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染青坐在马车上紧拉缰绳,扬手加上一鞭,车前四匹马儿跑得飞快,穿街走巷,惊得狗吠鸡飞。她一袭男孩子的青衫,腰间插了一把白纸扇,云中城四月天的阳光照在她头顶,身上都是暖洋洋的。大风吹着她的袍摆,飞扬如一面青旗。
“让一让让一让!这可是接皇室大臣叶赫辉的车驾!”她一面笑,一面对那些闪避不及的人大喊。
这是云中城最好的季节,城东凌云山的半山上,野山桃盛放,大雪一样的粉色花瓣飘落在青衣江的水面上,清澈的江水带着花瓣流进云中城,浮花荡漾在琼液池上,鲤鱼顶破浮着花瓣的水面跃起在空中,对着日光舒展金鳞。
这是叶染青等待的季节,哥哥说,桃花再开的时候,他就回来找一个合适的人家把叶染青嫁掉。
叶染青不想嫁人,云中城里世家年少十个有八个知道她叶大小姐的威名,仰慕俯拜尤恐不及,叶染青却不知道谁有资格凑上来亲亲她的面颊。但是她很期待,因为那样哥哥就会回来了,佩着家传长剑,穿着皇室大臣的礼服,车驾会迎到城门外,整个叶家都会为了他而觉得骄傲。而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叶染青就相信有这么一天,她哥哥会堂堂皇皇地站在叶家祠堂里拜祭祖宗,让世上的人都知道他的荣光。
哥哥曾向她许诺过的,那是在一个冷湿的季节,在只有黑白两色的寂静大屋里,在父母的棺木前,哥哥把她怀抱在怀里,拿面颊贴着她的面颊,说:“阿青别怕,有哥哥在,不会叫你吃苦的。”
这话混杂在淅沥沥的雨声里,模糊不清,多年以后记忆滤去了雨声,叶染青只记得哥哥的话。
她带着一帮小弟兄去凌云山踏青,站在瀑布脚下看那片有如种在云深处的野山桃林,一个小弟说大姐你遥看瀑布沉吟良久,莫不是想吟诗?叶染青一巴掌拍在小弟的头顶,什么都不说。
她在等着花开,花开的时候,哥哥就回来了。
她又给骏马加上了一鞭,扭头回看后面几辆车被落得越来越远,放声大笑。这是去接她的哥哥,那些人跟着凑什么热闹?当初把他们兄妹接进叶家的时候,那些人中有几个不是面露嫌恶?
骏马通人性似的撒起欢来,仰头长嘶,阳光照在路旁的琼液池里,花瓣随着水波荡漾,风筝飞在天外,隔岸李花洁白如雪,行人商贩们慌慌张张地躲避这辆喜气洋洋的车子,叶染青觉得自己好似一条大船划开海水。那些人、那些阳光、那些桃李花开、那些水光荡漾、那些过去的辰光,都如浮光掠影被她冲破。
有人在车后惊叹地说:“这是接皇室大臣叶赫辉的车驾啊!”
“这就是接皇室大臣叶赫辉的车驾?”
“原来是接皇室大臣叶赫辉的车驾!”
叶染青都听见了,满街满巷都在议论这件事,她的哥哥要回来了。这是最好的季节,花开了,她等了很多年。
出了琼液街,转过七里巷,直下穿山道,盘上九曲花街,她看见云中城的城门,城门前垂柳依依,像是重重碧嶂。那里聚着人海人山,每个人都穿着华服,云中城里有名有姓的家族都来了,奴仆们挑着各家的灯笼,马背上驮着的柳筐里是一枝枝鲜花,奴仆们把花瓣洒向空中,圈中的人高声喝彩。人群中央是一杆长幡,上面是皇室的蔷薇家徽。
“嗨!嗨!让一让!让一让!”叶染青推搡着那些人往里挤,这是迎接她的哥哥,正主儿没到,这些不相关的人激动个什么?
“这是谁家的小子那么无礼啊?”有人问。
“是叶大人的亲妹妹,不是谁家的小子。”
“是女孩子啊?那么矫健,还真看不出来。”
“有叶大人那样的哥哥,就有这样矫健得像男孩子的妹妹啦。哈哈。”
叶染青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她低着头,一个劲儿往里钻,像只要钻破粮库大门的小耗子。终于,她觉得压力轻了,眼前看到了光亮。她站到了那杆蔷薇幡下,面前是一个熟悉的背影,高大挺拔,穿着羽林天军武官的礼服,配着紫鞘的长剑,正和几个雍容的士绅见礼。
“哥哥!”她大声说。她不太高兴哥哥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像小时候一样,她蹦到哥哥面前大声喊他,就是要把他据为己有。
“阿青?”哥哥的声音里带着喜悦。他转过身来,向着叶染青张开了怀抱。
他张开了怀抱,用他包裹在武官礼服中的、残破的身体。
他露出了那么欣慰的笑容,用他那张满是血的、斑驳的脸。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叶染青看着那个破碎的人形向她走来。沿着膝盖骨,哥哥失去了一只脚,他用断腿撑在地上,半跪着爬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一滩血。他的眉心有个漆黑的深洞,他每一次微笑都有细细的血线从那里滑落。可他张大了怀抱,带着期待,要去拥抱他的妹妹。他答应了桃花开的时候回来,找个好人家把这个妹妹嫁出去。
叶染青按住额头。不,有什么不对!错了,完全错了!不该是这样的。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她的头很疼。
但她还是张开了双臂,等待着哥哥的拥抱。那是她的哥哥,他要拥抱你,你又怎么能拒绝?
叶染青紧紧地抱住了哥哥冰冷的身体,血化成的。黏稠的泪落在她的头顶,哥哥用力拥抱着她,抚摸她的头发,什么都不说。
“哥哥,”叶染青轻声说,“你死啦?”
她在哥哥的怀抱里回头,看见周围的白车白马,那些白衣胜雪的人低头并立,那些白色的灯笼上写着墨黑的“奠”字,洒向天空的不是花瓣而是纸钱,天空里没有阳光,铅灰色的云盘卷着上升,在叶染青的视野里,被凌乱的纸钱切成碎片。
这是一场葬礼,叶染青害怕极了。
她加倍用力地抱住了怀里的哥哥,为什么周围那些人的面目……都那么地可怕!
二
叶染青猛地坐起,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到被子下,直到摸到了那柄长剑,才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
她的亵衣渗了汗,冰冷地贴在身上,风从半敞的窗户那边进来,在屋里幽幽地打着旋儿,吹在身上一阵阵地冷。
叶染青低低地喘着气,环顾四周。这是间陌生的屋子,四壁刷得雪白,点缀几幅工笔仕女画,地下铺着考究的席子,一色暗红的家具,漆里贴着金箔雕成的花儿,在黑暗里熠熠反光,窗口一张高脚几子上摆着一只细颈银瓶,瓶里插着一支兰花,沾上了露珠,在风里一起一伏。
叶染青对着那支兰花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意识到她在哪里,她在月栖湖,安邑坊一家名妓院。
如今她是月栖湖里的一个妓女。
她望了望窗外,天色还是沉沉地黑,说不清是个什么时间,寂静里远远地有单调的“砰砰”声,似乎是有人在捶打什么。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起床。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跟着一个柔软的声音,“阿青啊,你还睡着么?”
叶染青一惊,把长剑塞回被子下,在亵衣外披了件紫纱的长衣,跑去开门。
月栖湖的老鸨打着一盏灯,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叶染青,拿袖子掩着嘴吃吃地笑,“阿青你做噩梦了吧?看这身汗,衣服都透了,要给男人看到了,还不心痒死?赶快换件干爽的衣裳吧。”
叶染青一惊,随即脸上飞红,抓起长衣衣领遮住胸口,闪到了屏风后面去。
等她换好衣裳出来,老鸨已经坐在小桌边了,慢悠悠地抽着烟杆。老鸨已经老了,有了白发,却也不染,任凭苍老的容颜里透出一股旧日的华贵来。
“妈妈是夜深睡不着么?”叶染青强撑着说两句甜话,“要不我陪妈妈说会儿话?”
“我是来陪你说话的,你这个孩子,初来我们这里,想来心里有很多事,不找个人说说怎么成?都说浮生若梦,我想你们这些姑娘在我这个月栖湖里,做的都是好梦。”老鸨拉了叶染青的手,“来,跟我出去走两步。”
老鸨拉着叶染青,穿过漆黑的走道,只有一盏灯在前面照亮,两侧都是深红色的门,门上挂着小牌,牌上写着女孩们的名字。她们出了门,远处那个“砰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勾残月挂在树梢,放眼看不见人影。门外是一条挖出来的小河,一排轩窗对着河,河岸边搭了一条木栈道。
老鸨和叶染青在栈道漫步,轻轻抚摩着叶染青的手,“阿青,我猜你也是世家出身吧?你姓叶,又是云中人,是不是云中叶氏的支脉啊?”
叶染青一愣,只得点点头,“是啊,家道衰落了,我来帝都投奔哥哥,却又找不到他。”
老鸨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真可怜呐,那么漂亮的女娃,要不是世道不好,也不会沦落到和我们这些不干净的女人混在一起啊。”
“不不,”叶染青被她说得有点忐忑,急忙摆手,“妈妈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老鸨笑笑,“我看你面相有股英气,本该是个胆大的女孩儿,可是一来就做噩梦,估计心里还是怕的。你不要担心,我这个月栖湖,可不是一般的妓院。我从来不逼姑娘们,姑娘们也都心甘情愿帮我赚钱,我们对姑娘好,在安邑坊是出名的。其实这些年我的钱已经赚得差不多了,够我养老了,当老鸨又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把宅子卖了?”‘
叶染青摇摇头。
老鸨轻轻叹口气,“说起来倒有点不好意思,我这辈子,就是做这行了。年轻时候当小妓女,辛辛苦苦,没个出头日,现在混出来了,回头想想这些年,真没有享过几天福,也没有几天不叫人欺负,只有和姐妹们在一起有点安慰。可你要我从今以后隐姓埋名,去外乡冒充个富裕的寡妇,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离了这一行,我活不了啦,那些读书的公子老说,‘人生苦短’。这月栖湖,就是我的人生啊……”
她扭头看了看天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金小铃来,对着叶染青诡秘地一笑。她把铃儿摇得叮叮作响,对着那些轩窗大喊,“懒姑娘们!不起床太阳照屁股咯!”
叶染青忽然感觉到眼睛被光刺得生痛,几乎就在老鸨摇铃的同时,太阳从天际跃出,把晨辉洒在薄雾中的天启城上。大概是装了什么机括,那些轩窗一齐打开,阳光照在酣睡的姑娘们身上,妖娆的线条,温润的肤光,比阳光还要耀眼。白衣的小厮们从远处的别院里一涌而出,手里托着木盘,木盘上放着熏了香的热手巾,擦牙的细盐和漱口的玫瑰水,姑娘们抱怨着伸懒腰,踢被子,顶着散乱的云髻来到轩窗边,就着木盘洗漱,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双髻丫头们也从别院里出来了,鱼贯而入,分散到各个房中,给姑娘们梳头搽面。那些瀑布般的青丝临水下垂,有如山中的绿萝,姑娘们在各自的窗边遥遥地打着招呼,叽叽喳喳。在这个轻寒的早晨,小厮们和丫头们年轻的脸上红扑扑的。
叶染青忽然想这整个月栖湖就是一个酣睡的女人呐,现在她醒来了,无一处不温软,无一刻不娇嗔。
“刚才你听见的声音就是别院里洗手巾呢,每天早晨最早起的就是浆洗和厨子,浆洗准备手巾和香料,厨子准备早点。在我这里,每个姑娘都得按我的时间,早起早睡,一般的客人我不许他在这里过夜,免得我的姑娘们给他们折腾得一夜不能入睡。这女人呐,按时睡按时起,比什么都养颜。”老鸨微笑着向着姑娘们招手,轻声对叶染青说。
姑娘们回报以“云姐”、“云姐”的娇嗔,好像那个年老色衰的女人真的是她们的姐姐。
有些眼尖的姑娘看见了老鸨身边的叶染青,也挥着手绢跟她打招呼。叶染青没有准备,窘迫地回应。
熏香炉子在每个屋里架了起来,一炉炉好香烧着,香烟弥漫,直上天空。老鸨拉着叶染青在烟雾袅袅的栈道上漫步,像是踏云而行。
“我和姐姐一起来天启的时候,我十三岁,姐姐十四岁,我们就在一个小地方卖。床单久也不洗,时时挨饿,有时候还会挨打,卖一次能拿半个银毫。后来我姐姐被一个公子看中了。公子说想有个舒服的宅子,他想找我姐姐的时候,就会去那个宅子里。那个宅子和宅子里的那个女人,就是他在这庸人自扰的世上的黑甜乡,在那里他只要搂着喜欢的女人做梦,什么尘俗杂事都不想。所以他就买下了这个宅子送给姐姐,那时候地价还便宜,左右也不繁华,却不料这些年世道乱,安邑坊里宅子的行情却是一年高过一年。”老鸨理了理鬓边的发丝,笑得又是欣慰又是骄傲,像是老农擦着汗看着稻熟的田地,“如今这里有七十八个姑娘,每个都有绝色,一百三十三个仆役伺候她们,三十五个带刀的男人,其他的是厨子、裁缝、浆洗、小厮和门房,还养着四个当年的花魁,教姑娘们怎么讨男人的欢心,怎么掏男人的钱囊。那些贵公子,和我这里的姑娘相好一晚,少说得有三五个金铢落在我口袋里。这些啊,当年那个买宅子的公子可都不曾想到过。”
“我新来,还不知道妈妈有个姐姐。”叶染青说,“大妈妈一定是个绝色的女人吧?”
“你见不着她啦……她死了,自己把自己闷在屋子里,烧了一大盆炭,把自己给闷死了。”老鸨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就是为了那个公子不再喜欢她了。”
叶染青一愣,没有接上话来。
“我们女人呐,有的时候很傻很傻的。”老鸨笑笑,“可我总觉得在这帮傻女人里呆着,我才是我。我们大家穿着光鲜,吃得精细,叫那些男人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脚趾头……可我们到底还是得讨他们欢喜的,到头来总要给他们欺负。不然他们怎么掏钱给我们?都是被欺负的女人,难道不该像一家人那样相亲相爱么?”
“妈妈你是为这事一直没把宅子卖了?”叶染青眼里,这个烟视媚行的老女人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我说了嘛,”老鸨靠着木栈道的栏杆上,目光迷离,“这月栖湖,就是我的人生啊!”
太阳升得高了,女人们的声音也越发地高了。
“小铁,烧好热水快帮我把茶沏上,我这里快要忙得四脚朝天了。”
“小铁,哪儿去了?过来帮我把这粥盛一下,我忙着分酱菜碟子呢!帮帮忙!”
“小铁,快把蒸笼里的热毛巾拿出来,小心烫手啊……”
“小铁小铁!你看我这琴弦怎么松了,老是调不好!你快来帮我看看嘛!”
一片叽叽喳喳里,“小铁”这个名字被叫了不知多少次。叶染青顺着人们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额头上捆着一条布带,正扛着一只塞满热手巾的木桶在不同的轩窗前跑来跑去。有的人十八九岁已经是个铁铮铮的男人了,可这个“小铁”还只能说是个大男孩,一张清秀的脸,一双有点呆的黑瞳,无论谁叫他他都会大声地答应同时用力点点头,同时脚下跑得飞快。
叶染青噗嗤一声笑了,笑一个傻小子。
“那孩子叫小铁,以前是伺候阿葵的,阿葵死了之后,他就只能干杂活。大家都喜欢差遣他,因为他听话,而且从没有说看谁漂亮点就卖力点,谁不红就不理不睬。是个好孩子啊。”老鸨说。
“阿葵怎么死的?”叶染青问。
“用一根琴弦把自己勒死了,我不知她怎么做到的,女人为了男人,有时候会做出点叫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老鸨叹了口气,忽而露出一丝笑,伸手拍了拍叶染青的腰身,压低了声音,“阿青,你还是个雏儿吧?你有时候会不会想,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叶染青愣了一瞬,血色涌了上来,脸一瞬间烧得滚烫,像是皮肤下有火焰流动。她也不小了,当年在云中城里的时候,有个门第仪表皆不俗的男孩喜欢她,跟她兄弟相称,一天两个人喝醉的时候,叶染青朦朦胧胧觉得那个男孩抱她入怀用力地吻她。她懒懒地想就让他得了吧,这时候,哥哥叶赫辉踢门进来,揪着那个男孩一顿好打。
叶赫辉让她骑在马背上,自己拉着马走,一路上沉默,快到家的时候才粗声粗气地说,“你将来总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那时候你跟他同床,哥哥才不管你。”
“那我怎么知道谁是我喜欢的人?”叶染青低着头蚊子一样哼哼。
叶赫辉沉默了一会儿,“到那时你自己会明白的。”
“害羞什么?我们做这一行的,看你走路的姿势就看出来了。”老鸨掩着口,偷眼瞥着叶染青的脸色,吃吃地笑,“这些事我不会逼你的了,你不是会吹笛子会舞剑么?就照你说,先卖艺,等到你哪天对谁动情了再陪他,第一晚我不抽你的钱。”
叶染青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想哥哥曾经说过的那个人,他在哪里呢?
“小铁,别忙活了,过来一趟。”老鸨冲那个大男孩喊。
苏铁惜正在轩窗前给一个姑娘递手巾,从木桶的蒸汽里抬起头来,看见月栖湖的老鸨挥着手绢儿招呼他。老鸨的身后,跟着一个女孩,一身胜雪的白裙,迎着朝阳看不清脸,只看见大袖袖口处露出的纤细指尖,不知道怎么地,分明是双纤细漂亮的手,看起来却有刀剑一般的锐气。
苏铁惜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三
“小铁,这是阿青,新来我这里挂牌的姑娘。”老鸨说着又转向叶染青,“阿青,这是小铁,以前跟阿葵的,在我们这里也有几年了,一直是这月栖湖上下最靠得住的男人。”
叶染青的房里,老鸨坐在侧面窗下,叶染青和苏铁惜对坐,都低着头看着眼前一尺大的地儿,各自欠身行礼。
老鸨摸了摸苏铁惜的头,“小铁啊,阿葵过世,我们都挺难过的。我一直也想给你找个好主子,做小厮的,都得有个身份娇贵的主子护着。其实好些人问我要你,我总怕她们自己原来就有小厮,你去了被欺负。正好阿青一个人来我们这儿挂牌,你以后就专心伺候她好了。”她咯咯地笑,“我让小霜儿也过来跟着她,你们都是老相好。”
“云姐我知道了。”苏铁惜还是用力点头。
“你们两个,一个是姑娘,一个是小厮,怎么倒像是说亲似的,都不抬头看人家一眼?”老鸨打着哈哈,“别到时候一出这门姑娘找不到小厮,小厮找不到主子,可就好玩儿了。”
叶染青一直在想哥哥的事儿,心情低郁,所以低着头,这时候才抬头冲苏铁惜点了点头。
苏铁惜迎上她的目光,心里一颤。叶染青很美,却是种让人不安的美……眼睛太亮,像是瞳子里藏着火种。这样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想起喝醉的天女葵,每当喝醉的时候,天女葵会变得不一样,那双柔媚如桃花带露的眼睛里会有一股锐气闪现,狠歹歹的,像是只小野兽,或者倔强的小女孩。
天女葵已经死了。苏铁惜又低下头去。
“阿青是云中世家里出来的,如今流落到我们风尘的行当里,委屈了,小铁你可要多多上心呐。”老鸨又转向叶染青,“阿青啊,有什么事儿你就找小铁,他这里都熟。哪里都有点欺生,不过有小铁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谢谢妈妈那么照顾。”叶染青说。
“以后别叫妈妈了,跟她们一样,叫我云姐吧,我啊,就是你们吃苦挨骂的老大姐。”老鸨起身,“你们说会儿话,我出门去叫小霜儿。”
老鸨在身后合上门,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叶染青和苏铁惜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挪开了目光,叶染青默默地看着窗外,苏铁惜低垂着眼帘。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两个之间,靠窗的高脚几子上,那支兰花随着轻风微微摇曳。
苏铁惜数着自己缓慢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又慵懒又紧绷。对叶染青这个女人他本能地戒惧,这份戒惧在叶染青直视他的时候变得格外清晰。这女人的眼睛太亮了,叫他担心身份会被看穿。他无法解释这种不安从何而来,他面前只是一个手指尖尖的女人而已,他应付过可怕十倍百倍的敌人,却没有这样不安。
他不知怎么打破这沉默,可总这么沉默也不是办法,他是个小厮,叶染青是来挂牌的姑娘,他是伺候人的,该先说话。叶染青是在等待自己说话么?苏铁惜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沉默无声地威压着他。
可他实在找不到话说,叶染青完全没注意他,那双清澈明锐的眼睛里,似乎能看出倒映的天外流云。苏铁惜心里纠结了一阵子,最后选择了继续沉默。
一沉默就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已经传来了收碗的声音,叶染青才把目光收了回来,“哦,我刚才在走神……”
苏铁惜木然地看着这个女人,一时间没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是锐利还是木讷,或者他苏铁惜实在是太不起眼了,搁在屋里完全不会被关注。他只能又用力地点点头,“哦!”
叶染青刚才一心在想哥哥和那个命里注定要拿走她初夜的男人,心里悲伤,又七上八下,这时候回到现实里看着这个除了点头还是点头的苏铁惜,那双呆而黑亮的眼睛活像北地珍兽土拨鼠,一时间那股悲凉气被冲散了。
“你看起来真好似一只呆头鹅。”她对苏铁惜直截了当地下了定论。
云姐推开房门,招招手,“小铁你先出来。安邑坊管户籍的大人来了,要验阿青的户籍。阿青。你跟大人说两句话吧,我们月栖湖一直都奉公守法,没事儿的,别担忧。”
苏铁惜出门的时候,一个黑衣瘦削的身影和他侧身而过,那个人披着一领大氅,戴着风帽遮掩了面容。苏铁惜愣了一瞬,回头看着那人的背影,他觉得那个背影很眼熟。他的目光最后落到那人腰间的长刀上,那是一柄晋北的弧刀,漆黑的鞘上用金丝缠成的刀名被故意剔掉了。但他依然认得出那柄刀。
弧刀“月厉”也许算不得什么,但是一个刺客看见它握在缇卫七卫长苏晋安手中之后,绝不可能忘记。
门关上了,苏晋安摘下大氅,无声地在屋子里走动,如同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最后他在轩窗边四顾,合上了窗扇,在门边静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可疑的声音,这才坐到了叶染青的对面。
“我这样来看你很冒险,今后除非迫不得已,我不会来找你。”苏晋安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呆多久?”叶染青上身前倾凑近他。
“少则一个月,多了我也说不清。我安插你来这里是要查清一件事,这件事结了,你就可以离开。根据我的线报,最近总有来历不明的男人在这里聚会,少则三五人,多则二三十人。上个月在‘棠棣’屋中,就有不少于三四次聚会。我怀疑他们是天罗的刺客,在龙莲出事之前,天罗刺客们各有任务,彼此很少联系。但是现在他们要劫杀龙莲,需要调集人手互相协作,他们就需要聚会。”
“白发鬼会在他们中间么?”
“有可能,只是可能……但这就够了,这些年来,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我都去过。”苏晋安以手按着眉角,低头笑笑,“找他已经变成我的习惯了。”
“我有些不解的地方。”叶染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你问。”
“大人忽然密令我埋伏到月栖湖里当密探,为什么那么紧急?甚至连向我布置任务的时间都没有。”叶染青说,“还有,属下愿为大人效劳,不敢因为艰苦就推辞,但是妓院里这些事,我真的丝毫不懂,今天早晨老鸨就看出我……”她几乎咬了自己的舌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觉得苏晋安是个男人,而仅仅是个上司,在他面前私事也可以脱口而出,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能跟他谈什么处子不处子的问题了,“总之这里的人都是行中老手,我担心暴露。”
“命令下得很急是因为月栖湖不是一般地方,这里的老板娘和世家大族乃至皇室大臣都有交情,挑人挑得厉害。寻常想送一个女人到这里来当密探几乎不可能,昨日刚好听说她急着找一个美貌端庄的处子,所以立刻通知你准备。至于你没有经验这件事,我也知道,不过我不比照姬,手下就几个女孩,总不能让原子澈乔装来这里当密探吧?”苏晋安淡淡地笑笑,“没经验也好,本来人家就是点名要一个处子。”
叶染青脸上再一次飞红,藏下来的话,还是被这个满脸鳏夫相的上司坦然地说了出来。
“明白了,”叶染青想要摆脱这个尴尬的话题,“如果确实是天罗刺客的聚会,我该怎么办?”
苏晋安沉吟了片刻,“不要轻举妄动,递消息给我,看看能否一网打尽。但如果你发现了白发鬼,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要当场格杀他。我相信你不会放过杀他的机会,但你要记得给我看他那颗长着白发的头。”
“如果是天罗密会,我怕杀人本就很难了,带出人头……”叶染青微微摇头。
“不,我要他的人头……不把他的头抓在手里,我怎么能相信他死了?”苏晋安看着自己的掌心,轻轻地、嘶哑地说。
叶染青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苏晋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临走的时候苏晋安说,“小铁和小霜儿是你的侍童么?那也很好,他们伺候过阿葵,伺候得不错,这些年一直呆在月栖湖里,身份也没什么可怀疑的。”
这个早晨叶染青听两个人说起了“阿葵”,以前那个叫天女葵的女人,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后来死了,死得很离奇。叶染青总觉得苏晋安说起这个女人的名字时声音有点怪,可能只是错觉。
她发了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把轩窗打开,关着窗和苏晋安在这里说话,难免惹人怀疑。她推开窗户,惊讶地看见窗口挂着一束带露的新鲜菖蒲。她急忙探头出去,看见一个白衣大男孩的背影正沿着木栈道远去,他在肩上扛着木桶,木桶里是新收来的菖蒲。放眼出去每个窗口都吊着这样一束菖蒲,驱虫、明目、怯邪、保平安。
她轻轻地抚摸那束菖蒲,感受着露水流入她掌心那股冰爽的感觉。这个早晨女孩们临水梳妆,男孩在每个女孩的窗前挂上菖蒲,这是月栖湖一天的开始,温馨美好。她想起云姐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没有预想中那般可怕了,那个呆头鹅侍童的背影看起来也真有几分男人的可靠。
她想自己和苏晋安的对话不会被听到,即便小铁是天罗的人,即便他贴着窗户偷听,可他们已经压低了声音。
没事儿的,一定没事儿。
她心里的阴影退去了,忽然觉得饿了,于是伸手出去挥舞,“小铁!帮我拿一点吃的,我饿了!”
苏铁惜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力点点头。
四
安邑坊,晓庐。
龙夏坐在那里听戏,听的却是自己的心跳。心在狂跳,让他觉得自己胸口的那几根银箍要管不住这颗心了。
“废物!”龙家家主嘟哝了一句,他就坐在龙夏的身边。
“都是学生没做好,让苏秀行拿到了血钱的证据,是学生的失职。”龙夏拿袖子擦汗,汗水正从他全身毛孔涌出,不知情的人走近一看,一定以为他是刚刚凫水了。
“我知道是你的失职,但我没想惩罚你,你就吓成这个样子,我是吃人的老虎么?”龙家主人一唏,“你不如苏秀行,我早就知道,苏家这一代苏秀行是顶尖人物,你在我龙家里面,比得上龙莲么?”
“学生知道,辜负师范的教诲。”龙夏好歹喘了口气。龙家主人语气虽然不善,不过已经饶了他这次,龙家主人是个杀戮很重的人,却非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他说饶了,就是饶了。
“你们拿血钱这件事,本堂早就知道,老爷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这些年情况特殊,以往我们派一个人出去执行任务,杀了人,就得立刻回本堂复命,那时如果出‘血钱’这种事,是要断手断脚的。可如今你们几个在帝都一呆就是几年,跟缇卫斗个没完,帝都这里风花雪月,有钱就有享乐,你们这些人又刀尖上来去,朝生暮死,贪图一时的逸乐,老爷子也是人,他理解。所以小节上你们犯点错,难免,老爷子没心思和你们追究。所以苏秀行查血钱这回事,你就让他查。他搜集了多少证据,最后还不是得呈到老爷子面前?”龙家主人冷笑一声,“苏秀行啊,还是太年轻,以为借着龙莲和血钱两件事,就能逼我们龙家低头?”
“他不过妄想而已!”龙夏斩钉截铁地说。
“我听说你在和他碰面的时候闹得很僵?”
“我知道他怀了什么样的心来,自然不能让他轻易调动整个天启城里的精锐!”龙夏拍着胸口,“就算他拿着老爷子的手令,可我知道自己姓什么。”
“这件事你做得很得我的心,我可不希望第一个找到龙莲的是苏秀行而不是我们。”龙家主人顿了顿,“我已经来帝都半个月了,还没有龙莲一点儿消息?”
“她中了辰月的诅咒,按说非来不可……可是……”龙夏沉吟,“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苏秀行也没有抓到她的踪影,否则苏秀行这些天不会那么用心查血钱的事。”
“这个女人难道真的飞到天上去了?”龙家主人皱眉,“没有了她,黄金之渠里那些人就如群龙无首,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他沉思了片刻,“让你的一百五十人做好准备,我总觉得龙莲很快就要来了,这个秋天,不会那么平静地结束。”
五
苏铁惜拿了柄大扫帚,在月栖湖的门前扫落叶。已经是深秋了,门前的两株大白榆上,榆叶已经落光了,天气一日凉似一日,月栖湖的生意依旧红火,门前的景致总有些萧索。还不到热闹起来的时候,门前的路上静悄悄地看不见人,道路尽头一轮夕阳沉甸甸地往下坠,照亮一天的鱼鳞云。
日照鱼鳞水汪汪,帝都老人喜欢这么说,鱼鳞云一出,怕是要下雨了。
苏铁惜站住了,拄着扫帚看夕阳,想要喘口气。他一停下,风就追过了他,把他扫聚在一处的落叶吹得满地跑,苏铁惜只得挥着扫帚去追那些被吹跑的落叶。他没跑几步,月栖湖门口那边传来了笑声,叶染青一袭青裙靠门而立,正指着苏铁惜背后,苏铁惜回头一看,背后没被吹散的落叶又散开了,哗啦啦满地跑,刮擦着地面,像是一群捣乱的小鬼。
叶染青原本百无聊赖,在门口站着发呆,看到苏铁惜追着满地落叶乱跑,心里忽然就乐开了花。
苏铁惜忽然想起有人跟他说过,时间是个小屁孩,有时候你觉得过得很慢很慢,那是小孩在发呆,而你一发呆,小孩又会飞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间就溜走了。
叶染青也来月栖湖一个月了。这个缇卫暗探日复一日地问这个问那个,却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天罗的消息。从她到达月栖湖开始,冷厉的贵公子、春山君苏秀行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这处风月场,偶尔还有几个春心萌动的女孩想念他。有时候苏铁惜看着叶染青急躁,觉得她有点可怜。不过他也看出了叶染青有个优点,就是她从不放弃,懊恼之后只要睡一觉,甚至只要吃点东西,她就能恢复过来,继续在女孩们中混迹,拐弯抹角地打探消息。
叶染青其实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她还没有落红,不接客,只卖艺,夜深人静没她事儿的时候,她就和苏铁惜小霜儿围圈儿坐,轮流讲故事。叶染青说的都是云中的事,每个故事都很好玩,但她从来不说故事里那些人的名字,不过只要稍微串联串联,不难知道故事里谁是她自己,谁是她那个叫做石子的小兄弟,谁是那个仰慕她的水色公子,谁是她天纵英才的哥哥。来来去去都是她在云中城里当大姐头的事儿,叶染青让苏铁惜和小霜儿都叫她阿姐,这时候她就如回到了云中那样意气风发。
几乎每次叶染青都会嘲笑苏铁惜嘴巴笨,是个呆头鹅,因为苏铁惜根本讲不出什么故事。
苏铁惜确实没故事可讲,他很少有朋友,他的故事只关于杀人。
苏铁惜有时候觉得叶染青才是个呆头鹅……他弄不明白,这样一个女人,云中叶家的女人,本该当上女将军的女人,是什么支撑她当这个密探的。帝都这里,其实真的不适合她。可是叶染青有时候会很固执,当提到天罗杀手的时候,有种可怕的光在叶染青的瞳子里闪动,她说杀人的人都该死。
雨忽如其来,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苏铁惜头顶,苏铁惜看着他自己千辛万苦刚刚重新拢起来的落叶,正在犹豫。
“呆头鹅!下雨啦!还不赶快往回跑?”叶染青在门口挥舞着手臂大喊。
苏铁惜扔了扫帚,双手遮在头上往回跑,刚刚跑进门里,更大的雨就落了下来,打得门前的青石地板啪啪地响,天转瞬就黑了。
“叫你跑还犹豫,你这种小弟跟着我,让我在其他姑娘面前都没面子。”叶染青看着半湿的苏铁惜,有点幸灾乐祸。
“扫不干净前门云姐要骂我的。”苏铁惜和叶染青并排往里走,接过叶染青递来的手帕擦着脑袋。
“说你呆还不信,这么大的雨,一会儿水就涨起来了,把落叶也冲走了,不信等雨停了看。”叶染青说。
“也真是,好大的雨啊。”苏铁惜说。
“冬天快来了吧?今年秋天真冷,煞气好重。”叶染青停步回头,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喃喃地说,“冬天快来啊,冬天快走啊,开春就好啦。”
她完全是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这是以前云中深秋的时候哥哥常对她说的,她和哥哥的屋里没有炉子,她很怕冷,讨厌冬天,哥哥就搓着她的手逗她,这话总能逗得她开心,觉得冬天来了走了,不过一眨眼的事情。
苏铁惜愣了一下,也停步回头,看见一片漆黑的走道里,只有远处一个方方正正的门洞,门洞里透进天黑前最后的天光,叶染青修长的影子站在那片天光中,随风起落的发丝,纤纤长长的腰肢。鬼使神差地,他想到了苏秀行,此时此刻,那个名动九州的贵公子正在“冰晴驿”的楼上看雨吧?他来这里等待一个叫龙莲的女人,已经等了很久,再等就是冬天了。那次苏秀行、苏徽和苏铁惜三个出去吃夜宵,苏秀行酣醉中对着秋风里来往的人流叹了口气,说再这么等下去,我都要以为龙莲永远都不会来了,明年春暖花开,一切都会很好。
苏铁惜觉得其实这座城里的每个人都在等,就像叶染青等春天,苏秀行等龙莲,更多人等乱世结束。
人一心想等什么,都是因为现下的不满足。
两人各靠一面墙,默默地看雨,天地间一片沙沙声。
“小铁,你傻站着看什么雨?”叶染青眼睛看着门外发问。
“阿姐你也不站着呢么?”苏铁惜只好说。
“听说前几天安邑坊里又死人了,一次死了十几个。”叶染青说。
苏铁惜知道那件事,死了十一个人,八名缇卫精锐,三个天罗本堂刺客。双方的对杀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巧遇了,这些天天启城热闹的街坊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些人出来,有的像是小贩,有的像是闲客,全副心思都在那些风尘仆仆的旅人身上。他们都在等一个人,龙莲。龙莲还没有来,两拨人却面对面地看穿了对方的身份,虽然没有什么理由,似乎也不得不拔出刀来。就这么,几乎全部战死。
“嗯,阿姐,你说开春是不是就不会死人了?”苏铁惜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这句话没来由地出口了。
“你真是个呆头鹅!我说春天好,只是说春天不冷罢了!和外面杀人有什么关系?”叶染青瞪了他一眼。
两个人就此沉默,依旧在狭窄的走道里各靠一面墙,出神地看着外面雨流如注。
一个巨大的黑影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门外白茫茫的雨幕中,一骑骏马静静地站着,浑身热汗,汗气在冰冷的雨中蒸发。
叶染青和苏铁惜几乎同时绷紧了全身肌肉,但是天罗刺客和缇卫暗探看了对方一眼之后,都装得若无其事。
马背上是一个冷峻剽悍的年轻人,一身说不清材质的黑色皮铠,腰间一柄刃口作锯齿形的飞镰,飞镰的铁链缠在腰上。雨水把他淋得湿透,可他没有丝毫进来避雨的意思,而是缓慢地四顾,最后才把目光定在苏铁惜和叶染青的脸上。这时候苏铁惜微微后缩,把脸藏在了阴影里。
“这里是月栖湖么?”马背上的年轻人把一只沉重的皮囊扔了进来,准确地落在叶染青脚下,“我们公子包下这里了,公子车驾距离此地还有四十五里路,赶快收拾一下待客。”
他掉转马头再次驰入茫茫雨幕中,那匹马的马蹄显然裹了什么,蹄声完全被雨声掩盖了。
叶染青蹲下身解开那只皮囊,露出一铤铤的赤金,每根金铤上都铸着蜘蛛花纹。
天罗的黄金。叶染青心里战栗。
她隐隐地猜测到什么事即将发生,可总不好对眼前这个呆头鹅说,她只能苦笑了一下,仰头看着苏铁惜,“我们看起来发财了……”
六
天已经黑透了,夜色里,暴雨中,月栖湖门前撑起了百余张绢伞,远望去湖蓝翠绿晏紫月白,像是春天花开满野。月栖湖的姑娘们浓妆淡抹,盛装出迎,每一寸肤光都照人,每一缕青丝都销魂。云姐宫装高髻站在最前面,苏铁惜站在她身后高举一柄白色的大伞,伞缘的水哗哗地往下流,打湿了他的裤脚。其实每个人都湿了一半,每个人心里都抱怨,可没有人想回屋去避雨。
月栖湖开张那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以如此的重金包下了月栖湖的所有女孩,谁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手笔。
一匹黑马穿透雨幕,在云姐面前不远处刹住,马上的年轻人微微一鞠躬,“公子距离此地还有六里,嘱咐准备好加菖蒲煮的热水。”
他掉头又驰入了雨幕中,这是第四次通报了,每次来的都是冷峻剽悍的年轻人,第一次是包场,第二次口述了一份写下来要三四页纸的菜单,第三次是挑了最大的棠棣屋,并且带来了一块名为“冰胆”的名香,嘱咐要在屋里熏起来,这一次则是要菖蒲煮的热水这种小东西。那位阔绰的贵公子正在急速逼近这里,从第一骑到这里的时间算来,他快得不像是乘车,倒像是骑着烈马狂奔。
云姐的脸色并不好看,回头压低了声音,“菜色、熏香、热水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厨下几个得力的小厮同时回答。
“可不能出一点岔子啊,”云姐看着漆黑的前方,喃喃地说,“我说今天我的眼皮怎么没来由地跳呢……”
叶染青提着裙子站在一块半淹在积水中的石头上,仰头看着那些贯通天地的白色雨线,伞缘的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她隐隐觉得自己能够听见那踏水逼近的铁蹄声,可是仔细听去,依然只是风声雨声。
“终于没能平安地过这个秋天啊!”她在心里悄悄说。
杨拓石打着一柄黑伞,站在天启城“岁正门”的城头,目光沿着官道通向漆黑的深夜。他下方的城门敞开,打着“篱天剑”旗号的缇卫们正涌出这座城,他们携带着重弩重剑,全副漆黑的铁甲,暴雨打在头盔上,碎裂成珠。他身后的道路上,面目森冷的男人们站在街头巷角,这个本该死寂的夜晚,天启城的街头忽然多出了很多很多人,都是男人,都打着一色的黑伞,隔着几十步遥遥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