是你的真心话,你这样的男人啊,拥有的东西不多,所以对于自己喜欢的就特别看重一些。你会咬牙切齿地问这天地要你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不惜代价。”
“你会厌弃这样的男人么?”
“不,我喜欢啊,喜欢得发疯,从第一眼看见你,在那个水阁里,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那我娶你吧,虽然我还凑不到钱给你赎身,可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妻子。”
“将来要像鸿鹄那样飞上高空的男人,娶一个已经不干净了的女人,将来你会不会后悔?”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阿葵从苏晋安的怀里挣脱出来,挥去身上的丝绸长袍,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温软的胸口紧紧和他相贴。他们拼尽了力量亲吻,倒在冷湿坚硬的地板上,再一次忘记了明天,只是缠绵。他们的身旁是打开的轩窗,从那里看出去,八松是一片洁净无暇的白色,雪正在下,冬日的早晨寂静如斯,人们沉睡,屋顶上积雪滑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原映雪
胤灵帝赤乌六年三月,八松城上一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
清晨雪下起来的时候,原映雪在桐月居最高的那间阁楼里喝茶,羽人的樟木茶,茶香高而浓郁。他让人敞开着窗,任寒风吹进他的衣襟里,看着满天晶莹的雪花几乎垂直的下落,远山近树和屋舍都沉睡在雪下,天地间寂寞无声,又仿佛有隐隐的天籁传来。
他千里迢迢赶到八松城,确实只是为了看雪,可秋臻偏不信。
原本他是不会接范雨时管的这些琐事的,但是范雨时劝诱说这里的雪好,又带来大教宗的亲笔信敦促,原映雪才懒洋洋地从垂柳如烟的南淮出发,来到了这座八松城。范雨时抓住了他的要害,他所喜欢的无非是风、花、雪、月而已,他和其他人不同,在于他不需要用女人作为点缀来欣赏这四时的风景。他听人说下了一冬的雪以后,雪花会把天空也洗得洁净如琉璃,最后一场雪是最干净的,晋北人把积在花瓣上的雪扫下来,化成水,珍藏在陶罐里,称作”霜凝露“,女人用这种水来保养容颜,因为它沾了高天之上神的气息和花的香。
脚步声自下而上传来,阁楼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八松都督府的苏文鑫恭恭敬敬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教长,一切均已解决好,刀耕计划,春天即可开始。”
“没有秋臻,对你们没有影响么?”原映雪懒懒散散地问。
“没有,我和晋安可以解决好这件事,请教长放心。”
“我听说那个叫天女葵的女孩昨夜出去陪客人,没和同车的女孩一起回桐月居,直到现在还找不到她。妈妈很着急。”
“她去了晋安的屋里,到现在也还在那里。”
“真好,”原映雪点点头,“我有点喜欢那个女孩子。”
“教长真的不准备再追究晋安刺杀秋臻大人的罪了?秋臻大人对于教宗的忠诚毋庸置疑,也是托了他的努力,八松都督府中我们的势力才到了今天的地步。”
“秋臻的忠诚我们不怀疑,但是能力不过尔尔,就当做一枚弃子吧,懂得弃子的人才能下好全局,范雨时总是这么说。”原映雪耸耸肩,“我并非有意包容你的朋友,但是如果让范雨时知道我为了秋臻,毁了他培育成功的第一粒种子,他大概会去大教宗面前告我的恶状吧?你不知道他有多看重苏晋安,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我说,你看那个男人,是罪恶里开出的花啊。”他轻声说,“恶之花。”
“恶之花?”
“只是个隐喻,是说每个人心里那些欲望、不安。愤怒和悲伤的精粹,人心里最不堪的东西,精粹出来却如花一样美。”原映雪说,“范雨时就是这么说的,大概,他就是想要苏晋安那么样一个人来证明他的理论吧?”
“属下不懂。”
“其实我也不懂,”原映雪笑笑,“人心里的事情,太多我都不懂。”
苏文鑫看着那个男人看雪的背影,心里他不是不懂,只是懒惰得不愿意说出来,甚至不愿意去想。
“属下斗胆一问,我猜晋安去过天罗的地方吧?可为什么他似乎记不起来呢?”苏文鑫撇着原映雪的眼神,像那眼神一旦稍有变化他就止住不问。
原映雪的眼睛里平静如斯,映着雪无声地落下,“以苏晋安那样的人,大概不愿意回忆起自己的很多过往吧?”
“这么难得的人才,却差点埋没在云水僧里,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苏文鑫实在忍不住,就问了。如今对于苏晋安,他太好奇了,以原映雪的尊贵,会亲自下令包庇苏晋安一个犯了死罪的小军官,简直难以想象。
“熬鹰而已,”原映雪淡淡地说,“范雨时要的,是一只雄鹰,不让他吃苦磨砺,他就废掉了。你还不懂范雨时那个人的心思,当他察觉苏晋安心里那些欲望、不安、愤怒和悲伤交汇旋转,仿佛涡流的时候,他有多开心。他说那就是力量,神的力量是星辰的光辉,”原映雪点点自己的心口,“人的力量在这里。”
“教长哲思深沉。”苏文鑫听不懂了,只能附和。
“就让苏晋安相信他就是一个要在乱世中拼尽一切出人头地的卑贱之人吧,他会变得强大,他的道路将一直指向天启城,”原映雪轻轻地叹口气,“这样比让他回忆起自己真实的过去要好。”
苏文鑫点头,“教长真有善心,那么扶持晋安,还玉成他和那个女人。”
原映雪无声地笑笑,“扶持苏晋安是范雨时决定的,和我没关系。只是那个女孩是我的私心……我喜欢看着他们在一起,现在是灵乌六年,那个血腥的时代还未开始,在这个遥远的北国,男人和女人相爱,在寒冷的冬天里裸衣缠绵。在这个悲哀的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温暖的事么?”
他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雪,风起了,雪花的轨迹凌乱。苏文鑫有种感觉,那一刻原映雪看到了未来,那双清澈的瞳子里映出燎天的大火。
魇传说•夜浓
——路鸣泽
魇传说,
圣王十一年四月。
舒夜、龙泽、荆六离、安乐。
最终走出的,并不是最应该走出的那一个。
楔子
大胤圣王十年十月,天启。
还有一个对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已经近乎麻木,于是极其缓慢地收紧复放松全身的每一块肌肉,仿佛一条沉睡中的蛇疏松骨骼,他必须防止自己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迟钝。一个对时以来,他始终保持着这个要命的姿势。
他的十个手指细长而有力,精瘦的身躯整个蜷缩在一起,像是孕妇子宫里的婴儿,只靠手指和腿的力量将自己悬挂在牌坊的飞檐下。
这个牌坊身处闹市,因为长时间的日晒雨淋,昔日考究的琉璃瓦和彩釉早已脱落得七七八八,用作装饰的飞檐只斜斜飞出不到两尺,就偷工减料地完成了,在暴雨下连遮蔽都很难做到。
但是两尺对这个杀手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谁也想不到这里竟然还能藏进一个大活人。杀手很满意自己选择的地点,从昨天深夜到凌晨,他一直隐蔽在这里,看着屋檐下的光影变化,听着外面由寂静到喧闹。
这次蛇一般的放松让他感到隐隐疼痛,肌肉僵硬太久了。本堂刺客里有过先例,有人因为身体长时间的过度收紧而再也不能放松,后半生只能佝偻着渡过。不过这些对他算不了什么,他轻轻活动了下右手,感觉那些锐利而诱人的丝线在手指四周轻盈地跳动,像自己饲养的毒蛇,温顺而致命。再过一个对时,他的人偶将经过这里,那个掌握着缇卫第一所,最接近古伦俄的人。
本堂给他的情报简单、清晰而致命:缇卫一所卫长范雨时,印池系的秘术大师,气候干燥的秋天,是他秘术能力最弱的时候,也是他最容易被杀死的时机。杀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双唇,天时地利再加上他自己,人偶今日必死无疑。
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一群步伐整齐的人正在逼近,虽然他现在的角度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群黑袍黑甲的人。
秋末的天启,罕见的大风天,原本还有些行人的大街上,因为这队人的到来而迅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卷着轻尘,显得有些萧索。
街角转出了十二名黑袍黑甲的缇卫,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腰侧是缇卫特制的黑鞘长刀。队伍正中是四个魁梧的从者,他们也身着黑色鱼鳞甲,环绕着正中的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老人的兜帽已经取下,露出一张苍老干枯的脸,双眼如深夜一般漆黑深邃。高耸的官帽下,须发皆白,灰白的长须垂了下来,直达腰际。他右手拄着一根细木拐杖,干瘦如树根的指节紧扣着手杖上精致的涡状花纹。
缇卫的一卫长范雨时,同时也是辰月的“阴教长”,拥有与身形不相称的强大力量。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原本被大风卷得四处飘飞的落叶在经过这只队伍的时候突兀地垂直掉落下来,然后被随之而来的黑色牛皮重靴踩成碎屑,发出干涩的响声。
飞檐下的杀手也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力,他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迅速蔓延开来的痛楚让他恢复了镇定。他放松全身,让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保持在最佳的状态。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即中。十二名缇卫依次在他身下经过,黑色的头盔上精致的纹路清晰可辨,他屏住呼吸,将原本明亮的双眼眯成一条线,整个人和四周融为一体,就算有人抬头望去,乍一眼也很难注意到他。
两名魁梧的黑甲从者经过后,范雨时那一头白发出现在他面前,就是现在!他在那一瞬间俯冲而下,像黑夜里的一只蝠,他的双手箕张,锐利的刀丝如一张飞扬的网遮住了所有空间。范雨时在那一刹那抬起头来,一瞬间,这个老人在那张陌生的笑脸上看见了死亡。杀手感觉到刀丝已经切入那些从者坚硬的盔甲,接下来就该是炙热喷溅的鲜血,他的全力一击挟着自身的重量,锐不可当。时间在他的感觉里好似变慢了,他可以感觉到那些精锻钢甲一丝丝碎裂,然后缓慢地飞离出去。他已准备好享受地倾听自己所带来的死亡之乐,却发现它迟迟没有响起。
缓慢,然后静止。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他闪电般的动作确实慢了下来,最后静止不动了,他的眼能看,他的耳能听,他的手能发力,他的大脑能思考。
但是他动不了。
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范雨时吟唱,四周的水汽就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包裹他的一团水雾。周围的从者在瞬间的惊诧后反应过来,但是也一样被这团凝重的水雾包裹着,无法动弹。杀手用尽全力伸长手臂,左手的刀丝已经几乎拂上范雨时那满是皱纹的脖颈,但是他不能再移动分毫。他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就这样被那团水雾悬挂在空中,面对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老人。他觉得整个空间的水汽和他的冷汗凝结在一起,潮湿而沉重。
范雨时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深似刀刻:“以凡人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甘心!杀手努力圆睁的双目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全身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然而他整个人就如同陷在无比粘稠的浆糊桶里,根本不能移动分毫。
范雨时把细木手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杀手觉得身体一轻,然后前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整个人在空中炸成血花,碎裂的身躯和内脏掉落下来,被水雾混合着鲜血包裹着,缓慢地飞散出去,最后跌落在四周地上,炸开在青石板上。那潮湿厚重的街道又瞬间恢复了秋高气爽,只有满地的残骸证明着发生过什么。
四周的缇卫纷纷跪地,低诵神的奇迹,刚才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杀手从天而降,自己却被水雾包裹,不能动弹分毫。四个从者也跪倒在一边,为首的一人蛮族样貌,是跟随了范雨时多年的学生,许言是他的东陆名字。他的声音低沉:“学生无能,让老师受惊了。”
范雨时伸出枯瘦的左手,轻抚许言的头顶:“我们只要相信神所决定的命运,就能够无所畏惧。”
“学生明白了。”许言回答道。
“都起来吧,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范雨时抬起头,暗沉沉的天空下,风又开始起了。
天墟,观象台。
范雨时屏退四名魁梧的从者,孤身踏上最后一段石阶,沉闷的脚步声在偌大的石室里回响,高高在上的观象殿大门虚掩着,他能依稀看见里面缥缈的雾气。
门口站着一个黑袍的少年,整张脸几乎都藏在黑影里。少年伸手推开门,转头说道:“老师已经知道教长要来了,请进去吧。”清亮的声线被少年自己压低了,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范雨时微微颔首,从开启的大门走了进去。重重立柱支撑着大殿的穹顶,极深处,一个枯瘦的身影转过身来,银色的长发下,是一张消瘦的脸,本该是双眼的位置蒙着一块黑褐色的麻布。
星辰与月的黑幡下最接近神的代言人,古伦俄,静静地面对着范雨时。香炉的火光映照在古伦俄脸上,让这张脸有了一些生气,范雨时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透过麻布的锐利目光。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连印池之阵都发动了,想来你也是遇见了棘手的麻烦。”古伦俄的声音低沉干涩,在宽广的大殿里回荡。
“麻烦的事情还不止这些,”范雨时踏上一步,干瘦的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少保、三任鸿胪卿、大理卿、中散大夫、议郎、廷尉、南宫卫士令、小黄门侍郎、执金吾、司隶校尉……天启各类大小官员,迄今为止已有一百二十七人遇刺身亡,其余马夫从者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