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生得丑,然而粗眉大眼间很有种诚恳之气,绝对不是个奸滑之徒。他认真地看着主人:“公子,您到底看到谁进来了?”
“我……”男子噎住,咬牙与他对视了半天,无话可说,猛地一拳击在桌上。
[二]
她睁开眼,四周柔软而黑暗,浑身被包得密实,原来是被裹在一床厚厚的毡毯里。
耳旁却还能听到许多杂七杂八的声音。打斗时的兵戎交戈、翻箱倒柜时的断木裂帛、以及粗野汉子的吆五喝六声,不绝于耳。有人在毡下扛着她飞奔,居然格外稳当,渐渐地,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人的呼吸声,咻咻地,越来越重,如野兽慢慢靠近。
她的双手紧困在身体两侧,毫无还转余地,于是用力抠着手旁的毛毡,似乎要把它抓出个洞来。很无奈的一种办法。恐惧中,她仍然在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用几乎是种绝望的认真,努力想着这个问题,甚至没注意到毡毯已被打开,有人微笑着看她。
“你,还好吧?”
她闻言立刻挣脱束缚,翻身坐起。
那人反被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女子涨红了脸,她身上还穿着出嫁时的大红锦衣,头上珠冠碎得四分五裂,百褶裙脚上缀了一溜小穗子,是专为了衬托新嫁娘入洞房时细步微澜的杨柳体态,谁知道现在竟让她舞成了惊涛骇浪。
“你小心点。”那人显然对她的反应叹为观止,目光自纤细柔韧的腰肢慢慢移到一双秀美可爱的小脚上,看得很仔细,倒也不是色眯眯的,只听他揶揄到:“雪儿姑娘,小心闪了你杨柳细腰。”
她惶然四顾,已经没了主意,本能地从头上拔下金钗在胸前自卫。
“你想自杀?”男子笑了,居然非常俊秀,人也长得干净挺拔,连说话声音都是清爽利落,根本不像是干山贼营生的。
“你要是敢过来半步,我就刺死我自己。”
“这个倒很危险。”男人环抱住手臂,脸上配合地露出很麻烦的表情,“我要是向前一步,你一定会用金钗刺进喉咙去,这样人肯定是会死掉的,而我抢你来就是为了要你活着,这倒令我很难办了。”
他虽然嘴里说得为难,可语气根本像是在开玩笑。
雪儿的心随之一点点沉下去,深不见底,空洞到可怕。
“你的手在发抖了。”那人不失时机地提醒她。
太笃定,像猫捉老鼠般肆无忌惮,可是看准了她不会死,或者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而她在干什么?以死求生?真愚蠢呀,一口气涌上来,她再不犹豫,钗头尖尖朝着胸口处用力刺下去。
痛,死掉的人不应该这么痛。死掉的人也不应该有血,温度。
她被抱得很紧,手上黏糊糊的,一滴滴腥稠液体,睁开眼,那人的面孔绝对不超过三寸距离。
他长得真好,有着和颖青一样的浓眉,眼睛很亮,嘴角弯弯,只有额角极浅的一道伤疤暴露出本性——不过是个龌龊好斗的山贼。她拼尽全力把他推开。
才一动,胸前立刻淌下鲜血,不过浅浅的一道伤口,钗子还明晃晃留在手里,她握住钗头,用力再刺。
“喂喂喂,你来真的?”那人捏了她的腕,不过几分力气,她便再也动弹不得。“你急什么,我可不想要你的命。”
那你想要什么?她在心里想,愤怒地看着他,这些刀口舔血的强盗胚子,落到他们手里哪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看出她眼里的不屑。属于年轻女子的轻蔑表情,自最柔最美中产生,因此分外恶毒伤人,他心头猛地腾起怒火,伸手一推将她整个抛到地上:“求求你莫要想得太美,似你这种三分姿色的女人我实在没胃口,抢你来,只是因为我需要个干净点的丫头。”
那女子生得极美,真正是白玉作骨花为精神,越发显得房间简陋,浅色麻布的褥子被子凌乱堆在桃木床上,稻草窝里埋着绝世明珠,藏不住里头的光彩照人。
时已黄昏,房间里光线暗淡,她睡得如此甜美,肌肤水嫩得就像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双眉微颦,似乎在做一个噩梦,那模样不知有多可爱可怜,雪儿虽是女人,也不由怦然心动,慢慢轻下脚步。
“别紧张,她现在昏迷中,暂时不会醒过来。”他懒洋洋道。
什么?雪儿颈间伤口处缠了布,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圆圆的眼看向他,依旧是不屑,只是这次多了些疑问。
“不错,是我把她弄成这样的,所以,如果你胆敢不听话,我也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果断地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
口气十分凶恶,然而并不算是难办的差事,只要她每隔半个时辰往那美人嘴里滴些汤水。
“你必须小心服侍,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叫人来报我。”
土坯陶碗就在桌上,盛了半碗水,想是山间汲取的清泉,居然极其清冽,用只小银勺轻轻挑起,不过两三滴,慢慢送到花瓣似的唇旁,在排玉般的牙齿缝里渐渐渗下去。
雪儿手势十分妥帖,每次喂完,必用纱巾在嘴角抿一下,男人偶尔也过来看,见她如此,不由骇笑:“看不出你一副倔强性子,也有听话的时候。”
雪儿狠狠瞪他一眼。
“好好干,三天后我一定放你下山。”
他笑嘻嘻地走了,留下她忍气吞声地做足功夫,美人始终没有醒过来,她有些憔悴,却因此显得更美,如一朵兰花将谢未谢,惹人垂怜。可惜也落到这种地步?像兰花陷入泥淖,再也保不住冰清玉洁,夜晚时雪儿用丝巾为她擦身,素色丝织品贴在肌肤上竟一时难分伯仲。
“女人,真是一群奇怪的东西。”强盗喃喃自语,他偶尔会过来看看,唇边永远一抹嘲笑,“你不嫉妒她吗?”
坏蛋!她看到他,眼里心里只有两个字。
“你要是再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把你推下山摔成肉泥!”他恶狠狠道。
她也不说话,只是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嘿!还真够胆子。我是没法子治你,可我手下的兄弟可都惦记着你呢,想不想出去陪他们乐乐?”
她听了,果然害怕起来,慢慢转过脸去,过一会,豆大的泪珠子从浓睫间沁出来。
“咦,怎么了?”他摇头,“好了好了,别哭了,算我怕了你还不成?”
[三]
第二天太阳明媚,他示意她去外头坐坐,不过一片略宽敞的空地上,摆了几只树桩充做凳子,头上倒是满盖浓荫。山风清爽,从耳边颊旁一扇而过,艳阳外,白鸟傍山而飞。
雪儿垂头坐在树桩上,纤眉低低,想不完的心事,阳光下她面色苍白容颜惨淡,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怜惜,可惜男人的心比铁石还要狠,见她忧郁,反而笑起来:“怎么,怕挨不到回家?”
一转头,才发现他原来靠得这么近,鼻尖快触到她的发髻,雪儿大惊失色,忙转头避去一边。
“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他反而更近一步,双手按了她肩膀,趁着她失力的瞬间,狠狠将她按到后头去,像只艳丽的蝴蝶般死死钉在树上。
“你……你想干什么?”
“你以为呢?”
他轻轻地笑,脸贴得很近,那简直就已经是种轻薄,她又羞又痒又绝望,禁不住浑身发抖,泪如雨下:“如果你敢碰我,我就……”
“你就一头跳下山去?”他懒洋洋地松了手,眯起了眼,不笑的时候,很有种厌世的表情,像是什么事都不在乎,什么人都是多余的,“你们这些蠢女人,真以为我会相信你们的话?”
“你这话是在说我么?”有人轻轻地接上去,声音说不出的柔软动人,美人已经醒了,虽然容色略微憔悴,仍然美艳不可方物,俏生生立在树下,阳光下,连耳轮都是粉红半透明的贝壳一样,盈盈笑道:“燕软红,你很喜欢欺负女孩子呀。”
“你终于肯醒了么?”燕软红冷笑,“装腔作势睡了三天了,连我都有些佩服你的定力,怎么突然又不肯装下去了?”
“唉,你这个人呀……怎么如此不识风情。”美人幽怨地瞟他一眼。
“莫非你这么装模作样全是为了我?”
“你说呢?”美人叹一声,脸上飞起了红晕,一双柔媚万千的丹凤眼,眼角斜斜几乎插入浓鬓去,声音越发如黄金莺儿一般,听得人满怀舒畅,偶尔几分长音,风吹过竹梢儿的尖细余韵,轻轻道,“你到底是木头还是石头?竟然看不出人家……”
她害羞起来,娇滴滴的,声音越来越低,垂了眼,长睫如微风中的花瓣,简直是在人的心尖上轻轻颤动,燕软红就算再冷酷无情,也被她瞧得心里一荡,很有些酥痒难搔。连雪儿在一旁也不顾了,上前几步,拾起了她的一只手:“确实如此,你辛辛苦苦把自己送到我的眼前,又假装昏迷了这些日子,若不是为了我,不会是为了谁。”
美人水仙似的手指被他捏住,一时呼吸加重,更是连头也抬不起来了:“你……”
她动情的话还未说完,谁知燕软红动作飞快,转眼已板下脸,不等两个女人有任何反应,出手如电,一掌切在美人脑后。
美人如撤了风的纸鸢,软软地应手而倒,雪儿甚至来不及去扶她一把,已一头栽倒在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雪儿愤怒。
他束手在胸前,也不回答,眼里全是好笑:“你很替她不值,是么?可惜我就是天生坏脾气,白白送上门的东西,就算再好也不会稀罕。”
“你这是天生贱骨头!”
雪儿话一出口便知道要闯祸,果然,燕软红一把提起衣襟,竟把她凌空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慢慢地从头顶往下移。
雪儿渐渐呼吸困难,觉得他快要痛下杀手了,用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谁知他又把她放下来:“放心,我不会杀你,过了明天我就放你下山。”
强盗胚子想必只配是冷酷无情以及喜怒无常,他们只比野兽高明一点。雪儿觉得,这个燕软红唯一的好处就是言出必行。
他果然放她下山,用一顶两人软轿抬了进城,像是新嫁娘转回娘家,可惜迎接她的没有好脸色。“怎么回来的?”众人指着她像见了鬼,所有人交头接耳乱作一团,倒比见了强盗还要惊诧几分。
雪儿胸口处还缠着布条,眼中噙泪,很觉得委屈,不过落在他们眼里另有一番深意,于是彼此神情愈发暧昧。声音褪下去,更尴尬,到处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各式各样的表情层层交叠后,颖青慢慢走出,预备拜堂穿的红袍已经褪下了,他换了身家常绸衣,宛若玉树临风,众人丑态映出他英俊面容,多么颀长舒展的身体,双肩似乎能扛得起整片天,雪儿忽然感到安全——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能回来了就好。”毫不顾忌旁人,他伸手扶过她。
来不及感到羞涩或喜悦,泪水如拍岸而起的浪,卷上来,将所有景象吞没,雪儿靠着他肩头痛哭起来。幸得俗世里有个他,只有他是真实而可靠,再不受任何丑陋影响。
可是白府的人不肯放过她,晚饭时白老夫人目光炯炯,身后灯火通明,杯盏碗箸都闪着寒光,她克制不住地要发抖。
“他抢了你去,真的只是要你当丫头?”
“是,那强盗已经有了个绝色的佳人,他只是让我去服侍她。”
“那倒怪了,哪个绝色佳人肯嫁给强盗为妻?”老夫人笑,环顾左右,“可曾听说过城中有哪位富家小姐被掳?”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
老夫人笑容未歇,蓦地又转头向她:“既然那个强盗并未属意于你,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受到他夫人的逼迫?”
“母亲,忙了这些天,你还是早早歇息吧。”白颖青缓步而来,将她自尴尬中救出。
“算了,谁要听。”老夫人一摆手,“人是你的,一切由你做主。”
[四]
雪儿垂了头,睫上盈盈凝起泪珠,躲在香案旁偷偷用衣袖擦了,回过身,白颖青温柔地牵了她的手:“这么凉,是不是病了?”
他旁若无人地把她从世俗中救出来,领进房间。
床架上搭着流云飞蝠的纱帐,底下铺了百花朝阳的锦被,也不知道是谁的房间,雪儿满腹疑问地立在床前,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唯有呆呆看住脚尖。
“鸳鸯枕和合欢被已经撤了。”他低声解释,“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去多想。”
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已成定数。
白颖青道:“你受惊了,全是我的错——我该多派些人去迎亲。”
她一声不响,背着灯光处,阴影埋住脸上表情。
红烛下,男子高大的身影似浓荫罩住她整个身体,女子脂粉混合了男子气息,月圆花好佳人如璧,只是心中透出苦涩,胸膛里沉甸甸如灌着铅。
她嗫嚅着不知怎么说话,感觉自己像是个祈求宽恕的犯人,虽然其实并没有罪。同时,她知道他在亲她了,自嘴唇至耳垂,她知道,他终会解开她衣衫,袄、裙、小衣、肚兜……
红晕自颊上炎炎烧起,一路烧到耳根,她忽然脖子一歪,扭身避开。
白颖青皱了皱眉头:“你不愿意吗?”
雪儿不响,朦胧灯烛下看,杏眼樱唇桃花腮,无一不美,无一不媚,唯有双柳眉斜斜入鬓,露出倔强本色。
白颖青微笑起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三个月前,我骑马从祭祀的人群前驰过,人人避而不及,只有你敢上来挡着我的马,问我懂不懂敬鬼神。”
“是。”她红了脸,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其实那晚他高贵俊美,再没有人比他更像一尊神祗。
“你知道么,其实那一刻我就想要你了。”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唇已抵在她额上:“雪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虽然我不能娶你为妻,妾的名头总是有的。”
她突然心头一凉,再不犹豫,伸手把他推开。
白颖青毫不意外,这女子虽然出身低微,偏偏有一股子赌气似的认真,突如其来,自娇艳中横空出世,可又说回来,他要她,不也是为了这股子孩子气的美么。
“是不是今天晚上我要了你,你便会恨我一生一世?不要紧,你若是觉得勉强,我可以等。”他是风流的世家公子,哪会在乎一个小女子的任性。
“是。”她答,声音细不可闻。其实他没有做错,本来,肯娶她为妻已是降低了身份,所谓山鸡变凤凰,人人都奇怪她怎么能攀上如此高枝。想不到还是没有这个命,竟然在成亲的路上遭遇山贼,如今更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若说还想登堂入室,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了。所有的道理她都想得明白,可是仍然觉得伤心。
他闻言松了手,发丝披了她一身,如匹黑丝缎,遮住玉肩、雪脯、纤细腰肢,这美态可令每一个男人血脉贲发,舍不得,重新回来抱她,却用被子裹了,如婴儿似拥在怀里:“雪儿,是妻还是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辜负你……”
他的声音温和动听,唇齿间清香喜人,攀住那样的强健的身体,总归还是有点福气的吧,雪儿闭上眼,努力把涌起的眼泪止住。
“你先休息吧。”手搭着丝绸一样的肌肤,指尖到心头都是酥麻麻的,女子身上有股子清滟柔滑的香甜气,格外引人遐思,白颖青很想继续下去,可是一转念,又念起那些棘手的事情。
他体贴地为她盖上被子,轻轻走出房间,夜风微凉,吹得人精神一振,柔软慵懒的儿女情怀顿时飘散殆尽。贴身仆人早候在门口,见他出来,刚要上来回话,却被他摆手止住:“去书房再说。”
书案上燃着苏合香,味幽香馥,久久不散,白颖青的面孔兜在烛影中,越发俊雅秀逸。仆人小心翼翼候在旁边,不敢发话,唯见他沉思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那个燕软红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
“他对小人说,雪姑娘的喜车确是他劫的,至于那个请他出手的人是谁,想必也瞒不过公子的法眼,白家是世族公卿,权倾朝野,他一个小小的山野之人自然不会与大人为敌,因此也不敢再收任何好处,不但不收银钱,他还想送公子一份大礼。”
“哼,放屁!”白颖青冷笑,“世上有谁肯做赔本的买卖?”
仆人跟得他久了,知道他城府极深,平日里即便是对最下等的佣人也是和颜悦色,重话也不会说半句,今日却是连粗话也讲了,失仪至此,也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气什么,不敢试探,只好低了头,一路唯唯诺诺下去。
“算了。你去把他送的东西拿来我看。”
“是。”一提到这个“大礼”,仆人脸上突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吃又吃不下,想吐又舍不得,怪模怪样地看着主人,嘿嘿傻笑。
“你怎么了?”白颖青瞪他。
“呃……公子,礼物就在您的房间里,方才外头人多,我怕被人瞧见不方便,直接让他们抬到那去了。”
白颖青听他说得鬼头鬼脑,不伦不类,忍不住又瞪他一眼:“荒唐!”
“是,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房间,其实这个仆人平时也算稳重识相,今天不知怎么的,拧手拧脚,处处透着别扭。白颖青满腹狐疑,一进门,却见房间正中端端正正放了只藤箱。
箱子很普通,就是平常人家存放衣物的那种,三尺余长两尺多宽,白颖青手指搭着藤面,略略用力一摇,知道里头已塞足了东西。
“你已经打开看过了?”他问仆人。
“是,公子。”仆人咧开嘴笑,像是很兴奋。
白颖青知道他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然而表情如此古怪,想必里面装了极其新鲜有趣的玩意儿,一时倒也有些好奇,才要开箱,忽又警觉起来,反而退后一步,示意仆人:“你来打开。”
仆人上前缓缓展开箱盖,才开了一半,白颖青的脸上也露出了和他一样奇怪的表情。
[五]
箱子里蜷缩着一个女子,长发披散衣衫不整,然而仍美到惊人,慵懒娇惰地侧身蜷曲在狭小箱底,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纱衣,越发显得底下脂光莹润,春色无边。
白颖青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她撩人的曲线上移开,注意到她青丝遮掩下的脸,有着极其秀媚的轮廓,长眉如画,嘴唇更似只红樱桃,鲜润地向上噘起,尝起来想必也是温柔甜美,心里“咯噔”一荡,控制不住地想伸手去抚摸。
然而他毕竟没有伸出手去,心动不过一瞬间的事,立刻便换作满腹疑云:“好大的一份礼!英雄难过美人关,燕软红居然忍痛割爱,到底打的是什么鬼算盘?”
“公子,小的还有一事禀报。”仆人却在身后道。
“还有什么事?”
“其实第一个看到燕软红这份大礼的人是老夫人,她吩咐小的,等公子过目后,她有几句话要和公子说。”
白老夫人在吃茶,她是富贵人家出生的娇小姐,从来便是锦衣玉食事事如意,又天生一张笑脸,极少有生气的时候,可是今天,她的脸色有些发青。
“青儿,再过几个月就是我的六十大寿,你准备怎么个操办法?”
“自然是按规矩来,此事孩子已经吩咐人准备了大半年了,母亲尽管放心。”
“不用再办了,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呢。”白老夫人把茶盏递给身边的婢女,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角,“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想必后事也会替我办得很风光。”
“母亲!”白颖青凝视她,“孩儿不孝……”
“你已经很孝顺了,一切皆是天数。”白老夫人慈爱地看着他,“有些事不用我明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们做父母的,只希望儿孙多福,你把自己照顾好了,我就比什么都高兴。”
“是,孩儿明白。”白颖青低了头,若要仔细看,他眼角已噙了泪,白老夫人也不问他,两人默默相对,待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白颖青抬头道,“母亲,您请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孩儿心中自有定夺。”
“好,好,好……”他母亲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才又从婢女手上接过茶,“青儿,没事你就去歇息吧。”
仆人一直在门口候着,听他们说得含蓄模糊,也不敢吱声,只得跟着白颖青走出来,立在廊下,见主人面色沉重,眼角微红像是要哭似的,心里更加惶恐,又不晓得要说些什么话去排解,自己叉手立在背后,愈发不安起来。
白颖青却已下定决心,咬牙道:“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是。”仆人突然想起方才箱子里的女人身体,曼妙婀娜妩媚入骨,不知为何喉口有些发干,忙清了清嗓子,转身离开。
白颖青却没有他的心猿意马,自己脚步沉重满怀心事,一进门,便见到箱子里的美人已立在灯下。
“你是谁?”她瞪他,美人纵然是生气也是浓艳蚀骨,可惜白颖青突然也变成了粗胚,上去将她手臂拧了,麻花似的拗到背后去。
“唉哟……”美人顿时梨花带雨起来,“你……你可是疯了!”
“你是燕软红的什么人?”
“你以为我是他的什么人?”美人怒,面颊涨得绯红,滴粉搓酥,艳到了极致反而令人心惊,不该是人间应有的东西。
白颖青脸色沉下去。
美人也在细细打量他,却是清瞿似鹤梦梨花,眼睛里总含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俊美,俊美得令人忘记那其实已经是种轻蔑。
她弱柳似的倚在他身上,双手如白莲,浓睫如墨蝶,醉酒般的倦眼扬波,从未有哪个女子如她一般媚,即便是不说话,也总有一丝细音自喉间慢慢蜿蜒而起,不知不觉,人已被迷惑。
只可惜无论她怎么娇,怎么媚,白颖青依旧是安静,静如水,静如冰……
美人渐渐感觉自己只是一具尸体,披着绮丽而无用的皮,绝望地在他的目光下腐朽生虫。她情不自禁地发抖起来。
“我不是燕软红的什么人,我只是他在城郊抢来的女子。”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假话?”他又加了三分力道。
美人浑身颤抖起来:“你轻些,公子,我只是个无用的弱女子,屡屡遇人不淑,你若不信,就杀了我吧。”
“哦?”他手一松。
“万千红尘,竟没有我容身之处。”她噙着泪哀声娇啼,低诉自己的薄命,如此花容月貌,本该髻插珠花腰垂丝络,俏生生立在花栏前调弄琵琶,如今却沦落在一群焚琴煮鹤的男人身边。
凭他怎么哀怨动人,白颖青都视若不见,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姣好的曲线白瓷般的肌肤,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她:“你真的和他没有关系?”手指顺着她脊背往下滑,世家公子的风流手段,女子便成了他掌上最美的牡丹花,略一拨动,花心渐开。
“公子……”她像是要推开他,却是酥软无力,颤抖道,“别……”
停住动作,白颖青用力将她推在床上。
“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能强人所难。”他呵气如烟雨春波,淡漠而缥缈,“至少,要等事情了结之后……”
美人娇喘着,才要爬起,又被他伸手捺住,膝抵了床架,俯身过来,他像是凛凛巡空的鹰,她便是软弱又绝望的猎物,屈从在下。
“你叫什么名字?”
“青姬。”
他怔了怔,随即仰天大笑起来:“好名字,简直像是为我而生的女人。”
青姬蜷缩在床角,看他难得的纵情放肆,眼角眉梢灵秀四溅,如流星飞泄,溢出华彩。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沉,空荡荡如悬半空无法触地,等了一会,才试探地,轻轻问:“公子,你要杀了燕软红么?”
“我若不杀他,他便会杀了我。”
[六]
一天,两天,一个月……
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雪儿统统不知道,可意思还是在别人的话里话外透出来,公子新得了绝美的佳人,白老夫人本来看不上她的家底来历,既然生出波折,更加束手旁观,只等着水到渠成,乘势把她扫地出门。
两个月之后便是怀月明节,家家户户制饼摆果子祭月,白家自然少不得包占台榭酒楼,玩月笙歌,人人欢喜,唯有雪儿处境尴尬,在颖青软语劝慰下,胡乱换了件比较鲜艳的衣裳混到人堆里。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去城南的拢月楼,早订了精雅包间,白老夫人端坐正中,周围女眷座位如众星拱月,将她团团围住,老太太满头珠翠,享受众人奉承,左顾右盼,满怀得意,不料一个错眼,瞥见旁边的雪儿,眉头立刻收紧。
“颖青呢?”老太太扭头去问左右。
女眷们起哄:“老夫人怎么忘记了,他陪着青姬小姐的软轿,要晚些才来。”众人笑逐颜开,抢着报喜,“恭喜老夫人,看来公子与青姬小姐真是天生一对。”
“不错,也只有青姬小姐那样神仙似的美人,才能配得起公子!”
莺莺燕燕嘻嘻哈哈,而在雪儿眼中化作狰狞巨物,轰地一瞬间炸得疮痍满目,耳道里只剩下那句话——颖青与青姬小姐的婚事指日可待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们在说什么?”
“太放肆了!”有人拽着她袖子往下拉,“喂,你怎么敢这样在老夫人面前说话?”
她甩掉身上累赘,捂住耳朵:“你们在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发什么疯?难道现在还在奢想着做白家的人?”老夫人的声音明明白白递过来,顿了顿,一字字,刀割似的,“给我安分些吧,学些礼仪懂点规矩,说不定还能留下你。”
雪儿呆了呆,终于捂住脸跑出去。
夜,繁华富丽,各处酒肆店铺灯火如白昼,射得人无处可藏,无处可避。唯有银蓝色的天空里霜浓月薄。
狂奔了一程,渐渐脱力,缩到角落去喘口气。她穿了身青衣,幽暗的角落处就似有条尾青蛇在嘶嘶吸气,泪水自鼻端堵塞至胸口,痛楚难耐,令她无法正常呼吸。
抬起头,满目水帘,楼台房阁人影招牌泡得模糊扭曲,十足一个妖魔世界,她靠着墙壁哆嗦了半天,慢慢直起腰,脸上突然触到冰冷僵硬之物,原来头上吊了只褪了毛的风鸡,鸡首昂然,怒睛勾喙遍体青白,上头爬满了蠕动的蛆虫,她怔了怔,立刻蹲下呕吐起来。
好不容易吐完最后一口清水,头上猛地一沉,肩头已被搭住,她慢慢抬起头。
白颖青痛惜地看着她,俊美稳妥,像一尊浸在苦雨凄风里的神像,他来时她正好奔出去,落魄的身影弱不禁风,像是急需有个强大的人来撑一把才好。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出来,美女见过太多太多,唯有这个小女子自相遇起便令他牵肠挂肚,每每看到她的眼泪,简直会叫他心口绞痛。
“我们回去再说。”他揽了她腰,半扶半抱,从脏地上捡起来似的,雪儿眼里珠泪滚滚又下,想去推他,却终于靠到他怀里去,“你……怎么会……我……怎么办?”
“放心,有我在,终不会教你吃亏。”他亲吻她面颊轻轻安慰,珠泪儿也是清的香的,体贴地染在舌尖上,她无力地任他亲吻拥抱,事到如今,只有他的声音最安全,踏过一天一地冰冷尖刻的白眼嘲笑,叫她安心。
夜里他放下所有事务守在她房里,用丝巾蘸了热水为她擦脸,一双碧清美目,泪水涟涟,总也擦不干。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情意……”
她猛地伸手拉住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青,我是清白的,你知道,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是,我知道,我相信你。”
“不,你不相信,你……你也是没心的!”
她哭得似疾风里的花朵儿,他越发舍不得,手自宽大的袖口处伸进去,掌心触到了她柔软的胸前,喘息:“你要看看我的心么……今夜……我给你看……”
然而她越发颤抖起来,垂下脸,身子痛苦地拧成一团,在他怀里奋力挣扎。
“你怎么了?”他觉得不对劲。
“不要管我,让我去死。”不是胡说,翻过身,连嘴皮子都发紫,额头蚯蚓般浮出青筋,渗出的汗珠把鬓发打湿,一搭脸上皮肤,真正火烧般滚烫。他这才知道不妙,忙命人去唤大夫。
呼三喝四的好一阵忙碌,惊动到才回府的白老夫人,把下人叫回来细问一遍,沉默了会,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了?我看这孩子身上有股子邪劲,先前的生辰收在哪里了?改天拿出去再叫人算算。”
“是!”众人应承,有人窃窃地笑:“装病吧,一个失了节的妇人,不去寻死,倒还有脸生病,亏她做得出来。”
白老夫人蓦然听到,喝:“是谁在乱嚼舌头?”
她死死地瞪了那女人一眼,正色道:“你们以为这话很好听么?传出去丢尽白家颜面,以后再有谁敢提此事,别怪我事先没给你们提过醒!”
众人无不噤声。
[七]
从来不知道,生病居然也会有好处,可以不听,不想,不去关心身旁任何事,比如房子里的仆人在干什么,比如颖青在忙些什么,比如整个白府有什么动静。
只是当那个女人踏进房间时,她眼前一片空白。
婢女们存心要看笑话,大家满满挤了一室瞧热闹,有心肠好的,提醒她:“雪儿姑娘,你歇歇吧。”
可是她歇不了,病得奄奄一息,就蓄着腔子里的这口气,喉咙深处微甜,似乎是血香,然而也顾不得了,使劲撑起身体,睁大眼看住那女子。
“你……你是……”
“我就是青姬。”她凝神过来,肌肤若雪目如秋水,像碾碎了宝石粉撒遍全身,一双丹凤眼晶莹璀灿,纵然坐着不动,也是风姿绰约,端的俯仰百变,难描难画。
雪儿呆呆半晌:“你……你出去……”
青姬被她冒犯,不惊不怪,依然一派大方优雅,缓缓立起身避开,向左右叹道:“她怎么了?”
“病得神志不清了吧。”众人七手八脚,上来硬把她按回床上去,又叫人去报公子与老夫人——雪儿姑娘疯了。
雪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搭在身上的手扯开:“你们,你们给我滚!”
“雪儿姑娘!”有人喝住她。
老夫人来得很快,像是早预料到会出事,断然问她:“你想干什么?”
“她……她……”病了这些天,雪儿早没了力气,笔直指住青姬,忽的眼前一黑,真的晕了过去。
众人瞠目,不过片刻,又满面鄙夷,老夫人叹:“这蠢女子,唉,莫不是真的疯了?”
她们不相信她。她们以为她是在争风吃醋。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安静下来,心像深潭,极深,那种深,会把整个人都拽到无法呼吸,汗水涔涔而下,湿了里衣,身体却是冰凉,她慢慢转过头,看见颖青立在门口。
“她是燕软红的女人!”她终于可以吐露真相,用力拉了他的手,“你要相信我,她,她确实是那个强盗身边的人。”
“是,我知道。”
“你……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
老天爷,她没有疯,只是这世界疯了,把强盗婆子充做闺秀,而她一个好好的书香门弟女儿家,却不明不白成了贱人。
她与他对视,很久很久,终于渐渐明白了这点,像掐灭了深渊里最后一丝火星,无边无尽的黑暗灌头而下,她晕了过去。
半夜里,雪儿做了个噩梦,白颖青也在骂她贱人,用热水泼她,睁开眼,却是白颖青亲自在喂药,淋得脸上湿漉漉,见她睁眼他十分欢喜:“你醒了就好。”又笑,“做了什么梦?为什么要一个劲地求我?”
她在枕上似睁非睁朦胧地看着房中一切,只觉自己从没这样地清醒明白过,从没这样地了解周围之一切,以至于她闭了眼,目光仍能穿透墙壁,探出去,看到形形色色嘲笑的脸,就情景令她觉得压抑难熬,便重新睁开了眼。
“青,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白颖青有些累了,可还是亲自陪着她,总是怕有人借机欺负她似的,放不下心,离不开半步。这种感觉是陌生又温暖,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床边的一只小小香囊。“你知不知道,自从遇到你,我变得都不像我自己了。”
“我知道。”
两个都沉默下来,房间里静得像只搬空的箱子,并无一物,却包着股子阴郁之气,有霉味在夜中缓慢发酵膨胀。
白颖青温柔地看着她,想必人人都觉得不可理喻,他怎么能这么迁就包容她?可是他毕竟不能娶她,喜欢是一回事,婚嫁是另一回事。
雪儿的心事翻来覆去,兜兜转转,还是把手放到情郎的脸上去,微弱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会好起来的,等身体好了,等我好了……”桌上的红烛突然爆了个灯花,人也一惊,余话咽了回去。
病去如抽丝,人越想痊愈越不能称心,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她都在床上捂着,她知道她是个累赘,碰也碰不得的纸屏风,除了白颖青,谁都是这么认为。
丫头们也是看她不起的,哪里差得动,略不留神便跑得人影不见,只剩下她卧在房间里,如尊雕像摆设,冷冷清清。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
回忆起来,这些的日子的经历像是凭空多出的梦魇,又像是听了谁的奇闻逸事,竟怎么也联系不到自己身上。
正恍惚,隔壁已是丝竹悦耳,有娇滴滴女子嗓音咿咿呀呀地唱,静了这些天,她倒有些神往,慢慢自床上挣扎起来,挪去窗前细听。窗扉架起一半,外头也是没有人,远处曲子悠扬。
女子细声唱:“娘娘有话儿来问你:你若是遂了娘娘心,合了娘娘意,我便来、来朝把本奏丹墀……”
原来也常听的曲子,不知为何今天特别刺耳,简直万箭钻心。自己皱皱眉,转身回来,看了看那张睡了四个多月的床,房外忽然有丫头跑过,一路蹬蹬蹬往上房去了,有人在后头仔细嘱咐:“小心那盘果盅,老夫人做寿最忌打碎东西……”
咦,今天是老夫人的寿辰,怪道附近半个人影也不见。
她禁不住有几分渴望起来,关了这些天,人迫切地想要去透透空气,看一片云一枚叶一朵花,除了这房间里的东西,其他花红柳绿的景色,还有颖青,只远远看他一眼,也是好的。于是去箱子里取了件略鲜艳的衣裳换了,不过几个动作,已是气喘吁吁,往菱花镜里照了照,果然憔悴许多。
花园不大,走一程歇一会,白府有极宽敞的一栋宅院,大小花园共有三处,最大的园子里扎了只结实戏台,所有人坐在园子前的拾翠阁看戏。天气热了,中午时地面烘出薄薄一层气浪,楼阁里女眷房间窗前全挑起蔑竹席,其实看不清楼下人物,只只细小的洞,灌着风,把楼下戏台唱腔源源不断送上来。
她从侧门走过去,不敢靠太近,唯见一簇簇人头,全是男人的声音,心里就有些发慌,止住脚步,又下死眼眺了几次,人堆里哪里看得清五官面目。正午时分,太阳火辣辣,晒得人头晕眼花,她渐渐力竭,只觉脸上烧得滚烫滚烫,几乎站不直,远远瞧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个锦衣玉人,花枝招展地从内堂往这厢来了,原来青姬本来已坐到戏台上,不知哪个婆姨粗手粗脚,把酒水洒湿了她半只袖子,只好退了席回去换了身衣裳。
这是雪儿第二次在白府与她见面,机会难得,可她突然不想再与之理论,一切既成事实,争也无用,才要掉头避开,却已被人发现。
“唉哟,谁呀这是。”丫鬟们拍了胸口嚷起来,“怎么乌眉直眼连个声儿也不吱?我说雪儿姑娘,你这是想干什么?”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乐趣,倒也不是墙倒众人推的刻薄,总是为了合主子的意思,为人口舌替人方便。
青姬却不想难为她,挥手将众人喝住,轻轻道:“你好。”
雪儿看着她的眼,沉吟安静,也许是认出来了,只是不肯说不好说,放在里头凝结成重重水色,她被这如水的眸子看得几乎发寒,低头看了自己的罗裙:“我……我很好。”
众人交头接耳地看她们一路走过去,也不要人跟着,唯见两条窈窕纤细的背影,身高体态不分伯仲,俱是十足十的美人胚子,有良心的,便叹一句:“这个雪儿姑娘,真是可惜了。”
雪儿在风地里头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身上渐渐凉透了,才回过神来,旁边哪还有半个人,青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觉脸上烧得滚烫滚烫,几乎站不直,自己摸了墙壁勉强转到花廊后头,才喘了口气,又听到那头传来脚步声。
这个功夫,居然还有人来。
走廊那头男子谈笑风生,在仆人殷勤引路下健步而来,他声音极清朗,口齿干净得如琴弦音绝的刹那,虽然没了动静,却总有阵铮铮余韵绕在耳旁,叫人不容易忘记。
雪儿本已要避开,可听了这个声音,脑中轰然巨响,靠在墙根处浑身发软。燕软红,威风八面的强人,居然也会出现在寻常百姓家。
才这么一犹豫,他人已经走了过去。
她是好不容易才又能走动,自墙后转出来,死死地瞪他的背影,不错,真是他,那个劫了她,令她蒙羞终身的罪魁祸首。
天网恢恢?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这么冷?立在毒辣日头下,整排牙齿都在打战,定了定神,她慢慢走开。
[八]
燕软红是不请自来。
说也奇怪,真正人靠衣裳马配鞍,只须换身昂贵点的服饰,摆出个谦虚温顺的姿势,便再也没人会怀疑他的身份,譬如此刻,坐在平时为他所鱼肉的富人中,大家彼此举杯相庆,歌功颂德,确实是件好笑的事。
所以他一直在笑。
天气很好,戏曲很好听,酒席也很丰盛,他喝酒吃菜过得很开心,一直到有个婢女过来传话。
白老夫人果然没有笑,很生气。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宅子里最偏的一栋楼,而今天所有人都在大花园,所以她的声音很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