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来这里的?”她冷冰冰道,“有什么事可以让人传话,何劳燕大侠亲自走一趟。”
燕软红笑:“其他事当然可以请别人代劳,可请客吃饭不行。”
“请客?谁请你?”
“我。”
有人推开门,白颖青眉眼温润,仿佛山崩于前也不会惊动的恬静:“是孩儿请他来喝杯寿酒的。”
白老夫人看着儿子,依旧秀雅文弱,锦袍玉带却藏不住一身的桀骜不驯,顿时喉口哽咽起来:“青儿……唉……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掩了面转身出去,金钗明珰下不过是个寻常的忧心操劳的母亲,白颖青目送她出了门,转过脸来,满目柔情已瞬息结作锋利冰凌,冷冷地对着燕软红:“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是。”燕软红若无其事地道,却是磊磊疏萧坦坦荡荡,嘴角一条诱惑的笑纹,仿佛天地乾坤万千红尘不过是个笑话,而什么笑话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但我也知道你的人就在院子里,‘十鬼杀’在什么地方?屋顶上还是墙壁里?就怕我稍有差池便会粉身碎骨。”
“你错了,这间房子里没有其他人,今天只有我和你决一死战。”
“为什么?”燕软红吃惊的样子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你要杀我?”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装模作样?想不到天罗的人竟然虚伪至此。”
“天罗?!”燕软红的眼突然圆了,自己指了鼻子,“你说我是天罗的人?”
白颖青不回答,只是看着他,像是要看他做戏能做到什么地步去。
燕软红渐渐死了心:“看来你认定我是天罗的人了。”
“天罗手下杀手无数,专挑帝都的皇胄贵族下手,有直接上门挑战的,也有伪装暗算的,有的行动果断速战速决,也有的杀手会对目标长期追踪。我收到的追杀柬却是属于后者,凭我的经验,越是行动慢的刺客越残酷无情,据说上次接到追杀柬的是安阳君顾春简,刺客足足杀了他一年有余,他死时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如果再不动手,只怕我连骨头也留不下。”
“你为什么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因为太过巧合,几乎是我接到追杀柬的同时你就出现在城中,我曾陆续派出三批人查勘你的出身来历,至今仍是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你以前的身份和经历。”
“查不出身份经历?”燕软红像是要笑,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或者我只是个平常人,同几个同样飘泊无根的兄弟一齐流浪至帝都,凭匹夫之勇谋生吃饭,本来就没有什么出身来历。”
“不可能,只要是个人,总有以前生活过的记录,哪里出生,跟谁学艺,如何来的帝都,你和你的兄弟们总不会是从石头里一夜崩出来的。”
“我的天,难道就因为我碰巧在你收到追杀柬的时候出现,又查不出所谓的底细,所以就被烙上了天罗的印子?”
“万事都有例外,毕竟天罗的杀手行踪不定,又精通伪装,很难辨识得出。我只能说,你可能是天罗的人。”
“可能?为了这一句可能,你就要杀我?白公子,你好大的疑心病!”
“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就不能放过。”白颖青微笑,语气谦虚平淡得像是在锦绣文章中删掉一个多余无用的字。
燕软红苦笑起来:“怪不得,这些天我就觉得不对劲,总有大祸临头的感觉,无缘无故总在走狗屎桃花运,一不留神又发了笔小财。”
“有时候走桃花运和发财未必是好事。”白颖青同情地看着他,“最难消受美人恩,而钱来得太快一不小心又会要了你的命。”
“我觉得我已经很小心了,主动送上门的绝世美人根本不敢碰她一根汗毛,至于你家白老夫人请我扮强盗抢亲的事,我既不敢推辞,也不敢就此安心收钱,我不是把美人送给你了么。”
“你确实办得滴水不漏,可惜,办事谨慎的人往往心中有鬼,你越是小心,我就越不能放过你。”白颖青缓缓从腰中抽出软剑,执在手中,“人人都以为我的护身之宝是‘十鬼杀’,其实那是错误的。”
燕软红不接口,只是看着他手中的剑,三尺三分长度,柔韧坚实,剑刃处隐隐散出青色。
“放心,我从不在兵器上下毒。”白颖青笑,“毒物暗器都是妇人之物。”
燕软红的心却沉了下去,他不笑的时候,眉睫深邃,有一点叵测和一点凶猛:“我知道,这是‘青光’。”
“青光”是一柄剑,如同“斩铁”是一把刀,铸造兵器的人往往会给自己的作品定以相称的名字,如同江湖中人大多有个响亮的称号。然而有时候作品太过成功,登峰造极,甚至远远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期望,任何华丽的名字反而成了一种累赘,于是索性以最朴素的特征为它定名。
“青光”本不该成为一把名剑,因此其产生过程本身就是个错误。起炉时错误的火候,锻打时错误的速度,连主人也是错误的,铸到一半时剑师就无故丧命,鲜血溅满剑身。若不是另一名剑师慧眼识宝,继续把它铸造完毕,“青光”只能是块废铁。
许多个错误,鬼使神差,居然令它成为一把绝丽诡异的兵器,邪气与妖性纠缠妖娆而生,自铸成之日起,剑刃便散发着寒人的惨碧之光。
据说,“青光”是一把阴狠独往的鬼剑,不该是人间之物,且能自行挑选主人,如果掌控不住它,执剑之人便会成为它刃下之鬼,永生永世魂魄缠在剑上为其杀人。
燕软红看着这把传说中的妖孽之剑,不由深深吸口气:“你居然用“青光”,白公子,我很佩服你。”
“你也听说过它?”白颖青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剑,如骄傲的父母看着自己成材的孩子,“这真是一把好剑,用过它,才知道世人眼中的那些利器不过是块死铁。”
“那是因为它本身带戾气。”
“你害怕了?”
“是,我害怕得要死。”
燕软红倒不是油嘴滑舌,他确实像是害怕了,一步步往门口退。
白颖青皱眉:“什么天罗组织,不过是群乌合之众,难道剥掉伪装假面,你连与我对敌的勇气也没有?”
“有一句话我忍了很久,但是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
“哦?”
“其……实……我……根……本……不……怕……你。”
燕软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人已翩然跃起,一个鹞子翻身朝着窗口腾身蹦出去,身手矫健得不像是个人,可是白颖青冷冷地看着,连手指头也没有动一下。
他根本不屑出手,窗外,自然会有人等着收拾残局。
收到追杀柬之时,辰月教曾提出为他派遣一队缇卫护身,然而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缇卫算什么,他有十鬼杀。
十鬼杀不是十个人,也不是一种兵器,十鬼杀只是一宗秘术,掌握在一个浑身包裹着黑衣的男人手里。
燕软红跳出窗外后,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男人。
黑色袍子与黑色面具,十鬼杀像是死神立在花丛中,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双足一踏地,便有一股子杀气兜头盖脸,山涧里迸出的疾风似的,无声地嘶叫着把他团团围住。燕软红连喘气的时间也没有,浑身肌肉已经绷紧。
黑衣人已立在他眼前,衣袂飘飘,看起来整个人不过是件随风而动的黑色袍子。
燕软红却看到整片黑暗天空,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点声响,寂静至昏迷般的黑与暗,魔瞳般地罩在他面前。他屏气凝神等了一会,努力在杀气重重的压力下寻找生机,渐渐耳旁有怦然跳动的轻响,却是发自于他自己的胸腔。
他只感觉到虚无,比空白更虚无,竟比什么都令人觉得可怕。仿佛已立在地狱入口,往前一步,空阔阔的悬崖会跌到粉身碎骨;退后一步,却又是凝稠腐蚀的浆池,能将每一个毛孔每一节骨头挤满涨爆。
十鬼杀还没有出手,他已经动弹不得。
[九]
白颖青没有等太多时间,不过半柱香的时候,十鬼杀已站在他面前,铸铁面具的最大好处是令人看不清脸色,或许此刻比白颖青更苍白。
“你说他冲破十鬼杀阵逃走了?”
“是。”
“究竟是怎么破的你自己也不清楚?”
“是。”
“你是不是个死人?”
“是。”
无论白颖青怎么发火,十鬼杀只剩下了一个字。而他看上去确实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活人。
白颖青闭了嘴,因为他发现十鬼杀精神萎靡,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个凭秘术吃饭的杀手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法其实存在着漏洞,而他自己却找不到漏洞究竟在哪里,无疑是件足以摧毁意志的事情。
他并不想十鬼杀就此一蹶不振,至少现在还不能死。他转头去看身边的仆人。
灰衣仆人垂手在旁等了很久,见他眼光过来,头垂得更低:“燕软红走时不是一个人,他把雪儿姑娘也带走了。”
白颖青眼中精光一现,却没有说话。
灰衣人被他看得浑身汗毛根根立起,额头渗出汗粒:“雪儿姑娘是跟着燕软红过来的,正遇到老夫人要离开,她们见面后似乎起了争执。”
“你当时人在哪里?”
“小人守在房外,准备等十鬼杀结束后再去化解。可是……”
他看了眼黑衣人,不敢说下去,白颖青眉毛一挑,“十鬼杀的事先撇开不说,燕软红掳走雪儿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依你看,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用问了,燕软红之所以带走那个贱婢,是因为当时她正好想刺杀我。”白老夫人沉着脸踏进门。
“老夫人,你先别发火,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经过了这些事情后,雪儿身子很弱,本不能威胁任何人,好在出嫁时记得有把金柄嵌宝石的匕首放在箱底,本是用来避邪的,可当她发觉有时邪不但避不了,相反自己会来找人麻烦后,决定依靠它孤注一掷。
与白老夫人在院子里遇到时,她看起来很平静,并没有意料中的震惊与愤怒,倒是白老夫人面色铁青,手指了她,想说又说不出的意思。
雪儿道:“老夫人,你真的这么恨我?”
老夫人看着她手中匕首,神色渐渐恢复过来,也不回答,道:“我才不同你废话,你这女人知道些什么?你贪恋我儿子,却不懂得真正为他好。”
“哦?怎么叫做真正为他好?”
“唉,你不懂的,你这个可怜的女人。”第一次,白老夫人肯耐心仔细打量她,清瘦得厉害,几个月前还是娇俏的鹅蛋脸,今天已瘦成尖尖下巴,依旧是粉馥馥冰雪可爱的一个女孩子,温柔起来时如只小白兔,凶起来却像被逼急的小兽。
只看了一眼,她便觉得自己老了,整张脸皮搭在骨架子上,若是不用力攒眉挑目,简直会自己往下淌,于是长长叹口气,只觉手足酸软,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的体面光鲜:“你还是给我乖乖的吧,就算颖青收了青姬,心里倒是向着你多些,日子长了……”
“日子长了,我自然会忘记你找人坏我名节的事,对么?”
白老夫人冷笑:“你这是在拿我出气了,真以为知道了这事就捏住把柄了?我便放你出去澄清,看有谁肯为你做主!”
“你想一手遮天?”
“我怎么不可以?这是白府,有我在一天,还轮不到你这贱婢说话。颖青宠你爱你,难道还会为了你赶走自己的娘?”一半是气话一半也是实话,就算手里持着凶器,在白老夫人的眼里,雪儿与青姬一样,不过是些上不了台盘的小丫头,是鱼是肉,完全任她宰割。
“你私闯重地,已经犯我家规,再不退下,我就叫人把你关起来。”
她踌躇满志地四下找人,仆人们离得远,不过不要紧,人是跑不掉的,只要她愿意,白颖青也救不了她,像一个疯子似的,要让她永远见不到天日。
一想到这种生不如死的囚禁,雪儿连匕首都快捏不住了,面孔涨得通红,浑身冰凉,灼烧与冷战,如在火山与冰川的边缘,很奇异的感觉,她此刻居然还很清醒:“老夫人,你不怕我告诉别人,是因为这事也是出自颖青的意思,是他让你找燕软红抢亲的,对么?”
果然,白老夫人眼中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完全不能想象这么个柔弱的女子竟能相通这个道理,雪儿等的也是这个,只一个眼神,像是得到了肯定,她提着匕首刺了过去……
“喂,小姑娘。”有人贴着她肚子根笑,吐气似的,那人笑起来眉眼弯弯,实在很得人眼缘,也特别喜欢笑,哪怕是刚刚逃离死境。
他一手按了她的腰际,雪儿浑身无力,夜半噩梦醒不来似的,无法动弹,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滴。原来已是日薄西山,奢靡绚烂的阳光慢慢褪色,她看着身下白府的亭台楼阁,假山与池塘,夹缝而生的草木花丛,随着目光所及,铺展如同绣术卓绝的绣女在温润的绸缎上勾勒出锦绣花纹。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她放在路旁,抬起头,天上一轮清澄之月,他忽然引项而啸,似一只孤戾不驯的狼。
“你明明已经看到我了,为什么还要动手行刺?”他有些奇怪。
“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行刺她。”她仍然耿耿于怀。“你为什么阻止我?”
“可能是因为我年纪不小了,想要讨个老婆,我看你很不错。”
他一边笑,一边似乎想去拉她的手。
雪儿怒到极点:“不许过来,你这个坏蛋!”
燕软红就着她的话头,道:“不错,我是个坏蛋,可惜坏蛋从来不肯乖乖听话的。”已伸手捏了她下巴,“乖些,女人若是太吵就不可爱了。”
雪儿心里像喷了油锅,一发狠,用力掐在他手上,涂了丹蔻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燕软红被她掐得瞳孔一缩,还是没松手:“傻丫头,你以为你真能伤了她?”
“不,我不能杀她,可是我能让她杀掉我。”她只是感到愤怒,纵然已到了这种地步,她也要表示愤怒,雪儿慢慢凑过脸去,用唇抵了他手掌,突如其来,恶狠狠咬一口。
燕软红手掌上一排血印子,他看了看伤口,终于明白了,叹:“原来你是想寻死。”
“唉,你不懂我在想什么。”
她慢慢地低下头,胸中苦涩,燕软红默默地看着她:“喂,忙了大半天了,你难道不会饿?”
晚饭时他亲自给她挟菜,边挟边嘀咕:“你要多吃点,吃胖点,我喜欢胖点的女人。”
她顺手把眼前的一盆子爆炒羊肚往他脸上兜过去。
燕软红用了他最好的身法才幸免于难,旁边的客人可不怎么厚道,大伙狂笑,有人起哄:“打是疼骂是爱,小美人你就用汤碗砸他吧。”
燕软红苦笑。
他越是这样其他的人越笑得厉害,大家众心协力地要看风流的事,各自抄了竹筷汤勺在手,敲打桌面助威:“兄弟!抱她!今晚就洞房……”
雪儿哪儿听过这样粗俗不堪的话,羞愤欲死,她真的想死,墙太远了,便捧了汤碗往头上砸,手才一动,燕软红便已觉察,他身形一闪,窜过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动作真如风驰电掣,不由齐声喝彩:“好功夫!”雪儿一惊,手上的碗已经没了,连一滴汤水也不曾沾到,再定定神,又发现自己竟然已在他怀里。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搂着她上了楼。
[十]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当只有他们两个人时,燕软红执着雪儿的手腕,他确实是个很俊秀的男人,尤其此刻两人紧靠在一起,怎么看都是双璧人,可惜雪儿无福消受,他一手掐着她的脉搏,“现在我只要用一点力,就能捏碎你的手腕。”
她也回视他,眼光明亮如破晓时分的清水,平静温和,底下藏着深深的井。
很危险,不过燕软红喜欢有些危险性的女人,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悍妇或刁蛮任性的公主,而是表面温顺的小狐狸,摸上去皮毛滴溜水滑,可一不小心,她会转头咬他。
这么想着心里就有些温柔的牵动,他柔声对她道:“你很恨我么?害你的人可不是我。而且,我救了你的命,你真不明白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是。”她当然知道,若不是他及时出手,现在她已是具死尸——白老夫人伤了半根毫毛,她也活不了。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恨他的,尤其是想到逃走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会说她和一个强盗私奔了。
白老夫人说得对,她随时随地都能被牺牲掉,并且牺牲得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你恨我又有什么用?事到如今,你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雪儿看着他,目光慢慢地变化,不错,仇恨是最愚蠢无用的东西,当无法责怪命运,或怪罪自己,便只好专门针对某一个人,恨到咬牙切齿,据说这样可以得到解脱。可是人不能只存着仇恨之心,尤其此刻,她的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不能娶我,就用这种法子坏我的名节,你们……”她还是不甘心,含着泪,指他,“你这个小人,只是为了一点点钱,就肯做伤天害理的事。”
“那是没法子的,穷人也要吃饭,再说,责任不全在我这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与其恨我,不如好好恨你自己的郎君,虽是他母亲一手包办此事,他也不是全不知情的。”
“不错,我知道。”眼泪终于破眶而出。
“你准备怎么办?若是我放你回去,你还会想杀白老夫人么?”
“不,我不会了。”她慢慢地,努力平静下来,“你也不想杀我吧?虽然白老夫人巴不得我死,可是颖青不会答应的。”
“是,我不能得罪他。”燕软红微笑,不知为何,笑得有些勉强,“不过万事总有例外,当初他肯睁一眼闭一眼让我来劫你,应得承担风险,我总会有失手的时候。”
“不错,万事都有例外的。”她轻轻地,认命似的附和着他的话,脸上带着含垢忍辱的凝重和超脱,然后,她做了一件令他意外的事——自己慢慢地解开珠扣,把外袍脱了,然后在床上躺下去。
燕软红奇怪地看着她的动作,不动声色,仍然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痛,无论隐藏得多深,总有一个细节可以泄露出来,她的安然就是她的痛,即使再愤怒再忧伤,也不会有一丝的抱怨和放肆,她总是把自己牢牢困守在现实中。
就像白老夫人说的,她和青姬一样任人鱼肉,甚至还不如青姬,抢亲过程中她不过是白颖青手中的一枚棋子,为了诱他显身出来的工具,可是事成之后,白颖青毕竟没有遗弃她,奇怪的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颖青会放不下。
虽然她不够狂野热情,如红鬃烈马,也不够妩媚娇憨,似弱柳铃兰,与她相对时总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全感,连冲突也是黑白分明,沉默的时候,她的脸是平静的,坦然的,眉眼婉约,蓬头垢面也是种软语温存。自始至终,她像一个妻,的的确确,没有渴望,没有困扰,不受幻象影响的一个妻。
燕软红默默地看着她,面对别的女人,可以哄可以骂,或者干脆置之不理,对她,却是常常要多看一眼,有时候立定心思不去看她,也无处不在,像是永远藏在眼风里,挂在眉梢眼角上。
这令他感到非常不安。
月光逐渐在身上变凉,夜的风如泣如诉。燕软红关上门退身出来,立在铁马之下,他想了又想,额头上开始蒙起一层汗。
青姬却是满头大汗地跌在冰冷青砖上,在经历过那种折磨后,居然还能保持住绝世风华。
“你到底想干什么?”恐惧到了底,反而成了种勇气,她仰了头,面容分外高贵端丽,“你干脆杀了我好了。”
白颖青冷冷看着她,郎心如铁,倒是旁边的灰衣人提着鞭子,脸上已经露出怜惜的表情。
“我说过我不知道什么天罗,我只是个笨女人,一连遇到两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她流了泪,如此美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人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可惜,这次她的运气实在太坏。
“你当我们都是三岁的小孩子?燕软红早看出你来历蹊跷,他把你送到我这里,就是想借我的手拷问你,你要恨,也只管恨他去。”
无论她的模样多么惹人怜爱,白颖青完全无动于衷,脸上居然带着残忍的笑,像是看到一只斑斓的蝴蝶被慢慢撕下翅膀,他挥手示意灰衣人继续施刑。
青姬痛到无法忍受,花朵似的身体在地上扭曲翻滚,灰衣人的鞭子只绕着她腰际走,始终不肯碰她的脸颊,像是也怕毁了这样绝世的美貌。
白颖青看得有趣,问:“你是不是也在替她感到可惜?如此美人,活着想必比死了更有趣。”
“公子,小人不明白。”灰衣人粗犷忠厚的五官不知为何抽搐了一下,忙低头掩饰,一时竟忘了手上动作。
“你跟了我多久了?”
“小人是十九岁时服侍公子的,至今已近十二年。”
“原来你已经三十一岁。”白颖青若有所思,似乎很感慨,“你是跟从我时间最长的人,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可能是太过相信你了。”
灰衣人跟随他多年,哪里猜不透他话里的意思,一时脸色煞白汗流浃背,“嗵”地跪下:“小人……小人对公子忠心耿耿……”
“人人背后都有一个价钱,陈天,你的价钱是多少?”
陈天哪敢回答,倒头便磕,敲得青石地面“砰砰”的响,一连磕了三十多记,额上滴下血珠。白颖青冷冷地看着他磕,也不阻止。陈天渐渐绝望起来,猛地抬起头:“公子不肯相信小人么?”
“我怎么相信你?燕软红的事我交给你全权负责,你查了些什么?每次的结果无非是来历叵测,我看最最叵测的倒是你的心思,急着怂恿我对他下手,是不是想藏住什么?”
“小人确实不知……”
“不知道燕软红这么有本事,是么?”白颖青懒懒地笑,袍带松松,像是不过在与他闲聊,“如果他身手差一些,此时就已是十鬼杀手下的冤魂,天罗刺客的替死鬼。偏偏此人本领极强,又确实不想与我为敌,连老夫人的事都要插手相助,越发显出你消息的失误,你怎么可能如此疏忽大意?”
“小人,小人……”陈天像是话也说不清了,头垂得极低,令人看不出眼中怨恨。恐惧砸头劈下,无可承受,轰然的绝望下,他失去了控制,猛地挺身弹起。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么?”白颖青嗤之以鼻,早料到会有此反抗,他缓缓自身后抽出“青光”。
陈天眼中瞳孔一缩,才聚起的勇气,突又散失殆尽,十二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青光”的厉害,那阴森森泛着青的利刃其实已是种毒咒,十二年了,从来没有人能逃出生天。
悲吼一声,他随即改变主意,翻身往门外窜去。
与十鬼杀相对或许还有条生路,尤其才经历了燕软红的打击,十鬼杀的信心仍在创伤之中,或许因这一个原因,他就能活下去。
[十一]
十鬼杀从未比现在更不像一个鬼,虽然披着黑袍,带着铸铁面具,然而他衣下身躯不再坚挺如往昔,秘术的漏洞究竟在哪里?这念头如条滑软冰冷的蛇,不时地从心上爬过,令他夜不能寐,几乎要逼得他发疯。即便是这样,陈天也没有机会逃出去。
半盏茶的功夫,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已抛进窗子,正好跌落在白颖青面前,青姬的足旁,几滴血水落英般溅在女子绯色裙上,如上好宣纸上染下的桃花水印,青姬只瞟了一眼,便嘤咛一声晕过去。
陈天只剩下半条命,是因为白颖青不想让他死,他扬声向外:“外面是谁在守夜?”
“小人在。”
一名薄面青衣的少年抢步进来,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双唇间不敢吐出一个多余的字:“小人何啸天。”
“怎么又是一个叫天的。”白颖青微笑,“你们是不是都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
“小人不敢。”少年惊得面皮子青白,腿肚子微颤。
“你去把陈天提起来,好好问问他,到底是谁买通了他?”
“是。”
少年提起陈天的头,面孔按在青石地上,朝着白颖青,他鼻中嘴角已漫出血丝,一双充血的眼,恨恨地看牢主人。
“早些说,少受些苦楚。”白颖青懒得和他多话,自己去桌上托起茶盏,掂着茶盖想心事。
少年也是经过训练的,见陈天倔强不答,随即从腰间掏出一支梅花镖,尖尖镖头切着陈天手指,意思是很明白,再不回答便一只只切下来。
十指连心,切完了手指还有脚趾,然后再是眼珠、鼻子、双耳、性器,小件之后才是大件,双臂双腿都可以分两段切八次,陈天曾见过最硬气的受刑者,浑身切得只剩下头与身体中段,活脱脱一截肉桩子。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到哪一步。
“公……公子……”他呻吟着叫起来。
“说!”少年唯恐白颖青听不清,提着陈天的脑袋向前,却只听他断断续续微弱道,“小人自知……活不长久,公子的大恩大德……此生……再难回报,只好……只好把这个秘密……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你永远不会知道……”
白颖青垂着眼,却是极其专注地在听他往下说,忽然觉得不妥,用力抛了茶杯,挥袖间将案上一只豆青釉香炉撞得弹在墙上,他跳起来指着陈天喝道:“快把他的嘴撑开!”
晚了,少年手才一动,只听底下“咯吱”一声,陈天嘴角已淌下黑血,原来齿间藏着毒球,咬碎牙,毒液流满舌间,眼见是不能活了。
“哈哈……你……永远……不……知……”陈天面皮上转眼腾起黑雾,也像是戴了只黑色面具,人急促地抽搐起来,婴儿般蜷成一团。
“公子,他死了。”何啸天提着尚有余温的尸体,一时不知所措。见白颖青死死地看着他,目光毒辣,像是要穿透他身体似的,心头恐惧起来,简直怀疑自己也活不成了,然而白颖青只是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把他拖出去吧。”
“是。”少年逃也似的退下。
白颖青怔怔立在房中,窗外,一轮银色的上弦月,翘起嘲笑的唇,与他漠然相对,方一侧目,青姬身旁多了一个人,十鬼杀也不知是何时进来的。
他的位置本该在院子里,而没有命令,谁也不能踏进房间一步。白颖青皱起眉:“怎么,连你也要造反不成?”
十鬼杀静静地俯身在青姬旁,仔细看,他又不是在看她,只是蹲在那里,白颖青身上发冷,似乎感到了症结在哪里——这人根本不是十鬼杀。
“你是谁?”他咬牙,将“青光”递在面前,就算对方真的是鬼,也逃不脱剑的戾气。
那东西果然是怕“青光”,他手才一伸,他便原地向后一滑,退出一步。
“你才是天罗的杀手吧?”白颖青喝,“天罗总是分为两组行动,一组杀人,另一组断后,你是属于哪一类?杀人还是浑水摸鱼?装神弄鬼的宵小伎俩,真以为能成功?”
黑色的缩成一团的人始终静在原地,一直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若要仔细看,那团人影又像是厚厚的阴影,恍惚地在原地飘浮。
“什么东西!”白颖青再也等不下去,挺剑便刺。
“青光”带着尖利的风声,向前杀去,黑色的影子如墙面剥落凌乱纷飞,一瞬间,面前又是虚空无物。
“呛啷”,软剑坠地,白颖青面色变得苍白,他狠狠咬了自己的唇,腥香的血提醒他这绝不是一个梦魇,于是去地上提起青姬,用力抽她面颊令她醒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去?”
他重新提了“青光”抵着她的喉,女子珠玉般的面孔捏在他掌心,花颜娇美也像珠玉般脆弱,只略一用力便碎裂成空,肤色惨淡似水琉璃清亮透明,被抽打处又渗出绯红色,从未有如此凄迷的浓艳。如同方才的陈天一样,白颖青心头一软,剑尖无力地垂下去。
哪有这般无用的刺客,他有十次杀她的机会,然而她从来没有能力反抗。
她知道自己已近谷玄,寸肤寸金的美好韶华,全被虚掷轻视了,眉目间,连悲伤也是鲜艳动人,“你杀了我吧。”她轻轻道,唇色上映出烛光的水亮,清淡到极处,反是艳绝的妖冶,一抹诱人水色,他目光追随它一路滑过去,那些水色哗然于心中淹没了他自己。
白颖青慢慢俯身吻下去。
雪儿再次见到青姬,已是三天后。
她端正地坐在房间中,梳一只简单的发髻,似个寻常的妇人,然而艳光逼得人不能靠近,仔细看,肌肤比先前丰泽,如揉碎了宝石般粉光艳溢,只有受宠的女子才能有如此慵懒的美,这一瞬间,雪儿分明感到嫉妒。
“你吃醋了?”燕软红一直在留心她的神色,她受伤的表情简直是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同时,妒嫉感令她觉得罪恶,令她作呕。
雪儿羞愧起来,低头装做看脚下。
白颖青也在微笑,却是对着燕软红:“你是缇卫的人,为什么不早说明白?”
“公子一早拒绝了缇卫的援手,苏卫长只得令我暗中埋伏,不到关键时候不必显出身份。”
“即便我请你上门也不说明?”
“白府里人丁混杂,公子又是个不肯轻信的人,我还是不用自讨没趣了。”
“你这一谨慎谦虚,反倒为奸人所乘,令我差些中了小人的反间计。”
“你肯定陈天是天罗的杀手么?”燕软红却在皱眉,“就算他是天罗的人,天罗的刺客从来便是两批,他算哪一批?”
“我不知道。”白颖青也笑,“这点,可能要燕大人亲自来指点迷津了。”
“看来公子还是决定接受缇卫的保护了?”
“陈天的事上我已欠你个人情,既然如此,不怕欠得更多些,从今天起,就请你代替陈天的位置。”
“你相信我?”燕软红眯了眼,唇角一丝嘲讽。
“你不愿意?”白颖青回报以同样的微笑。
雪儿阖上双眼,轻轻仰起头——这个世界疯了。
[十二]
连白颖青的拥抱也成了种疯狂,他细细咬她耳垂,舌头自耳轮间一滚而过,呵出的热气烫得她浑身一阵抽紧,仰起头,他的脸看不甚清,可阴影里有一抹森白的牙齿,像藏了野兽,“雪儿,你终于又回到我身边了。”
从侧面看,他的轮廓异常遒劲,实在眉清目秀俊俏郎君,说话时眉眼垂得低,目光灼灼,红唇间像是有魔力,叫人克制不住地听他说下去。然而想到白夫人倨傲自信的眼神以及青姬临走时别有深意的一瞥,她觉得心寒,才一个颤抖,他便明白了,笑起来,用力抱着她,嗅她发上女儿香,“你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
“我不知道。”她无力地低下头,仿佛对深不可测的宿命与渊源,毫无招架之力,终于低头妥协,“事到如今,我情愿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如一只敏感脆弱的小动物努力维持柔顺安静,其间的过程迅速却微弱,因而分外引人怜惜,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不如我来替你做主。”
做主?作妾还是作婢?原来,他需要的不止她一个,从此以后,即使月上黄昏也不是两个人的黄昏。
“青姬一定很令你满意吧?”
“你吃醋了?”他有些意外,似她这样的女子,温厚含蓄,竟然也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青,我和她之间,究竟哪一个更好,更称你的心?”她抬了头,凝视他的眼,而她自己的眼中却是蒙着水气,似雾之花水之月,平日里看惯了她小家碧玉的痴痴昵昵,何曾有过这样的艳美诱惑,越发引得人魂梦颠倒。
“你好,当然是你好!”白颖青恨不得把她囫囵吞下去,握着纤腰便要往身下按,却被她用力制止,“青,若真的要我,就先赶她走。”
唉,他扫兴,虽然也爱看她吃醋,吃到这个份上就很不可爱了,本来枕上的话无足轻重,可他生性尊贵高傲,决不肯降了自己的身份,当下只是微笑,“你太多心了,这事我自有安排。”
“如今你舍不得她了,是么?”她波光粼粼地只是看牢他,“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果然已经是你的人了。”
“雪儿!”他皱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她有些丑了,那眉梢唇角窝心的灵秀动人逊色不少,“你什么时候也学着当妒妇了?”
“或许就在你与青姬卿卿我我的时候吧。”她叹口气,顺势推开他,“房间里燃了什么香?好大的烟,呛得人眼睛痛。”
“怎么会?”转眼朝着案上看,一只鎏金凤眼三足香炉,燃的是集千百年天地之灵气的“香中阁老”——木蜜香结,也叫女儿香,素来焚香取味不在取烟,白府的香炉里垫着香炭和隔火砂片,怎么可能有烟雾。
可是,炉上笼烟蒸霞,确实腾起轻云似的雾气,白颖青终于觉出有些不妥,才犹豫,身边的雪儿忽地轻叫起来,重新扑进他怀里:“青,房间里有其他人。”
他悚然一惊,与此同时,蜡烛“噗”地熄灭了,斑驳月华自窗外透进来,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贴在案下,伸出只嶙嶙苍白的手,一根根手指渗着阴森的光,随着指头牵动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
“你看见了没有?”他拉了雪儿指着案角厉声喝。
“你这是做什么?”雪儿轻叫,目光随着他的手看,“什么?你要我看什么?”
她竟然看不到,白颖青又急又怒:“为什么你们都看不到?你……陈天……”他突然想起仆人临死前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声音因此顿住,如中了魔,隔着阴暗的光线,那团影子慢慢地抬起头,白颖青终于看清楚它的脸,不再是骷髅或迷离黑影,却是铁青色渗着血的陈天的脸。
“陈天!你竟然没死!”白颖青如困兽般吼起来,雪儿被他叫得心惊肉跳,上来紧紧拉着他衣袖,“青,你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她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白颖青越发愤怒:“陈天,你这个小人,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出现!”他暴喝,发疯般,用力推开怀中的女人,却听到腰间的软剑“铮”的一声尖叫,如此突兀,第一次,它发出尖锐而陌生声音,是急于迎敌斩妖么?这柄鬼剑,果然是阴狠随性的东西。
寒光一闪,剑已当头刺下去……
燕软红冲进房间时,灯早已熄灭了,他只听到雪儿的惨叫以及青光尖利的出鞘声,一脚踏进门时,白颖青堪堪倒下去,与此同时,眼角处黑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迎面窜了出来。
他本能地举刀一撩,明明砍到了,却是虚空无物,再瞪眼细看,满室似有层雾气飘动,哪有什么黑影。月光自窗子射进房间,朦胧中只见两个人躺在地上。
十鬼杀随后赶到,燕软红取了案上火石重新点燃蜡烛,照得一室洞明,却见雪儿已经晕了过去,而白颖青额心一道血痕,死得极其干净。
他似乎至死都没有料到这个结局,眼睁得很大,眉心攒起,极其惊讶的表情。
燕软红俯身看他伤口,窄窄的三寸,是寻常长剑的尺寸,每一个铁匠铺子里都有的货色。长叹一声:“还是来晚了!”又想起什么,转身问十鬼杀,“你方才进来时可曾见到什么东西出去?”
“没有。”十鬼杀冷冰冰。
“那就怪了,难道是从窗口出去的?”他自言自语。
十鬼杀“咭咭”地笑出来,乌鸦似的充满晦气的声音:“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呢,燕都尉,你先进的房间,只听你一张嘴就足够了。”
“白公子死时你我都不在旁边,若要查起来,大家都脱不了嫌疑。”
他俯身下去扶起雪儿,她的裙摆铺撒了一地,湘纹百裥,似支绽开的花,手心里攥着汗水,突然醒过来了,便拉着他的袖子哀声哭:“鬼……有鬼……”
身体在他的怀里瑟瑟地寒战,柔弱的女子,单薄得像蝶翅。
“别怕,我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仍然疲惫,却已慢慢放松下来,他在她身边,她相信他的力量。燕软红把她的脸压在胸口处,她在他耳旁平稳地呼吸,呵气如兰,十鬼杀又在身后“咭咭”诡笑起来,燕软红知道他在笑什么,白颖青死了,燕软红却抱着他的女人,燕软红脱不了干系。
[十三]
白老夫人得到消息时已是半夜,她怔怔地听燕软红说完,发丝也不动,原来万事终有果,不知不觉,噩梦还是成真了。
“你又做了些什么呢?”她问。
燕软红道:“我已把府内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一个也不会漏掉。凶手肯定还留在府里面。”
“那有什么用,人到底已经……”这才流下眼泪,怎么也不肯再往下说了,“青儿呢,我要去看他。”
白颖青的尸体停放在大堂里,额间的血迹已被擦尽,伤口苍白外翻,极长的一个菱形的洞,如无珠的眼洞漠然对住苍天。
他母亲搂不动他,便抱着他的头,直直抵住心口,痛得连话也说不出了,边哭边噎,阖府的人便傻傻地看她哭泣,烛火一挫一挫,照在所有人的脸上,阴阴暗暗,各人怀着各人难测的心事。
许久,才听白老夫人咬牙切齿地问:“那两个贱人呢?”
来了,燕软红瘦削的脸上突地一沉,乌云兜头的感觉。却见白老夫人放下怀里的人,依旧坐姿娴雅,一派气度,“燕大人不是说过所有人都在么?那两个贱人呢?”
她的眼睛里有深深的怨怼和嘲讽,许多事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方便管,只是现在,不得不管了。
青姬与雪儿自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风流光艳,一个婉约雅致,烛影映娇颜,好一对绝世的美人。
白老夫人也在慢慢打量她们,罗帐轻垂,屋角处置一只雕花几,白玉香炉蒸得兰麝氤氲,她便隔着轻薄如纱的光晕看这对贱人,看她们幽光潋滟的明眸,面颊红润似垂露润烟的花,夭桃灼灼。
“你们,还不去死么?”
贵妇风范掩不住老人心上的怒火,像朽木心子里的火种,摧枯拉朽一路烧尽万物。“你们……我的青儿就是死在你们手里的。”
眼中渐渐蒸腾起红光,她低头看榻上的儿子,好一个挺拔韶秀的少年郎,身上流着她的血,唯一的希望,温文儒雅,懂得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连聪明也是细雨润无声式的,永远不会招摇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