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谨淡淡摇头。
“有个道理,以前我也常讲给里亚听。你得先学会享受生活,吃饱喝足,然后才有力气去追讨生活欠你的东西。”
顾小闲慢条斯理用油纸包好烤鸡,趁敖谨不备,忽然伸出油腻的双手捏住他的脸。
“喂!”
“别动,上个油底好抹粉。”他从一只精巧的木匣中掏出粉扑,劈头盖脸拍打过去,敖谨再镇定也绷不住有些失色,狼狈地左躲右闪,耳根已然有些发红。先前就听说过宛州公卿风气颓靡,傅粉涂脂很是骇人听闻,他可没有这种娘娘腔的嗜好。
“难道你打算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天启?”顾小闲用舌尖润开一根极细的排笔,“出了殇阳关就是王域,每个关卡都贴了你的海捕文书,不打扮一番怎么蒙混过去?”
敖谨瞪了小闲半晌,最后极不情愿地坐回来,闭上眼任他折腾去了。脸上云雾团团,不知是粉扑还是顾小闲的鼻息,令他耳根一阵阵发烫。
“七公子生得好看,可惜被黥了面。”
敖谨素来痛恨有人说他好看,因面相过于俊秀,他在上阵打仗时需借助面具遮挡,否则不足以威慑敌军。
“我不是什么公子。”
瞄到他透红的耳根,小闲愈发起劲,恭恭敬敬回道:“哪里,公子生而尊贵,我们这种平民百姓,能攀上个贵人可算三生有幸。”
敖谨将目光掉转车外。他为数不多的修养总会被这家伙快速消耗掉。
道路两旁绿树历历,隐约可见暗青色的山脊,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对时就能抵达殇阳关。
“我想,我有必要跟你说明一些事。我已从族谱中除名,不再是淳国的七公子。百里恬能给你的丰厚报酬,我给不起。拿我的名号出去招摇,不会有人买账。连这颗项上人头也不值几个钱。如你所知,我是个逃犯,万一被人认出来,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至于我要查的事,涉及的都是紧要的人,甚至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难得敖谨愿意说这么长的话,却被顾小闲不耐烦地打断:
“哪来那么多啰唆!本少爷家财万贯,收买贵族公子只为撑个门面,好比世家小姐落难风尘,张三李四都想染指……”
他信口乱扯,见敖谨面沉如铁,恐怕真要怒了,又如戏曲念白般咬文嚼字道:“啊唷,七公子神勇无匹,千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若此次天启之行能保我平安无事,定当鼎力助你完成夙愿……如何?”
敖谨瞪着顾小闲竭尽诚恳的脸,怒气渐渐转为荒谬。他难道真的要寄希望于这个没正经的家伙?
8、
殇阳关为帝都锁钥,便是守关的军卒也比别处神气,操着抑扬顿挫的天启腔调,盘查每一个可疑的外乡人,祖荫何处、前往何地、所为何事……样样须得回答仔细,还要留下足够的买路钱,方能顺利过关。
乱世当前,帝都早已风雨飘摇,等待入关的队伍却排成长龙,多是白衣飘飘的世家子弟,个个踌躇满志,年少英俊,心情勤王酬国的信念。小闲想起后座锱车上那个眼神坚定的少年,不由感叹“理想”这玩意实在害人不浅。
“淮安顾氏?与皇城里那位顾西园公子可有渊源?”守关的军卒谨慎地查问。
眼前这个生意人衣冠鲜亮,面相稚嫩,长就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偏偏报出一个显赫的姓氏籍贯,让他不敢大意。
“当然,那是我同宗的本家,此番便是前去投效他。”顾小闲答得太过顺溜,反倒让人起疑。
“那么,这位贵客身上想必有平临君的信函。”
“呃……我是不请自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军卒越发疑心,指着身后那数十辆载重辎车。
“车里装的什么?”
“回军爷,一些农耕铁器。”
“铁器?没有刀斧兵剑吧?帝都颁了《限铁令》,带兵器进天启城,被缇卫的大人们抓到了可是要杀头的。”
“没有,都是农耕用具。鄙人在宛州就是做这个营生,听说近年王域粮食量产减少,特地带了些新型耕具,万一治粟寺看上了,也是个推广的良机。”
顾小闲不紧不慢回答。军卒随手掀起一辆辎车的油篷,都是黑沉沉的铁器,大小不一散堆着,样式颇为新奇,正打算入车查验,却被一只纤手拦住:
“这位军爷,我们着急赶路,还请行个方便。”
里亚一边甜笑,一边不动声色递上枚丝囊。军卒接过来一掂,立即眉开眼笑,招呼关卡放行。
“你搞什么?”她无声地对顾小闲比口型。
“你一直教育我能省则省。”顾小闲委屈地低声辩驳。
“这种时候不要节外生枝!”里亚柳眉倒竖,正打算给他一顿排头吃,却见先前那个军卒小跑着折回来,高声喝令道:“你们,先不要走!靠边停车!”
食髓知味?里亚瞪过去,却见军卒一脸严肃,皮鞭啪啪甩得威风,将等候的车队尽数赶到路边。其他军卒也都停止验关,恭敬地立于门内,似乎在等待什么大人物。
马蹄得得,銮铃悠长,一辆华奢的四驾马车穿过淡蓝雾霭,出现在御用的彩石矶道上。前不见卫队,后不见仪仗,想来并非御驾,只是某个位高权重的贵人。
排队入关的人在一旁议论纷纷,果然不到淮安不知自己钱少,不到天启不知自己官小,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瞧那马匹的长鬃毛,雪白蓬松得跟棉花钱似的,还有那流光溢彩的沉香马车,跟太清阁里的龙椅是同一种材料吧?
顾小闲一路追着看,如同狗见了肉骨头,被里亚一把拽回来。
“想都别想。”
“做辆新的给我嘛,这辆款式旧了,走在帝都会被人嘲笑。”
“反正你是个暴发户,一向被人瞧不起。”
“那又怎样,咱们走遍名山大川,吃尽天下美食,这些权贵哪里见过!”
里亚翻翻白眼,她喜欢窝在地下工坊里,顾小闲却长了颗脱缰野马的心,总想跑出去撒欢。
“所以说你乡巴佬进城,帝都拥有全天下最好的一切,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来。”
顾小闲正嗑着瓜子,听见这话突然把脸一皱。
“呸!吃了颗坏的!”
嗑瓜子只为吃一口余香滋味,一颗坏瓜子则会破坏所有的乐趣,他之所以不愿来天启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某颗陈年坏瓜子的霉苦味还留在牙缝里,久久不肯散去。
那颗坏瓜子的名字叫“童年”。
童年在记忆中潮湿阴暗,如同一场永远也不肯结束的雨季。昂贵的紫檀木家具沉闷阴郁,被褥上药草的苦涩经年不散,高墙外的热闹永远与他无关,还有那个无比严厉的牢头……他一定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吧?
顾小闲任性地撩起纱窗,将瓜子皮吐在整洁的官道上。错,他活得有滋有味,优哉游哉,在广阔世界里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先不去天启,”他突然道,“走一趟碧遥镇。”
碧遥镇位于天启城西六里地,因两样东西而著名。
一是历史。人说先有碧遥五百年而后有天启城,传说这是帝都龙脉所在,历代帝王都选择在此建造皇陵。另一样是当地特产的碧鳜鱼,天下食客趋之若鹜,天启大户人家的桌上少不得这道菜,辅以羊乳清炖,香味能飘出好几条街。
顾小闲也算生在大户人家,却因常年服药忌口鱼腥,从来与这道美食无缘。还记得有一年元夕夜,前院张灯结彩佳肴飘香,他独自卧于病榻,两行清泪流入一碗清粥,景况无比凄凉,好容易等丫鬟偷来一碗浓汤,结果偏遇“牢头巡房”,没来得及闻香就被没收,眼睁睁倒进了雪地。
童年这颗坏瓜子,因为一碗求不得的鳜鱼汤而越发苦涩。
他策马跋涉湖边,看水中鱼群泛花,沉沉一叹。天已擦黑,风越来越冷,沿着碧遥湖跑了半圈,竟连一个渔民也没寻到,看来这碗鳜鱼汤是当真求不得了。
邢先生书中说,“寻而不遇,求而不得,此中自有真意”。小闲皱眉思索,真意?邢先生的游记写得好,就是动不动喜欢发思古之幽情,感人生之哲理。真意这种玄虚的东西,哪里比得上一碗温暖浓醇的好汤?
他摇摇头,继续手搭凉棚寻找他的汤料,此时一阵疾风自湖上吹来,拂开茂密的芦苇丛,露出不远处一株榕树。这榕树生得神奇,根茎植于堤岸,树身却横卧水面,形成一座天然栈桥,无数鱼群绕着树冠争食嬉戏,似乎伸手就能抓上几条。他不由心花怒放,三两步跳了上去,平举着双臂慢慢走向湖心。
“顾小闲!你给我回来!这儿没人会水,掉下去你就作死!”
远远传来里亚的呼喊。连名带姓一起吼,说明是真生气了,小闲迟疑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打算,垂头丧气往回返。走了两步,眼角突然瞄到一团胭脂红,跟在脚下流连不去,仿佛挽留似的,竟是一条极肥硕的碧鳜鱼。他到底禁不住诱惑,蹲下来伸手去捞。那榕树常年浮于水上,树身积满湿厚苔衣,他刚一倾身便脚底打滑,下饺子似的囫囵滚进水里。
顾小闲的少年时期在擎梁山度过,爬树攀岩是把好手,水性却比秤砣还不如,胡乱扑腾几下便沉入湖底。溺水昏迷之前,他看着身边碧水红鱼嫣然往来,不无哀伤地想,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再度转醒时,小闲有些神思恍惚,倒不是因为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是因为一双异常漂亮的眼睛。浅墨中夹着些许银亮,像是记忆中擎梁山的凛冬。细小的雪尘从长空无休止落下,直到天地归于纯白沉寂。
“没事就好,”那人笑道,“寒舍在近旁,不如去烤个火,吃些酒,以免受了风寒。”
男子周身尽湿,笑起来眉目润泽,说不出的风华。小闲向来对美人没有任何抵抗力,又是酷爱交游之人,加上救命恩人诚意相邀,便也不再推辞,乐颠颠随之去了。
说是寒舍,到跟前才发现是一座雕甍绣榄的湖边小楼,门前停着各色车舆。小闲一眼扫到那辆在殇阳关长驱直入的沉香马车,心头微微一动。
居舍的正厅匾额高悬,上书“寂言堂”三字,笔意淡冶沉稳。虽名寂言,匾额下方却热闹非常,既有裤脚沾泥的农夫,也有佩玉簪犀的士族,欢聚一堂,酒酣耳热。众人见了主人纷纷起身致意,样子都是极恭敬的。男子逐一招呼过来,然后引着顾小闲一行去了较为安静的偏厢。
独揽碧遥胜景,宴请皇亲国戚,这位救命恩人可不简单。
“恩人怎么称呼?”顾小闲裹成粽子样,脚下搁了个铜盆,炭火烧的正旺。
男子手中温着酒,微微一笑:“叫我小原便可。”
“小原你好,我是小闲,顾小闲。”
“小闲你好。”
“我看楼下来了不少客人,今天有什么喜事么?”
小原笑着摇头,“并无喜事,”顿了顿,又点头道,“若说喜事……既然这一日还能有酒喝,有朋友来,也能算作喜事。”
顾小闲被绕的有些糊涂:“那……到底为什么请客?”
小原朗声笑道:“我这寂言堂最怕寂寞,经常大张酒席,远乡近邻,新朋旧友都可前来一聚。只是有个规矩,新来的人必须给大家讲段故事,坊间趣闻也好,野史奇谈也罢,若是说得众人不爱听,下回可就没脸再来了。”
“好玩!我第一次来,也要讲个段子么?”
“各位今日算是府上的客人,一切随意。不妨先吃点酒,搪搪寒气。”
“也好。咦……”顾小闲猛地把鼻子贴近酒壶,“这,这该不会是鬼壳青吧?”
“正是。”
倒在杯中的酒浆圆润澄澈,青如鬼脸,正是那千金难求的名酿。小原却无吝惜之意,随手斟了数杯,一一让与来客。里亚等人摆手谢过,唯独小闲一口饮尽了,连赞好酒。
小原笑道:“天暮居的邢先生远道而来,自然好酒待客。”
“邢先生?邢如海?”
若不是裹成了粽子样,小闲早已惊跳了起来。然而未待他开口,小原突然把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酒壶,径直走向门口。
不多时,门外传来阵阵嘈杂之声,众人前呼后拥,抬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原先生,快……救人!”
少年言辞破碎,鼻中不时滑出黏稠血块。
“不要慌,慢慢说。”
小原迎上前,将少年扶到桌前坐下。手掌搭上去的刹那,少年似乎获得了莫大的安慰,渐渐停止哆嗦,口齿清晰地述说了事件原委。
“我与先生出天启城,忽然被一群黑衣黑甲的人围住。他们说先生是乱党,当场就抓捕走了,我拿原先生的信函给他们看,结果挨了顿毒打。”
小原垂下眼眸,瞳中银炽一闪而逝。
“我先为你疗伤,不必担心邢先生。”他抬起脸,“诸位,今天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只好改日再聚,抱歉。”
众人表情多少有些诡异,但无人多言一句,纷纷低声辞别。顾小闲一直观望于旁,见状也随意道了声谢,尾随众人悄然离去。
9、
玉白手掌撩开绣着“星辰与月”图案的丝帘,一个温和的声音说:“烦请通报苏卫长,三卫原映雪求见。”
火把的光焰在原映雪脸上投下错昧的暗影,卫兵呆看着笑如春山的美貌青年,直到目光被他袖口的徽记灼伤。那朵冷峻优雅的子午莲提醒他,这是辰月的“寂”教长,仅次于大教宗古伦俄的圣徒。他立即低下头,恭敬地领着舆轿进了内院。
年轻的教长沉默坐于轿中,卫兵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穿过轿帘看向自己,又穿过自己看向不知名的远方。寒意如附骨之蛆爬上脊背,夜风凉透了五脏六腑。一只黑色的鸷鸟从枝头俯冲而下,透过腐烂的肋骨撕扯心窍,疼痛如冰锥陡然插入脑髓……卫兵打了个寒颤,再一眨眼,发现不过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可是,这仲春时节哪来的落叶?
莫名的恐惧使他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
苏晋安胡乱披了件外衣便迎出门来,脸上的诧异并非完全作伪:卫兵没有给出任何信号就擅自把人领进内院,这在纪律严明的七卫前所未有。何况,今晚他们其实是在守株待兔。
“卑职见过原教长,不知教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苏晋安按着左胸行了个军礼,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虽同为缇卫所的卫长,但原映雪是执政的辰月教徒,而他是出仕皇室的武官。不过自圣王三年宣布辰月为国教以来,胤朝人早已习惯在任何军政场所都有辰月教徒的存在,也习惯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圣徒表示礼敬与恭谦。
“苏卫长无需多礼,”原映雪欠了欠身,和颜悦色道:“这么晚还来叨扰,实因事出紧急。”
“大人请讲。”
“今日一位友人因乱党之名被捕,原某无意干涉七卫执法,但这位邢如海老先生从不涉政,是个闲云野鹤的文士,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原映雪娓娓道来,神情和煦清明,仿佛在探讨为何今春的芍药开得格外早。
苏晋安眉头一紧:“您是说那位云游四海的天暮居士?”
“正是。”
“卑职早年常读《如海行纪》,邢先生是位淡泊之士,”苏晋安沉吟片刻,“如此看来恐怕是抓错人了,原大人请立即随我来。”
原映雪走在幽暗狭长的甬道中,苏晋安手提风灯,先他半步而行。
缇卫大牢是世人闻之色变的地方,即使原映雪也不免面色犯难。牢中的气息令他感觉自己是只飞进乱坟岗的萤火虫——与周围浓窒的黑暗相比,那盏风灯不比一只萤火虫亮许多。
缇卫共有七支,前三卫由辰月“阴”“阳”“寂”三宗的教长执掌,后三卫或由大胤军队的旧编改制而来,或由能吏聚拢手下而至,唯独苏晋安的七卫为凭空新设,卫中建有监牢,依皇帝谕旨可当街抓捕任何有碍帝都治安的人,不经审讯直接下狱。
当年国师古伦俄亲自选中了苏晋安,将他从晋北一个低阶军官擢升为缇卫长,官拜骑都尉,可谓一步登天。
黑牢中一片死寂,偶尔能听到三两声模糊的呻吟,轻微得像是幻觉。原映雪越过风灯的光域扫视两边的囚室,有些厌恶自己暗中视物的能力。这些埋藏在黑暗里的景象实在不太符合他的审美。
不过,他也因此体会到了大教宗选中苏晋安的用心。
本教确实需要这等铁血无情之人来触发众怒:任何人面对这些被蛆虫和老鼠啃噬的年轻肉体,都会兴起清君侧的正义念想。这些孩子并非真正的盗匪,大多怀着一颗忠君勤王的心来到天启,未曾料想自己会在冰冷的地牢中了却残生。
幕布正在徐徐降落——原映雪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晋安身上——却总有人妄图对抗星辰的力量。
“原大人为何叹息?”苏晋安忽然打破沉默,声音在黑暗中远远传开,也不知这地牢几多深,几多广。
“我并未叹息。”原映雪低声应答,眼睛却没有看苏晋安,而是五步开外的某间囚室。在血迹斑驳的石墙与犬牙交错的栅栏背后,他感觉到了目光。作为擅长以幻术控制人心的密罗系秘道家,他对目光极为敏感,更何况这目光阴鸷而酷烈,如同旱季末期的戈壁苍狼。
那抹暗青身影是瞬间飘移到苏晋安身边的。
如同一捧香灰被吹散在风里,又迅速聚拢成人形,身经百战的苏卫长只看到几缕乱发擦过鼻尖,接下来腰上一轻,佩刀已被人掠走。
牢门剧烈摇摆,在地上刮出涩耳的声音。暗青身影扶墙而上,随即一个鹞子翻身,手中钢刃泄如水银,直指原映雪而去。
如影似魅的身法,一击必杀的态度,天罗。
“大人!”伴随苏晋安的惊呼,刀刃已干脆利落割裂原映雪的咽喉,催生出一朵温热绝丽的血花。
他……死了?苏晋安手心微汗。
刺杀原映雪。如此疯狂的念头,只有雷枯火大人敢想,也只有他苏晋安敢做。目的很简单,探探对方的底。
只是,他这么容易就死了?苏晋安看着自己的刀划过原映雪的喉咙,手中风灯轻轻一颤——
他没有死。
非但没有死,而且毫发未伤。
那朵血花一经绽放便立即收拢,仿佛时光倒流一般,没有血迹,不见伤痕,灯影中,原映雪笑容不改,似乎连疼痛也不曾有过。
天罗杀手迟滞片刻,立即攻出第二刀。这次依然简单干脆,直接从后背将原映雪扎透,若不是苏晋安退得快,只怕也一起串了个糖葫芦。
原映雪低头看着闪闪发光的刀尖,表情显得有些太过愉悦,仿佛体内的那把刀是空气,或者干脆他自己就是一团空气。
拔出的刀洁净如新,映着杀手惊惶失措的眼睛,他彻底失去了进攻的勇气。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接近,杀手知道任务失败了。但退路还在。杀手,或者说这个假扮杀手的佣兵举起手中的刀,转身准备迎战前来抓捕他的缇卫卫队。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手中已空空如也。
那把刀不见了。
“这种事,还是交给苏卫长来做吧。”原映雪笑眼弯弯,将佩刀递还给苏晋安,然后径自向前走去,以免雪白的衣裳沾到血迹。
手起刀落,血花真实绽放,苏晋安手心的汗也渐渐干透。
传言不虚,原映雪不以秘术杀人。但……这既不代表他没有能力,也不代表他心肠软。苏晋安收刀入鞘,稳住手里的风灯,快步追上前去。
如果刚才那个突发事件可以用“天罗杀手假冒激进志士蒙混入狱伺机刺杀”来解释,那么现在这个突发事件便完全无法说明了,因为苏晋安本人也毫不知情。
关押邢如海的牢房空无一人,锁虚挂在门上,轻轻一推便掉落在地,惊散了墙角一群老鼠。
“缇卫大牢都不上锁?”原映雪笑容可掬,不像在讥讽。
苏晋安弯腰拾起铁锁,拿到灯下仔细辨别:锁头完全锈空,与簇新的锁身形成鲜明对比,绝非自然形成。他将锁递给原映雪,看见对方轻轻皱了一下眉。
“传令各分队,严搜全城,务必给原大人一个交代。”苏晋安低声下令。
真是个充满谜团和意外的夜晚。这一回,雷枯火大人算是给他找了个不小的麻烦。
10、
深宅内,黑衣老者与白衣少年相对而坐。
“去年至今,折了无数人。”
“没试过下毒?”
“当然,古老的方法总是屡试不爽,所以他每餐都要求厨子当面试吃。”
“慢性毒药呢?”
“有人企图接近买通厨子,当晚那厨子就挂了。”
“挖地道?”
“有一种珍稀鼠类,名为谛鼠,能感受地下六尺内任何细微动静,太傅大人自然有钱养上一大群。”“他一直坚持上朝,警备堪比皇帝,无人可以近身。”“车驾为特制,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若想制造事端逼他出来,就会有一排人墙挡上。”
“听起来有点棘手。”
“所以才叫你来。”
老人眼中浮起淡淡的温暖,顾小闲低下头。这些年全心经营宛州的产业,一直没机会回澜北,说起来很是不孝。
“老头你……似乎没什么变化。”踌躇许久,关切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却长大不少,”老人温和的目光落在小闲身上,“走的时候还是个丁点大的小姑娘。”
小闲搔搔头:“扮惯了男装,都快忘记自己是姑娘了。”
刻意掩藏美貌,从不袒露真心,这孩子还是跟从前一样别扭。
老人沉吟道:“既然来到天启,还是回家看看。他是你唯一的血亲。”
“龙家人才是我的血亲。”小闲坐姿懒散,脸色却十分僵硬。
“自己决定吧,”老人微笑地看着故作冷漠的少女,“你已经长大了。”
市集,酒幡,美人,花火。
夜之天启活色生香,顾小闲漫步在街巷,闻着俗世的烟火气,胸中烦闷渐渐消散。
薄如蝉翼的丝屏将寒夜隔在门外,暖香扑到脸上,有些春日迟迟的意味。浓妆女子款款迎上,眼风丝滑地扫过顾小闲,立即加深了笑意。
世上目光最毒的人,除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当属青楼里的老鸨。缔情阁的云四娘近来忧心于眼角的皱纹,轻易不肯牵动脸皮,能让她这么舍得笑,说明见到了足赤的金主。
“公子瞧着脸生,第一次来?”
“鄙姓顾,从宛州来。”
开场白显然十分成功,云四娘笑意更甚,亲自接过小闲的披风,将人迎进馆内。
门内外俨然两重天地,游廊上次第点了两排朱纱角灯,迎着池中明月,显得颓靡而又明媚。那些角灯上都写着一两个美丽的字,红绡,翠翦,白露,青霜……在微风中宛转摇摆,犹如连绵的唱词。
“这些都是本楼的红牌,不知公子是要听曲,赏舞,对弈,还是论诗?”
“听说有位玄玑姑娘,擅长星相命理?”
“确实,不过……问卜之事劳心耗神,玄玑只测有缘人。”
“不要紧,难得今晚晴朗,陪着看看星星也好。”
望着踏月而来的女子,小闲轻轻嘀咕了句:“暴殄天物”。
一般的美人,我们可以夸她明眸皓齿,夸她闭月羞花。但若真的美到了极致,一切溢美之词都会相形见绌,心中喷薄的赞赏最终只能汇成两个字:
美人。
任何其他的语言都会显得多余。
玄玑就是这样一个美人。
“顾少从西南来,身上带着水气,是淮安人?”
“宛州顾氏都来自淮安。”
“顾少来天启,做的是大买卖?”
“淮安顾氏都世代经商。”
“顾少心中怨念的那个人,当初也是身不由己。能原谅,就原谅吧。”
小闲终于怔住:“呃,你知道我的事?”
玄玑轻轻摇头:“玄玑与顾少素不相识,但星辰自可照亮人心。顾少本是纵横洒脱之人,何必为陈年往事作茧自缚?”
小闲笑笑,塞了满嘴的菜,含糊道:“姑娘学艺不精,算得不准。其实我从山中来,在天启开了间打铁铺子,每天只是做些针头线脑的小买卖。”
玄玑抬起脸,重新将顾小闲深深打量:“真巧,我的绣花针刚好用完。”
“本店擅长制针,但要看过姑娘的丝线,才知道针眼大小。”
“丝线在房中,请随我来。”
龙玄玑锁紧门窗,径直拉小闲上了床。
帷幔密密匝匝垂落,将杂声与人耳彻底隔绝。案上一灯如豆,映着神情迥异的两个人。
顾小闲近距离欣赏美人,再次感叹老头暴殄天物。如此绝色应当锦衣玉食地供起来,而不是派来做这种迎来送往兼刀口舔血的营生。
温暖油灯下,玄玑面若冰霜,不复此前待客时的柔婉。老头教出来的孩子都这幅拒人千里的德行,只有她顾小闲是个异类。
“你是第十七个。”玄玑淡道,此前所有人都铩羽而归。
“听说了,何太傅的安保系统确实变态,绣花针都插不进去。另外两个什么来头?”
“光禄卿冯轶,辰月教长原映雪。这是详细资料,”玄玑递上三个火蜡封了口的信封,“相较而言,何虹还算比较容易入手。”
顾小闲草草浏览资料:“本堂也失败了?”
如果说天罗组织是一柄杀人的狂刀,本堂杀手就是刀刃上最好的钢,鲜有他们不能完成的刺杀任务。
“何虹防卫森严、替身众多;冯轶足不出户,与辰月教过从甚密;至于原映雪……”玄玑稍作停顿,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神通广大?来去无踪?”顾小闲拆开最后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薄薄两片纸,约略写了原映雪的兴趣嗜好,关于身家背景则只字未提。
“他看起来,不太像个清心寡欲的辰月教徒。”小闲仔细阅毕,发现原映雪有不少风花雪月的爱好,如同天启城那些个一掷千金的世家公子。
“原公子是缔情阁的常客,我在星相方面的造诣,便得益于他的指点。”
小闲一愣:“那岂不是机会多多?”
玄玑淡淡摇头:“无一得手。”
小闲将那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有意思。”
“目前只有这些,新的情报随时提供。”
“什么?”小闲看着玄玑摊开的掌心,有些不明所以。
“公子上了奴家的床,总得出些度夜资,否则如何跟店家交待?”玄玑低眉巧笑,转眼恢复烟视媚行的态度。
小闲合上嘴,默默交出钱袋。
老头是对的,如此人才,留而不用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小闲返家时已近夜半,她从后院偷溜进门,却发现柴房还未熄灯,隐约传来坎坎之声。
平心而论,敖谨是个不错的伙计,劈柴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从来没当过贵公子,生来就是个卖苦力的。
“这么晚还不睡?我可不会付给你额外的工钱哦。”
“晒这么黑,没少往外跑吧?查到什么头绪没有?”
“需要我帮忙么?”
小闲谄笑的脸快要贴到他的鼻尖,敖谨无奈避开,轻斥道:“斧头没长眼睛,躲远点。”
“啧,七公子还是瞧不起咱们草根贱民,”她穿了一身昂贵的羽绸,却学着山药的样,窝进灶台暖和的地方,“既然非我族类,还是早早弃暗投明,去投奔四大公子为好。”
木桩被一劈为二,在地上摔出闷响。
“平临君顾西园,为人如何?”
小闲不意他会忽然发问,用手指顺着山药颈骨的皮毛,半天才道:“紫陌君白曼青应该更符合你的追求吧?若想光复淳国,追随一个姓白的总没有错。”
“淳国公还姓敖,何来光复之说。”
“你的国家已经死了。你父亲和哥哥拼死保护的东西,早就已经死了。”小闲低声道,如愿看到少年眼中燃起暗红的火光,却像是灰烬中的余炭,很快就熄灭了。
“你还活着不是?七公子天纵英才,一呼百应。去找白曼青,一切从长计议。要不然……”她耸肩,“去他的国仇家恨,随我做个无良商人,岂不逍遥自在?”
“上次你说,能弄到全套的谱牒,给我全新的身份?”
“你当真要人头来过?”小闲讶异万分,“白曼青皇族之后,为人正直磊落,就算实言相告,他也不会押你送官的。”
“毕竟脱罪之身,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你是担心,万一有人抓住把柄,问罪淳国公吧?”小闲摇头,“世界上死的最快的,就是你这种执著于情义的白痴。他能派三百金吾卫连夜追杀,早就不当你是敖家人了。”
“世界上死的最快的,”敖谨想起那一夜遍地栽倒的黑衣人,以及怀中满抱的温软,耳根微红反驳道:“是你这种在危急时刻打翻了迷药,把自己和敌人一同迷昏的白痴。”
11、
雨从半夜开始下,由点滴转为瓢泼,待到天明时分,积水已漫过街铺最末的台阶,整个天启城都笼罩在郁青的雨幕中。
即便如此,四禧茶楼的屋檐底下依然满满当当,都是排队等候吃早茶的食客。四禧汤团远近闻名,战乱年头也没断过买卖,一场暴雨实在算不了什么。
“一大早把老子轰起来,就为吃这个?”陆珩瞪着汤碗,古尔沁烈酒他都嫌淡,甜米酒?简直是对他澜北血统的侮辱。
小闲咬着醴水汤团,表情变得同样甜糯:“待会有好戏看。”
天光微蒙,照着比平日冷清许多的通衢大道。一个瘦弱的卖花姑娘缩在檐下,不时仰起脸,殷切地看着往来过客。水珠打湿她的粉面与篮中杏花,显得楚楚动人,与身旁腌臜的盲乞丐形成鲜明对比。
陆珩观察片刻,面上浮出不以为然。
十分没有新意的组合。
卖花女与盲乞丐,放在闹市或许不会引人注意,但在这种时刻,出现在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简直就似秃脑壳上的虱子一样惹眼。
一声惊雷过后,雨点变得更加稠密。街口终于传来隆隆车辙声,那是公卿世家才有的四驾重车。卖花女整理着七零八落的花枝,慢慢直起身。陆珩有些错愕,难道他们的目标是何太傅?
天罗的高额悬赏引来不少外围杀手,大多只是枉送性命而已。陆珩看着姑娘尖俏的下巴,怜香惜玉的心思又开始作祟。这附近布满缇卫,一旦她有任何动作,恐怕会立刻香销玉殒。
又一声惊雷。
盲乞丐吓得一激灵,吃到一半的馒头骨碌碌滚了出去。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四处摸索珍贵的口粮。
“小心!”
老乞丐终于在街心找到那团面疙瘩,就着雨水往嘴里猛塞,忽然听见卖花姑娘的尖叫。他茫然回头,发现耳边轰隆的并非雷雨,而是刹不住的马车。
车碾过的瞬间,雨中传来刺耳的尖啸。不知来自脱缰的马,车下的人,还是挫地的车轮。混乱中,黑衣的缇卫如同倾巢的乌鸦,从四方奔涌而来。刀剑如林,悉数指向一个纤小的身影——
卖花女如流矢一般,直取太傅车驾。
藏在她竹篮内的是一双钢刺,若是用于水战,或可将百尺楼船轻易凿穿。但何太傅的马车非同小可,由铭泺山的锻木所制,坚固堪比金石。使用这么秀气的兵器,不啻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何虹的贴身侍卫均非等闲。
攻至半途,卖花女已是遍体鳞伤。她踉跄几步,勉力将钢刺扎入马腹,随即堕入乱蹄之下。
花样少女横遭不测,人世间最哀伤的事莫过于此。陆珩怏怏收回目光,转而去看悬浮在碗中的酒酿,小闲却连连捅他:“快看,还没完呢。”
受惊的马匹被当街立斩,太傅车驾安然无恙。卖花女最后的图谋也失败了。
缇卫沉默地抬走尸体,迅速清理现场。茶楼里的人不敢多看一眼热闹,继续聊着天气与家常,假意天下太平。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草率的刺杀已经结束时,事件出现了新的转机。
那个本应死于车下的老乞丐,竟如鬼魅般出现在车顶!
他屹立于暴风雨中,手中高举一根盲杖,干枯的盲眼仰视天空,仿佛远古壁刻中的神祗。
一般的盲杖多为竹制,为的是探路轻巧灵便,然而这一根却非同寻常,竟是沉重的熟铜长杖。
墨云肆卷,雷声如催,天光愈发黯淡。
太傅府的侍卫如群虎扑食,快刀再次出鞘。暴雨如注,刷去刀口新沾的血迹。
盲乞丐灰白的眼珠里绽出最后一丝血气。
他尖啸一声,将手中铜杖举得更高,几欲刺破云层。此刻,在云层之上,一道明紫色的闪电隐隐浮现,如同暴怒的青筋。这暴怒瞬间化为万钧雷霆劈下,恰好就劈在这一城,这一坊,这一街,这个乞丐的铜手杖上。
干枯的盲眼乍然一亮。
光芒自手杖顶端传来,耀遍天启城的九街十坊。电光火石间,那辆特制的锻木马车完全烧成焦黑。拉车的马,驾车的人,车顶的盲乞丐,连同近旁的侍卫,无一得以幸免。
“锻木生长于铭泺山,木质富含铁矿,树龄越久长,木质越坚硬。何虹相当怕死,选的是百年锻木。所以这辆车,等同于一辆刀枪不入的铁车。”
“所以想到用雷击。”陆珩叹为观止。看似天灾,实则人祸,人类将精力与智慧都集中用于杀人时,手法也愈发骇人听闻了。
“唔,可惜车里的人不是何虹。”
“啊?你怎么知道?”
“有个简单的判别方法,”小闲心满意足地舔着空碗,“给我买一个月早点,我就告诉你。”
午后,豆蔻的浓香被雨气冲淡,原映雪坐在树下,手中一柄素白的纸扇,有一搭没一搭接着落花。
风斜斜吹着,显得此刻尤其良辰美景、草长莺飞。顾小闲藏在远处的树荫中窥探多时,越想越觉得自己煞风景:这地方适合吟诗作对,把酒言欢,甚至谈情说爱,但绝不适合杀人。尤其那待宰的公子白衣胜雪,满身风华,不管刺杀还是毒杀,都不太符合她的美学。
正当她为杀与不杀以及杀人方式而苦恼时,原映雪忽然起身,向她隐匿的方向缓缓走来。
小闲屏住呼吸。她没有感到惊慌,小时候玩躲藏游戏,她总是最后一个被找出来。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是魇的隐术训练。
她从未被当作天罗杀手来训练,却是老头最得意的门生。
她经商,便成为淮安商会的头领。她体弱,便久病成良医。她是个天才少女,有着常人没有的本事,能解决常人解决不了的麻烦。
然而她的亲族却对她百般挑剔,千般苛责,欲弃之而后快。
世事就是这么讽刺。
讥诮从顾小闲眼中闪过,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对上了原映雪的笑脸。
“上面风景如何?”清俊的公子仰面笑问,未待小闲回答,便几个起落跃到枝头,与她比肩而坐。
“果然比下面好。”
小原?原映雪?小原!
浅墨色的眼瞳中盛满了笑,与抖动的树枝一起晃得她眼花缭乱。
“邢先生的事,多谢。”
小闲脸上走马灯似的变了几番颜色,原映雪又笑道:
“前些日子劫了淳国大牢的人,也是你吧?”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顾小闲摇摇欲坠。这时候她就应该手起刀落,然后对着树下的尸体冷笑“你知道得太多了”,像所有训练有素的冷酷杀手,但她只是握紧树枝,尽量平静地答非所问:
“啊,好像又要下雨了。”
“是啊,”原映雪笑意浓浓,“一起避雨么?”
注意到小闲紧握树枝的手,他又笑道:“别怕,我不会对小女孩动手。玄玑杀了我很多次。”
湖中有船,船上有篷,篷内有酒。
任何时候,只要炉子上温了一壶酒,气氛就会变得惬意安宁起来。然而顾小闲还是脊背绷紧,寒毛倒竖,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香车宝马名宅,她早该想到碧遥湖的小原,就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原映雪。之所以会大意,也许是因为这人身上并未流露任何危险气息。她从小在深山长大,对危险有着野生动物般的直觉。
小闲偷瞄救命恩人被刺杀对象,心尖阵阵抽紧。
她向来都习惯于掌控局面,忽然被人给掌控了,一时不知要如何应对。任人宰割从来就不是她的风格,但面前这个人……
这个人哪里像一个奉行“灭欲长生”的辰月教长?笑容里带着倾世的风流,如同一切不识人间疾苦的贵公子。
真是深不可测。
“你在纳闷,为何我对你的事了如指掌。”原映雪打破了沉默。
“仔细听,”他笑着说,“能听到什么?”
小闲一愣。
“雨声。”打在乌篷上,融进湖水中,飘洒在天地间,仅仅是雨声。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雨声喧哗,掩盖了其余。
“我能听到一些别的东西。”原映雪抬起眼,眼中银光微现,“比如说……街谈,巷议,密谋,杀机。甚至人心。”
小闲一脸呆相看着他。
“刚才你在想,如果能有几颗新鲜的莲子,配上这壶落花春,就再好不过了。”
原映雪笑着轻抬手指。
仿佛吹错了季节的风,湖面尖角初露的莲叶次第铺开,花苞亭亭而立,瞬间绽放到极盛。
一支沾满雨珠的莲蓬,连同钓竿一起递到小闲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