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小闲的华服少年飞快地背着书,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在少女的白眼中偃旗息鼓了。
“鬼扯吧,从泉明能看见衍水?”
“《如海行纪》有云……”
“我不信,眼见为实。”
“这样好了,等到了泉明,叫人沿着明澜大道点上灯火,咱们趁夜爬上大明山,亲自查证一番,怎么样?最好再带几个舞娘歌伎,摆桌茶酒,耍个通宵……”
“就你会花销,回去就把银库钥匙归在我手里!”
二人轻快地斗着嘴,完全没有逃亡的自觉,只剩敖谨一人在窗前遥望。数十个蚂蚁大的黑点出现在远方,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风虎十三卫,淳军的精锐之师。一旦进入射程,平原上最狡猾的灰狐也难以逃脱厄运。
“往左,进林子!”
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喊叫,那两个无知无畏的人终于停止争辩,却仍不紧不慢,竟又对追兵评头论足起来。
“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果然名不虚传。”
“再厉害也射不中。”
“骑兵快捷灵便,不受制于地形天气,比步兵战车优势明显,必将成为主要战力。相应的,官马、骑具、兵甲,都会销路大开。”
“你又在动什么脑筋?”
“马掌与马镫,可以先从消耗品与必需品着手……哟,真是好身法!”
训练有素的射手齐齐钦身开弓,个个英姿豪迈,小闲不禁拍手叫了声好。
只听铮铮一串轻响,箭雨如蝗而至。远看箭尖乌沉,必是淬了蝰蛇剧毒无疑,那二人却不移不躲,兀自立于窗前。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敖谨已无从回想,只记得耳中锵然一声,天地霎时漆黑。未几,视野里幽幽亮了起来,光源却来自车顶的夜明珠。
车外箭声依旧,噼里啪啦如雨打芭蕉,却没有一根扎入这顶软篷车中。
敖谨惊魂未定,模模糊糊听见后厢的交谈。
“可以了吧?”
“等再近点儿。”
“够近了,放!”
随着一声清亮的吆喝,车底响起连串的金属相击之声,环环相扣,珠落金盘,霎是动听。紧接着一道余韵绵长的弦音,仿佛仙人拨动巨琴,铮然震动山谷,不远处即刻传来激烈的马嘶人嗥。
窗口重新变得豁亮。马车仍然飞驰在荒凉的明澜古道上,身后风虎十三卫箭犹在弦,却是一地的人仰马翻,很快就被甩在夕照里。
“瞧,很容易解决。”小闲啃着石榴,冲敖谨眨眨眼。
很容易解决?十三匹马,腿统统被利刃所伤,干净利落媲美蛮族的斩马阵。
他定定看着小闲。
这个人是谁?究竟为何劫了淳国大牢,又想带他去哪里?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要带你去哪里?”小闲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主动发问。
敖谨纹丝不动,给他一个笔挺的后背作为回答。
“你坐在这里一下午了,有美女看?”小闲也凑到窗前。
他们所在的院落地处高势,能将整个泉明尽收眼底。日正西斜,阴影逐渐吞没街市生息,却没有几户人家点灯。风是冷的,城是空的,若非亲眼所见,恐怕无人相信这是当年的“万船之都”泉明。
“听说这里曾经酒肆林立,天天演出魅影戏?”
“泉明夜市有什么好东西吃?”
“你小时候真的单挑过大教宗?”
小闲围着敖谨问东问西,基本等同于自说自话。他想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敖谨眼前晃晃,悄声道:
“那你今晚是想跟山药睡,还是想试试我新配的药?”
那只酷似老虎的独角兽正蜷在墙角打盹,听见叫它名字,一骨碌立起来,摆出“山药在这里”的姿态,等看清主人手里的药瓶子,以为又要喂它吃那些效用不明的粉丸,赶紧又缩了回去。
“跟山药睡。”
敖谨终于开了金口,令小闲很是激动。
“是吧!它笨是笨了点,但是很可爱吧!”
敖谨再度沉默以对,他只是不想吃那种“据说无毒”但会使人力气尽失的粉丸。
今晚务必要保持清醒,因为——他瞄了一眼街尾——另一拨追兵终于到了。
3、
夜沉得像是有重量,大概已经很深了。
窗扉紧闭,敖谨无法通过星辰来推测时间,只能耐心等待。
山药守在门前,皮毛泛出莹白光辉,随着呼吸起伏而明灭,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
“其状类虎,一角有错,瑾光祥瑞,福祸相倚。”
怎么看都像传说中的妖兽风离。
妖孽现于乱世……敖谨闭上眼。周遭一片鸦静,久久不闻更声。泉明为淳国第一重镇,竟会没落如斯。果然在自己囚禁的这些年,大胤朝已彻底陷入混乱。
从辰月教宗古伦俄踏入天启的那一天起,东陆便注定失去安宁。朝党倾轧,战乱频仍,诸侯失势,王道崩绝。他出狱后的第一件事,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千疮百孔的新世界。
胸中澎湃汹涌,但敖谨只是静静躺着,像是睡着了。
突然,一道锐响如刀锋划破万般寂静。
如同拉开了魅影戏的台幕,院子里一时间火光鼎沸,数不尽的黑影从窗外鱼贯而过,身姿矫健如飞。几乎同时,山药翻身立定,尾巴高高甩起,金色双瞳发出慑人光芒,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
来了!
敖谨走向门口,心下惊奇山药竟然没有立刻冲出去。它举起一只前爪,如石像般岿然不动,周身流淌着莹然欲滴的光芒。
又一道锐响过后,砍杀声四起,听气势约有数百之众,震得窗棂咔咔颤动,仿佛戏曲里一长串急促的拍板,直把人心吊到嗓子眼里。
山药仍是不动。
就在敖谨等得心气渐浮时,廓外传来“哎呀”一声惊呼,极细微的,好似秋蝉振翅,很快就湮没在万叶风声中。但敖谨听得分明,那是小闲的声音。
山药一个激灵,毛皮随着身体的绷紧甩出粼粼波光,瞬间已成离弦之势。敖谨提住一口气,准备跟山药一同破门而出。
这个危险的夜晚,是他逃出生天的绝佳机会。他从小征战沙场,最擅近身肉搏,只要能缴来一两样趁手的兵器,对付一群山药那样的猛兽也不在话下。
然而不知为何,仿佛有人抽走了釜底的薪柴,忽然间,所有的喧沸戛然而止。
山药放下前爪,如同忠诚的士兵,牢牢立定在岗哨上。
一切犹如明晃晃的梦境,火光还照着敖谨讶异的脸,走廊外已兀自静了下去,只剩下一串拖泥带水的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笃。笃。笃。
敲门声缓缓响起,山药耸了耸鼻子,提爪推开房门,纵身消失在黑夜里。
门扉洞开,穿堂风带来松脂燃烧的浓烈香气。小闲探入半个脑袋,乌发飘散,面色青白,暗夜中显得尤为可怖。
“七公子,快醒醒……”仿佛为了增添诡异的气氛,连声音也缥缈不似寻常。
“醒着,怎么?”敖谨从门后缓缓步出,秀美脸庞半掩于暗影中。
“该死的……来得好快……”他像是喝醉了,目光飘忽不定,舌头也不大灵光。
“你没事吧?”敖谨不动声色掂量,南方人身量秀气,仅着中衣便显出单薄来,武力上绝非强横的对手。
“快走……”
“我扶你?”
小闲却不理会那双无故殷勤的手,径直往外奔去。
廓下悄寂无人,敖谨紧撵了几步,觉得身后有些诡异。他回头一望——身后躺了一地的金吾卫,如同新割的麦田般干净齐整,大多人连刀都没来得及出鞘。
瞬间以一敌百,只有最剧烈的毒药,或者最邪恶的秘术才能做得到。
“发什么呆,快……”小闲催促道,脚下渐渐不稳,声气也愈发弱了。
敖谨转过身,暗暗化掌为刀。此时不逃,就再无机会了。
“喂……”见他反而站定不动,小闲只得踉跄着折回来,敖谨冷眼立定,只待他走到近前劈出致命的一击。
可小闲是个总能出奇制胜的怪人。
他一路横冲过来,跌跌撞撞,像只失去平衡的风筝,就在敖谨蓄力待发之际,突然止住步伐,两眼一闭,就这样直挺挺、轻飘飘地摔倒在他身上。
敖谨每每回想起这一刻,胸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块垒,他想这种情绪应该只是“惊奇”。反正自从认识小闲之后,他的人生就一直在各种惊奇中度过。
不过在当时,那个惊奇太过震撼,导致他完全错失了脱身的机会,直到一个红发青年跟山药跑进来吆喝上路时,他才回过神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臂弯里的人:
隐约火光中,那家伙长发摇曳似水,下颌温润如月。
仿佛夜风拂过莲池,空气中突然绽放出柔软的意味。
4、
“好歹吃一口,你要是饿死了,我真的会心疼的。”小闲蹲在敖谨身旁,言辞恳切。
风有些大,船有些晃,敖谨脸色惨绿伏在船舷,肩膀阵阵抽动。
里亚生平最恨别人糟践她的手艺,劈手把碗夺去,二话没说倒进海里:
“反正都要吐掉,不如直接拿去喂鱼!”
“哎哟,饿坏了怎么交货嘛!”小闲拍着船舷叫嚷。
“长得跟个娘们似的,还晕船,没搞错吧?”红发青年狐疑道。
“应该没错,淳国派了一万个高手来追杀。”小闲将吃剩的果核丢向那个红色的脑袋,“大陆,你要是再迟一天,就只能赶上给我们收尸了。”
“来时遇到好几拨海贼,耽误了行程。”
“呸,我连只乌贼也没见着。”
“怕被打劫,看见旗帜都绕道了。”
陆珩得意地指着桅杆,一幅歪歪扭扭的“顾”字迎风招展。
“咦,干吗写我!”
“顾少恶名远播,虱子多了不怕咬。”
陆珩在甲板上翻了几滚,躲开小闲的拳头,却被里亚当胸踩住。
“瞧你把船糟蹋的,进了一趟鲨鱼肚子么?”
“有咱们快手里亚在,两天工夫就修好了嘛。”
“呸!造这艘船花了我整整两年!”
“战船就跟男人一样,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啊!”
陆珩慷慨陈词,热血非常,却只招来更多的蹂躏。敖谨听着三人扭打嬉闹的欢声,内心惊诧不已。
这样复杂的六桅楼船,即使搁在泉明的造船厂,能工巧匠轮番上阵,也需要三五年才能下水。
何况还是条战船。
他忍住眩晕辨识了一眼方向。船头向南,去往宛州。
宛州。顾氏。
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小闲攀在前桅上张望,远方终于出现陆地的影子。万顷碧波托出一弧海平线,如同巧手女子剪出来的花样,正是宛州典型的勾檐民居。
“乡亲们!我顾小闲又回来了!”
“给我下来!”里亚在甲板上怒吼,“高兴个屁,乡亲们都巴望你永远也别回来!”
小闲摸摸鼻子,顺着桅杆溜了下来。他的风评有这么差么?
如果你在淮安城最热闹的茶楼里问这么一嗓子,恐怕有九成的人会忙不迭地点头。
在淮安百姓的风评中,顾小闲就是戏文中所塑造的恶少典范,一个专横跋扈、喜怒无常的臭有钱人。
风评这玩意好比贵族小姐的画像,虽然免不了夸张的嫌疑,但总会有一定的事实依据。例如他确实很有钱。
在淮安这种繁华乡,有钱人并不稀罕。路边任何一个行迹潦倒的流民或许都曾腰缠万贯。逢年过节,出门买菜的厨娘也能穿出一身白水城的织锦衣裳。淮安城的富贵是沉淀在骨血中的,举手投足都是纸醉金迷。然而在这样一个乱世里,即使平国公本人也不敢把日子过得如顾小闲这般铺张。没有人知道他的滚滚财源从何而来,或许在乱世中,旁门左道永远比正经从商更容易发达。
顾府依山傍水,气势雄浑。园中多为合抱的青裳树,阳光被羽毛般繁密的枝叶绞碎,落到人脸上只剩金粉,全然照不进庭院的深幽处。敖谨一路行来,至少数出大小院落数百间,多数隐于丛荫,看不清究竟什么人出入其中。
“接下来?”
敖谨一身冷厉,与华丽雅致的居室显得格格不入。
“随你高兴,就当是在自己家。”
顾小闲忽闪着双眼,怎么看怎么可疑。
“我连阁下身份尚且不知。”
“鄙人顾小闲,受人所托将你从监牢救出。你不用在意我是谁,就当多个酒肉朋友,本人在吃喝玩乐方面还是很有造诣的。”
“……受何人所托?”
“大约是你的故人,不然人家那么舍得花钱买你。”小闲将折扇一合,拍在手心笑道,“要不就是你的债主。那你一定欠这人许多钱,做牛做马,一辈子都还不起。”
“我想会会这位故人。”
“别急,人还在路上,你不如先安顿下来,随我一同赏玩淮安城的美景佳人——”
时值仲春,顺着小闲手中折扇指的方向,淮安城繁花似锦,尽数映在看花人清亮的眼瞳中。
这一赏玩就是十好几天。
人说“少不入宛”,淮安确实是个消磨意志的温柔乡。敖谨一直没再找机会离去,却是另有原因。
小闲姓顾。
他要找的人,也姓顾。
平临君,顾西园。在很久之前,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没有太多含义,只知是个声名煊赫的世家公子。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封来自天启的飞鸽传书,认出了哥哥的衣袍和笔迹,血痕脏污的布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平临。
那一天,哥哥死了。
他不知这个人是朋友、仇人、线索、抑或其他。总之这名字从此在心中萦绕不去,最终留下一个水滴石穿的深刻印迹。
他必须留下来看个究竟。
5、
淮安升平楼的瑶台上,敖谨又一次看到辽阔的星空。
五岁那年他嚷着“骑马杀贼”,父亲不允,就在沙地里打滚放赖,闹得精疲力竭,一觉醒来发现大军早已拔营,将台上星空低垂,满得快要溢出来,像他用力忍住的眼泪。
七岁那年他想偷偷混进营地,不小心钻进了诱敌的粮车。那一夜火光冲天,砍杀声不绝于耳,他紧紧缩在粮草里,既惊惶又激动。回家后被家法处罚,在宗祠前跪到半夜,身后突然一声长叹,面前多了把短剑。他很兴奋,因为哥哥说过,有兵器才算真正的男人,是男人就可以骑马杀贼,但也很奇怪,为什么这么短的剑也能映出远天的星光。
十岁那年他初征沙场,单戟斩落楼国名将叶迟,一战成名。
其后三年,他跟随父兄的旌旗,扬名北海诸国。
他身上流淌着敖家世代相传的兵戈血脉,梦里都是长车踏过锁河山缺,却在某日落入那间狭窄的囚室,唯有一盏灯、半壁书相伴。从那时起,天空便剩下井口似的一块,残月都只是一滑而过,无意停留。
敖谨用力抬头,星空辽阔依旧,但那个教他骑马杀贼的人,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七公子!快来喝酒!”半天喊不应,小闲索性拔了头上玉簪,当飞镖丢过去。
“人还没来?”敖谨仿佛背后长着眼睛,抬手便接住了。
“急什么,月亮都还没出来。尝尝这个,若耶溪的美人螺。”
小闲抓起一把莹润透明的贝螺,嗑瓜子似的吃了两粒,突然脸一黑,那声“小二”喊得是电闪雷鸣,接下来桌也掀了,盘也砸了,连同楼下的客人也被热汤淋了无辜的脑袋。
“顾、顾少什么吩咐?”升平楼的胖掌柜一团和气滚上来,领着伙计点头哈腰。
“老子点的是美人螺,拿什么破玩意来糊弄!”
整桌菜碟都被掀出窗去,噼里啪啦落进楼下的河港,根本死无对证。遇上这种倒霉事,天下第一楼的掌柜也只能肝颤加小心,拼命赔着不是,只求这位坏脾气的少爷能消消气,不要闹到无人敢进店。
“算了,”小闲恹恹挥手,“大爷今天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待会我有贵客要来,去备一桌新菜,再把楼下的杂客赶走,今天场子我包圆了。”
掌柜很是犹豫,面前这位顾少固然开罪不起,但升平楼名满天下,来者都是客,哪能说清场就清场?
“要我帮你送客?”小闲不耐烦地站起来,吓得掌柜忙不迭领命而去。开玩笑,让这祖宗折腾一趟,他不如直接关门大吉。
敖谨低头看着脚下。楼下的圆形露台如梯田铺展,佳肴还在散发香气,食客却被遣尽了。这些日子他可见识了顾少的恶名,走到哪里都像一枚皂角投进油汤,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既然需要清场,想必来了个大人物。
敖谨转过身。
确实是个大人物,但不是料想的那位。
来客的脸庞藏于帽兜中,隐在斗篷下的金盏菊搭扣却揭露了他的身份——唐国公百里氏。
小闲并不起身,仍旧一摊烂泥似的坐姿,指着亭台外道:“您要的人。”
唐国公微笑颔首,身后侍卫立即递上一枚锦盒。小闲接过来,揭开一角扫一眼,方堆起满脸的笑容,起身一喏,施施然离去。
这般笑意融融如温开水的人,敖谨似乎是认得一个。
“百里恬。”
“敖诤。”
“在下敖谨。”
“可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叫敖诤。”百里恬清晰地咬着那两个字,牙齿闪闪发光。
如同触动了机括,敖谨再次被投入灰扑扑的记忆中——
“三弟你自幼鲁莽,此番犯下大过,幸得陛下仁慈免你一死……将你从族谱除名……赐名为谨,望今后谨言慎行……”二哥的脸在门前一寸寸收窄,最后剩给他从此紧闭的牢门,与谨言慎行四个字。
“我认识的那个人,虽与我年龄相仿,却敢阵前横刀立马,和他哥哥一样,英雄出少年。”百里恬又道,声音很轻,听在敖谨耳中却字字锥血。
“英雄早已死尽,活下来的人,或委曲求全,或苟且偷生。”
“世界上永远有第三种选择,”百里恬轻道,盯住他脸颊上的黥痕,“敖诤,你心里一定有很多仇恨吧?”
敖谨望着幼年好友,突然想起一个关于这位现任唐国公的传言。
据说,是百里恬把那些杀人的鬼,带进了天启城。
狱卒们醉酒后说的时候,他只当是无稽的谣传:百里家的小子,骑匹烈马都吓得小脸雪白,能有胆子谋逆?然而……他看着面前的百里恬,一样的苍白清弱,一样的笑意融融,眼睛里却多了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我们有共同的仇敌。”
“仇敌?”
百里恬点点头,眼中笑意凝结,他身姿一贯纤细,瑶台上风大,吹得他斗篷如翼,仿佛马上就要跌落在淮安城的万家灯海中。
“仇敌。”这个身似蒲柳的人,语气却坚如磐石。
“谁?”
百里恬轻笑摇头,似乎在嘲弄敖谨的健忘。
“你忘了当初那一箭之仇?你被关押了整整五年。”
“战场上若是技不如人,即使马革裹尸也没什么好说的。”
“令尊素来所向披靡。”百里恬满意地看见敖谨脸色丕变,“家父也有常胜之名,他们却败在胜算在握的反攻前夜,难道是因为技不如人?”
“诩哥哥用兵如神,五千人马便与蛮族周旋半年之久,却在家父与楚国公集两国精锐前往助阵时,被敌军一举击溃,难道,也是因为技不如人?”
敖谨耳中仿佛捣破了蜂巢,轰鸣欲聋,百里恬的细语却不依不饶渗进来:
“有个当年的小故事,或许你会有兴趣一听。令尊与楚国公殁于长炀川后,家父与诩哥哥率余部且战且退,一路撤到天启,想着有天子与十万羽林军的庇佑,定能得救。蛮子却再次未卜先知,早早候在天启城外,又是一番血战。家父请求开城,你猜,他得到什么答案?”百里恬笑得轻快又寒气森森,“伟大的古伦俄大教宗走上城墙,往他脚下连放三箭——对了,就是后来射中你的黄杨木箭——彻底断了联军的退路。后来……”百里恬顿了顿,收敛笑容,“后来,如你所知,他们力战一夜,全数死于城下。然而让人不能理解的是,蛮族却并未乘胜攻城,放着天启的美人黄金不要,立刻撤出了中州……”
“你是想说,天启与蛮族勾结,共同屠戮东陆的子民?”敖谨接道。
百里恬眼中闪耀着赞赏:“确切地说,是国师古伦俄。”
敖谨突然轻吐一口气,放松了一直端得紧紧的肩膀。
他缓缓坐下来,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左右端详。百里恬也不再说话,面带笑容,耐心十足地站在原地。
良久,敖谨才开口道:“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就为跟我说这些?”
百里恬上前一步:“敖诤,回去带子弟兵来,与我一同起事。杀进天启,勤王救主,手刃古伦俄。”
“弑灭国师等同于欺君,足可灭门。”
“欺君?你道这天下还有君理臣纲?天启城早就让古伦俄捏在手心了。再说,”百里恬突然愉悦地一笑,“淳国弄丢了要犯,不知算不算欺君?”
杯中酒水一荡,寒意窜上眉间。这位故人笑容诚恳,甚至还有些腼腆,手段却真个非同一般。他若是允了,淳国就坐实反叛之名,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若是不允,搞不好明天就有一纸密函递进天启,诬告淳国纵逃要犯,欺君罔上,到时候若真要灭敖氏满门,淳国不反也得反。
无论允与不允,敖家都得上百里恬这条贼船。
“我早已从族谱除名,哪里还调得动敖家的兵?所谓勤王救主,你应当与敖国公商议。”
“你——还不知道吧?”
敖谨抬眼。
“淳国公早已皈顺了辰月邪教,成为古伦俄的忠实信徒,如今满门心思只在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上。诩哥哥的旧部,早被遣散了。”
“既然都遣散了,还让我带什么兵?”
“我可助你获取诸侯之位。以七公子的名望,归拢旧部并非难事。”
“真是个光明磊落的计划。”敖谨嘲讽地点了点头。
百里恬轻轻一笑。
“令兄似乎早已不念手足之情,你又何必执著?”
敖谨嘴角猛地绷紧,又立即冷笑道:“如果我拒绝呢?”
百里恬往空杯中徐徐斟酒,回以温柔一笑:“那就留在唐国吧,我能保你平安与生计。这些年总都有淳国的子民流落到宛州来,也不多你一个。”
“然后密告天启,淳国公纵要犯出逃。届时敖家交不出人犯,若不想因欺君而灭门,便只能起兵反抗……这才是你的打算吧?”敖谨冷道。
百里恬面色惊怒,半晌才摇头苦笑着说:“敖诤,我知你过去几年过得不易,但总不至于以如此恶意来揣度我。你……还是好生休养一段时间。诩哥哥的仇,就由我来报吧,毕竟也有喊过一声哥哥的情分。”
“哦,还有,我在城外的别院为你安排了住处,你若变了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当然,你若实在信不过……马厩里都是好马,你也可以随时回国。”
百里恬无视敖谨铁青的脸色,躬身与他碰了杯,饮下杯中的水酒便离去了。
6、
“我为什么要穿这东西?”里亚暴躁地撕扯缠在腿上的垂绦。
“因为在这欢会游春的大好节庆,东陆所有妙龄女子都要盛装出行。作为一个守财奴,本人自然希望你能早日钓到如意郎君,收笔大大的聘礼。”
“这是你们华族的规矩!”
“你是华族。”
“我是河络!”
小闲停止争辩,笑嘻嘻帮她整理肩上的披帛。里亚挣扎不过,只好低头任他摆弄,乌黑的发顶散发了强烈的不满,跟当初在云中城捡到她时一模一样。小闲将她左右端详,轻轻叹了口气。
三年来他一直试图让里亚接纳自己的身份,尽可能地融入华族社会,然而除了学会一手东陆好菜,她仍旧固执地保持着河络的生活习惯,留着及膝长发,喜好短打穿着,腰带上的牛皮匣子里装满各种精妙的工具……甚至学做菜也只是出于对一切技术的热爱,顺带应付他挑剔难缠的胃口,于她而言,没有任何美味比得上一道简单的豚鼠蘑菇浓汤。
她的黑头发,大眼睛,小个头与好手艺确实带有强烈的河络色彩,很多人也因此错认她为河络族,但这无法掩盖一个事实——她是个被逐出雷眼山地下城的华族女子。
顾小闲本身并不十分热爱时下风行的女性服饰,不过踏青节颇有些热闹可看,万一里亚喜欢上了东陆的节日,或许就不会执意每年秋天回雷眼山参加河络的地火节,然后年年被拒之门外了。
他实在不太擅长应付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
何况里亚也不是个普通小姑娘,无法拿香粉花钗简单打发。他每年都不得不在地下新建一个秘密工坊,供她“潜心钻研新技艺以再接再厉参加来年的地火节”。这简直就是饮鸩止渴的最佳注解,顾府的花园底下已经可以容纳一个小型河络部族入住了,为了削减这项开支,他得赶紧想个办法转移她的注意。
顾府背靠南暮山,面朝元宝湖,门前占据着淮安城最敞阔的风景。这一日却被堵得水泄不通,都是前仆后继去往湖边踏春的人。
宛州原本便是靡丽之乡,男子讲究褒衣博带的风雅,女子追寻飞纤垂髻的风尚,适逢踏青佳节,整个淮安倾城出动,人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行头,尤其姑娘们卯起劲来争奇斗艳,把明媚春光也比下去几分。
里亚平时深居简出,头一回见到这般阵仗,比驾车的马还要吃惊。
“你不如把头伸出去看。”
小闲好心建议,却把里亚闹了个大红脸。她每年都拒绝参加踏青,早上还别扭了半天,这会儿不能显得太过热切。
“哎唷!是一串会奏乐的纸飞鸢!”小闲探出脑袋大呼小叫。
“我以前做过更神奇的,能在无风天气放飞。”
“做一个给我玩嘛。”
“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
里亚白了白眼。她早就不屑做这种没有实际用途的小玩意了。顾小闲只得叹了口气。
“好吧,带你去瞧真正劲爆的。上营生街!”
“少爷,是否先上趟内城,国君下了帖的。”老车夫有些迟疑。
“谁耐烦听一群涂脂抹粉的娘娘腔吟诗作对。”
“至少先行完禊礼……”
“才不要跟那个老厌物一起泡脚!走啦,去看打擂台!”
再不闭嘴恐怕会引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言论,老车夫只得拨马转向。反正顾府回回缺席,真要怪罪早不知砍了几个头了。想来平国公还是顾惜他家少爷,或者说,顾惜他年年缴上去的雪花银。
小闲一进竞技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会振臂高呼,一会投掷银毫,上蹿下跳没有片刻安宁。擂台上的打斗也确实刺激,挂在竹竿顶端的头彩钱袋足有西瓜大,引得各路斗士使出看家本领,纷纷放命一搏。里亚却丝毫没有受到场内热烈气氛的感染,全副注意都放在擂台角柱上,琢磨究竟什么工具能在大理石柱上雕出那么细腻的花巧。
此刻,台上的蛮族武士已经赢了两场,再一个回合便可摘走今天的大奖,慑于他惊人的体型与野牛般的力量,久久无人敢上前挑战,正当观众开始鼓噪时,一个瘦削高挑的年轻人跳上擂台,手里提了根毫不起眼的棍棒,看上去完全是去送死而已,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然而年轻人并没有人们想象般孱弱,身形看似瘦削却矫健灵敏,脚下如走龙蛇。很快,那大块头的蛮族人便气喘吁吁,行动明显迟缓起来,年轻人却游刃其中,手中棍棒舞得水泼不进,蛮族人便只有挨打的份。在观众潮水般的喝彩声中,大块头当头挨了一击,然后摇摇晃晃,沙袋一般从台上翻滚下来。
看台下涌起好一阵山呼海啸,顾小闲却沉默不语,嚯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满腹狐疑地盯住擂台。
这个蒙面的年轻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竞技场附近的小树林中,顾小闲飞速穿过连营的帐篷,寻找刚刚退场的斗士。
角斗是个危险的行当,只有潦倒的野佣兵、密集的通缉犯、或是其他迫于生计而走投无路的人才愿意签下卖身契,不过它确实是个赚快钱的好渠道,因此在斗士们驻扎的巨大的帐篷底下,除了烧酒,菸粉与女人脂粉混合的刺鼻气味,还弥散着一股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狂乱。
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所以怀中美人愈发温软,杯中烈酒更显甘醇。多少人甘愿在打赢之后继续冒险,也是因为贪图这种赌命的刺激。
只不过,那个人既不该缺钱,也不像个赌徒,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顾小闲的目光扫过篝火边杯盘狼藉的酒席,舞女纵情扭动的光艳裸体,以及几个拖着残肢争酒喝的倒霉蛋,终于在一个稍显冷清的角落里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瞧着他快步奔去的方向,几个鬼鬼祟祟跟着顾小闲的醉汉立即打消了歪念头——那可绝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七公子,好久不见。”
虽然蒙着面,但那双漂亮而冷淡的眼睛立即印证了顾小闲的猜测:果然是他,这位原本应该跟着唐国公吃香喝辣的淳国七公子,竟然沦落到淮安城的竞技场里。
“阁下恐怕认错人了。”年轻人并不拿正眼看他,提起头彩钱袋,快步往帐篷外走去。
“好歹酒肉朋友一场,干吗翻脸不认人?”顾小闲屁颠颠跟他进了马厩:“你在竞技场做什么?体查宛州民情?那家伙花大价钱买你,不会是为了让你来干这个吧?”
这是顾小闲最大的疑惑。百里恬给他的小盒子看起来轻飘飘的,里面装的可是唐国的通关文书。花了如此高昂的代价,让他大费周章把敖谨从牢里捞出来,怎会弃而不用?
唐国百里氏,淳国敖氏,这两个显赫的名字联在一起,必然会有什么大动作,他还等着看热闹呢。
“你要去哪?”马骚味熏得顾小闲直捏鼻子。
“百里恬反悔了?”
“啊?”顾小闲一愣,终于明白敖谨眼中的冰冷戒备从何而来,立即放下手,满脸堆笑道:“七公子误会了,不是唐国公派我来的。鄙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从不跟同一个主顾做两次买卖,只是一时好奇……”
“我不是什么七公子。”敖谨径自将干粮细软甩上马背,牵着马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儿?”顾小闲牛皮糖似的贴上去,与敖谨并肩同行。
“我知道你要去哪儿。”
“你的马是跛的,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你是个逃犯,不怕被抓?”
“我知道你要去干吗。”
“你以为光靠卖苦力,就能办下那泼天的大事?”
“你看我本事如何?可惜你一个穷光蛋,出不起我开的价……”
暮色里的营生街熙熙攘攘,那是前往秋暝渡漂偶人祈福的百姓。敖谨无法骑行,只能牵着马与顾小闲一起挤在人群里,听他叽叽呱呱讲些恼人的话。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容易,也许单凭一己之力永远也查不出头绪,也许刚走进天启城就会被逮住杀头。
但有些事他必须去做,哪怕被关在那间阴暗逼仄的牢房里,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敖谨,”顾小闲突然扯住马辔头横挡在他面前,一脸笑容灿烂,“你说巧不巧,本少爷刚好也要去天启,还缺个押车的路护。殇阳关查得严,你若与我同行,也许侥幸能蒙混过关。”
敖谨瞥他一眼:“我没空陪你玩。”
“明日密时三刻,奉安门外出发,过时不候。”
小闲将缰绳交回敖谨手中,不由分说地挥了挥手,往秋暝渡的方向走去。
如今帝都那个鬼地方可不太平,他得赶在出发前去西江漂几个人偶,去去晦气。
7、
顾小闲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叫上敖谨。
这一趟上天启是有要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带着他无异于随身揣了个马蜂窝,一不小心就会捅出大麻烦。
顾小闲搔搔头,他要怎么跟里亚解释?“喜欢长相漂亮的小孩”“感觉可能会有趣”“看他挺有骨气”“最崇拜有理想有道德的年轻人”之类的理由肯定不会被接受。
“还等谁?”
里亚再三检查箱笼,确定没有遗漏任何一件宝贝,她可指着它们去天启大显身手。
“没,没啥。”
顾小闲往城内张望,节日的华彩早已散去,夜幕中淮安城卸尽铅华,唯剩一个清简的轮廓。大街小巷睡意正浓,奉安门下空寂无人,城门大张着,如同一个意犹未尽的哈欠。
密时三刻到了,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小闲摇了摇头,吐出一颗石榴籽说:“出发。”
鞭声悠长,缓缓催动十多辆候在路旁的辎车。驾车的一水儿都是瀚州乌孙,个个雄骏膘壮,起步时却也颇费了些气力——那车比一般的要高阔许多,里面摆个十人的桌宴也绰绰有余,车身四面覆着黑油布,看不见其中内容。这黑压压浩荡荡的一溜还只是箱笼辎重而已,加上仆御路护的人马,整条车队绵延望不见尽头,不知情的还道是平国哪位朝中大员告老还乡——瞧那一车车沉甸甸的都是干货,恐怕还是个位高权重的肥缺。
奉安门外,骡马市早起的小伙计却只是掀了掀眼皮,然后继续睡眼惺忪、有一搭没一搭地刷起他的牲口来:没啥好瞧的,不过是城里那位了不得的顾少又要出远门罢了。这位小爷可本事,年纪轻轻便手眼通天,盐粮布匹药材铁器,什么来钱倒腾什么,哪像他,这辈子最大的出息也不过“雇个小伙计帮自己刷牲口”而已。
越想越无趣,小伙计将刷子“咚”地扔上井台,一头扎进旁边打散的干草堆里。
刚躺倒,头顶突然冒出一声叹息,吓得他连滚带爬,以为冲撞了什么脏东西,定睛一看,却是前一天晚上找他钉马掌的少年。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小伙计惊魂未定,到嘴的脏话却没飙出口。少年长得眉清目秀,神情却极为寒煞,脸上还留着黥刑的墨迹,说不定是个惹不起的亡命徒。
敖谨坐在高高的草垛上,身上沾满浓重的露水,若有所思地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大道宽广,蜿蜒伸向远方。这一日并不十分晴朗,远方大风吹云,云势益盛,渐成磅礴之势。他看着看着,突然飞身翻下草垛,跨上那匹被顾小闲嘲笑过的跛马,全速策马离去,马蹄踏得碎草屑到处乱飞。
在小伙计声嘶力竭的叫骂与牲畜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中,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照耀在坦荡的淮安官道上。
“我讨厌不守时的人,下次不要迟到。”顾小闲抿了口桂圆茶,架起双脚,拽得二五八万。
“我们带这小子干吗?”
“多个帮手也没什么不好嘛。”
里亚狐疑地打量敖谨,他们常跟这种达官贵人谈生意,但从来不与他们做伙伴。小闲总说公子王孙最靠不住,为了狗屁的权势地位可以随便背弃兄弟,怎么今天反倒大意起来?
敖谨端坐于马车一角,面色青白如玉,不知是因为吹了整宿的冷风还是常年在暗牢不见天日,愈发显得眉如墨刻,严肃得不似个少年人。他目不斜视地盯着膝下的茵席,仿佛突然对宛州编织技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直到被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扑翻在地。
“嘿!拿开你的爪子,他现在不是猎物了!”一颗桂圆核正中独角兽的鼻尖,顾小闲笑嘻嘻转头对敖谨道:“今后你来负责这只笨猫的饮食起居。七公子,要和山药做好朋友哦!”
日头刚露个脸便隐入厚重的云层,几声滚雷过后,细雨仿佛舞姬轻盈的罗裙,从远方层层铺展开来。
敖谨僵坐在最末一辆辎车里,车上的油篷不时被风吹开,送入一些青湿气。他摊开手,指缝中兵戟磨出的茧皮已经变得绵软,就像他本人。年少时的锐气已被漫长的牢狱生涯磨损殆尽,他花了整整五年时间,终于学会些许耐心和隐忍。
那个叱咤风云的淳国七公子死了,死于一场真相不明的浩劫。现在他无家无国,无兄无父,以贫穷卑微的身份前往天启,只为真相而去。
百里恬那番话,多少在他心里激起一些波澜。
当初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联军的中军主帐隐匿于长炀川的腹地,即便鹤雪士从空中侦察也难以发现,却被一小支蛮族散兵轻车熟路地摸了进去,只有奸细这个唯一解释。只是……百里恬将矛头直接指向古伦俄,却有些费人思量。
大教宗与北陆的蛮子勾结,能有什么好处?
敖谨并不了解古伦俄的内心,毕竟除了那根把他从马背上放倒的黄杨木箭,他们不曾有过其他正面交集。
他会出于什么动机出场三大诸侯?弱诸侯以强王权?历史上不乏类似的例子,诸侯国日见强势,于是天启城的贵人们开始忧心忡忡,继而想出各种堂皇或不甚堂皇的方法削弱之,牵制之……然而,谁会愚蠢到一口气剁了三大国主的脑袋?如今唐国反了,淳国穷了,楚卫冷眼坐壁上观,天启白白少了大笔的岁贡,根本没有落着任何好处。
不合理,怎样解释都不合理。
“想谁呢?”顾小闲跳上敖谨乘坐的辎车,手上攥了半只金黄的盐酥鸡,啃得满嘴油光。
“吃么?”鸡翅一根递上前,“秘制迷迭香西柠酱汁,澜州边境跟个羽人小姑娘学来的,准保口口销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