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毁了,遇上了这样的灾殃,在劫难逃。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两个贱人拖下去斩了!”
“且慢。”燕软红轻咳一声,上前半步,“老夫人,刺客还没有查出来。”
“你心疼了么?燕大人,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和这个贱人的好事?”青筋似蜿蜒扭曲的蛇,在额角白皙的肌肤底下泛出冷光,“你既然是缇卫派来的人,就当我的面杀了她。”
燕软红仰起头,唇角狠狠地闭成一条线,面色比天上的明月还要皎白,沉声道:“如果她们和此事有关系,就更不能死,我需要线索追查凶手。”
“哼,我肯相信你才怪!”她径自唤左右,“杀不了她们,你们也别想活。”
“老夫人,白公子死时,身边有一件东西,你要看么?”十鬼杀不知从何处钻出来,黑袍飘飘似孤魂野鬼,抖着手上一张纸条。
“效忠辰月,祸国乱政,义党诛杀,以儆效尤。魑魅。”他边读边笑,不时还吸着气,像极一条剧毒的响尾蛇,“原来天罗的刺客叫魑魅,好名字,比我十鬼杀还要瘮人。”
“这全是唬人的伎俩。”老夫人不为所动,坚持道,“你叫十鬼杀,很好,既然我儿子雇了你,你就替我杀了这两个女人。”
“尸体旁从来没有什么纸条。”燕软红扬声道,沉默之中突然起了这么一嗓子,十鬼杀不由一顿,“你怀疑我作了手脚?”
“我是第一个到房间的人,尸体旁根本没有什么纸条。”他转头盯住十鬼杀,目光如鹰,“你是杀手?只要有足够的钱,杀手也能倒戈。”
“你到房中时心只在那女人身上,眼里哪还有其他东西?”十鬼杀呼呼喘气,“是谁说屋子里有其他东西的?这会儿又说没有东西了,燕大人,你才是前言不搭后语!”他声音越来越大,嘶哑中透着铁音,如生锈的风门哧哧扇起。
周围的人本来听得傻了,却又浑身发麻,像是有张无形的网,罩下来,丝丝络络铁线扎成的密网,烧着火,喷出灼热之气,包得人喘不过气,头皮炸起,皮肤下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是肉体自行要蹦出皮外来。老夫人体质最衰,第一个仰天倒下去,手掐住自己的喉,额上汗水涔涔。
“老天爷……”
“啊呀……”
“救……”
仆人们纷纷面色青白地向前跌倒,也有人四肢及地,手足并用地爬出去,才出了门口便晕厥过去。
燕软红长啸跃起:“十鬼杀,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人总要死的,十鬼杀唯有一念怨望——杀了这个能破他秘术的人,如果不能,也要与之同归于尽。这念头像贪吃的鬼似的在他的骨髓里咯吱咯吱地咬,面具下的脸奇异地扭曲着。
燕软红周身如被冰水困住,十鬼杀狠狠地诅咒着,施展他最恶毒的秘术,即使是有漏洞,仍然是杀人的利器,“你一定要见识下我的兵器,”他同时恶毒地笑,“上次你还没见到它就逃了。”
兵器是一把刀,蛇形的奇形怪状的刀,也不知曾杀了多少人,灯光下,有一缕血线自刀柄处流至刀尖,又慢慢地流回去,柔光绮丽地变幻。燕软红听到刀刃划过空气的声音,尖利的响尾蛇的咝咝声,鼻尖处似乎有血腥气漫延而起,一定是刀本身的杀气与血味,耳旁只剩下脉搏突突跳动,额角、心脏、双腕处爆满胀痛,奋力提刀与之相迎,金属在半空中撞击到火星四溅。
燕软红脑中突地一昏——以为是房间里的蜡烛又灭了,再看,却是满掌鲜血,刀居然被撞得弹飞出去。不由瞪大眼,烛光一明一暗,照着他惊讶瘦削的脸。
“你死定了!”十鬼杀狂喜,抽身回来,一手竖起双指擦过刀面,那里瞬间蒙上一层血雾,隐隐的狰狞的面孔在刀上浮现,以血魂祭起的刀,不知是否比青光更毒更狠?他挥着刀用力丢去,蛇形里抛出幽灵的脸,在空中现出巨大的光浪,每一丝风声都在尖叫——杀了他……杀了他……
快得手了,他却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细绝暗绝,是幽冥深处钻出的鬼怪精灵,脚下一沉,仿佛踏到了什么东西,刷地眼前一阵墨黑,所有的光与浪,顿时消失在土地里,像被一张口统统吸尽吃光,电光火石间,眼前又是剧痛,无比的明亮刺眼,十鬼杀张大嘴,铸铁面具碎裂豁开,一分为二。
燕软红提着剑,阴狠随性的青光,剑尖上还淌着温热的血珠。他呆呆立在原地,低头看手上的剑,似乎比十鬼杀更意外更害怕,眼中有一种奇怪的怜悯与打击,极其沉重:“好好去吧,下辈子不要这么傻——刚才的破绽是我故意露给你看的。”
十鬼杀的脸很普通,比任何一个平庸的人更平庸,除了比平常的人白一些,也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的嘴唇无声地嗫嚅,傻,此刻,原来自己还是傻。他睁着眼仰天倒下去。头颅慢慢地分成两瓣。
好绝的剑。
燕软红低头看着手里的青光,眼里又露出怜悯之色,他的发丝在呼吸里微微颤动,轻轻地,他重新提起剑,这次却是对着雪儿。
“你可以醒了,”他木然地说,完全不是平日里的声音,“做戏到了这一步,你已经很成功了。”
[十四]
青姬与雪儿本来已经昏倒在地上,听了这话,却又慢慢地站起来,一个伸手拢了拢鬓角,一个仔细理了理衣襟。
燕软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
“燕都尉怎么突然明白了?”青姬笑,骨子里透出花团锦簇的艳。
“我是刚刚才明白的。”燕软红一字字地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陌生冷清,茫然地从屋子这头传到那头,声音努力地荡开去,仿佛要冲开冰窟般的寒气。
“哦,我是哪里露出的破绽?”雪儿抬起头,双眼璀灿明丽,长眉斜挑一直插入鬓角,她眉目间妩媚绚丽得像一个梦。
“你……”蜻蜓点水似的一个字,他说不下去,掌心是滚烫的,用力地捏着青光,鲜血顺着剑身慢慢流淌。
“燕都尉,你已经知道我们的名字了,魑魅,我是魑,她是魅。我负责杀人,她负责掩护。”她笑笑,空落落的房间里,她的笑是百宝箱里跌出的琅玕碎玉,越发显得四周死气沉沉,蔷薇色的倾城貌,如流光宝珠缀在灰色蝉衣上,玲珑醒目地凸起,流光溢彩中他看着她的脸,已渐渐地起了变化。
“青光是一把能自行挑选主人的剑,我一直以为这是个传说。”他长叹,“现在我明白这不是一个传说——方才我拔剑的时候,它又发出了那种声音,就是白颖青倒下前,我进入房间时听到的声音。那是它在提醒我方才碰它的人不是白颖青。”
“不错。”雪儿恍然大悟起来,拍手道,“你终于想到‘青光’不是被白颖青拔出来的,当时房间里只有我和他,能拿到那把剑的人,当然就是凶手。”女子秀美的面孔仍在慢慢变化,燕软红甚至觉得,她根本就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个人。
“我一直觉得天罗会使美人计,可是,我想不到是你。”他默默地说,也不晓得是说给谁听的,雪儿同情地看着他苍白的脸,无限温柔,“确实,我知道你一直怀疑青姬。”
“来吧,你们是准备两个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他咬牙切齿,重新提起“青光”,终于要决一死战了,竟然是同心爱的女子。
“我怕我不是你的对手。”雪儿微笑,“你知道,我是个谨慎的人,我连‘青光’也怕,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不会和人打斗。”
“你们还准备了什么?除了美人计,你们还会用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他明明很愤怒,这话却是对着青姬的脸说的。
“我们卑鄙无耻的手段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了。”青姬冷笑,伸手在半空一个弹指,“都用了半天了,你怎么还没有查觉?”
“什么?你们……”他惊觉,瞠目环顾四周,空落落的大堂里弥漫起轻盈的雾气,叫人突然看不清周围一切,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凝聚成形,自墙体内,砖缝里,影与影的交叠处蹑足而出,森森然窥视着他。
“什么东西?”
他仿佛看到萤蓝灰紫的光,涌动着团团堆起塑成人形,遍体是被腐蚀后的千疮百孔,鼻尖如嗅到腥臭如墨的汗液。
“你怕鬼么?”雪儿幽幽地问他,令他不得不看她的眼睛,深黑如旷古的井,泛着水光,照得见他自己变形了的脸。
燕软红额角滴落豆大汗珠,运气使力,每一分力气又像涟漪消散在水波中,她的眼是最平静最温柔的海,无声无息吞噬一切。连手上的青光鬼剑,再阴狠,不过是鱼鳞在波中一闪。
“呛啷”青光跌在地上。
“怎么把剑丢了?”雪儿叹气,“这次你又是骗人么?我可不想当傻子。”
话虽这么说,仍靠近过去,轻轻抚摸他的脸,熨贴着他的体温,又依偎在他胸前,“你知道么……我实在是个恶毒的女人。”
她果然已经变化了模样,眼角含着煞气,万千柔美压不住,妖花绽开。
燕软红定定地看了她,“你对我下毒了?就像你对白颖青下毒一样?”
“是,也不是。”她侧头笑,狡黠灵动,离得这么近,呵气如兰,香里却杂着血腥气,“不要这么看着我,你以为我是那种只会下春药和蒙汗药的人?就算我真的这么下贱,白颖青可不是傻瓜,这点你心里很清楚。”
她才说完,青姬已在身后咯咯地笑起来,“有什么区别么?我一直以为你的香方就是春药和蒙汗药。”
“香方?”
燕软红情不自禁去看屋角的白玉香炉,雪儿却回头看了青姬一眼,后者毫不在乎地对她一笑:“哦哟,对不起,看来我说错话了。”
“我也错了。”雪儿也对她笑,伸出双纤纤玉手,过去捧了香炉,掀开炉盖,拔下头上玉钗挑几下,“这次我把份量算得太足了,居然没有用完。”
她把炉中余烬倒出来给他看,却是黑灰的一团,犹有火星包在里头,呜咽似的,一卷儿地消失了。
“这叫‘疑心生暗鬼’,很柔和的一味香剂。”
“疑心生暗鬼?”他不肯相信,“那算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催生情绪的药,譬如迷魂香,不同的是它不会让你昏迷,只会让你怀疑。”
“哦?”
“和其他的迷药不同,它令你的头脑清醒,事事经络分明,也就是看得太过明白,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疑一切可疑之处,人就变得心胸狭窄,行事偏激。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既然叫做‘疑心生暗鬼’,剂量用得大了,当然就一定能生出幻觉。”她极其耐心地对他解释。
燕软红想起方才白老夫人的失态,以及堂下众人暧昧叵测的眼风,连他自己亦不过如此——贸然将十鬼杀认作天罗的人,因而痛下杀手。
可是,幻觉?
他忍不住又去房间里看了一遍,没有人,方才的那团黑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
“现在看不到了,是么?那是因为香已经快燃尽了,如果你想再见识一下,我还可以令你看到更可怕的东西。”她微笑,“不过这方子只对心怀鬼胎的人有用,越是坦荡的人,越不能感受到它的作用。”
“你就是这样杀了白颖青?”他置疑。
“听起来很可笑,是么?不过那的确是真的。”她娇怯地伸了个懒腰,“你方才看到什么?只是些影影绰绰的阴影吧,要是有人在旁边提点一下,你或许能看到奇怪的东西。白颖青死前看到的可是陈天呢。”
她转头对同伴笑:“有时候我觉得这个香方真是奥妙无穷,明明相同一味药,每个人的幻觉各有不同。”
青姬白她一眼:“我又没见过,我怎么会知道。”
“你给白颖青用了这种香药,所以他才会产生怀疑杀掉陈天,你借他的手斩了自己的人,然后又借迷幻之术杀了他?”
“其实陈天已经是我们的人,这些日子如果不是他暗中帮忙布置香方,上上下下虚报消息,白颖青怎么会把矛头对准你?”
“也是陈天挑唆他设圈套逼我现身的么?”
“他哪有这个本事?”雪儿失笑,青姬本来抱着胳膊看他们对话,此刻突然冷笑一声,“燕都尉,怎么你还是有眼无珠?你眼前的雪儿姑娘才是所有计划的主谋,陈天也好,十鬼杀也罢,哪个会是她的对手。她一根小指头就能要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口气里与其说是称赞,不如说是嘲讽,雪儿听出刺头,也是只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她似乎非常容忍这个伙伴,无论她怎么无理,总能视若无睹。
[十五]
燕软红用尽全身的力气,也不过把一根手指头略略抬高了三寸,指住雪儿:“很好,除了‘疑心生暗鬼’,你还会什么本事?你……”他咬紧牙关,突然说不下去了。
“我是不是用香方才把你和白颖青迷得神魂颠倒?”她便替他说完,却又不肯回答,猫逗老鼠似的转眸一笑,“我给白颖青的,是一剂‘困兽’。令他随时随地觉得危险,如陷牢笼,人怎能不烦躁不安?我就是要他觉得害怕,冲动的人才容易干傻事,否则以他这种谨慎性格,怎么会抢先将事态挑明。”
“我明白了,天罗早就接近了白颖青,或许在发追杀柬之前你就认识了他,用挑起疑心与冲动的香方逼得他坐卧不安,又利用陈天令他相信我就是天罗的杀手。于是白颖青故意让他母亲找我抢亲,明的是白府家事,暗的却是要逼我现身出来,我若不肯接这宗生意,他便可堂而皇之地与我为敌,我若接了这个生意,更是名正言顺地要来白府一次。只要我肯来,他就能找机会杀我。”
“大致不错,只是抢亲确是白老夫人的主意,她想帮儿子,又想除掉我这根眼中钉,也算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可惜他们的计划你们一早就知道了,所以让青姬先到我这里来做内应。”燕软红道,“你怕什么?害怕我会伤了你?”
“我早说过,白颖青不舍得杀我,他母亲却是真的巴不得我早死,我不能不防备着些。”雪儿侧了头,眨眨眼,“况且,我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你却是火眼金睛的燕都尉,我怕自己在你面前露出破绽。”
“所以你让青姬用了个三岁小儿才会相信的理由缠住我,你不怕我会杀了她?”
“你舍得杀她么?燕都尉,你不是没有过机会。”雪儿笑起来,“也许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可是青姬,你从来就是怀疑她的,可是为什么你不肯除了这个灾星呢?”
燕软红被她问得一呆。
两个女子相视笑起来,雪儿柔声道:“白颖青说得对,这个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拒绝得了青姬。”
“哦,真的么?”青姬眼中一亮,“他真的说过这话?”
“你自己不知道吗?”雪儿反问。
青姬笑笑,骄傲地仰起脸,这一瞬间,燕软红突然转过脸去,他的眼睛简直有种刺痛感。
她的唇,那么红,那么美,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种颜色,可以美到这个地步。她的脸,那已经不是人间的容颜。
“她是不是真的像仙子?你有没有后悔当初把她送给了白颖青?”雪儿幽幽地问。
燕软红悲伤地看着她,不回答,他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个本事,可以把所有端倪全部深塘。
“不错,我自作聪明地把她送进白府,却是正好称了你们的心意,你明明将一切了若指掌,却还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扮娇扮痴,真是个……天生的……”燕软红齿间含着许多毒辣字眼,舌尖上来回滚了好几遍,始终无法脱口而出。
雪儿静静地等他说完,却见他又紧紧闭了嘴,眼波因此迷离起来:“你还是舍不得骂我,唉,你这个痴人。”她重新去俯身在他胸前,娇痴情长的小女儿模样,双手捧了他脸颊,轻声耳语,“你看,这个世上坏人这么多,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为了救儿子,甘愿牺牲掉年轻女孩子的名节。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为了活命,亲自把心上人送到山贼手上。我若真是你心里的雪儿,我怎么能够活到现在?”
“你不是雪儿,你本来就是个杀手。”燕软红被她紧紧搂住,靠得这么近,可以闻到她发上清香,兰桂都无法比拟的女儿之气,如果可以,他不想呼吸,生命是这样残酷,疼痛,是这样清楚的凌迟。
“真可笑。”青姬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们,“喂,时间不早啦,我们还有许多后事要处理,请你先放下儿女情长。”
雪儿慢慢地从燕软红身上分开,依依不舍,眼波瞧得人荡气回肠,燕软红却再也不敢相信她,樱唇瓠齿,转盼明眸,甚至她身上的清雅香气都可能是毒药,随气息曼妙地丝丝溢出,伺机而生的藤萝般不动声色控制住身边每一人,四肢百骸,将他们化作牵线傀儡。
事到如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已经无法分辨。那个轻柔似水温柔无怨言的女人,只是一个妖姬,有一段时间,燕软红以为自己可以听到她细微心事,如朝花每分每秒逐渐枯萎下去,惹人怜爱。结果那不过是一只泼辣狡诈的九连环,凉薄地对他施尽骗局。
“你对我下了哪种香方?”他只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我偏偏不告诉你。”她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个小纸包展开递给他看,“这个就是困兽。瞧,我还特地拓了花样呢。”
纸包中棋子大小的几枚白色药饼,上头是虎蛟搏戏图,得意至此,燕软红不由齿寒。
“不同的人我用不同的香方,只是为了配合他们各自的脾气心性。”她轻轻说,“我不是个胡乱用虎狼之药的人。”想了一下,又从怀中取出个鸡血石的小瓶子,托在掌心给他看,“催情的香方我也有,叫做‘金风玉露’,残酷无情的东西,偏偏能激发人最大的温情与思念,若配合‘欢喜’的香方一起用,它还是一剂春药。”她的眼里几乎要滴出水来。
“无耻!”他愤怒。
“或许吧。我说过我是个恶毒的女人。”她仰起头,“我下的剂量其实并不多,许多时候,我还是喜欢引人自投罗网。”
脸上有种倔强的神情,曾经他以为是动人的神情。
燕软红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哔啪绽裂,豁起朝天的伤口处满溢苦涩辛酸的血水,他的心,已经不堪一触。
“你罗嗦些什么?还不动手?我死了,魑魅的身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且慢,我来动手。”青姬本来已经等得不耐烦,此刻踏前一步,抢先捡起青光。
“铮——”剑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照例低低地尖吟,她扳转剑尖抡成一个圆,又松手弹开,剑身立刻舞成光影,静止时剑头染了血,燕软红胸前已是一道伤口。
“好奇怪的剑,脾气这么坏,谁敢用它。”她笑得艳光四射,抬手摸他胸前,用力一按,直按出血来,“不好意思,把你弄痛了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雪儿皱眉。
“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也想享受一下,你杀了白颖青,我要杀他。”青姬玉指一点燕软红,“不过我不会让他死得太痛快,你有你的收获,我也有我的乐趣,想不想听他哭着求我?”
“你就这么恨他?”
“我怎么会不恨他呢?”她看着雪儿,涂了丹蔻的指甲却已刺进燕软红的颈子里,“我怎么能忘记在山上时他对我冷嘲热讽,末了还把我一掌打晕送给白颖青,你的心真是铁做的?”手上略略用力,五道血线小蛇似的蜿蜒爬下。燕软红想不到她竟是这么恨他,十指尖尖,掏心的鬼似的,然而却只是折磨他,“原来你的心不是铁做的,还会流血,要是咱们的雪儿姑娘时间足够,这颗心可能还会流眼泪,你说是么?”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雪儿说的,即使再忍让的人也听得出其中的挑衅之意,雪儿沉默下来,唇紧紧抿成一线:“你很恨我,是不是?”
[十六]
“恨你?你怎么会这么想?”青姬似乎觉得很好笑。
“可能你一直觉得很不公平,觉得我比不上你。”
“哦,你比我厉害么?”青姬笑得花枝乱颤,“你自己方才不也是这么说的,若是把你放到山上去单独面对燕软红,他会看出你的破绽。而我却用了个幼稚天真的理由,偏偏他看出破绽也拿我没办法。”
“不错,这是你天生的本事,没有人能学得会。”雪儿若有所思。
“别忘了,我一直是掩护你的,若不是我把纸条塞进白颖青的衣服里,十鬼杀与燕软红怎么会相互怀疑?没有我这种天生的本事,你怎么能无往而不利?”她也抚摸起燕软红的脸,学着雪儿方才的动作,“现在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男人?那我更要杀他了,否则让上头知道你对辰月教的人用情,你会死得很难看。”
“哦,听起来似乎全是为我好。”
“当然,我们情同姐妹,我怎么舍得令你受伤。”她咯咯笑着,语气里的虚情假意连燕软红都听出不妥,雪儿却是无比敦厚地点点头,“不错,你是我最要好的姐妹,这些年,你对我的帮助很大。”
“你晓得就好。”青姬笑吟吟,大抵最毒的总是最美艳,蛇蝎毒虿,她为他准备了红尘中最酷烈的折磨,以至于稍一念及,便兴奋得发抖,“你应该试一试,有机会见识我手段的人不多。”
一线冰凉的剑锋抵在燕软红的腹上,他咬牙与她对视,与此同时,听到清脆的破裂声。
雪儿手上的白玉香炉砸得粉碎,跌得一室喷香。
“对不住,我一时错了手。”她若无其事地,将炉中余烬踩得粉灭。
燕软红的眼前闪过一些快速且模糊的幻影。美丽的女人。粉乎乎的香饼子。玉炉碎片。胸前衣上渗出的血。死亡即将降临。
他恍然而醒,凝视雪儿的眼,她眼中瞳仁收缩,彼此之间,淡白浅薄的香气从飞天般腾起,甜美至恐惧的气息,是鬼魂的引诱。
“为什么?”青姬猛地惨叫起来,用力推开燕软红,调头看牢她,颤声叫,“你下药……你居然敢对我下药……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杀你,迟早你就要杀我了。”
模糊的,青姬觉得这话非常熟悉,仿佛那人还在眼前,剑眉星目,他唇齿间未必有一句真话,然而还是令她心折。
“青……青……”她莽撞地叫出了这个名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力气。
雪儿静静地看着她,温顺而隐忍的口气,似午夜箫声,清泉咽流:“你终于敢承认了么?原来帮忙的人不止是你,我也帮了你一个大忙——如果上头知道你对辰月教的人用情,你会死得很难看。”她怅然若失地看着伙伴在地上打滚,脸上的模样竟然还是无限婉柔的深情,“其实这样本是很好的,好多年了,我不知道你原来还能喜欢上别人。”
“你……这是什么东西……”青姬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心痛欲死,泪流满面,眼前只剩下那人的影子,轻蔑的眼,凉薄的唇,纵然是欢娱时他也从来没有对她说出一个甜蜜的字,一句温情的谎言。用力扯开衣襟,雪白玉雕的胸膛上伤痕累累,是他留下的印记。
“这是什么?”雪儿凑近些仔细看了,又叹,“好毒辣的人,对于女人,竟然这么狠心。”
“你知道什么!你这个只会用药得到男人的女人!”青姬歇斯底里叫起来,声如泣血,“他这是爱我……爱之深恨之切……他知道我是很不妥的……可是还是不肯杀我……他……他从来没有爱过你……那都是药的作用……”
“我只知道回来后你变得很不对劲,不得不提早行动,若再迟些,你定会联合白颖青来对付我。”
“不,不,你错了。”青姬用力甩头,长发散作乱蛇出洞,身体狂躁不安抖动绞起,似乎永远无法停止,“你错了,你错了……快把解药给我……给我……”她嘶叫着,也不知要做什么,居然往燕软红身上摸索而来。
“你还想骗我?还是想接着骗你自己?你恨我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一直觉得自己很委屈,跟在一个只会用药的女人身旁配合她行动,你觉得自己才是天生的杀手,因为老天给了你天生的本事——没有一个男人舍得杀你,是不是?”飘浮的香灰里雪儿踩灭最后一丝火星,鲜血芳香混杂,中人欲醉,“其实我的香方无论哪一件你都看不起吧,你觉得那都是些蒙汗药般的下贱东西。其实还差得远呢。比如这一剂香方,是‘痛’,心之症结在哪里,你的痛就在哪里。”
“为什么……你对付我……上头会知道的……”
“哦,是么?谁会说出去?你,还是我?”雪儿的声音如浮在地狱之上,俯视刑场,无情,强大,肃杀剔骨,“你真以为自己还能够回到组织里?”
青姬猛地回手扣住自己的头,十指尖尖,颈上淌下的鲜血是十道蜿蜒的蛇影,她的手指已刺入自己的脑中,仍不能赶走心里的那个人,他微笑着,唇角弯弯,依旧是不屑的表情,却向她伸出了手。“不……我没有喜欢你……你走……你走……”
女子尖叫着,仰天倒下去,疼痛呼号,那声音粘连着鲜艳的血线,密密缠绕成一团,在地上翻滚扭曲,曲线淋漓的美女蛇,活剥的皮,所以淋漓。
“你还不肯承认,你为什么让白颖青沾了你的身子?他是个天生不肯勉强女人的男人,如果你不肯,他就不会碰你。你肯,是因为你觉得只要他碰了你,以后就永远离不开你了。”
“呀——不——”青姬痛哭起来,喉咙里卡着血,边呛边哭。
“我一直知道你恨我,白颖青一死,你定是恨得更深了。我怎么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
“嗷……嗷……”青姬突然直身而起,她已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却仍然保留了一丝清明,僵硬扭曲的指头对牢前方,突地痉挛起来,直挺挺仰天倒下去。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香方——叫做‘幻痛’,反复,长久,每时每刻,由前痛所衍生,叫做‘幻痛’。没有人能承受得住,直到死……”
“够了!”燕软红咆哮,最后这句话似支箭,左耳插进,右耳刺出,比脚下女子的惨叫更令人头裂。“你这个妖女!恶妇!”
他终于喊出了辱骂她的话,房间里突然静下来,青姬已经死了,雪儿沉默不语,燕软红呼呼喘着粗气,眼前只余一层血光:“你快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你终于肯骂我了。”她喃喃地说,“也好,除了骂我恨我,你还能做什么。”
燕软红嘶哑着:“杀了我!”
她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似曾相识的情愫,无望了,再也回不到以前。
“要杀你其实很容易。”她从他怀里掏出只小小锦袋,托在掌心里,“这就是香方的解药,青姬想明白时已经晚了。”又顿一顿,“有些事,她确实明白得太晚了。比如,她竟然敢当着我的面折磨你——折磨你即是折磨我。”
[终]
当第一片落叶跌进天启城的黄沙街面时,没有人意识到,冬天已经快到了。人人谈得最多的还是白府的灭门惨案,诡异的大火将白家上下一百余口都烧成一团灰,国师派去的精锐缇卫亦无法幸免,不过,也不是真的没有幸存者,缇卫所都尉燕软红被人发现趴在大门处,身上负了重伤,堪堪欲死,然而毕竟还是活了下来。
腥风血雨愈演愈烈,听说诸侯们又在密谋夺权,大教宗古伦俄岂是好商量的,你看你看,大祸将至了……
流言传得最热闹时,燕软红已背着行李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伤得很重,尤其是在神智上。无法恢复,他已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据说国师古伦俄用秘术都读不出任何关于白府惨案的记忆,只是那夜发生的事必定极其惨烈,以至于回到晋北老家后,许多的时候,他常常喜欢找个园子中最偏僻的地方独自坐上大半天,脸上有种刻骨的,不为人知的忧伤……
零
——小椴
火焰烧掉了城市,烧掉了人心。
烧不掉的,是对生命存续的渴望。
零
其实,后人对于那个时代的记忆是错杂与混乱的。他们只记得那个时代叫做“血葵花王朝”,记得那个时代几乎埋葬了一整个世代青年的血。
在他们的记忆里,那是政、教、蛮族、与杀手们角力的时代。历史的烟尘混淆了一切,把所有阳刚的、污浊的、澄明的、隐晦的血迹最终混杂在了一起,也最终埋却了那段血色下面所有的生存、寂寞、忠义、相许、不甘与……爱恋。
没有人会知道“这一个”。
天启城外,“这一个”刺客十六岁。
壹•烤火
——浮湿的泥从屋外一直泥泞到屋内。
天肿了,地也肿了,看得人眼泡都要肿了。
这是一个茅屋,门外就是被雨水泡胀的天,还有那被雨水泡得更胀的地。天与地挨得如此之近,中间是无边无际绵绵的雨。那雨下了足足有半个多月,泡胀了整个山河,泡得天都发臭了,让人无端联想起多年战乱积下来的浮尸之气。那气息被人一口一口地咬下来,满腑满肺都是阴阴的臭。
这样的天气,任谁都不会快活。
卜拙坐在茅屋里,他正烤着火。可他的心里隐隐地不安着,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老天爷正在门外肿胀着一只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活在这个乱世,人总会有这样的不安全感——那心怀叵测的老天盯着自己已不止一天两天了,似乎一直在不停地算计着: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就还没死呢?
本来这感觉卜拙已经习以为常,习惯到想都不去想它。但今天不成。今天,就在门外,老天爷那肿胀得一塌糊涂的眼睑中间,还夹着一个人。
密刷刷的雨是老天爷眼睑上的睫毛,它密密地刷着一个人。那个人仰面躺在门外。从自己回来起,他已这么躺了有好半天。
那是一个少年人,乱七八糟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似乎已成年累月地没洗了。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条犊鼻裤,露出一双光溜的小腿,可上身却是一件重重的褐裘。不过此刻,无论是犊鼻裤,还是褐裘,都湿湿地滚在泥地里。
他就躺在屋檐下面,那破败的屋檐早已遮不住什么雨,更遮不住他一双冻得发青的小腿。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不,小猫远没有他这样的野性,卜拙看到过他一开即合的眼,那分明像一只被雨水淋透,淋得已毛发耸乱的狐狸。
“何不进来烤烤火?”
沉吟了良久,卜拙终于开口道。
那少年人却摇摇头:“不敢。”
“怕什么?”
“怕你杀了我。”
卜拙不由一笑,他有着一双世人少有的洞明一切的眼。
“你不就是刺客?还怕别人杀了你?如果连你们都担心,那这天底下没有谁能不担心的了。”
那少年没说话,好半晌,才听他阴郁着声音道:“这么大的雨,而你这屋里,除了一堆火,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吃的。我虽然瘦,但在饿极了的人眼睛里,只怕多少还是一块肉的。”
卜拙的喉咙就不由一阵发紧。
——从胤匡武帝登基以来,准确地说,从古伦俄踏入天启城以来,人吃人这样的事,就已不再只是传说。
门里门外,一时不由都陷入了沉默。那沉默里包含着对这世道最深刻的诅咒,诅咒着这个乱世与自己的生命。
好半晌,那少年依旧仰面躺在雨里,却重又拣起了话头。
“何况,你刚刚还杀过人。”
卜拙不由一惊。
“三十里外,三十里铺。”
少年挑衅似的道。
“七个老人,和十三个追杀他们的杀手。七个老人,加在一起年纪不知有没有七百岁,只怕还只多不少。他们佝偻着腰,穿着黑黑的衣服,看着像古书里断句的逗点,等到他们的头忍不住佝到地上,佝成句点,他们想来也就完了。而那十三个杀手,加在一起年纪只怕也没他们一半大。十三个年轻的杀手,年轻得跟十三根竹竿子似的。我到时,杀手已经死了三个,而老人只剩下三个。然后,我看到你出手了,最后,那些老人就只剩了一个,可杀手一个也没剩。你用左手刀,你可是我见过的武功最高的护院了……现在,你是不是想把我也一起杀了?”
卜拙沉默地望着他。
只听那少年继续道:“而我一直看着。你到的时候,剩下的三个老人本已岌岌可危,但你没有出手。你悄悄隐住身形,布置好埋伏。然后,你才出手,一出手,就一举干掉了十个杀手。这还不出奇……”
他顿了顿。
“出奇的是:我知道,你本是定城侯的护卫;而更出奇的是,我还知道,那十三个杀手,本就是定城侯请来的!”
“定城侯家里的护卫为什么会杀定城侯请来的杀手?”
只听那少年讥诮道:“我想,你这么干一定算是违命,说得严重点,就是典型的吃里扒外。你就算不怕你的主人定城侯,也一定该害怕那些杀手背后的人。”
“所以你做得格外小心,分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可现在,我知道了。”
“那么,现在,为什么你不会杀了我呢?”
卜拙半天没有说话,只听到那堆火噼噼啪啪地响着。
最后,还是那少年道:“也许,你害怕。怕我是一个刺客,你轻易杀不了我。”
”可你放心,最好的刺客现在都在天启城呢!只有最没出息的才会在这穷乡僻壤里厮混。如果讲暗中刺杀,你一定不是我对手。但现在当面锣对面鼓,你一定杀得了我。“
卜拙静静地望着那少年,半晌才问: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找上门来让我杀掉你?”
那少年望了会儿天,他的声音恹恹的,“因为我活厌了。”
卜拙微微一笑:“那为什么不自杀?”
这回,轮到那少年沉默,很久很久,才听他轻轻地说道:“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
“……在她临死前,我答应了我的妈妈,不管这世道多乱,不管自己多么不开心,不管最后怎么样,一定不自己动手了结自己的。”
“她算是为我而死的。她受不了这个世道。可她却要我活下来……”
卜拙忍不住心头微微地一颤。
这世上,再怎么修来的定力,也忍不住那一刹那间不由自主地一颤。不为别的,就为那少年说及妈妈时脸上的神色。
那神色,仿佛这一天黄浊的雨中,忽然有一双手哀怜地伸了过来,苍白的、忍着生活折磨的,却不改柔弱、也不改坚强的手。
卜拙像看着那双手颤巍巍地伸到了那少年的鬓角边,不忍一拂又不忍不拂,伸向她遗失在乱世里的儿子……那简直像普天下所有的母性一齐怯怯地凝成了一只手,好伸向躺在雨中,躺在泥地里的那个孩子。
感动只有一霎。但卜拙已明显感到,那也是对方出手的最好的一霎。
——原来这也是计!
想象中,卜拙已看到那少年此时出招。
他眯缝着眼,像看到那少年忽然大笑,长身而起!本来仰卧在雨中的他,一头乱发这时抖出了一门脸的雨珠。刀光映亮了所有的雨珠。而那少年披唇露齿,露出一口皎洁的牙,映着他那毕竟年轻,毕竟还微红着的嘴唇,倏忽一笑,狐狸似的一跃而出,一招即出,那刀就已扎入了自己的心口。
可那少年没动。
——刚刚,他分明已有了要动的意思。
可他选择不动。
卜拙不由长嘘了一口气。嘘过之后,他忽然一笑,这一笑,竟是数年来久违的爽朗了。
“好高明的攻心术。”
他忍不住称赞道。
可他还微有些疑惑。
“刚刚,为什么不出手?”
那少年的身子已经僵住,不为别的,只为他还在勉力控制着,好消化掉适才那已一触即发的杀机。
照理,他刚才没有出手,这时,要勉力控制住那本已绷紧的肌肉,卸去那引而未发带来的反噬之力,实在要更难过索性适才出手的。
何况,这也是给了敌人最好的可乘之机。
可他竟像不怕。
他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倚仗的,但他那神色中,竟露出一点顽劣的表情,真的看淡生死一般,戏谑着生命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在犯错,可他就是不怕。
好久,他终于收拾好了那点杀意涌起的躁动,缓缓地向天嘘了一口气。
那口气薄薄白白的。那白气下面,是他略显顽皮的嘴唇。嘴唇边是少年初生的胡须,微光下毛茸茸着。
因为他刚刚玩弄过自己的生死,所以颊上带出一点激动的绯色来。他仰卧的五官这时看来,竟显得如此青春韶秀,混杂了少年人性格未定局时那种稚拙的妩媚。
只听他轻轻一叹:“因为,我还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卜拙含笑点头。
“说来听听。”
“这该是,你的家吧?”
“嗯。”
“可这个市集,好久都没有人了,好像现在也只剩下你这一户。除了你这房子,剩下的都早已毁于兵火。你在定城侯府邸值班,平时休假想来也难。既然难得休假,何不去城里窑子中找个姐儿乐乐,为什么还要回来?回来面对这片一见伤心的残残破破?”
卜拙被问得一时怔住。
他用手搓着自己的腿,一时不由也讷讷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既知道这是家,那该知道,家……是说搬就能搬得动的吗?”
那少年的双眼望着下得越来越稀暗的雨天。
这个乱世……
……家?
只听少年声音低了下去:“我还看到,你回来时,这破茅草房,房顶上已漏了好大两个洞。那时,你刚杀完人,神情满是疲惫——像你那么杀人,也真是个体力活。你分明很饿,却没找东西吃,而是去低湿的地里……”
他侧过头,望向不远处街外没两年时间就已丛生的茅草。
“……不厌劳烦地割了好多草回来,把那屋顶的洞补住了。然后,居然还扫地。这么泞湿的地,你还把它归拢平整了。直到最后,你劈了些柴,用来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