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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云中紫都•叶染青.4

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483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哥哥,我对不起你,你就当没有过我这样丢人的妹妹……”

“阿九你没有错,都是哥哥错了。”

然而泣血流泪也动摇不了那个冷彻了心扉的人,拉起了越琴九,雪白冷冰的指尖仿佛恶鬼,步步紧逼,拖着她永不回头往前走去。

五 露真

郎中用层层白布裹住了侍卫的断臂,又用至少一寸厚的夹板固定,上面穿了带子吊在脖子上面,据说要吊足了三个月骨头才可能长好。

处理伤处的时候,郎中都觉得份外诧异:“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

竟像是重物从天而降,压在了臂膀上,寸寸碾碎,分分断裂。

然而侍卫看着那伤处,眼前只反复闪现在那天夜里小姐被带走时的情形,她哭得蜷缩成了一团,几乎哭不出眼泪,被白布包裹的双手渗透了鲜血,骨头断裂已经是这样的痛,皮肉剥尽却会痛成什么样子……

下意识中俯下了头去,闻到那伤筋动骨的药香,如此淫靡冷凉,不禁又忆起了那个初入容府的夜晚,香气曾经重重叠叠地缠绕着他……

侍卫呆立了许久,忽然拔腿就往外走,后面郎中追着他要钱的声音也听不到,他一直往前跑,拼了命地往前跑。

拐过了一条又一条阴森的街道,终于来到了天牢下面状似疯狂地抬起了头,他看到那高墙阻隔着他,一如当初她被深锁越家大宅的时候。

从始至终他就隔了她千山万水,竟只有在容府能靠得那么近……那么的近……哪怕是在深夜里她如妖如魔般的抚摸他,那毕竟也是肌肤之亲……

他从他的衣袋里面翻出了所有的银子,除了碎银还有几张银票,他捏在手里紧了一紧,往前去敲开了牢门,他毕竟担着官职,那些狱卒不敢太过轻慢他,等看到他手里的银子,脸上便露出了分外为难的神情:“孟大人,你也知道这里面的规矩……”

侍卫深知这天牢难进,便是插翅也飞不进去,心里面要见到那个人的愿望却被这一层层的阻碍燎起了更深的火花,他低下头去靠近了狱卒,在他耳边轻声说:“事关重大,本是容大人让我来的……”

他原本只是试探,没想到一句话说出来,那狱卒便惊疑不定的抬起头来看了他几眼,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缓缓地让开了路。

侍卫欣喜若狂,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竟敲对了门板,他按捺着心头的狂欢,从狱卒让出的小小的一条缝隙之间挤了进去,阴寒冷郁之气扑面而来,他竟然丝毫也没有觉得。

穿过走廊靠近了牢门,远远便望见那小小的身形蜷缩在了角落里,侍卫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终于是近在了咫尺,他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喜色,只是蹲下身来放低了声音呼唤她:“小姐……”

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面回响,他曾经臆想过多少次深闺之中的相府千金,他越过高墙,推开了她粉红色的闺房的绣门,像话本里所描写的那些痴情的书生一样,轻轻呼唤着:“小姐……”

而今他终于能够达成了他的梦想,却已经是在监牢里,佳人不复,痴情也宛如一场妄念的玩笑……

可是那个人她伏在了地面上,小小的身体如此的柔弱可怜,乌黑的长发下面掩盖着小小的雪白的耳朵,让人想起那被淤泥掩盖的净水白莲。即便是除去了小姐这个身份她也是太美丽的女子,原本应该被捧在掌心里面珍重的啊……怎么可以被那些龌龊下流的人们蹂躏侮辱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到是他也没有吃惊,只是伸着手想要去抚摸他的手臂,他俯下身来,让她碰触到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一场春花柳絮的美梦:“还疼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里面:“不疼了……”

“骗人……”她想扯开了唇角笑一下,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我的手一直都很疼很疼,你……”

他用他没有折断的手捧起了她的手,两只包裹紧紧的白色绷带已经变成了乌黑色,在这里不会有人给她换药,也不会有人理会她的呼痛,她只能忍,不管有多痛,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反复地呻吟,所以小巧苍白的唇边有太深刻的齿痕……

侍卫低下头去不忍心再看。

她慢慢地把自己白色的两只小手藏到了身后去:“不要难过,我罪有应得……”

“不是你的错……”他只能翻来覆去说着这没有用的话。从头至尾,他就是这样,说着没有用的话,做着没有用的事,是一个彻底没有用的人!

“我已经认罪画押,可以少受一些苦楚,而且那些人也确实是我杀的,我要替他们偿命……”

“不要再说了……”他一把拥住了她,她全身都是颤抖的,明明怕得要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些话来虐待自己,他却帮不了她。

明明知道就算是死后她也不能安宁,必然要化做了厉魄,反复呼唤着自己的痛楚,这些他都知道……

“孟大人……”狱卒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您还是快走吧,下午刑部的人就会提审越氏量刑了……”

量刑?

侍卫愕然抬起头。

“这个案子死者太多,只是斩首恐怕不足以平民愤,所以……”

血淋淋的幻境刹那间从他眼前掠过,他们要一片一片地切开她的身体,向众人展示她的血,她的肉,她的肝皮肚肺,她的眉眼口鼻,她曾经美好的一切都会被零敲碎打地放到他的眼前来。

他也在闹市街头看过那惨不忍睹的场面,那与他无关,他不过是旁观者,然而每次却还是被那凄厉的惨叫声吓得远走……

难道他竟要让这个怀里的女孩子亲身上阵经历这一切吗?

他捧起了她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的五官尚在原位,连眉心那颗小痣都依然生动,他简直不能去想象她被千刀万剐的样子……

“小姐……”他下意识地叫她,她没有应。

应了他又怎么样,他不过是个废物,连容慕之拉着她走都拦不住。他带不走她,救不了她,他口口声声地说着保护她,却到底能为她做些什么?

“小姐!”他死死地抱住了她,她始终也没有出声,像是魂魄已经飞到了天外崖边,再也不肯回到这个重罪污秽的身体中来。

侍卫猛然回过头去面向狱卒:“我有话要跟你说!”

越海川接到消息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重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琴九签了字画了押,翻案几乎是痴心妄想了,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他恨透了容慕之,抓了一件长衫就冲出了门外,后面几个随从惊惶失措地跟着他,叫着他“大人”,他也不去理会,一把怒火烧得他近乎焚身。他连马都没有骑,一路狂走,穿过了半个城池才到了容府大门前。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头,自幼荏弱的身体禁不起如此的摧折,俯下了身去想从衣袖里摸出随身的药,刚要倒入口中,几个随从已经追了上来,他不想与他们废话,药也没吃下去就直接往容府里闯入。

他是当朝大员,容府诸人都认得他,不敢阻挡,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直冲向了内院。

容慕之虽是容府独子,却并不与他的父母住在一处,单独的一间偏院距离正宅极远,望去狭小荒僻不堪入目。

然而等到推门走了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一番天地,铺天盖地的花海如梦似幻,连在一起的房间竟像是连绵数里之外,望不到尽头,也看不清来源。

一进到这院子里,似乎连气息也变得浓香绮丽,越海川更觉得堵在心头的那口气喘不过来,看见一道白色的衣影在墙角下面一闪,他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扑上去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容慕之!”

那人缓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又把头扭了过去。

越海川气得几乎发疯,不管什么时候,这个人都这样的置身于事外,仿佛从没有什么能令他动容:“琴九不日之后便要被推上刑场,她是杀了人,可那也算是情有可原,你为什么却不向皇上如实禀报?”

容慕之推开他紧揪着他的手,力气并不大,越海川却一直退了两三步才站住了脚:“那是你的妹妹,又不是我的,为什么要我去讲?”

“你奉了皇上的命令追查此案,不管有什么隐情,当然都要经由你的手才能面会圣上!”

“不管有什么隐情……”容慕之面无表情地看着架子上面不知名的白色花朵,每到夜里就会开得灿烂芬芳,这院子里面从来都没有日光,他始终不能明白它是怎么辨别黑夜和白昼的,“真的要我把所有的隐情都说出来吗?”

越海川原本汹汹的气势突然一窒,顿了一下才说:“那是自然。”

容慕之终于转过了身来面对着他,他比他略高一些,所以要低下了头才能靠近了他:“那我问你,故事里面那个身穿黑衣服的男人到底是谁?”

越海川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你说什么?”

容慕之却并没有把那句话继续说下去,反而顾左右而言他似的说道:“你大约是不知道,虚魅已经数百年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真的遇到过这样强大的精神游丝,却能莫名其妙地在你的府宅里反复出现……”

越海川深吸了一口气:“阿九她遭遇那一班禽兽,心结郁积,招来邪魔侵入身体,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至于那什么魅不魅的东西,容大人你信口开河想说什么便是什么,本官可不曾听说过……”

容慕之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眼仁大而黑亮,仿佛一眼就能看得到底,然而真正到了底处,就会沉沉无尽地深入进去,那是一个令人莫测的世界:“你怎么就忍得下心……”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让越海川眼神深处掀起了轻微的一阵波澜,虽然轻得轻若无有,但容慕之仍然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

而后,他看到越海川面容积起了一层薄怒:“容大人,你到底明嘲暗讽的想说些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什么妖魔,真正的妖魔……”容慕之的手指在距离越海川心口几分远的地方一点,“不过藏在了这里……”

越海川终于忍无可忍地跳起来,随手在墙边抄了一件东西就要打下去,手到中途却被容慕之握住了手腕。

越海川挣扎着,却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只好用脚去踢他,容慕之将他一手拧在了身后抵到墙面上,近到了连呼吸都能听得见的距离,他在他耳边用分外平淡的声音说道:“越琴九会武功。”

“你胡说些什么!”越海川怒极,反而笑出了声来,“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闺阁少女……”

容慕之放开了他。略一挥手,便有人从屋中拿出了一把玄黑色的弓箭。

那原本是越琴九闺房中挂在墙上的装饰。那天夜访越宅的时候,被容慕之拿回了家里,他示意那人拉开弓弦。

那人用尽了全身力气,竟也没能将那看似小巧的弓弦拉满,他急得满头大汗,容慕之这才让他放下了弓箭退了下去。

“这算什么?”越海川冷笑道,“这不值一提的东西就是你污蔑我妹妹的证据?”

“这并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河络铸造的魂印兵器,只有修习过绕指柔的高手才能将它撼动……”

“我越府富甲天下,就喜欢用这么一个小玩意儿给阿九当摆设玩,关你容慕之屁事!”越海川气极败坏地打断了他,“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如此荒谬,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我他妈的到皇上面前参死你!”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嚣,面前那冰冷绝丽的容颜丝毫不为之所动。

院门从越海川闯进来就一直没能关上,只要一步就可以踏出院外,容慕之目光往外看去,那里的天色与院子里面似乎是有天壤之别,他有些傲慢地背了双手在身后:“你去,尽管去!”

越海川脚下却一步也没有动。

容慕之缓缓地回过头,看到他始终显得天真的脸上颜色渐渐灰败:“越少保,你要隐瞒些什么,总是要舍弃些什么,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如此的公道。”

“你……你胡说些什么……”

“就算进了天牢立刻用刑,让越琴九双手尽毁,看不出练过绕指柔的痕迹,但那墙壁上的图案却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少女的指力就能画出来的……越少保,那些人的的确确是越琴九所杀,她用的她的双手从他们的身体里面挖出了他们的心脏,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再清醒不过,无论是杀或者剐都是她应得的下场,你若是真的心疼她,却为什么要唆使她去杀人?”

越海川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这几个字下意识地就要冲口而出,话到嘴边终于清醒过来,硬生生地吞到了肚子里。

容慕之注视着他道:“那些人知道了什么非死不可?”

见他唇齿微张说不出话来,容慕之接着问道:“你宁愿冒着牺牲越琴九的危险也要隐瞒的真相是什么?”

“虚魅多少年来的踪迹只跟一个人有关联,那个人就是范雨时,出现在越琴九的故事里面的黑衣人应该就是他,只不过真正跟他接触的人并非越琴九,而是越少保你吧……”

“你不要血口喷人!”越海川颤抖着从衣袖里面掏出了药,往嘴里灌了几口,这才平静了一些,然而傀儡娃娃一般的脸上始终灰败,像是一根手指便能让他倒下去再也站不起身,“你有什么证据?就敢这样胡说八道?”

“没有。”容慕之说得理直气壮。倒让越海川怔了一怔,“我不过查案,有人肯认罪,有人伏诛就皆大欢喜,不管你们在背后捣什么鬼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越海川呆立在那里,只觉得一点点的凉意渗透到心肺,似乎是要把他的人全部都浸入了冰河里面去了。

容慕之不回头,他只能看得到他的背影,从以前他就觉得这个人不过荫靠着皇后的一点点血亲在皇帝面前以色取宠,他看不起他,却从来没想过他也不需要他们看得起,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这种漠然的态度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

还有……琴九……

他唯一的……美丽的妹妹……他从来都没想过真的让她去死的……

他茫然无助地蹲了下来,想抱住面前那个人哀求他,哪怕跪在他的脚下永生不起都没有关系,可是他知道这些都没有用处……

阿九……阿九……他叫着她的名字,如果早知道有一天命运会把他逼到不得不靠牺牲妹妹来换取整个家族的安危的时候,他不会受到范雨时的引诱……

然而无论怎么样的后悔,就算把那颗饱受折磨的心从身体里面挖出来,也再回不到当初年少,心无旁骛的时候了……

他半跪在地上,敞开的门外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乌黑的云层笼罩了整个天空。

忽然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几乎衍化成了粉红色的利刃划开了重重的云层。

门猛地被撞开来,一个人连滚带爬地闯进了院里:“少爷……孟虎他承认了杀人的罪行,已经被刑部定罪了!”

六 成妖

侍卫身着重枷坐在牢记里面,他才刚刚知道这个地方是分辨不出黑夜和白昼的,如果墙上的灯油恰巧燃尽了,那么从始至终便只有黑夜在眼前招摇。他已经过了三堂会审,因为跟随着容慕之夜探越府,能把每个细节都描绘得清清楚楚,反而要比一问摇头三不知的琴九更像一个凶手。

世事如此微妙,竟像一步一步都要推他走上绝境,他不能看着她死。

重罪由越琴九改判到了他的身上,这漆黑的墙壁,这无底的牢笼,这是将要被推上刑场的恐惧,都曾是那个柔弱可怜的少女所曾经历过的,他一面疯狂的发抖,一面却有一种近乎升天般的快活——

他招认得太痛快,大堂上的酷刑还来不及统统演练到他的身上,所以他有强健的身体,即便是饥饿劳累也不可能晕倒,不得不在暗夜里面重演着关于她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墙壁上的灯花亮起来,外面的铁门轰隆隆连声滚动,狱卒带着一个人走进了牢中。这么多天来这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他进了大牢,便给家里的人丢尽了脸面,那些曾经叫着哥哥弟弟的亲热的人们立刻翻脸,其实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世上没有其他可信的东西……

唯一有的,大约也只是那个遥望着深闺梦里人的那个妄想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来看他的竟是容慕之身边的那个少年,侍卫记得,他总是笑嘻嘻的,冷嘲热讽,并不把任何人放在了眼里,而今的样子却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并不相同,竟像骤然之间苍白了几十年。

“孟虎,你这个笨蛋。”少年隔着铁栏居高临下,张口便骂,他的语气虽然冷淡得像是三九天里的冰棱,却在冷冷的表层之下藏了一团衔恨的狂热,仿佛面前的侍卫是他的什么亲人,他恨铁不成钢,执意要将他骂醒,“明天就是定案的时间了,你要被他们拉到街市上,千刀万剐,告昭天下,你就算死了也翻不过身来,人人都会踩着你的血肉,你的尸骨,骂你是个禽兽,罪有应得,万劫不复也不足以令世人解恨!”

他字字惊心,咬牙切齿。

侍卫听着听着竟惨笑出声:“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这些事,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让一个弱质的少女去承受这些,她长得好看,也还那么的小,将来是有大好的人生,与我这庸庸碌碌的人不一样……”

“你到底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竟可以随意颠倒黑白?”少年气极,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这样的执迷不悟,他抓住了栏杆拼命摇晃:“她罪有应得,人是她杀的,十三条人命,凭什么她就不该去死!”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侍卫扑了上来,隔着栏杆打上了他的脸,他踉跄了一步往后退去,脸颊顿时红肿,一直退到了墙角才听到侍卫破口大骂的声音:“不许你污蔑她!给我滚出去!”

“污蔑?这是事实!蠢货!你这蠢货!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情愿替她死!”侍卫向那少年怒吼,神色却恍惚着,仿佛看到了深闺之中她飘摇的身影,“如果不是这一场变故,她能知道我是谁?我不过是一个路人,没有名字没有面孔,众人之中的侍卫,她不会记得我,不会认识我,而今她能好好地活下去,终归这一生里,抹不去我的影子!”

少年不可置信地摇头,一边笑,一边竟笑出了眼泪:“蠢货,蠢货!”他反反复复怒斥着,摇晃着那铁制的栏杆,多少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像这样苦苦哀求着牢笼里面的另外一个人,那人也是铁血冷面的回过了头去不再看他,为什么此时此地此景,这世间的惨剧总是次次重演。

他冲出了牢门,在都城荒芜的街道里狂奔,心头总有一把怒火烧得他无处发泄,他一路狂奔着,撞倒了无数路人,他冲进容府,看到那个人站在花架之下一袭白衣,这世间无论是喜或怒或哀或乐似乎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少年猛地扑上去按倒了他,他竟没有反抗,倒在地上任由少年抓紧了他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你去告诉那个蠢货,你去告诉他,越琴九是个骗子,她是真正的凶手,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说不定现在正在家里面和她那个兄长笑得正欢,你去告诉他啊,你不是要查案的吗?你不是要揪出凶手的吗?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平白送死?”

容慕之视线似乎是穿过了他狂怒悲伤的面容,看到头顶上面的花架。有一些花刚刚绽放,在含苞中透出羞涩的花蕊,另外一些却已经快要调零了。

花开花落本是天命。

而人……

容慕之淡淡地开口:“一个人若是求死,那便是神仙也拦不住他……”

少年的狂吼声戛然而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一般,他哽咽着,眼泪顺着面颊渐渐滴落在容慕之的身上,他不想让他看见他哭,低下头去狠狠的抵着他的肩头:“你这个冷血的禽兽!见死不救,明知道他是冤枉的却不肯伸手……”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的……

当年也是这样……明明站出来就可以制止一场屠杀,却任由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

少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这么地恨他,恨得恨不能杀了他,却不得不委屈在他的身边寻求着每一个机会,他的机会却是从来都没有机会。

就像现在,他就在他的面前,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看着他脸色由苍白变成紫红,然后翻起了白眼,一口口地吐出鲜血,少年想到这一切就亢奋得不能自己,然而他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只要容慕之手轻轻一推,他就无论如何也用不上任何的一点力气。

近在咫尺,却永远都无能为力。

所以恨更成了恨的千重,除了面前这个罪该万死的混蛋,更要恨的却是没有一点用处的自己!

地板上面的冰凉渐渐侵入了身体,哽咽声在耳边反复缠绕,容慕之的思绪却飘飘荡荡不知飞向了哪里。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如此的微妙,越海川费尽了心思所设的谎言之局本来要拉入圈套里面的人是他,博取他的同情和信任在皇帝面前美言,以获得越琴九的免罪,而日后越海川和辰月串通东窗事发,他帮越海川讲过话,到底也逃不掉干系。

然而他竟识破了越海川的陷阱,一意孤行,要把越琴九送上刑台。谁也没有想到那专门为他所挖下的坑洞里面平白无故地跳入了另外一只猎物,被重重的谎言引诱着,被那伪装的柔弱所蛊惑着,情思迷乱,一步一步走入绝境!

三月二十三日正午,大胤皇朝的都城突然变成了一座空城,街头巷尾寻不到任何一个人的踪迹,日头轰轰烈烈地挂在了头顶上,蒸腾起层层暴戾的雾气,水渍弥漫在呼吸之间,让人无论如何也喘不过心头的一口闷气。

消失了多时的人群突然暴涨在西市街头,十字路口,方寸之地聚集了整个城池的狂乱,人人都挥舞着手臂,怒吼着“弄死那个杀人狂魔”,“打死他”。囚车被押进街头的时候,他们用手里的狗血去泼他,用石头,铁弹弓去砸他,甚至有人扑到了囚车上,痛殴囚犯露在外面的头部,痛哭声怒骂声号叫声议论声层层叠叠的声音辨不清真相,迷乱的水雾和张张平板的面孔交织在一处……

屠杀变成了一场狂欢……

囚车被推进了人群之中,停在了十字关头,锣响过三声,坐在台上的红袍官员丢下了令签,四周围众兵卫齐声高喝:“斩……”

“斩……”

“斩……”

声音绕梁三日辗转到半空中,宛若催命的梵唱。

年少而清秀的刽子手拎着银色的宝箱走到了囚犯身前,略一合手,竟行了个礼。而后蹲下了身去,打开那引人侧目的箱子,千百亡灵仿佛刹那间飞出了盒外,骄阳烈日几乎是在同一时候,便被一层层的乌云所掩盖。

凌迟处死五百刀,多一刀少一刀都不能算是真正的高手。

刽子手俯身拿出一把长不及三寸的锋利小刀,在犯人心口处轻拍了一掌,操着刀子灵巧的一转,从犯人胸前旋下一块铜钱大小的肉。推上刑场之前已经被封住了口舌的犯人,像一条落入油锅的鱼一般疯狂地挣扎起来,冷汗扑簌簌沿着脸庞直淌而下,口中发出唔唔一阵乱声。

第二刀从左胸动手,还是那样子干净利落,准确无误,旋掉了左边的乳粒。而后那年少的刽子手用一块干净的羊肚子毛巾,蘸着盐水,擦干犯人胸上的血,让刀口犹如树上的崭新的砍痕。刽子手在犯人的胸脯上切了第三刀。血顿时狂喷而出,溅红了黄沙饿土,刽子手不慌不忙地提起提前备好的白醋,泼在了伤口之上,犯人痛极,几乎扭断了捆在身上的重重铁链,饶是如此,血终于还是被白醋闭住,刽子手抓紧时机又切下了第四刀。犯人的血道被封住,可以一直割下去,五十刀之内切尽胸肌,累累白骨露在了空气之中,肋骨之间覆盖着一层薄膜,那颗突突跳动的心脏,宛如一只裹在纱布中的野兔。犯人低下头去便能看到自己隐藏了多少年的真心,他神情不再扭曲,反而呈现出奇异的茫然。

被切下的肉一片一片整整齐齐摆放在桌案上,人山人海终于不再喧闹,静得如同地狱深层。

刽子手俯下身去又换了一把新刀。光闪在日头之下闪耀,呈现出华丽绚烂的光彩。缓缓逼近了犯人的腰腹。他说不出话,也叫不出声,然而从始至终就算是痛极,也没有半分怨恨的神情。

他心甘情愿,死不足惜。

一阵热辣的妖风卷过街头,容慕之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他站在高楼之上,居高临下,可以把众生如芸看得清清楚楚。

他拉紧了覆盖在身上的披风,抬眼看到对面楼台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珠帘。

一根小小的串珠被轻挑起来,露出了人偶一般乖巧秀丽的脸容,她看着楼下面的刑场,刀刀见血,足以让一个闺阁少女昏厥的场面,她却看得目不转睛。

她搭在栏杆上的手还没有完全好起来,仍然包裹着厚厚的纱布,珠帘后面伸出了一双手,轻轻地拉住了她,将她抱上了膝头。

她双手缠绕着她那双生一般相似的哥哥,目视着楼下,唇边却绽放出纯真而又羞涩的笑容。

她不知道拿了一件什么东西,随手一丢,准确无误地抛在了距离刑场不远处的空地上。

侍卫茫然的视线微抬,终于穿过了层层的人群,落在了她的脸上。

就是那一瞬间,刽子手手里的刀旋下了他腰间的皮肉。

他似乎是到这个时候才刚刚明白,他的心他的肺他的肠肝肚胃全部袒露给她也依然换不来半分真意,所有痛楚狂啸而至,身体不能承受,几近崩溃,所有的怒吼都被塞进了咽喉深处,他叫不出口,也流不下眼泪。

他的痛苦和鲜血一文不值。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即便是为她死了,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声嗤笑。

容慕之缓缓地站起身来,转身下了楼台。

几近荒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影影绰绰的阴霾笼罩在街头巷尾。

他靠近了容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自己的偏院,而是穿过半月形的石门,在一处水岸楼边停下了脚步。

小楼不过三层,粉刷成了雨过天晴色,门却锁得十分严谨,他记得自从那个人离开容府,踏入皇宫,这扇门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她容丽绝伦,号称天下第一美人,从来都是容府的骄傲和荣耀。

容慕之靠在木门上,冰凉的感觉刺痛了骨髓,不知道她在深宫之中是不是能够感觉到同样锥心的刺痛,她所嫁非人,乃是大胤王朝的皇帝,再专情也少不了三妻四妾,所以少女时明媚娇丽的她越来越见憔悴。

他可以为她做她想做的一切事情,哪怕是守在皇帝的身边,替他去解决许许多多不可捉摸的事端,他一直都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叫他走到她的面前,让他去扼杀皇宫里那些夺去她唯一宠爱的美丽的女人们,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就像为越海川杀人的琴九。

就像为琴九而去赴死的孟虎。

这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妖魔,然而情根深种,孽缘重生,心不能解脱,终究是铸成了魔障。

而后一步一步,陷入了那层层深邃而又绮丽如梦的莲花地狱。

                                     槿花乱

                                        ——原鸢

圣王十一年。

敖谨、顾小闲、原映雪、顾西园。

从没有人知道,你将去往何方。

暗夜如盲。

他在荒野中疾驰,长发披散,甲胄凌乱。

夜鸟从头顶掠过,足爪上闪烁着腐物的磷光,此外便只剩下黑夜,渺无边际的黑夜。

马蹄敲着久旱的土地闷闷作响,仿佛敲在太阳穴上。

向南,一直向南。

不知跑了多久,在仿佛永无止尽的马蹄声中,光照乍现于地平线。

远方吹来的风变得潮湿清甜,他在辰光中低头,看见马蹄踏到一朵帝槿花。

帝都城外独有的花。

泼出性命日行千里,终于在第四个清晨抵达王城。

血气如涌,一骑绝尘。他将长戟狠狠拍上紧闭的城门,忽见尘风之上,一支白羽黄箭破空而来。

他猝不及防,应声落马。

1、

敖谨又做了那个梦。

事隔多年,一切都像雨打的湖面,在记忆的倒影中慢慢模糊。他以为自己终于学会忘记,但只消一个梦,那些早已沉底的情绪就被统统激上岸来。鲜活而锐利,如同开春还暖的毒蛇,无论怎么僵硬,凭本能就能找到咬噬的对象。

他空睁着眼,听见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战马。长戟。千里荒原。梦中的感觉再真切,也只是做梦罢了,他仍是个阶下囚。看守的鼾声,石床的寒气,微弱的火光……一切都跟昨天、上月、去年没什么不同。

月光从狭窄的气窗漏进来,照着他颊上一道深浓黥痕。

“夜深人静的时候,月亮移进屋里。这时候,你被冷风吹醒,在墙上看见一张美人脸。她一个劲冲你笑,连声喊你名字,若是不小心答应了……那人面蛇身的蜂妖就会穿墙进来,把你一股脑吞下去!”

敖谨看着墙上朦胧的月影,想起哥哥讲的故事。

伏击敌人需要十足的耐心,他们常常在草海里彻夜守候,除了看星星无事可做。夏季的夜晚极其漫长,也许是怕他瞌睡,哥哥总会搜肠刮肚地讲些俏皮故事,完全不似他日常的严肃。

他一直把他当成小孩子。

敖谨唇边浮现出一个短暂的笑容,短暂得如同八月霜花。

哥哥肯定是死了,却死不见尸。这么多年,也不知找回来没有,也不知有没有人去找……

心里的毒蛇又在蠢蠢欲动,他不能再想,否则会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还不能疯。

敖谨抱着脑袋,蜷成一团虾米,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风声呜咽,不眠的夜总是显得格外漫长。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重新进入睡乡。这一次的梦境荒凉而破碎,他在石床上辗转,耳朵里时而千军交战,时而万马齐喑,时而夹杂着古怪的响动,像是炉灶里哔剥燃烧的干柴,或者谨慎的脚步踩在落叶上。

一丝奇异的危险感袭来,敖谨睁开眼。

月光淡淡照着囚室。他不知自己是否真的醒着,因为眼前的景象比梦境更为诡异。

墙壁上,那片月影在轻轻蠕动,如同一块活物。

他猛地弹起来。

何止月光所照!整幅墙壁都在此起彼伏,墙皮如豆渣般剥落,底下白花花一片,密密伸展,团团蠕动,竟是……数不清的虫脑袋!

意识彻底醒透之前,敖谨久经沙场的身体已抢先做出反应。随着他撤身翻滚的动作,一大群细长柔韧的怪虫也穿透砖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围捕而来,毕剥声变成土石碎裂的崩响,空气中顿时充满浓郁的土腥气。

门外火光摇曳。敖谨奋力擂门,高声呼喊守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在黑暗中摸索,想找个防身的利器,却只摸到了笔墨书籍——这是对他曾经尊贵身份的优待,此时则显得毫无用处。

油灯摔在地上,一路叮叮当当滚着,然后突然没了声音。

敖谨转过头。

微朦月光中,那群怪虫仿佛白浪决堤,争先恐后涌入囚室。苍凉如尸骨。森冷如死亡。他在过去十七年中从未畏惧过死亡,无数次身陷敌阵都能享受生死一线的快意,然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机会搏斗就被汹涌的虫浪吞没,冰冷的虫丝层层缠绕,榨干他胸口最后一丝生息。

意志如风吹沙砾慢慢涣散,他想他马上就要死了,带着反叛的污名,未尽的责任,积年的仇怨……这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痛苦。

敖谨闭着眼,如同随波逐流的溺水之人,渐渐停止了挣扎。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清啸。

仿佛听到号令,怪虫突然停止纠缠,松开了到手的猎物。冬夜寒冷的空气带着刺痛灌回肺腑,敖谨跌坐在地,一边激烈咳嗽,一边挣扎着爬起来。

方才张牙舞爪的怪虫静静停在半空,仿佛突然陷入了冬眠。

又一声清啸,怪虫震了数震,从囚室中轰然撤离。一阵摧枯拉朽声过后,月亮照了进来。

夜风徐徐吹去浮尘,眼前新月如弓,苍原如海。这睽违多年的风光与他中间本该隔着一道墙壁,一道战车也轰不开的铜墙铁壁。现在,那墙没了。

“倒得有点多。”

墙外传来一声嘀咕。

敖谨眯眼往外看,先看到那一大蓬怪虫,然后是连着怪虫的巨型植物,最后是叼着植物的巨大白虎。

“七公子?”

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他勉强移开眼睛,看见一个黑衣人手脚并用,从残破的墙壁爬进来。

“公子半夜还在读书么?真是风雅……等等,你是淳国七公子吧?”

那人就着月光看清囚室中的人,明显一愣。

敖谨没有回答。

他听到一个声音。

平稳,绵长,只有彻底睡熟之人才能发出的鼾声——来自门口那个一贯警醒的守卫。

“你来劫狱?”浮尘呛进鼻子,让他有些想笑。

黑衣人点头。

“那还等什么。”

话音未毕,他便如猎豹般蹿了出去。

夜很黑。在这样一个深浓的夜里,上弦月显得十分微薄。敖谨贴着墙根小心行进,以免撞上巡更的守卫。

不巧的是,他很快就撞上,不,是绊到一个。那个倒霉的狱卒全然不知淳国最要紧的犯人正打算逃之夭夭,四仰八叉酣睡于路旁,腰上佩刀闪着幽暗的光。

敖谨迅速弯下身。

“真不安分!”

黑衣人骑着白虎追上来,及时发现了他的企图。一团流光划过黑夜,将敖谨扑翻在地,一脚踏上胸口,一脚踩住面门。

“讲过多少次要抓喉咙,笨不死你。”

黑衣人兜头拍了白虎一记,拨开敖谨脸上的爪子,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粉丸。

丸药入口即化,敖谨还没来得及挣扎,黑暗便蜂拥而至,将他团团吞噬。

2、

阳光落在脸上,酥暖如刚出炉的春饼。床铺轻轻颤抖,耳畔微喘阵阵,周围暗香浮动……

这是哪儿?

“最喜欢人们一觉醒来看见老虎的表情了!”平地里响起一声欢呼,炸得敖谨耳膜生痛。

想起来了,那株奇特的巨型植物,那个骑白虎的黑衣人。

“这东西……”他盯着趴在胸前的白皮猛兽,以及它头顶的兽角,“不是老虎吧?”

“你不识字么?额头上明明有个‘王’!”那人将独角怪兽的胡须用力往下扯,戳住它的脑门叫嚷。

手指秀长,指甲剔透,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喂!你不怕老虎吗?”对方敲敲敖谨的脸,对他的平静颇为不满。“它每天要吃好几斤新鲜人肉哦!”

声音清亮而雀跃,糖豆儿似地蹦着,像个淘气的孩童。敖谨想扭头,这才发现浑身麻痹无力,估计是那颗药的缘故。

“长得像个女娃娃,细皮嫩肉,先吃哪儿好呢?”那人凑近了桀桀怪笑,鼻息吹进敖谨耳朵里,让他微微一颤,“哈!晓得害怕了?”

“这车,出毕止城多久了?”敖谨答得文不对题。

“……年轻人,通常这种时候应该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给我下了什么毒’,或者至少也是‘能不能让它别舔我的脸’吧?”

那人终于出离了愤怒,一把揪住敖谨的领口。

眼前出现一个全然陌生的少年,横眉怒目之下,依稀看得出如画眉目。衣饰锦绣之极,猜不出身份来历。

“我不值几个钱,不管你想要什么,都打错了算盘。”敖谨被少年闪闪发亮的眼睛看得有些心烦。

像是要把他待价而沽似的。

“七公子谦虚,您可是我这些年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买卖?”

“有人出钱买你的命!”华服少年凑上前来,一脸凶神恶煞。

“但你迟迟不动手,想必那个人买的是活口。”敖谨无动于衷。

少年愣住,瞪了他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山药,咱们似乎抓到了不错的猎物啊。”

他松开手,将敖谨还给那只独角兽。雪白的大猫扑上来,欢快地东闻西嗅,舌头上带钩带刺,舔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是醒着么?敖谨陷在软榻里,听着车轮轧过沙砾的声音。日照中天,从昨晚到现在,至少已经跑了五个对时,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追兵到了。”

车行至傍晚时分,守在后窗的河络少女终于发出预警。

同一时间,敖谨也倏然睁眼:“五里地,十三人,左六右七,小心弓箭上淬的毒。”

“没事,他们射不中。”华服少年漫不经心啃着石榴。

“不要小看淳军的骑射。”

“这么个破落地方,哪来的正规军。”河络少女嘟囔了一声。

没有正规军,千百年来谁为东陆藩篱,抵御蛮族劫掠?敖谨满心不快,冷冷道:“淳地自古富庶,哪里破?”

少女不知哪来的力气,也不废话,直接将敖谨捉进来丢到窗前,纤指一戳:“你说哪里不破?”

马车飞驰在宽阔的商道上,极目处一应是赤裸的砂质荒原,像是被天火狠狠燎过。入春已多时,路旁的菸果林却不见一丝新绿。脚下的明澜大道更是荒草丛生,找不到半点当年繁华的影子。

敖谨眯起双眼。

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菸河平原。

“小闲少爷,请问东陆最大的互市在哪?”

“就在这里嘛,想来是破败了。不过《如海行纪》有云,登大明而东望,但见百里明澜,入夜不绝,跃然于清野,灯火煌然矫若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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