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柄黑伞从后面逼近了杨拓石,打伞的人停下脚步,站在城头火炬照不到的黑暗里。
“苏大人,你的消息很灵通啊。”杨拓石说。
“杨大人在月栖湖里也埋伏有人么?”苏晋安笑笑。
“天罗的黄金,这是疑兵之计么?”
“不知道,不过我已经调动了七卫所有的人,安邑坊的主要进出道路都被控制起来了。”
“四卫五百名精锐待命,苏大人,我应该打开岁正门等着么?”杨拓石扭头看着苏晋安。
“怎么能关上门呢?无论要来的是什么,我们已经等待了那么久了啊。”苏晋安轻声说。
“是啊!”杨拓石抓起横置在垛堞上的长枪,平挥出去,凌空劈断了雨流。无声的命令已经下达,城门外候命的缇卫们分成小组散入官道四方的野地里,他们将在那里架起长击弩,岁正门此刻完全在杨拓石的控制中。
城门洞里只剩下一个敲梆子的老兵,打着孤零零的火把,他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站在没膝深的积水里,苦着脸。
铁蹄声到来的时候,如此的暴烈,直斩破暴雨疾风,又如此的虚幻,仿佛回荡在天外。老兵战战兢兢地举高火把,瞪大昏花的老眼,看着道路尽头微弱的反光。来客快得让人甚至没有惊恐的时间,一匹漆黑的烈马仿佛从黑暗中跳跃出来,人马都披着漆黑的甲胄,反光来自马背上那人提着的斩马刀。
老兵惊得背靠门洞,那匹黑马溅起一人高的雨水,长嘶着冲进皇城。
埋伏在黑暗中的缇卫紧扣长击弩的扳机,全神贯注,但是湿了水的机括无声地滑动起来。在那支弩箭就要不受控制地射出之前,一名武官拔刀把整个弩机从中斩为两段。
弩机断裂的咔嚓声完全被长车驰过的巨响盖过了,那是辆八匹黑骏马拉动的卧车,如战车那样被乌钢包裹起来,驾车的年轻人坐在遮雨檐下,九个骑黑马的人围绕在长车左右。那辆沉重的马车有如一条破水的黑龙而来,溅起的水花简直是个浪头,把老兵浑身打得透湿。这时候它的车窗开了条缝隙,一个绣金的袋子被扔了出来,落在他脚边。
老兵呆呆地看着那辆车入城,才从积水里摸出那个袋子,袋子透着一股淡淡的女人香,袋子里是一粒深红色的宝石。
“发……发财了……发财了!”巨大的财富让这个苦命半辈子的老家伙完全忘记了惊慌,抓着宝石大声地喊了出来,“谢谢爷!谢谢爷!”
他的身边,随从的数十匹马,数十辆大车入城,头尾相连,狂奔疾驰,没有一人说话,没有一丝迟延。
城墙上,杨拓石和苏晋安看着那支车队直驰安邑坊而去,街巷口,每隔几十步站着一个男人。缇卫密探们打着雨伞,看着如铁流般的长车骏马在他们面前闪过,把水花泼溅到他们的靴子上。
长车停在月栖湖的门前,其他的车马在它左右围成半圆,小厮们已经搬来石块在积水中临时搭起了一条路,云姐带着几个女孩一直迎到车下,高举着防风灯笼。
“公子,我们已经到了。”一个黑衣的年轻人敲了敲车门。
车门开了,透出一股馥郁的香气来,首先被光照到的是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在头顶用红绳一扎,绳头吊了块小小的白玉,然后是一张比白玉还要温润的脸,一双新睡醒带着倦意的眼睛。
白衫公子钻到伞下,看着门前姹紫嫣红的伞下姹紫嫣红的女孩们,挑了挑眉毛,淡淡地说,“吓!今晚来了好多人呐!”
他浅浅地笑笑,对旁边那名黑衣年轻人比了个手势,然后施施然走向月栖湖的门口,任凭小厮在他身后打着伞,云姐在他身边举着灯笼,好似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倒也确实理所当然,他已经付了钱,很高的价钱。
他走到屋檐下的时候,黑衣随从也扛着一只外面裹着皮子的防水箱子到达了,那是他从副车上抽下来的,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铤。他分给每个女孩一根金铤,这惊人的财富从他手中流走的时候,他始终面无表情。拿到金铤的女孩们有些忍不住用牙去咬,而后娇声惊呼起来。惊呼声让公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初到贵宝地,今晚睡个觉,解了乏,明天陪姐姐们好好玩玩,这个,就算个见面礼吧,简陋了点儿,那么多姐姐,实在没法一一置办。”公子淡淡地说,转向云姐,“你们入住客人,有没有什么画押的名册?拿来我签个名儿。”
云姐愣了一下,一般小旅馆才要客人画押签名,月栖湖这种大妓馆认的只有真金白银。
“有的有的,公子可要留个墨宝。”她立刻反应过来。
公子一手拈着大袖的袖口,取笔蘸墨,微微一笑,在白纸上写下了:
“龙莲。”
“从今天起,龙公子包场。”黑衣年轻人沉声说。
龙公子在莺莺燕燕的簇拥之下往月栖湖里面走,而一个人从人群背后踏出了一步,暴露在他面前。龙公子稍稍看了那个白衣小厮一眼,仿佛刚刚想起来,抽出腰间的白纸扇在小厮头上敲了敲,“把洗脚水端到我房里来。”
苏铁惜点了点头,龙公子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的背后,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箱子正从车上被卸下来,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沉重无比,有的飘着无人说得出来历的异香,还有的则重重加锁,却在缝隙中透出撩人遐思的微光来。随从们举着名册高声唱念,检查每一个箱子,数百匹骏马被收拢在一处,在这个秋雨如狂的夜晚,月栖湖前忽然变得热闹非凡。
苏铁惜端着一个大大的木盆,盆里热气升腾。他敲了敲“棠棣”屋的门,里面传来了懒懒的声音,“进来。”
苏铁惜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眉毛清淡的俊秀男人正伏案抄写,长案上摆满了纸卷,而公子怀抱一个靠枕,脚踩一个靠枕,猫一样缩在花梨木的卧榻上。没有出乎苏铁惜的意料,“公子”穿着女装,白色的抹胸,一条月白色的绸裙,外面披着一袭绛红色的轻纱袍子,满头黑发堆起在头顶,低头捧着一本书。手边一盏灯,照得她脸色如醉酒般红。
没有人看苏铁惜,男人依旧抄写,龙莲依旧看书,苏铁惜也不说话,捧着个木盆站在门边。
“愣着干嘛?过来帮我把脚洗了。”龙莲也不抬头,伸手招呼苏铁惜。
苏铁惜点了点头,“哦。”
他走到卧榻边,把木盆放下,半蹲着,伸手试了试水温,去接龙莲的脚。那双纤瘦精致的脚在被苏铁惜触到的瞬间缩了回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卷书当头暴打。
“站起来!有骨气的男人,给女人洗脚干什么?”龙莲皱眉。
“姐姐你叫我洗,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准备洗了。”苏铁惜起身抓抓头,“反正平常也是你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我看你这些年是不长进,杀人术是越来越精,脑袋瓜子没长聪明。我逗你开心的。”龙莲抓住苏铁惜的耳朵捏了捏,拍拍自己身边,“坐下来跟我说话,脚我自己洗,女人的脚可金贵了,只有喜欢的男人才能碰。”
苏铁惜刚坐在龙莲身边,就被龙莲捏住了鼻子,“你是我喜欢的男人么?”
苏铁惜对着龙莲那对神采跳荡的眼睛,倒是毫不窘迫,“当然不是啊。”
“那就是咯。”龙莲在他后脑勺一拍,自己俯身下去搓洗着脚。
棠棣屋里只有案边男人书写的沙沙声,龙莲搅水的哗哗声,和外面的风狂雨骤。苏铁惜呆坐着,什么话都不说,三个人倒也格外地和谐。
龙莲洗完了脚,穿上一双白绫袜子,盘膝坐在榻上,双手把苏铁惜的脑袋搬过来左左右右看了看,“真长大了,这才几年啊?”
“好多年啦,姐姐。”苏铁惜轻声说。
龙莲叹了口气,“时间呐,就像个小孩子,有时候你觉得过得好慢好慢,这时候是时间在发呆,就像小孩子坐在门槛上等待太阳下山,你看着他的背影,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你觉得他不会跑掉,转身去做点别的什么,可是一回头,他已经不在了,太阳也已经下山了。”她把那本书扣在桌上,书名是《欢醉姻缘》,看起来是本市井里常见的小说。
“我可不是冲你来的,我不知道你在这里。”龙莲看着苏铁惜的眼睛说,“你要相信姐姐不会骗你。”
“我相信,姐姐没骗过我。”苏铁惜点点头。
“这话倒是个乖弟弟的样子。”龙莲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手滑到他的下巴,却未停下,从领口里伸进去,摸到了里面的铁链,那柄“短铁”就藏在苏铁惜的衣服下,龙莲把手收了回来,脸色不一样了,“‘白发’……你接了杀我的任务么?”
“不,姐姐,我不会杀你。”苏铁惜直视她瑰丽的眼睛,“不会。”
“为什么?”龙莲轻轻地笑。
“因为你是我姐姐啊。”
龙莲沉默了许久,脸色又不一样了,她张开双臂,抱住了苏铁惜,歪着头贴着他的面颊,“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我一直很担心,怕你死了。我离帝都很远,听到的消息都是零零散散的。你在帝都杀越多的人,在本堂越有名,就越危险。你走的时候我叫你不要太出头,你不在我身边,怎么就不听我的话了?”
她的声音里是真的透着难过,又透着欣喜。苏铁惜犹豫了一下,也伸手去抱着她。他想明白了,其实无所谓龙莲是不是个妖娆的女人,她只是他姐姐而已,只是用体温告诉彼此自己就在这里。
“可是姐姐,这里很危险。”苏铁惜低声说。
“我知道。”龙莲松开苏铁惜,在卧榻上猫一样趴向窗外,似乎想去把开了一条细缝的窗户关上,“弟弟你居然长得比我还高……”
她忽地拉开了窗,窗外倒吊着的男人和她四目相对,一时间惊得什么都忘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上一刻他觉得里面的姐弟还在谈心,尚且距离他有四五尺之遥,下一刻一双妩媚的眼睛就含笑看着他了。
“你是缇卫几所的?”龙莲伸手勾了勾那个男人的下巴。
“四所……杨大人的属下。”男人不敢动,龙莲修长的指甲在他的颈根停留着。
“你爬墙功夫不错,应该不会有事的。”龙莲一掌拍在他心口。
那股并不算大的力量恰恰打开了缇卫密探的呼吸,他憋着的一口气出去,全身失去力量,从屋檐上急坠而下。
“代问杨大人好!”龙莲向下面喊了一声。
雨中的那条黑影在地上一个侧翻,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龙森,这扇窗是个麻烦,明天让阿月解决一下。”龙莲把窗户合上。
“知道了,一会儿阿苦收拾好了,会在里外做起防御,不会有人再打搅大家姐睡觉,那个飞檐我明天会让阿月拆掉。”案边疾书的男人头也不抬。
“姐姐,我得先走了,我进来是送洗脚水的,阿姐还在房里等我,她是缇卫安插的……”苏铁惜说。
“什么阿姐?谁是你阿姐?”龙莲怒了,伸手敲苏铁惜的额头,“我才是你姐姐!”
苏铁惜无可奈何地任凭她敲,他本来只是想告诉龙莲,叶染青是个要提防的角色而已。
“大家姐,名册已经拟好了。”龙森从桌边起身。
“念!”
“平临船业天启大掌柜赵德云、淮安江金衡天启大掌柜江自承、南淮苏禄坊天启大掌柜苏稚君、沁阳储玉坊天启大掌柜储袖……”龙森在屋里踱着步,一口气念了下去,那些在天启城里名声赫赫的人名在他淡然的声音里像是条涓涓小河,“最后,就是大家姐特意叮嘱的那两位贵客了。”
龙莲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准备好了,就连夜把这些请柬送出去吧,一定要主人自己签收。”
“姐姐,你想要怎样?”苏铁惜听完那张名单,意识到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即将发生。
“初到贵宝地,当然是请客吃饭了。”龙莲眯眯眼,微笑,眼角晕染的轻红仿佛弥散在烛光中,“对了,你去跟春山君说,我就不请他了,他还是少在人前露脸为宜。”
七
“我就不请他了,他还是少在人前露脸为宜……这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们?”苏徽苦笑。
冰晴驿的顶楼上,窗外暴雨如注,苏秀行、苏徽、苏铁惜三人对坐。苏秀行在玩一条赤红色的翻花绳,苏徽始终看着苏秀行的双手,看着那些红色的丝线在苏秀行变幻莫测的手势中相遇又分离,纠缠复解脱,勾连成一朵朵繁花。
“不算什么威胁吧,我猜她只是要说一件事,她知道我来了。她的消息很灵通,知道本堂这次派出的特使是我苏秀行。”苏秀行淡淡地说。
“难道是她希望公子你对她手下留情?”苏徽说。
“不,我想她那种女人,根本不需要欠谁的情。她这次堂而皇之地来,不像个杀手,倒像长公主銮驾入城。第一夜她就拟定了请客的名单,为什么?难道她不怕杀手混在这些人中进去行刺她?”苏秀行冷笑,“她要告诉整个天启城,她来了,谁也不怕。”
“谁也不怕?口气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她很聪明,知道此时此刻,诸方都不想杀她。本堂轻易是不会派出我作为特使的,派我来,说明苏家在和龙家的拉锯中占了暂时的优势,苏家是希望带她活着回本堂的,缇卫更会拼死保护她。”
“一旦交出了黄金之渠的秘密,她对于辰月而言就失去了利用价值。给她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左右两柄刀都架在脖子上,只是握刀的人还在等待一个好时机切下来而已,这时候换了公子你你会怎么办?”
“我年纪小,心性不成熟,大概会急得抓耳挠腮吧?不过抓耳挠腮也是没用的,龙莲很镇静,这会让她多一分求生的机会。”苏秀行撇撇嘴,“怎么办?我忽然很想去见见这个叫龙莲的女人……可她又没有请我。”
他抬头看了苏铁惜一眼,“我可不是想对她动手,我只是好奇罢了。我会兑现我的许诺,只要她不把名单交给辰月教,我就平安带她回本堂,而且力保她一条活路。”
“我知道,公子说过的事,我想公子会做到。”苏铁惜说。
“小孩子的心思最奇怪,他们不相信人,有些话,你得跟他老说老说,不然他们就会忧心忡忡。”苏秀行想了想,“我知道的,我自己就老是怀疑本堂那些老家伙骗我……”
“无论她想玩什么花样,她这么玩,只会把这件事闹大,在天启城里把这件事闹大对本堂绝没有好处。”苏徽告诉苏秀行,语气里带着试探的意思,“不如当机立断,乘着她立足未稳,动用全部人手,一举拿下。”
“我猜从她进入月栖湖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没胜算了。”苏秀行十指如莲花般绽放,一朵繁复至极的红莲被他拉出在掌心里,丝线错综复杂地相扣,成了死结,“首先,我们在所有通往城门的道路上都埋伏了人,可她的马车直趋月栖湖,而我们的人没有一个回来。往好里猜他们现在被捆得结结实实,往坏里猜他们已经死了。无声无息解决掉了我们布置的精锐,如果是正面开战,我们有几成胜算?何况城里的多数本堂杀手都姓龙。”
“那么其次呢?”苏徽盯着那朵红莲,眼睛都不眨。
“其实,小铁能来这里知会我们,杨拓石苏晋安他们也都知道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此刻大队的缇卫正涌向月栖湖,那里的防御将固若金汤,现在去冲太清宫可能胜算都大些。”苏秀行十指轻轻一振,所有的死结在一瞬间同时解开,一根两端打结的红线娓娓飘落在桌上。
客房里久久地沉寂。
苏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了两枚金铢出来拍在桌上,“输了,还是没看清楚。”
苏秀行嘿嘿一笑,把金铢捞在掌心里,望着外面瓢泼大雨,叹了口气,“可是我们有了吃宵夜的钱,却没有吃宵夜的时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森严,“传令下去,全部人手向安邑坊集中!监视每条道路水陆码头,我要龙莲和她的十一个人的动向,他们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信件来往,进出月栖湖的人都要查明身份,一切一切,我都要知道。所有消息,第一时间送到冰晴驿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军帐!我亲自坐镇!”
他顿了顿,“大不了以后把夜宵叫到屋里来吃。”
叶染青站在月栖湖最高的阁楼里,雨打在她头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外面大雨里面小雨,她在屋里打着伞眺望。
她没有如约在屋里和小铁小霜儿讲故事,而是来了这里眺望,这里可以望得最远。
打着雨伞的大队人马踩着整齐的步伐接近月栖湖,面对月栖湖的正门,默默地背靠着墙壁而立,每个人都带刀,每五个人中一人持火把,每十人中一人持斩马刀,远处屋顶上的黑影披着牛皮雨披,半跪,持劲弩,纹丝不动,倒像是铸在屋角瓦片上的辟邪兽。
缇卫四卫的“篱天剑”旗插在了四方街角,驷马大车停在街角封住了道路。
这里已经被封闭如铁桶,而不远处的棠棣屋里犹然飘来软绵绵的丝竹声,那个龙公子说睡意还不足,叫了几个姑娘进去陪着喝酒。
叶染青再一次打开手中的纸卷,这是一个她没看清面目的小厮擦肩而过时塞给她的,纸条上八个字:
“死保龙莲,代价不计。”
八
此时此刻,距离月栖湖不远的一处民宅里,灯火通明,整个宅院已经被缇卫四所的人控制起来,黑衣缇卫们冒着暴雨进进出出。
杨拓石在桌上摊开安邑坊的全图,苏晋安手持一盏蜡烛,杨拓石的手指在道路上缓缓扫过,每一个他觉得重要的地点,他就放上一粒黑豆。
“你就这么被她推下来了?”杨拓石头也不抬。
“是……大人。”一旁站着的湿漉漉的人低着头。
“你只听见有个人在跟她说话,她叫他弟弟,可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怎么进的那间屋子?”杨拓石皱起浓眉。
“属下只听了两三句……好像只是拉家常,说很久都不见。”
“说到那个男人的名字了么?”
“没有,只听叫他弟弟。”
“没用,你潜到窗外就已经被她发现了,她让你听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杨拓石猛地挥手,“下去吧!”
“未必无关紧要。”苏晋安说,“至少我们确认了一件事,天罗的刺客已经和她接上头了,但是他们没有动手,这说明天罗山堂不是要简简单单把她抹掉,他们要的也许是活的龙莲,或者,龙莲手中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杨拓石一惊,扭头看了一眼这个常常含笑却又总是落寞寡言的同僚,苏晋安强大的推理让他感到一种森森的冷意。
“哦,倒是听她说,‘白发’。”缇卫密探想起了什么。
“白发?”苏晋安猛地扭头,“龙莲确实说了白发?说了‘白发’两个字?”
密探被他的目光惊得一凛,“是!她确实是说‘白发’是接了杀她的任务!但是雨太大了,听得模糊。”
苏晋安手中的烛火一晃。杨拓石伸手把住烛台,斜视苏晋安,“苏大人,还没忘记白发鬼那件事?”
“我当面答应过教宗要做到的事,却失手了,自当羞愧,绝不能忘。”苏晋安抬起头,微微一笑,“这一次龙莲归杨大人,白发鬼归我,不知道杨大人能否满意?”
杨拓石吃了一惊,“龙莲会不会混在他们中间?”
“没有,离开的人,兄弟们都一一盘查过,没有龙莲,也没有人是刺客,都是些花钱雇的小厮。”
“小厮?”苏晋安和杨拓石都愣了。
“他们都带着请客的帖子,请的人有,”缇卫吸了口气,“平临船业天启大掌柜赵德云、淮安江金衡天启大掌柜江自承、南淮苏禄坊天启大掌柜苏稚君、沁阳储玉坊天启大掌柜储袖……”
苏晋安和杨拓石的脸都变了。这些名字他们都听过,每一个都金光熠熠,平临船业、淮安江金衡、南淮苏禄坊、沁阳储玉坊都是东陆的联号店铺,本号多半设在宛州,而被请的大掌柜们坐镇帝都,打理这些家族在中州的生意,不要说这些联号店铺的幕后老板,即便是为人卖命的大掌柜也都是巨富。这张名单上的人几乎掌握着天启城一半的财富!
“那些信使现在在哪里?”苏晋安问。
“按照杨大人说的,验明不是刺客,都放走了。”
“我要知道她请的都是些什么客人!全部的名单!一个都不能漏过!”杨拓石挥手下令。
“这个女人想玩什么花样?”苏晋安问。
“我不知道。”杨拓石摇头,用力抓紧了桌沿,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焦虑,他面对过很多对手,但是这一次对方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大人……”又一名缇卫进屋,声音里带着犹豫。
“忙的时候,我不想任何人走过来跟我说无关紧要的话。”杨拓石冷冷地说。
“大人……是有张署名‘龙莲’的帖子,请大人和苏大人……过府赴宴。”
缇卫四卫和七卫的卫长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屋里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这边,刚才气氛火爆得如同滚油的桌边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许久,杨拓石整了整衣领,在桌边坐下,“晋安兄,你说去赴一个女人的约,该穿什么衣服?”
苏晋安挠了挠眉梢,“实不相瞒,刚才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九
暴雨在第二天傍晚终于止住了,漫天云霞,白曼青拾级而上,白石台阶两侧的泄水渠中水声哗哗,坐落在白石基座上的勤政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深深吸气,回望身后,太清宫的正门矗立在夕阳之中,宫人们在铜鹤里塞入香木点燃,烟雾袅袅,笼罩着帝王居所。
他直趋进殿,内监没有阻拦。白氏宗祠的长老白曼青,是皇帝也要敬重的人,况且他是奉召而来。
大殿里烧了火盆,暖洋洋的,披着夔龙纹长衣外裹貂裘的中年男人坐在窗下的御案旁,低着头,缩着肩膀,双手不知在桌下捣鼓些什么,完全没有觉察到白曼青的到来。白曼青无声地走到御案边,看着案上摊开一张麻布,上面放着精致的刨刀、凿子、金刚砂轮等几件工具,还有一个没完全成型的模子,也看不出是鸭子还是蜷曲的龙。
“陛下。”白曼青长拜。
皇帝骤然从自己小小的天地里解脱出来,忙不迭地把手里东西放在案上,用麻布一卷藏了起来。在御座上坐直了身体,深呼吸了几下,却又咳嗽了两声。他是个魁梧健硕的男人,仪表堂堂,远看威严不可撼动,只是脸色有点惨白。
“陛下传召,不知有什么事?”白曼青问。
“世兄,我听说最近京城里来了个叫龙莲的女人。”皇帝犹豫了片刻,还是直切主题。
白曼青略略有些吃惊,“我也听说了,但是想不到陛下也听说了。”
“我知道你们眼里我这个皇帝耳不聪目不明,也不像祖宗那样雄才伟略,有些事情非我所能,也就都不告诉我。”皇帝起身走到窗边,抚摸着窗棂,“这太清宫的宫墙高大,里面外面消息不通,但是这个龙莲的事居然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白曼青走到皇帝背后,“敢问是谁,怎么跟陛下说的?”
“几位城里的大商家,联名写了封信,托内臣送到我桌上来。信的内容说龙莲原本是个不受律法束缚的刺客,杀人越货,自知百死难赎,但是望我能怜悯她纪年为天罗山堂的凶徒拐骗,有其不得已的地方。如今她幡然醒悟,愿意带领手下刺客投资皇室,希望我能接纳。”皇帝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色若赤金的珠子,托在掌心,伸到白曼青面前。也不知他怎么一按,那粒金珠化作一朵莲花盛开了,千层万层,每一片莲瓣都薄得几近透明,而那居然真的是用赤金打造的。
“莲花?”
“这是随信送来的礼物,说她也很喜欢机巧手工,一直想着要为我展示。”皇帝合拢手掌,那朵赤金莲花无声地收拢为一粒金珠,回到了皇帝的袖子里。
“关于龙莲的其他事,陛下也都知道么?”白曼青问。
“知道的,前因后果都听说了。”
“这个女人是个杀人如麻的犯禁之徒,她送礼物给陛下,陛下千万当心。”白曼青皱眉,朗声说,“那些大商家托皇室内臣的关系,为按律当斩的人求情,还把这种礼物交到陛下手中,简直荒唐!如果这颗珠子上淬毒,我们又当如何?臣以为,此事不可不追究!”
“嘘!”皇帝压了一根手指在唇上,面露不安的神色。
白曼青立刻安静。
“我……是想请世兄帮我保住龙莲的命,”皇帝四顾烛影中站着的宫人,压低了声音,“只是莫让教宗知道是我的意思。”
“陛下是堂堂帝君,若是真的要龙莲活命,自然可以下一道赦令。我私下斡旋,恐怕对陛下的声威和我的清名,都没有好处。”白曼青直视皇帝的双眼,“况且……陛下应该知道龙莲是什么样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世兄,这里是勤政殿,我是大胤的皇帝,每天早晨上朝,大臣们在下面向我鞠躬长拜,人多得我有时候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可你觉得,在这满朝的臣子中,我最相信的是谁?”
白曼青沉默了一刻,“我以为陛下最信任的还是国师古伦俄。”
皇帝笑笑,摇头,“老师是超凡入圣的人,我这样的俗子,只能说仰慕他,可不敢说相信他……我能相信的人只有少数几个,今天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谁能帮我办好这件事,最后我想到了世兄。我想拜请世兄,留龙莲一条命,但是不能说是我的意思,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有些事,将来世兄会知道……在我死了以后。”
白曼青凛然,而后低声叹息,退后三步,长拜,“陛下,我是白家宗祠长老,这些年您尊称我世兄,但我心里始终是您的臣子。龙莲的事情,我以为以陛下的身份,断然没有必要施以怜悯。而且龙莲这个女人不可小看,她来帝都,想要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陛下要我去救龙莲,除非陛下传我一份加盖国玺的谕旨,以皇帝之尊传召,白曼青身为臣子,纵然要我一死,亦无从推脱。”
皇帝眼睛一亮,“只要一纸谕旨就可以么?那世兄是答应我了?我现在就来写谕旨。”
他从砚池中提起朱笔,略略思索,就着一张梨花便笺的背面,草书几行,从一旁的印盒中提起血髓玉的“大胤皇帝安国之宝”,在便笺的末尾重重地盖上。他吹了吹墨迹,把便笺递给白曼青,“世兄,这样你看是否可以?”
白曼青接过那份千金之重的谕旨,却没有看,反过来扣在案上,直视皇帝的眼睛,“陛下写这份谕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救龙莲的事外泄,帝都里要和我为难的人不在少数。如果那时我为求自保把陛下的谕旨拿出来昭示众人,谁都会知道是大胤的皇帝要保一个犯法的女人。那时候,白氏宗祠中弹劾陛下的人只怕不在少数,陛下的帝位可能都危险。”
皇帝一愣,脸色忽地变了,急忙伸手去抓那份谕旨,想把它抽回来。白曼青却比他快了半步,他两指夹住谕旨,举在他和皇帝之间,而后掀开灯罩,把谕旨凑到了火焰上。便笺化作一团火焰落入了铜盆里,白曼青拍了拍手,白玉无尘的双手上沾了些纸灰。
“现在这份谕旨只在我心中,没有人能用这张纸威逼陛下。这件事,我会为陛下做好,请陛下静等我的消息。”他再次长拜,而后转身出殿。
“多谢世兄。”皇帝遥遥地说。
白曼青没有回头。
勤政殿外,文澜阁大学士满脸笑意,凑上来向白曼青行礼。
“陛下身子不好,药石的事一定要调理好,这上面出一点漏子,雷大人承担不起。”白曼青回礼。
“紫陌君放心,这些份内的事,雷颂秋敢不尽力?”年轻的雷家主人整肃容颜,不敢有半分失礼。他在宫里是最吃得开的人之一,上上下下见到他都要恭称一声雷兄,他性格又散漫,常开几句玩笑,颇得皇帝的宠爱。但是在帝朝冠冕的代表白曼青面前,没有人敢露出轻佻的表情来。
“这是一份礼物,听说雷大人新婚燕尔。”白曼青从袖中掏出一根尺轴,递了过去。
“能得紫陌君的亲笔,何等荣幸啊。”雷颂秋笑。
白曼青不再说话,拱拱手,走向台阶,这时他看见黑衣的身影从台阶下升了上来,那是个高大消瘦又透着寂寥的影子,骨节暴突的双手半拢在袖子里,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永远没有表情,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带。
雷颂秋一愣,抛下白曼青迎了上去,“国师!”
国师古伦俄,真正把持天启城权力的人,于“天墟”中静养了几年之久,终于再次走出了那间神庙。白曼青无意识地摒住了呼吸,古伦俄出现的瞬间,风似乎也变得萧索,空气里流动着隐隐的寒意。
古伦俄向着白曼青微微点头,虽然照理他根本不该觉察到有个人站在一旁,而后就要擦肩而过。
“教宗,谁能活到最后?”白曼青忽然说。这句话在他心里很久了,在刚才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决定说出来。
“紫陌,我跟你说过,命运之事不可问。”古伦俄停下脚步,两人背向而立。雷颂秋在旁边冷眼看着这对敌手,讶异地发现风似乎也在煽动那股敌意,同一股风流动,白曼青一头乌发和古伦俄混杂着白丝的长发竟然是向着两侧飞舞。
“我不是求问命运,我是想知道,教宗希望在这片血河之上,谁最后仍站着?”白曼青转身看着古伦俄的背影。
“紫陌,你在问我的心么?”
“我是想问国师的道。”白曼青提高了声音。
“紫陌,你太聪明了。”古伦俄沉默了片刻之后低声说,而后踏入了勤政殿。
“老师……”皇帝白崇吉从他的工具中抬起头来,惊讶地看见了站在灯前的古伦俄。他心里浮起极大的恐慌,就在前一刻,他密令白曼青去办了一件他不想国师知道的事。
“崇吉,我没什么事,我来找你,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古伦俄伸手抚摸皇帝的头顶,“我很久没有跟你说话了,忽然有点想念你。”
他的手心带着微凉,让人不由得神思清朗。皇帝小心地起身,任由古伦俄拉着手,到旁边的茶塌边并排而坐。
古伦俄扣住了皇帝的脉搏,“崇吉,你的身体一日差似一日,我有些担心。”
“老师是通神的人,我跟着老师研习秘术,自己觉得也有点成就,长生不敢说,延寿还是可以的吧。有些小病,也许转几天就好了。”皇帝说着,却低低地咳嗽起来。古伦俄的话引动了他的心事,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这样的晚秋,坐在烧了炭炉的大殿里,还一阵阵地觉得冷。
“我追随神已经很多年,却仍没有叫人起死回生的秘术。”古伦俄淡淡地说,“这些天,我梦见学生们死了,梦里不知道怎么救他们,很是难过。这时候我才明白,我终究还是个人,人在这个世上,终究有些事做不到。”
若是别人敢于妄谈皇帝的死生,估计这时候已经被拖出宫门外斩首了,可这就是古伦俄说话的风格,他从来没有一句话含着感情,似乎总是淡淡地阐述生老病死的真理,即便他说自己难过的时候。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老师,我不担心什么,我此生已经得闻老师的大道,我的儿子也长大成人了,对得起白氏祖宗。其实对我这么一个本该死在荒野里的人,这已经是福分了。”
“人要知足。”顿了顿,他又说。
十八层•莲花狱
——桂圆八宝
这世上的人心深处,
是莲花铺就的地狱。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即便是他为她死了,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声嗤笑。
一 探狱
越海川从监狱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了傍晚,天空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柳绿烟红,让人想起小孩子的恶作剧,太阳处在那混乱的颜色里面姿态谦卑,像是不小心就会被那些妖娆的气体所吞没。
越海川站在太阳下面愣了一会儿,他抬着头,发现靠近日光的地方竟然衍生了一道彩虹,天并没有下雨,所以是无凭无据,无根无涯的荒谬。
那彩虹是鲜血一般的亮红色。
越海川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妹妹的手。
刚刚他在大牢里面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手像那天边的彩虹一样已经完全被碾碎了,鲜血流了一地,她蜷缩在监狱的角落,小小的,柔弱的,是一朵将要凋零的花,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肯清醒。
她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她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阳光下面一切美好的快乐,越海川曾发誓用自己所能有的一切去换取她的幸福,只要她能快快乐乐地欢笑,就算把他掏空了,碾碎了,成了这世上最肮脏下贱的残渣,只要她好,所付出的这一切他都在所不惜。
他看着那血色的手指慢慢地蹲了下去,要不是用手掩住了胸口,就会有心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他死死地抓着那铸铁的栏杆,恨不能把它掰开来,从里面捞出他的妹妹,把她抱走,不管走到了哪里去,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她再受如此惨烈的苦楚。
可是有人从身后拖住了他:“越大人息怒,这是不得已啊,实在是没有办法……”
越海川回手给了那人一记耳光,那人跳得远远的,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着栏杆束手无策暴跳如雷。
越海川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就算他把他所有的一切,身体、才华、美貌、乃至尊严都卖了,只要轻轻的一道栏杆就能挡住他。
到最后,他仍然是百无一用,护不了妹妹的周全。
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天马上就要黑了,黑夜里的大胤王朝是十分可怖的。
越海川却蹲在地上站不起身。
有人打开了轿帘,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轻轻地放在了里面。
“大人,节哀,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
轿子从来时的那条路走回去,路上已经没有了多少人,剩下的也是面目模糊,墙壁上盘旋着琳琅满目的阴影,投射到路面上,形成了一片花纹一样的水渍。
不远处有马蹄声响,渐渐逼近了,与轿子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越海川忽然掀开轿帘跳出去,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襟。
那人高在马上,越海川够不到,不得不跳起来,抡起了拳头要去砸他。
“大人……”身后侍卫大惊失色,急忙涌上去拉住了他:“大人息怒……”
“容慕之!”越海川被人拽着挣扎不动,指着那人破口大骂,“我他妈操你八辈祖宗!”
那人自马上俯首,黑发映衬下的一抹额头,是剑气千山寂寞雪,白得透了明,从肌肤里往外透着一种凉薄之意。然而眉眼却秀丽到了近乎冶艳:“他们都死了,你要想操,得先去扒坟掘墓。”
越海川一口气上不来,堵得几乎当场晕过去。
侍卫急急忙忙掏出了药,往他嘴里狠灌了一口,越海川这才略微缓和,手指微颤指向马上那人:“容慕之,你是怎么把我妹妹弄进去的,就怎么把她给我弄出来,你不让我好受,我也绝不会让你舒服得了!”
那人略垂了眼睫,目光在扑簌簌的眼睫下面却利成了两把刀:“越少保,你那个妹妹,杀了十三个人!”
越海川周身一震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人扶住了他,他的肩膀都是抖的,声音微颤:“她是冤枉的,她只有十五岁……平日里除了绣花,她连比针重一点的利器都没有拿起来过,她怎么杀人?我问你,她怎么可能杀得了人!”
马上那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向越海川伸出了手。
越海川眼前莫名其妙地闪过了一道血光,想起了被碾烂的妹妹的手,枯骨淋漓,血肉模糊,他微微打了个冷战,却听到那人平静而淡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用她的手,挖出了十三颗心脏。”
越海川一步步地往后退去,虽然早已经听过,但从这个人嘴里再说出来他还是不相信……
妹妹是这世上最美最良善的女孩儿,就算所有的人都狗急跳墙杀人放火,她也永远像一朵迎春花一样的娇弱。
那人没有再理会他,马蹄声渐渐远去。
越海川听见那声音猛地抬起了头,却只看到半明半暗的日光之下,那雪白到了几乎奢华的背影。
亡命徒似的狂热在越海川脸上一闪而过,他抬手,指住了一个侍卫恶狠狠地发话:“追上去,给我盯紧了那个王八蛋!”
那侍卫一愣:“大人……”
“少他妈的废话!”越海川一记耳光扇过去,那侍卫吓得赶忙跳起来往胡同深处追去,越海川气极败坏,“一群废物,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玉制人偶一般端正的脸容扭曲着,手指扣入了掌心里,再痛也抵不上心里的锥心刺骨。
不要说没杀人,就算是真的杀了人又怎么样!这世上草菅人命的案子原本数不胜数!大不了他这个官也不当了,挖墙劫狱,掘地三尺,也要把妹妹带出那暗不见天日的大牢!
侍卫捂着红肿的脸,战战兢兢地跟在容慕之身后。
越海川来时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穿过了胡同,蜿蜒曲折的一条街道,靠近了城墙底处就是大胤王朝的天牢,时年太过于久远所以墙壁被腐蚀成了银灰色,手指轻触,就会落下色彩斑斓的墙皮。
太多耸人听闻的罪名被锁在重重深墙后面,牢门打开,就算数丈之外的侍卫也感觉到了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天牢之深,深得难以想象,走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进到了墙内,解开重重锁链又花了一盏茶的功夫。
而这深墙之后被死死防备的,竟是一个不足十六岁的小姑娘。
容慕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狱卒迟疑着:“大人,她是重罪之犯……”
容慕之什么都没有说,用那双几乎没有盲点的黑眸冷冷地看着他。
狱卒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刚刚越少保来过,犯人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过隔着栏杆望了几眼。可是面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