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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这么说着,她的声音都急促起来,仿佛那日的情景在她脑中复现,那日的呼吸也是。

她手中的豹尾忽然一划,向那少年腰下疾速地划去,哈哈笑道:

“我本以为也不过如此而已。可那么瘦,居然骨头缝里都是肉,居然还饿得那么饱满。这样的一只兽,见了女人都要躲的兽,怎么不能让女人逼他不能再躲?而那么饿的兽,瘦到皮包骨的瘦,居然也还有热望!居然还可以胀出那一握的饱胀。哈哈哈,那天的你,可真魅惑。”

说着,她突然睁眼,一双媚煞的豹眼盯向那个少年。

“可今天的你,我不喜欢。”

“你似乎打算要开始拥有了。一个准备拥有的男人就变成了一个庸俗的男人。你不再做兽了,要学着做人?省省吧,这个世道,你还不知‘人’字该怎么写呢。且任你如何再有,有得过我现在身边的男人,定城侯?而你还敢找来!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忽然沉吟起来。

一沉吟,她的声音就变得滞涩。仿佛声音里都染上了珠灰的颜色,那含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是不是要我把你连皮带核儿地一起吃下去,一点渣子都不吐出来,再一次榨你榨到一无所有,你就心甘了呢?”

她那沾着豹血的唇一时都腥腥地亮了。

卜拙一闭眼。

——因为豹姬手中的豹尾猛地一卷。一卷后,它扬了起来,扬起后就是一劈。卜拙当然知道,豹姬当家豹房,她手里应有的功力。这一下,如雷奔电闪,直抽到那少年背脊上。那少年身上的褐裘就应声而裂。

那褐裘裂成两片,脱落到地板上来。

被劈成两片的,还不只是他的褐裘。

少年的整个神情就昂扬了。

自从入楼以来,所有的话,他都记住了,可是,他就是没有听懂,他也不想懂。现在,他要的,全身心要的,是感受,而不是懂。

可这一个动作他懂。

他懂,卜拙的眼也就闭上了。等他再睁开眼,却看到情迷的少年一张唇热渴地搜寻着。豹姬仰坐在椅上,身子不动,脖子却柔软得像一条海藻,她闪躲着,闪避着那少年的唇。哪怕再焦灼的野合,也自有着野合者心内的规矩。“吻”之一字,已被赋予了太多的含义。仿佛十八胡同,青楼女子阿丑娘门口的招牌:各位自重,小女子卖身不卖艺……闪躲到后来,豹姬的唇里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来。她也在回吻,可她的唇,落向的不是那少年的唇,而是颈侧的大动脉。

她的舌在少年耳垂下轻轻地逗弄着,戏弄时还不时地用两排细碎的牙轻轻叼住那少年瘦直的颈上那根明显的血管。那该是,有一点点痛的。

卜拙的心里就是一颤。

一颤之后,心头迟疑。

他知道关于豹姬的传说,他迟疑是因为:自己该不该多余出手,把那少年喊醒?抑或让他就在这绮柔的梦里,永生不再醒来。

这对于他——究竟哪一个才更加慈悲呢?

眼中,豹姬与那少年厮缠在一起。

可耳中,卜拙听到,楼梯响了。

楼梯响了,卜拙听得到,豹姬也听得到,只有那个少年、本该最为警醒的少年却没有听到。

——来的不是时候。

豹姬的脸上就在笑。

——可来的也正是时候!

这是一场永远的游戏。她在跟定国侯玩,不是在跟那个少年玩。

因为沉香府焚烬,定国侯一天到晚在忙着庆祝与接收他的胜利。他已多久没碰过她?十天?二十天?还是三十天?

她可不是什么一口吃尽,可以就此不理的女人!如果她要一个男人来理,她尽有多得不得了的办法让他来理!

今天的这个,就是她的办法。

没有把一个嫉妒得发狂的男人再驯化为一个热烈温柔的情人让豹姬觉得更有趣的了。也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在尝尽了新鲜感后即觉厌倦,即想将那个女人置之不理。这是她与定国侯之间永远的战争,也是他们永远的游戏。豹姬不愁,她的手里,永远有无尽的可以刺激定国侯的牌。今日的这张,恰好。

这么想着,她的唇有如微笑,轻轻地张了开来,一口贝齿利如刀剑。

——豹房出身的她,这一生,享尽荣华,享尽青眼。她的美是一所庙宇,为了供奉它,她自己要不停地给自己寻找牺牲。最后,她在颈侧看了那少年人一眼,今日的牺牲她很喜欢……她将会喜欢血尽后牺牲们苍白的、无辜到底的眼。

——可窗棂忽碎。

只听卜拙大喝道:“有刺客!”

然后,他飞身而起。

他一向不愿在定国府里显露身手。可今日,不显露是不行了。

他拍窗即入,定国侯刚才上楼,可卜拙一腿,就踢中了那个少年,把他向楼外直踢飞出去!

警号频响,卜拙出手即退,一退,就站在了可以保护定国侯与豹姬,同时也阻住他们的位置。

陆•废垒

——所有的爱,都是用来粉碎的。

所有的楼,都是用来坍塌的。

坐在沉香府的废墟间,残砖烂瓦污横一地,卜拙这么想着。

只有没来得及开始的感情最让人会心,就如同,现在他与那个少年,陌路相逢,偶然倾盖,最好交情,无过于此。

乱世中的人也就是这样了。

“最近可好?”

想了很久,卜拙终于想出了这么笨拙的一句。

那天他赶在豹姬之前,也是赶在定国侯之前,把那少年一脚踹出楼外后,为了避嫌,这些天,他一直都没有出府。

可今天,他们碰着了。

卜拙第一眼看到那少年时,眼中的神情简直就是一句:“你怎么还在?”

——你应该永远不要在定国境内出现!

他那一眼中满是责备。

可正是这一点责备,如同当时猛踢的一脚,拉近了他们彼此间的距离。

此刻,他们坐在沉香府的废墟里。不知怎么,哪怕近暮,夜气渐浓,这么荒冷的废墟里,卜拙却感到了一点热气。

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热气儿。

难道,是当日的沉香府还在阴燃,还没有烧完吗?

那少年不开口,卜拙只有自己开口。

他背着双手,用双手反抱向自己的脑后,靠在一方残存的石础上。

硝烟落尽,笙歌散尽,卜拙没想到自己还会来到这个地方。一直以来,他不想来,因为他怕一见伤心、一见亏心。

只听他低沉着声音说:“看来,我们又重归一样了:都是光棍了……有女人的滋味如何?我是……好久没有过女人了。”

印象中,这还是他头一次跟比自己小这么多的男孩儿,谈及女人。

那少年本不待开口。可这里的废墟太静了,静得需要一点声音来点缀,否则,静得人心里都要空了。

他望了卜拙一眼:“你该……有过老婆吧?”

卜拙点头。

默然半晌,那少年道:

“老婆呢?长什么样儿?”

卜拙脸上挂起了一个笑,那笑像是自保:他预先嘲笑了自己,别人也就没必要嘲笑了。

“跑了。”

两个字,埋在心里三四年的结,从未跟人提起,提起时,却也就这样的两个字。

可他今天,需要说说。

“……她生得,当然远及不上你那什么豹姬。可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也算小有姿色的吧?烧灶时,我见过她被柴火映红的脸,虽没有一卷珠帘,一海沉香将之相照,可她额头上有汗。那汗也还闪亮,在我这庄稼汉眼里,却也算是姿色了。”他笑笑说。

“她是有那么点姿色,就像她的性子,本也是有一些贤惠的。”

……家事何须说,何况无家之后。

但眼前,更有个从未有过家的人,需要安慰。

“我们结婚时,托沉香府的福,一切还好,日子也平稳。可自从战乱一起,我们家那点农活就再无从做起了。连续三年,不是我才插下秧,就是庄稼要收成时,忽拉拉的……”卜拙望向天边,这里,现在是整个定州城最不受注目的地方,人人有意无意地规避着它,让沉香府的残基黑黝黝的像夜的微光里的一方黑洞。

“……就有天启城,定城侯,楚卫,或别的什么诸侯,甚至蛮族的兵马跑来。他们的马打田地里席卷而过,所以,整整三年,我的收成甚至都养不活我娘。”

“所以,她就是在那时饿死的。她死前,还跟我说:儿啊,娘差不多是全村最老的,可现在全村人口十不余一,娘拖到今天才死,你也算尽了力。”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明知安慰不了,可还在安慰我。她不知道的是:她饿死了,我的底线也就破了。所以我才决定来定国侯府里找这个护卫的差使做做。那时想:不管怎么说,人都得活下去不是?可饿极了时,人是没法像个人样地活下去的。”

“可我没去沉香府,而是来了定城侯府,你一想即知,那是人天生的投机性子,人人都有着自己的那么点狡诈的——因为我猜想到了今天这个结局。”

他含笑望向身边的废垒。

“所以,今日沉香府倒了,我再怎么想哭,也哭不出来。我怕如果真的哭了,我自己都会厌弃自己,厌弃自己的虚伪。那时,我找了这个差使,想多少赚点钱,可以养活家小。那时,眼见着沉香府越来越势弱,一度还一边怅然一边为自己的选择沾沾自喜过。我未曾守节,我老婆自然也就不用为我守节,乱世里的人用不上那份虚伪。三四年前,我老婆……终于毫不虚伪地跟着一个远比我更会在这乱世里混的男人跑了。”

“直到她跑了,我才体会出自己的错。一份背叛谴责着另一份背叛,不过如此而已……不说了。”

说到这儿,他忽强打起精神,望着那少年:“说起来,你比我强。”

他举起一皮囊劣酒,冲着那少年举囊示意道。

“我是乌龟,不只在老婆跑这件事情上是乌龟,从一开始没去沉香府谋生,而是入了定城侯府,那就是乌龟。”

“而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让别人做乌龟那个。”

听他这么说,少年忽吃吃地笑了起来。

卜拙一愣,却还是开心一笑。笑罢问:“你笑什么?”

“笑你。”

卜拙怔了怔。

却听那少年道:“你人很好。”

卜拙苦笑摇头:“你不如说,我人很软弱。”

可那少年那句话说得真诚,却听他继续道:“不,你人很好,不惜主动往自己头上扣上顶陈年的绿帽子,来安慰我这个光头的。”

“所以我说,你人很好。”

说着,他接过卜拙手里的皮囊,往自己口里也灌了口酒。

卜拙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却惊讶地发觉:原来,他已恢复了过来。

见少年艰难地吞下那口酒后,卜拙问道:“现在你怎么想,关于那个豹姬。”

少年往地上唾了口唾沫:“印证。”

“印证?”

“没错,就是印证。”

“我从小就知道,我生来就是活在一个屠宰场,到处不是被杀的就是用刀来杀的,不是被吃的就是吃的。”

“我一直以为,我恨这个。”

“直到,我遇上了一个吃相好看的,我才终于明白,自己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我以前所恨,不过恨的是人吃相不好看罢了。”

卜拙讶异抬头,细细品味着那少年刚说出来的话。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少年是如何自解的了……这世界是个屠宰场,而身边这已成废墟的沉香府就是个刚清空的畜栏……他爱过的女人,爱过后,发现,她不过是那屠宰场里吃相好看的……那少年如此荒冷的比喻让卜拙都忍不住心中一凉,可那荒唐的想象……一想起豹姬原来不过是个在屠场里吃食,却吃相好看的美女……卜拙就觉这荒唐里,也荒诞出一种安慰的力量。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少年。他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开解。

“而她的肠子里装的,也不过是些下水啊。”少年幽幽地道。

这一句的结语,结得如此地老天荒。卜拙望着那男孩儿,觉得短短几日,这大陆,最荒凉的罡风已将他吹得通体穿透。可无论如何地自解,那安慰的力量却毫无温暖,只是来自于悲凉。

他与那少年两个互望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地,忍不住,同声一笑,在这人生的屠场里,同声笑场。

柒•挥鞭

……渐闻语笑寂。

空刺雪霜痕……

那少年忽然道:

“你还记不记得那支鞭子?”

今日,卜拙与那少年的重逢,纯属偶然。

正午时分,他本来正赶着马车,带着定国府排名第七的重要人物——账房习先生出门结账。没想在孜然巷,迎面居然碰上一辆马车。

孜然巷相当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他们迎头碰上,一时阻住。然后,谁让谁就成为一个问题。

定城侯府里的马车,从来不让别人,这已成为规矩。为了这个,卜拙刚入院当差时,还为此吃过鞭子。所以,今日,他当然不能让。

可对方也不让。

因为,对方也有脾气。因为对方是尚忏生的手下:黑拉闼。

黑拉闼是尚忏生手下的知客,与习先生一样,同属管账。这些日子以来,自从沉香府倒后,两人已多次会面——为了接收沉香府留下来的财物地产、生意往来之账。

他们为此也冲突了好几次。

这本来不值卜拙吃惊。

可让他吃惊的是:替黑拉闼赶车的,却正是那个少年。

黑拉闼的脾气很臭——经手金钱,且多到有人相求,要别人陪好脸的人脾气自然会臭。习先生虽然文弱,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先开始还闲扯了几句,后来,语气渐急,互请对方相让,火药味儿就浓了起来。

卜拙与那少年各坐在赶车的位置上,一开始,也就只是默然对望。

可当习先生冲车外吐了一口浓痰,含混不清地用他家乡的语调喃喃地骂了声什么,也没人听得清后。黑拉闼方自茫然,那少年忽挥起长鞭,就冲习先生抽来。

他一出手,黑拉闼脸色就变了。

因为,他明白习先生是在骂自己。

然后,他就用别人听不懂的话嚷了起来。他分明是在回骂,分明还在给自己的车夫鼓劲儿。

可就在那时,卜拙看到那少年冲自己夹眼一笑。

那表情闪得很快,同时也很模糊,可他一见就明白了。

立时的,他也口出恶言,回口恶声恶气地还骂,同时一鞭子就向黑拉闼抽去。

这一动手,足足耗了有近一柱香的功夫。卜拙与那少年貌似对攻,可都有空把鞭子朝对方车里的人卷去。那一时的场景可谓好笑:只听得习先生与黑拉闼两个文弱的人口里互骂不止,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声“哎哟喂”的呼痛,一边还喝叫自己的车夫狠狠地还手。

这一顿对鞭,最后直打得习先生与黑拉闼双双皮开肉绽。终于扯解开后,他们各自返程,回去时,一贯抠门的习先生还赏了卜拙几钱银子。这不,他现在手里的这一革囊酒就来自于此。

……想到下午那段畅快事,两个人不由相对大笑。大笑之后,忍不住一击掌。可一击掌之下,那少年的脸色就变了。

他盯着卜拙破布缠绕的左手,面色突然发红。

顿了一顿,只听他疾声道:

“手呢,你的那只手呢?”

却见卜拙的那只手上却只余手腕,一整只手掌已经不见。整个手臂好像一根短短的桩子,这时,正被一块破布缠裹着。

卜拙是忘情之下,抬起双手与那少年互击。

这时,他望着臂上那空空的手腕,苦笑了下。

可一笑即罢,他转为豪笑道:

“没了!”

少年的脸色凝重起来:“怎么没的?”

卜拙就不再开口。

少年忽逼紧了喉咙道:“定城侯?”

——瞒不过,终究还是瞒不过的。卜拙心里叹了口气,喃喃解释道:“你该也知道,定城侯跟你们的尚忏生一样,是个高手。”

他仰首向天,嘿然道:“远比你我这样旁门外道的人高明得多的高手。”

“那日楼头,他看过我出手。”

卜拙心里又叹了口气。自从入了定城侯府当了个护院,他甘于沉沦下僚,也从不肯展示手头的功夫给人看,基本上就是个打更的更夫。那一夜,还是他入定城侯府后,头一次当众出手。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功夫的疏漏之处。”

“也许,他只是怀疑;也许,他是真的觉得我是个埋没的人才,要代为调理下。他说,我的身手不错,可一出手间,分明障碍自己身手的,就是这只右手。”

“然后,他就猛然出手,把我这只左手砍去了。”

说着,他微微一笑:“这样也好。其实我何尝不知,这只左手累我也甚。多年修为,功力一直未臻上乘,可不就是为了这只左手?真正与敌过招时,我从来不用这只左手,它本来已成负累。”

他本想说到这儿就止住,可看到了那少年一双疑惑的眼。

却听卜拙苦笑道:“只不过为了……”

接下来,他的声音几乎转为喃喃的:“当年,我还有老婆时,每晚上床,抚弄孩儿他妈,用的几乎都是这一只手。”

他的语调平静,可那少年,喉中却哽咽了。

然后,一抹怒红渐渐在那少年脸上升起。他忽唾了一口唾沫,怒道:“就为这个,他砍下了你的一只手?!”

捌•怒起

目睹古伦俄驱着十二匹白马驾着的马车驶入天启城的盲者,那一晚忽然坐立不安。

古伦俄入城已有十余个年头了,辰月教徒已遍布了胤王朝大陆上每一个角落。就在前月,盲者已盲的眼中,还看到西南定国方向,燃起了好大一蓬火。

——那是沉香府。

当时,他的心里就这么喃喃着。

他的身体,从头到尾,一直在抖。这一抖,抖了足足有近一个月,直到他盲眼中感知的沉香府那遥远的火焰终成灰烬,他也萎靡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

可今晚,他忽然从自己的床上坐起,突然地坐起。

他只觉得自己的盲眼中一片刺痛。忍不住伸出双手向眼前的黑暗里抓去。火!又是火!

那火不大,却来自西南的定国方向,没错,那就是沉香府。

盲者的手在空中疯狂地抓着,他静默无声,这几年,他不只盲,还聋了,哑了。可他脸上,那无声的狂笑比什么样的笑声都更惊人。

已灰飞烟灭的沉香府上空,又腾起了一小串无名之火。

那是,怒起之火。

盲者望着感知中的那团愤怒的、郁怒的、狂怒的火,口里喃喃着,却没有声音。也许,他在心里还是一个行吟者,他口中喃喃无声的,本该是史诗的篇章。而如若如此,那也是他平生抛却冷静,头一次用“颂”的体裁来吟诵起这样的怒火之章:烧吧,让它们烧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以报之于火的,终究是,只有火!

而那时,那个少年站起身。

等他转过身后,只丢给卜拙一句话:“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零’。”

玖•焚城

没有人会将数十日后,焚尽整个定州城的那场大火与数十日前、暗涌于沉香府废墟的、无人得见的那点无名之火联系在一起。

他们只见证了所有火焰共同的结局——一地瓦砾!

一共三十七天,有如卜拙如今的年纪。

前十五天时,还都一切平静。直到,沉香府焚尽的百日之期。

那一天,定城侯心情愉悦,往赴尚忏生庆功之宴。

可他心情紧张,因为那也是分赃之宴。

可总体来说,他的心情还是不错。其一:头一晚,他与豹姬欢好数度,这虽是他应得的享受,但想想,整个大陆,能得到这种享受的,只怕不多,他心情很好。

其二:沉香府留下来的资财居然远超出他的想象。这么多的钱,哪怕与尚忏生相分,毕竟他占着地利,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吃亏。

其三:他扩充铁骑的打算已可以开始实施。八百名铁骑,区区八百名铁骑,这一直是定城侯心中说不出的痛。可此后,有此财力,何求不得……

不需要其他的。哪怕想着尚忏生那儿的宴品,不过是一碟清水盐豆腐,也冲消不了他的愉悦。总之,赴宴之前,他很快乐。

可赴宴之后,他貌似依旧快活,一回了府,却马上把自己关在了花厅里面。

所有的亲近都知道,定城侯只有狐疑不决的时候,才会把自己关在那个花厅里面。

所以,他所有的亲信都在外面候着。

可他先只招进去了他的医生。

他劈头问他的御医一句话:“我的鼻子坏了吗?”

御医被问得一头雾水。他大意不得,小心检查,最后,摇了摇头。

“侯爷贵体无恙。”

接着,定城侯招进来三个他府里最好的香师。他检查他们新制的秘香,却不许他们说出名字和配方。

在他一一无误地辨别出所有的香料成分后,他的脸色就阴沉起来。

然后,他才招进了他的消息总管。

他劈头就说了一句话:“我闻到了‘斑阑香’。”

消息总管本还想油滑地承奉一句,开开玩笑,拍拍马屁。可定城侯接下来的一句却让他魂不附体。

“不是在豹姬身上。”

消息总管已不敢发问,可他全身的肢体语言都似在问:“那是谁?”已摆出了赴汤蹈火的神气来。

定城侯的眉毛一挑,想了很久,终于挑出了一句话。

“那妖人!”

——这三字,很危险,已如同开战。

“斑阑香”本是定城侯为自己的美人独家秘调,所有的配方,只有他一人知道,而有幸使用的,也仅只一人。

可是如今,他居然在宴上,闻到了尚忏生那修士身上,有此香气!

怪不得那鬼修士今日的神情如此得意,哪怕,在他那张让所有人一见生厌的苦瓜脸上!

……再往前一日,零静静地躺在尚忏生的房里。

尚忏生是个阉人。这一点,别人不知道,零知道。

为了这一躺,他受逼半年余。可道貌岸然,已入思玄之境的尚忏生也逼不了他,除非他愿意。

今日,他愿意。

因为,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香囊,那日,他偷偷得之于明珠楼上的一点秘香。

他偷香时的心境与此时早已截然不同。这时他静静地躺着,脸上没有表情,可却像是在笑。他在笑看着自己心头的怒火,他要给这火再添一把柴,什么柴加进去才更烈更猛,在他,可以更增愤怒的,无过屈辱。

而香囊里装的,正是“斑阑香”……

那一蓬火烧起的那天,尚忏生府上,忽有一人传出歌谣,暗示全城百姓出城。而定城侯府上,居然有一人,直奔城门,传令不许老百姓出城。

传这个命令的是卜拙。

他知道,仅止有谣言逼近百姓们出城,他们一定观望,可如果不许出城,那人人都要出城。

乱自城门起!

无数的百姓蜂拥至城门,与守城的卫士正吵闹得不可开交时,尚忏生府上,忽然起火。

然后,定州侯的府上,仿佛报复般,也起了火。

卜拙趁机大叫:“回援定侯府!”

一时,守城之兵蜂拥而入,百姓蜂拥而出。这火,就一直烧了一十有七天。

火光中,定城侯麾下与尚忏生手下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这一战,双方最忠诚的战士一个断了一腕,一个,却身着褐裘。他们奔驰突袭,从天明战到日落。只是他们两人,从不曾交手。一直到那火终于湮没了定城侯与尚忏生最后的决斗场,一直到明珠楼轰然倒塌,为定城侯锁起的豹姬也不知去向,那两人才从火光中走出。

他们走出城外,却见城外岗上,数千的,都是遥望着火光的定城的百姓。

轰隆隆的倒塌声从城内不停地传来,而他们却听到,不知谁起的头,有人忽在山坡上开始唱起已湮没好久的那首儿歌:

  苦不苦,

  数一数,

  天下饥民二万五。

  于今哪里最安逸?

  定州有个沉香府……

零•烤火

一炉将残的火……

上面,伸着三只手掌。

头顶上的茅屋刚全换了新的茅草,火光在手掌底下噼噼啪啪地响。又是一个雨天,方圆十几里内,没有人烟。

荒着的地,都待耕了——方才,卜拙还在这么想着。

这一场雨,跟半年前的不同了。

门外的老天爷,夹着一双眼,清亮清亮地看着自己。雨后的地,想来好耕吧?可惜没有了牛。

他摇摇头,牛,总是可以慢慢养起来的吧。

这么想着,他看向自己独余的手。

这时,他忽望向门外。老天爷那难得清亮的眼睑中间,夹着一个人,那个人斜躺在门口的车辕上。

“何不进来烤烤火?”

沉吟了良久,卜拙终于开口道。

那少年人却摇摇头:“不敢。”

“怕什么?”卜拙抬头一笑,“你都焚得了城,难道却不敢烧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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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 天穹之律

无边海洋中,有一片文明繁盛的陆地,生活着不同的种族。随着对周遭世界的探知,诸族逐渐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交汇融合。终于有一日,一个人族皇帝统一了这片陆地,将已知的区域划分为殇、瀚、宁、中、澜、宛、越、云、雷九个州。尽管之后一场巨大的洪水改变了陆地的轮廓,在它的中央造出三个广阔的内海。但从人族皇帝分封的那一日起,这个世界便被称为“九州”。

“三陆九州”,正是这个世界地理的最好写照,被大洪水分开的东陆、西陆和北陆上,各有一些神奇的风景。云州人迹罕至,雷州毒瘴密布,中州土地肥沃,澜州山脊高耸,越州野地荒瘠,宛州山水交融,殇州冰寒高原,瀚州一马平川,宁州山林繁盛。三陆之中,有潍海、涣海和滁缭海三个内海将陆地隔开,三陆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浩瀚洋。

智慧的生物在九州上分布极广,创造了无数浩瀚璀璨的文明。

人族在九州之上分布最广,凭借坚忍、耐力、无穷无尽的欲望以及强大的繁殖能力成了九州大地上的汹汹主流,人族中的一支华族占据了东陆四州的大部分地区,凭借农耕文明创造了九州中最盛大与繁华的文明;另一支居于北陆瀚州的蛮族,则过着游牧的生活,成为草原上的霸主。

羽族的外形酷似人类,却能够感受明月之力凝出羽翼飞翔,主要居住在北陆宁州的丛林之中。他们精擅射术,善于航海。能够飞翔的他们以天空和高处为尊,不同于人类总是试图改变周围的环境以适应他们的需求,羽族对赖以生存的树木极为崇敬。

夸父是体型巨大的种族,身高力大,主要生活在条件艰苦的北陆殇州。也唯有他们能够适应那里寒冷的高原。他们因为地域的分散,文明程度不高,却对自然有着自己独特的体悟。

河络较人类短小但体型匀称可爱。河络对于创造有着狂热的追求,信仰极度虔诚,坚信创造才是他们生命的意义所在。代表创造的火对河络来说是最崇高的事物,只要有合适的条件,他们的造物总是九州最好的。

神秘的鲛人生活在水中,因此和陆上的种族接触不多。他们偶尔会将城市浮上水面与其他各族交易,就成为各族口中的传说。他们的男子凶猛而女子柔媚,是九州水域中一道难得的风景线。

九州中最为神奇的种族就是魅,他们本是纯粹精神的造物,却可以通过被称为“凝聚”的过程为自己创造一副实体,将外表变得和其他各族一样,从而融入进他们的生活,凝聚的过程漫长且艰难,且极易失败,但多数的魅还是无怨无悔地为自己创造一副形体,以体验真实的生活。

智慧的繁衍带来组织和秩序,也带来对抗与冲突。种族与种族,文明与文明,个体与环境,冲突在九州的历史上未曾间断。其中最主要的矛盾,便是名为“天驱”和“辰月”这两个组织的对抗。

“天驱”之中,尽是心怀“守护”信念的武士,他们面对的,是主要由行事诡秘的秘术士组成的“辰月”。这两者各自代表了创世的主神“荒”与“墟”,因此天驱和辰月的矛盾,是物质与精神,无序和有序之间矛盾的具象化。

璀璨的星辰,瑰丽的海洋,空寂的山川河流,熙攘的喧嚣都市,珍奇的异兽,玄妙的种族……一切尽在——“九州”世界。

葵花义士传

                                       ——原文:(胤)白闲

                                       ——今译:罗四维

葵花时代中,辰月权势巨大,和他们抗衡的有很多义党,其中有轰轰烈烈的贵族和刺客,也有用自己的贞节义气震动当时的平民百姓。我今天记录下其中十三位不同的义士,而没有记录下的义士更何止千百人。只要后来的人能够受到启发,我的心愿就达成了。

谢娉婷

谢娉婷本来是南方越州地方的人,虽然不通礼法,却做出连武士也赶不上的勇敢事迹,所以被有文化的人传诵。

谢娉婷年轻的时候,就嫁给天启的小官吏张碣为妾,相互恩爱,程度甚至超过了正室。圣王十年的时候,张碣因为范雨时在他负责管理的地段被刺,被缇卫抓进了监狱。张碣的正室崔氏号啕大哭,但是没有办法。谢娉婷端正神色,对她说:“我们的丈夫现在被抓,恐怕很快就要定罪,若不尽快打点,判罪之后就来不及了。”崔氏说:“我现在心神不宁,全凭姐妹你做主张。”谢娉婷就变卖了贵重的首饰,连同平时结余的钱,合共有将近五十枚金铢的数量。谢娉婷认为这些还不够,就去当时天启最有名的商人顾西园那里乞求。顾西园是当时天启最有名的公子,喜欢结交朋友。听说谢娉婷的事,大声赞叹说:“一个南方蛮夷地方的女子,为了自己的丈夫,抛头露面,我又怎能在意这一点钱财呢。”就让自己的管家顾襄尽力相助。谢娉婷拜谢说:“这些救命的金钱,将来未必能归还,所以也就不敢要求太多。”只拿了她认为需要的数字就离开了。

谢娉婷靠这些金钱行贿,进入了大牢,见到张碣,抱在一起痛哭。张碣说:“我的罪名深重,只怕不能完全洗脱。我的上级雷涉为人贪婪,若能给他足够金钱,也许能够从轻判处。”谢娉婷哭泣着行礼说:“怎么敢不尽力呢。”

主持判决的大理寺卿雷涉是个贪婪的人,谢娉婷送了很多金铢到他的家里,雷涉就有些动心,可是雷涉的参谋丁老对他说:“范雨时被刺杀,惊动了皇帝,如果不杀几个手下,来说明我们雷厉风行的态度,只怕大人你的官位也保不住。”雷涉认为这是很对的。雷涉有一个仆人,受过谢娉婷很多金钱,悄悄告诉了她这个决议。谢娉婷惊恐地说:“如果他这样说,我的丈夫一定会死了!”

谢娉婷立即回到家中,安排崔氏和儿子离开天启,崔氏斥责她没有尽力,谢娉婷只是落泪,并不分辨。

张碣果然被斩首,他的家庭也被连累,缇卫去追捕的时候,崔氏和她的儿子已经逃走,只有谢娉婷被抓住,卖到青楼中。缇卫也就没有再用力追查崔氏。

谢娉婷相貌很美,又有南方少数民族的风情,前来追求欢愉的人多得像越过泺水的鲫鱼一般。

就这样过了一年,有一个少年公子来到青楼,在一个房间中和很多男人饮水谈话,不准外人进入。谢娉婷听说了,高兴地说:“我的时机到了呀。”就去门外等候。忽然有一个大汉,动作如同雷霆一般迅速,将谢娉婷抓进屋子,丢掷在地上。屋里的人目光都好像寒冷的电光,谢娉婷跪拜说:“我虽然只是一个卑贱的女子,却也听过诸位的盛名,我有深仇想要报复,请托诸位大人。”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会,有人似乎很生气的样子。公子就说:“我们只是北方来的商人,过了今天就不在天启了,你的话很荒诞没有道理。”

谢娉婷哭着行礼说:“我虽然没有见识,但也能看出公子你不是一般的人呀,我是个柔弱的女人,却身负深仇,之所以在这种地方忍受屈辱活着,就是希望遇到您这样的人。若连您也无法为我复仇,我虽然活着又有什么益处呢。”然后连连叩头,血流了一地。

那个公子就叹息说:“我只能教给你杀人的伎俩,但未必能说可以活着逃走。”谢娉婷再次跪拜说:“哪里还敢有更多请求。”

于是公子就教给她“怀刃”和“双刺”两种秘密的技巧。这都是天罗中最狠毒的招数。

第二年,雷涉被自己新纳的小妾刺杀,那个小妾刺杀雷涉之后并没有逃走,而是呼喊救援。雷涉的心腹丁老赶来的时候,那个小妾又当众刺杀了丁老,动作如同闪电一般。但是由于她贪图同时杀死两个仇敌,没有给自己留下逃走的机会,被府中的兵丁杀死。

有雷涉的仆人认出来说:“这不是张碣的妾室谢娉婷吗?”众人才恍然大悟,但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学到这种鬼神一般的技术。

由于大理寺卿被刺杀,天启又派人去追查张碣剩下的家人,有人说年前有谢姓女子送来很多金铢,让他们再次搬走,没有人再能找到他们。

舒夜

舒夜本来姓苏,因为黑色的刀鞘,被称为玄鞘鬼。舒夜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天罗刺客,是一个被牺牲的对象,反而获得了进入天罗上层的机会,不能不让人惊叹。如果不是有大决心和大毅力的人,怎么能做到这点呢。

舒夜刺杀了辰月当时对天罗威胁最大的范雨时,因此获得了天罗家长的赞扬。当时,有七个刺客在天启做这项行动,都是当时的俊杰,最终也只有舒夜一个人能活下来。天罗当时的魇被称为三公子,是负责处理可疑的成员的。他对舒夜说:“我本来的意思是把你们七个都杀死,来避免今后的麻烦,可是老爷子认为你的刀很锋利,产生了怜惜人才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吓唬舒夜。舒夜却站立如同长矛,对答的态度如同平时一样:“我的刀虽然锋利,只是听从握持它的人挥动的方向罢了。”魇很高兴。

范雨时当时主持一个叫“刀耕”的计划,因为这个计划叛逃的天罗成员,不知有多少人。舒夜等七个人,本来也被天罗上层怀疑。在范雨时死后,这个计划就无法进行了,因此舒夜在天罗上层中获得了很高的赞许,被分配到魇的手下。

舒夜在魇的手下负责清理可疑的成员,权力很大,同时也去刺杀一些一般刺客无法行刺的人物。舒夜地位渐渐升高,也培养了一些自己的心腹,都是刀法厉害、忠心耿耿的义士。

匡武帝死的时候,舒夜正在顾西园的家中,听顾襄说到了这样的事,就召集了手下的人。正巧这时有人正和他的手下在一起,见到舒夜就跪拜在地上,哭着说:“如今皇帝已经死了,有人要暗害太子,请您务必要帮助呀。”舒夜很惊奇,盘问他,原来是魏长亭的家将,平时与舒夜的手下交好,所以受到魏长亭的拜托来求助。

舒夜将手放在额头上说:“如果有能去营救太子的,一定是苏秀行啊。”

苏秀行是当时天罗的代表,年轻有为,与舒夜都是当时年轻人中的顶尖人物,隐约有对立的意思。来人说:“春山君只有三五个人,虽然已经潜入了皇宫,但肯定难以出城,虽然听说春山君曾经怀疑过您,但太子是国家的重器,还希望您忘记之前的不快,仗义帮助。”舒夜手下的人都变了脸色,看着他。舒夜端正了脸色说:“苏秀行与我,是兄弟;太子与我,是君臣;桂城君与我,是同道。无论从哪个方面,我怎么能有推脱犹豫的道理呢。何况我召集这些人,本来就是要帮助太子脱离牢笼的呀。”来的人立即趴在地上请罪。

于是舒夜立即带人赶去城门。舒夜的手下建议先修整一下,舒夜拍着腿说:“如果我是苏秀行,现在已经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呀。”没有顾及化装和隐藏,就寻找着缇卫最密集的地方前进。果然在城门处挥刀救了苏秀行一行。

舒夜的手下因此死了一半以上,自己也被弩箭射伤了小腿。后人只记得苏秀行为了救太子死在西江,却几乎没有人知道舒夜冒死在缇卫面前正面杀人,才让太子能够出城。

后来的人对舒夜的记载都说他心计深沉,能够隐藏想法,忍耐时机,又有几个人知道他的义气和勇气呢。

商野衫

商野衫本来是天罗中苏家的人,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化名为商野衫,野衫是晋北地方称呼流浪者衣服的说法,商野衫身材修长,所以有人说他是羽人,但是没有人见过他飞翔。或者有可能是无翼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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