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关于恨。关于得到和失去。
原映雪坐在秋天的旷野里,一次又一次伸出手,替身边的女孩擦掉脸上的眼泪。风穿过沉甸甸的麦穗冲向远方,像是初学步的孩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他原本有些无措,渐渐又希望她能哭得久一点,不要太快变回那个能打能扛的顾小闲。
她总是习惯性地掩藏心底的情绪,生怕让人看到湿漉漉的灵魂,充满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气概。外表越是坚不可摧,内心越是柔弱敏感。这样倔强的姑娘,能找着机会放声恸哭总是好的。
“小原哥哥,你欺负姐姐了?”
睡得死沉的小五终于被抽泣声惊醒,她困惑地看着小闲。明明已经是大人了,竟然还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没有,姐姐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找不回来了么?”
“不,当然找得回来,”原映雪摸摸小女孩的脑袋,“只要别把自己给弄丢了,什么都能找得回来。”
寂言堂中,顾小闲坐得笔直端正,眼观鼻,鼻观心,鼻尖一点微红,心中万般羞愧。
她原本只是来找原映雪解惑。辰月教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教长能说得清楚。结果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找原映雪撒娇……不,鉴于她又是咬人、又是号啕,说是撒泼也不为过。
“你……们都有这种刀枪不入的怪本领?”
她想问“你的手没事吧”,话到了嘴边又变成阴阳怪气的一句。
“这是大教宗施与的密印,仅作防身之用。星辰的力量可以令我们以超乎寻常的方式了解并改变世界,然而一切在你看来怪力乱神的事,背后其实都有确凿的答案。”
原映雪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尽量把口吻放得云淡风轻,仿佛下午那一场暴风骤雨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份好意更让顾小闲觉得芒刺在背,心中默默希望这时湖上刮起大风,瞬间吹灭所有的灯烛,给她提供一个趁黑逃遁的机会。
“我听说了平临君寿辰那天的事。”原映雪淡道。
“嗯。”
“什么叫一点破绽也没有?”
“相貌,神情,从里到外……”
小闲仔细回忆那张病容,再次被恐惧的浪涛席卷。那张脸比她本人更显稚气,既像她,又不那么像她,眉眼透出莫名的熟悉,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死白的脸。细弯的眉。仿佛涂着厚厚胭脂的绛红的嘴……
“有没有可能用秘术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人?”
她眼中闪着惊惧。虽然她是乱念的咒语,但所谓“元裂”之仪确实存在,她曾在龙家山堂的一本秘术书中读到。照理说,亲族的血与故乡的土,一沾上印堂,那个冒牌货就应该被打回原形才是。
“不太可能。”
“有没有可能复制记忆?幼时发生的事,她能说得清清楚楚,包括我瞒着哥哥的小秘密。”
“那就更不可能了。即使是我,也只能捕捉人心中瞬间的闪念。至于记忆读取……确实有一种秘术,能够回溯死人临终前的短暂记忆,但仅止于死人。以冯轶的秘术修为,甚至还达不到可以使用回溯的程度。”
“你怎么知道?”
“他曾经是我的学生。”
小闲惊讶万分。众所周知冯轶是雷枯火的心腹,而雷枯火与原映雪分歧颇深。
“冯轶五十高龄始修辰月秘术,天赋异禀,领会神速,经平国公引荐至帝都,大获匡武帝青睐,加官晋爵,一时引发了平民修习秘术的热潮。教宗深感此为光大辰月之契机,亦对冯轶大加提携,允他直接拜入雷枯火门下。然而雷教长所习类似天罗体术,讲求不间断的磨炼和日积月累的苦修,绝无捷径可走。”
“哦,冯轶想偷懒取巧?”
“对,冯轶为人急功近利,很快就失去耐心,提出改投‘寂’部。本部对天赋和心智要求极高,但存在不少一夜顿悟的先例。事实也证明,冯轶确实是精神控制领域的天才,他的能力很快就超过一些‘思玄’甚至‘执守’级的高阶教徒,然而到达一定高度之后,却再也无法更上一层……”
“因为他这个人急功近利?”小闲敏锐地捕捉到了原因。
“对。”原映雪点头,“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离俗世越近,自然就离星辰越远。”
“那他又是怎么回到雷枯火门下的?”
“你平日都不听天桥说书?”原映雪笑容可掬,将折扇拍在手心,“话说那映雪公子因同情义党,终遭教友所弃,众叛亲离,遂长隐于碧遥湖畔,郁郁寡欢,竟让我等也观之不忍,徒生‘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之叹……《枯火迎风雪飘零》可是近日来帝都最红的一出书哩!”
他的温润嗓音竟能把说书人的激昂模仿的惟妙惟肖,指不定隐在台下听了多少场。
小闲半是忍俊半是羡慕:若不是顾西园太过强势,禁说了那部《宛瑶传》,她也能天天磕着瓜子喝着茶,听自己和山贼首领之间悲欢离合的爱情传奇。
这才是佳人做贼的典范。
所谓人生如戏,这种时刻才能体会地格外深刻啊!
“你……”她踯躅了半天,“真的众叛亲离?”
“本来就孑然一人,无亲无众,其实是无所谓叛离的。”
月光倾泻在原映雪身上,像一场微寒的细雪。小闲想起第一次与他见面,那么温润的人,眼睛里却下着细雪,看久了让人觉得无比伤凉。
“连个朋友都没有?”她有些不可思议。
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小闲心里这么想,嘴上并没有说出来,原映雪却诧异地抬起头,一脸似笑非笑。这时她才想到,即使只是在心里说说,他也有可能听见。
小闲红了脸。
“既然是朋友,不如顺便帮我查一查冯轶。那个冒牌货总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信诺园,再不戳穿她,平临君也许会有什么危险。”
当然,她就是抱着这种势利的想法,才冒出刚刚那个无稽的念头。
总不至于是因为同情他无亲无众,孑然一身……他既不是里亚,也不是敖谨,更不是山药。
朋友之间是要互相帮扶的,显然他强大得不需要任何帮扶,只是她单方面在攀高枝而已。
25、
冯轶在光禄卿这个位置上,已经稳坐了两年。
圣王九年往后,天罗暗杀刀锋最密集的时代里,光禄卿一职如同一把烧红的铁椅,谁也坐不稳,谁也不敢坐。
当时天启城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要命鸿胪寺,车轮光禄卿”。前几任的鸿胪寺卿多与辰月亲近,每每成为天罗狩猎的首要目标,相对而言,负责治安的光禄寺卿则要幸运得多,由于恶性案件层出不穷,他们往往在挨刀之前就会被先行革职,车轱辘似的轮番换人。
然而冯轶头顶的乌纱,连同他项上的人头,都已经保了近两年。
他的光禄卿做得十分高调,也有充分的理由高调。除开官衔,那个算得上器宇轩昂的脑袋上还顶着不少其他光环:雷枯火的嫡系、原映雪的门生、知天命之年的奇迹、领会辰月奥义的凡俗……每一个都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相形之下光禄卿的职衔反倒显得有点平常。不过冯轶一直坚信自己官运将一直以及永远亨通下去。与那些身着银线黑袍、脸孔与教义一样幽微难辨的教徒不同,作为第一个体验到辰月神秘力量的俗人,他可算是辰月俗世统治的第一块基石,只要天墟还在帝都昂然耸立,任何人都休想撼动他分毫。所以他完全没有必要、也不愿意低调行事,如苏晋安这般天生低调的人,在他看来只是妄自菲薄罢了。
冯轶看一眼苏晋安,脸上浮出淡淡的不悦。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态度谦恭地静候一旁,等待冯轶发话。冯轶心里十分清楚,这份谦恭并不针对任何人,只是苏晋安惯有的姿态。这位煊赫一时的苏卫长,手中掌着生杀予夺的缇卫七所,身上却时刻流露着落拓的气息,仿佛骨子里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晋北小军官,即使爬得再高,脚板心的泥痕都洗不掉。
或许因为经历相似,冯轶打心底将苏晋安引为同类,所以每次见他妄自菲薄,都会生出怒其不争的心情。
他也曾是个微不足道的宛州小吏,沾亲带故攀上淮安顾氏,与众多门客争食杯羹。当初年少飞扬的宛琪公子连正眼都没有瞧过他,可如今见了面,即使对方已贵为平临君,不也得尊一声“伯父”,将他奉为上宾?
冯轶矜持的目光透过花窗放出去。
庭院中雅乐声声,士子公卿三两聚坐,正是每月一度的怀月明节。
光禄府上的怀月明节素来清简,没有觥筹交错、艳姬狎游的奢靡盛宴,只有高阶的辰月教徒前来授道清谈,却吸引了大把的权贵捧场。若是遇到原映雪做客府上,那种拈花论道的倾世风流,是以风流著称的信诺园也难以望其项背的。
冯轶放眼眺望,意气风发。
他与当年的宛州顾氏已然并驾齐驱,只要再努把力,就能彻底把那个风光的姓氏踩在脚下。这是乱世,出人头地毋须讲求身家背景。所谓天潢贵胄不过祖上积荫,他虽出身寒微,背靠辰月这棵参天大树,岂不比那些贵族世家更好乘凉?
他收回目光,见苏晋安依然沉默恭候,只得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
“近来天罗和义党益发猖獗,苏卫长辛苦。”
“哪里,卑职责任所在。”
“上次所提之事,不日就能收网,届时还需劳烦苏卫长。”
“冯大人客气,能解决平临君这个大麻烦,也是卑职长期的愿望。”
苏晋安态度恭顺与冯轶应对,神情没有多余的讶异,仿佛他们在谈论东市赶大车卖西瓜的老板,而非大胤第一皇商。
冯轶这时又觉得苏晋安的性子有几分可取,任何时候都能举重若轻。之前为了布局,他曾多次借用七卫的人手,无论任务多么不合情理,只要派了下去,苏晋安都照做无误,没有一句多余的疑问。所谓忠实鹰犬,说得就是苏卫长这种人吧。
只是他什么都不问,反倒让冯轶觉得怅然若失。仿佛家里藏了个绝世的奇珍,夜夜宝光流转,隔壁王二却蒙头呼呼大睡,连窥探的兴趣也没有。
冯轶看着苏晋安脸上的倦意,生出莫名的炫耀之心。
“我一直认为,四大公子中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个姓白的宗祠长老,而是顾西园。富可敌国,根基深厚,总摆出不问政事的生意人态度,但他撒出去的大把金铢,其实才是天启动荡的根源,苏卫长觉得呢?”
“大人说的是。那五个金铢的立身钱,搅得帝都一滩浑水,勤王义士源源进入天启,中间裹了无数的天罗和乱党。缇卫每次追案子到下三坊,必然要把人追丢。若是能彻底清除这些藏污纳垢的地方,苍蝇和老鼠自然无处可躲。”
“连根铲除下三坊不太可行,虽然里头刁民居多,毕竟个个顶着名存实亡的世家爵位。禁止信诺园发放立身钱也不太可行,顾西园打着勤王的旗号,这钱发得名正言顺。不过……”
冯轶拖长音尾,直到苏晋安抬起眼,方继续道:
“除了撒钱,顾西园暗地里还做了不少事,件件足以定他一万个死罪。现在我们面前就有个绝佳的契机。一旦收了网,将顾西园关进苏卫长的监牢,就算他袖子再长,也舞不起来了。”
“大人指的什么契机?”
“淳国的七公子敖谨,现在人在天启,频繁出入于信诺园。”
“卑职有所耳闻,此人自年初潜逃出狱,隐匿行踪直到主上登基大赦天下。但诸侯联军全灭于中州之乱,一个七公子能成什么气候?”
“一个七公子自然成不了气候,可你听说过风虎骑兵团么?”
苏晋安一愣。
何止听说过,圣王早年诸侯乱战,他所属的晋北驻军与这支淳国劲旅常年征战于锁河山脉,几乎算得上夙敌。
“风虎团不是全军覆没了么?”否则淳国如何能容忍晋北连年蚕食锁河山西麓的肥沃草原?
冯轶卖关子似的缓缓摇头,道:“中州之乱时,敖诩独自战死于天启城下,风虎军根本没有随他同行。”
苏晋安神情微讶:“他们去了哪里?”
“敖诩一声令下,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立即就地解散,分数股绕行澜州诸国,在雷眼山的密林深谷里潜伏多日,直到追兵退去。”
“然后呢?”
“然后,每人得了个全新的身份,隐姓埋名,藏匿在宛越二州。以顾西园庞大的生意网络,藏起一个千儿八百的骑兵团总非难事。”
“平临君帮淳国藏了一支精锐部队?”苏晋安有些不敢置信,“他现在是打算还给七公子……一并反了?”
“无错。伪帝白渝行不久前在南淮发布了勤王诏书,各路诸侯蠢蠢欲动。若他们在城外屯起大军,再加上这么一柄绝世利刃,天启局势将会变得十分艰险。所以苏卫长,”冯轶微笑道,“顾西园所做的事,等同于拿了把刀架在皇帝和国师的脖子上啊,算不算得上死罪?”
“意欲谋反,罪无可赦。如何行动,请大人即刻吩咐。”
“风虎军的名册不日便会送到信诺园,届时只待顾西园交付敖谨,直接入府抓个现行便是。”
苏晋安略一迟疑。
“恕卑职多言,平临君府邸不可轻闯,若时机把握不当,抓不到现行,届时怎么收场?”
“苏卫长是否记得,几个月前缇卫在京郊剿匪,救下来一个姑娘?”
“平临君的妹妹?”
“苏卫长是否还记得,半年前,我问你借了一支卫队,暗地里潜入淮安,窃入顾氏陵园。”
“卑职不明,这二者有何关联?”
冯轶脸上浮出兴奋的微笑,如同一个终于等到机会抖包袱的说书人。
“那一次大费周章,次入顾宛瑶之墓,苏卫长难道不觉得奇怪?平临君的妹妹并未夭亡,为何竟有墓地?棺椁中装的东西,你也看到了,根本不是尸骨,而是一具真人大小的偶人。顾宛瑶自幼多病,顾西园求医无门,便问道于巫卜,制了一个真人大小的偶人,蘸取病人鲜血,写下生辰八字置于偶人腹中,替代病人承受灾厄。这个偶人常年置于顾宛瑶床头的暗龛,吸纳生人气息,因而渐有灵性。”
冯轶对苏晋安微微一笑,仪表堂堂的面容在暗室中显得诡异莫名。
“苏卫长前些日子在匪巢救下,又送入信诺园的姑娘,其实就是这个偶人。我对其施以秘法、敷以骨肉,做成十八岁少女的模样。它贴身陪伴顾宛瑶多年,对往事留存了部分记忆,即使顾西园本人也看不出任何破绽。所以苏卫长只管放心,这一场突袭,我们绝不会空手而归。”
“苏卫长,”冯轶难掩得意道,“你一直不肯修习的本教秘法,确实是无所不能的啊。”
26、
顾西园在灯下批阅账册,假妹妹在一旁奉茶磨墨,顾小闲在暗处咬牙切齿。
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于是忍不住过来探看,结果看得她七窍生烟。
她身上带着十八般凶器,要取这假妹妹的性命易如反掌。但她若是动了手,就得给顾西园一个圆满交代,否则依这家伙的性格,一定会不惜一切缉拿凶手,把东陆掀个天翻地覆。
可她要怎么交代?
走到他面前说:“不好意思,我才是顾宛瑶,我是一个天罗。很遗憾没有如你所愿成为一个温良恭俭的世家小姐,但我很会杀人。”
他会直接宰了她祭祖吧?
或者以他一贯强硬的家长作风,关她一辈子禁闭。
那还不如宰了她祭祖……
她已经是个无法回头的失足浪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协调“平临君的妹妹”和“天罗的杀手”这两个水火不容的身份。如果非要选一个,她只能选择后者。
小闲满心懊丧,顺着墙根悄然退去。刚退了两步,一道暗影如蜘蛛挂丝从天而降。她下意识一抖手腕,弹出一条暗青小蛇。
然而那人稍一侧身,轻易就将这条天罗绝杀“杯影”擒住,七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好久不见,姑娘还是乱七八糟啊。”对方戏谑道。
小闲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哑然失笑。
“舒夜?你来做什么?”
“杀冯轶。”
“冯轶?”小闲愣住。
“他在来的路上。今晚有好戏。”舒夜在黑暗中轻笑,牙齿闪着森冷的光。
“他来做什么?”寒意在小闲周身扩散。
“不知道。带着一大帮缇卫。姑娘可别急着走,”他吊在傀儡丝上,像只蜘蛛轻轻晃动,“我只管杀人,不管救人。”
小闲与舒夜隐在屋顶,断断续续听着顾西园与敖谨谈话,手脚渐渐凉透。
那个假妹妹,不管顾西园怎么哄,都不肯回房去睡,拿着绣花绷子在旁边假意绣花,搞不懂是什么居心。
身边浓雾团团,在风中聚散不定,她好似坐在去往蛮荒之地的夜航船上,不晓得会有怎样的厄运撕破黑暗出现在眼前。只能提着心,吊着胆,在焦虑中沉默等待。
“这么紧张,一点也不像你。”
舒夜姿态悠闲躺在一旁,双手枕着头,看着蒙昧不清的雾空。
“他们说的魇组新一代精锐,不会就是你吧。”小闲没好气道。
“正是。怎么?”
“本堂没人才了?”
“姑娘这样的人才都改行做起生意,他们只好把烂泥扶上墙了。”
舒夜嘻嘻笑着,烂泥一般摊平,小闲也绷不住笑起来。
这人很早以前就这副德性,如同一把天罗刀丝,绷紧了可以杀人如麻。但他一般懒得绷紧,大多数时间都松松散散、漫不经心。
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天罗的卒业式。两人一组,做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那任务实在很简单,他们都以为对方会去,结果双双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中午在客栈一脸见鬼看到彼此,屁滚尿流才赶上了交任务的死期。那一次他们才发现,原来还真的有人跟自己一样懒,一样散漫,一样不拿卒业式当回事。
这样两个人怎能不一见如故,当晚就出去喝了个五迷三道,喝到兴起还双双违背家规,教给对方本家的禁手——就在那一次,小闲偷学了苏家的“杯影”,舒夜偷学了龙家的“逆刃”。
她在天罗认识很多像舒夜这样的人,至情至性,意气相投,所以她从不后悔离家出走,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可能还会选择做一个天罗。
“据说那个人是你哥哥?”
“是啊。”
“为什么不回家?”
“怕失去自由。再说,我不是有家?”
“哧,姑娘真是单纯,”舒夜笑容讥诮,“那种鬼地方也能算得上家?”
他本来想说,其实你也未必有你想象得那么自由,不知为何觉得有点不忍,便没有继续。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正在这时,雾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疾风吹散了浓雾,黑袍的缇卫犹如夜海的暗涌,源源出现在信诺园的回廊。
领头的卫长面沉如水,黑袍上绣了一朵平凡普通的蛇尾菊。他的身后,众卫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涌入风雨楼。
苏晋安以雷霆之势破门而入,目标是顾西园手中的名册。缇卫直闯信诺园,摆明要与平临君撕破脸,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抢下证据,将顾西园的罪名定死。
可惜他并没有能够如愿。
因为在他破门而入的同时,那纸卷轴就被丢进了铜炉。
深秋时节还没有冷到需要使用铜炉,顾西园脚边却偏偏放了一个,而且还烧得熊熊炽烈。
苏晋安并无犹豫,抬脚便将铜炉踢翻,热炭飞溅数尺,在地上铺开一方火毯,卷轴已然烧了一半。他刚想上前争夺,却见敖谨仗剑杀来,只得抽身迎击,就在这个间隙,顾西园将卷轴重新扫入火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橘红的火舌将卷轴舔做焦黑,引来一声尖利的咆哮。假妹妹纵身飞扑到炭堆上,试图抢救残余的名册。热炭灼烧她的膝盖与掌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当她发现一切已于事无补,突然一甩头颅,口中吐出枚赤色长针,长针所指,正是径直奔向她的顾西园。
舒夜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杀冯轶的最佳时机。
通常这应该是刺杀对象情绪最波动的时候,比如手到擒来得意忘形,或者功亏一篑灰心丧气。此时动手,必定一矢中的。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冯轶,突然看到一个单薄轻盈的身影从身边飞掠下去,双手各持一柄连环弓弩,一柄挥退围攻的缇卫,一柄抵上假妹妹的眉心。
那是顾小闲的天才发明,扣动机关便能连环迭射,算得上绝妙的暗杀工具。但这种工具的妙处仅止于暗杀,面对数百缇卫的真刀实剑,它就像蚊虫叮咬般无济于事。
舒夜目瞪口呆。
他完全没有想到,顾小闲会为了救一个无缘的哥哥,将自己陷入死地。
27、
顾小闲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小时候她很少吃到责罚,倒不是因为乖巧,而是因为很识时务,戒尺打上手心之前就会沉痛地大哭认错,诚恳表示今后绝不再犯,这种狗腿嘴脸令其他人极为不齿,但龙老头总会被她逗得龙颜大悦,既往不咎。
所以不仅舒夜,顾小闲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冲出来为人挡死。
而这个人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
刀剑密织如网,将小闲兜头罩住。其中一把剑竟然来自顾西园。
他的怀中抱着那个杀不死的怪物,头上插满了弩箭,一边露出诡谲的笑容,一边吐出口中的毒针。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既无法自救,也无法救人。
微淡的银光落下来,空气中弥漫了淡淡莲花香。
她想她是死了,因为眼前出现了淮安城的故居。哥哥站在门口,笑着张开双臂,然而等她飞跑过去,却发现屋里放着一口棺材,小小的,刚好能装下八岁的她。
她独自站在雪地里,看到哥哥随意地笑着,说,如叔父所愿。
28、
微淡的银光落下来,扑在脸上化作点点湿意。铅云低垂,仿佛从屋顶直接垒上苍穹,又乌泱泱压回屋顶。
原映雪抬头看着天,神情有些迷茫。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似乎有点早。
他在长街的一头立定,沿街店铺早早打过烊,一溜空白的门脸,只剩幡旗与灯笼在风中招摇,迎着天空阴霾的背景,如同一幅潦草的字画。
街面空空荡荡,偶尔有人擦肩而过,也都行色匆匆,和平常的帝都迥然相异。
可能又遇上了什么节庆。
东陆有不少名目繁多的节庆,多到他这个不需要过节的人根本记不清。人们找了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不远千里,赶往某个地方,见到某些人,完成一场短暂的相聚。这种相聚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乐趣,也许还比不上伎馆里纵情狂欢一夜,但它扎实而又温暖,就像慈母缝制的冬衣,样式也许粗陋,却能让人心神宁定。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小时候,元日的早晨起了床,床边摆放着新做的棉袄,晒了一个冬天太阳的新棉花带着蓬松的甜香,闻着就觉得饿……
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街头,努力回想晒了一个冬天太阳的新棉花到底什么味道,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背后吱呀一声门响。他侧过身,看见又一个晚归的人回到自己的温巢。妇人迎出门来,为男人掸落肩上积雪,门后亮亮堂堂,满是热腾腾的人声与饭菜香。
橘黄的灯火透出来,将他狐裘上的雪珠子映成琥珀色,一片琳琅热闹。可惜这片热闹也只是借人东风,晚归的男人进了门,吱呀一声便把所有热闹关进门里,碎琥珀又立刻变回了雪珠子,粒粒幽冷苍蓝。
难怪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这种相聚的日子,人们纷纷躲进自己温暖的巢穴,便显得外面的世界格外冷清,如同一盆烧灭的炭火,只剩苍白的灰烬。
他在冷火盆里站了许久,终于觉得狐裘也抵御不了由内而外的寒意。
这种相聚的日子……连天罗杀手都纷纷回到自己的玩偶之家,去寻找一双暖手,或是一碗热汤,他也应该寻个人一起喝酒才是。
他在打定主意之前,已经转过身,径直走向丰邑坊。
好久没有见到那个活泼跳脱的小女孩了。
他在风雪中等候,一直没有人出来应门。
雪越下越大,扯絮似的铺天盖地,完全不像初冬的天气。隔着缭乱的雪舞,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天墟,那么高,仿佛随时会被厚重的云层压垮。
若是真的能被压垮就好了。
到时候他就混迹在天启城的民众当中,随他们一起欢呼,黑暗的时代终于结束,平安康宁的生活即将到来,什么也不多想,仿佛他当真和他们一样无知。
他一直希望自己不要知道的那么多。
无知的人容易接近简单的快乐,他见过许多聪明人,例如那个苏卫长,因为活得太过透彻,反而失去所有的乐趣。
除了那个小女孩。
她既聪明透彻,又温暖真挚,对世界充满童稚的信心,让旁观者也随之胸怀勇气。甚至连他也开始相信,所谓情感与梦想,不仅仅是人心里开出来的虚妄之花。
他随意坐在台阶上,脸上微带笑意,心中信马由缰。
夜色深暗,雪一直没有停,门也无人应答。正当他意兴阑珊,打算独自去喝酒时,一辆车自巷外驶来,缓缓停在了门口。
驾车的是个神情倨傲的少年,投给他的目光中带着犀利的敌意。
他认得这个少年,也知道这股敌意从何而来。
他对少年似乎也抱有同样的敌意,从他们第一次见到彼此。不是作为一个教长,不是作为神的使者,只是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由于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感情,敌视另一个男人。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纯粹敌意。
狂舞的风雪中,他们静静对峙,像是冰原上两头狭路相逢的孤狼。血液在身体里急速奔流,心脏如此鲜活地跳动,唤醒了最原始的斗争欲望。
门突然开了。
一条橘色灯光铺出来,由窄而宽。女孩欢快地蹦出来,随手拍散少年肩上的积雪,与他说说笑笑,一起进了院子。
那扇门在他眼前慢慢收窄,连同她的笑脸,以及所有相关的温暖。
你懂得人心里的情感么?
你只是个行尸走肉罢了。
你能给她幸福和安宁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少年丢下冰冷的话语,和女孩并肩离去。他们一起回到属于自己的温巢,将他独自关在门外。
他伸出手,只抓住飞舞的雪花。雪花落在手心,又化成抓不住的水。
狂舞的风雪中,他们静静对峙,像是冰原上两头狭路相逢的孤狼。血液在身体里急速奔流,心脏如此鲜活地跳动,唤醒了最原始的斗争欲望。
少年拔剑而来,狂风暴雪中,刺目淋漓的血雾骤然喷洒。
他没有觉得疼痛,低下头来,却看见利刃笔直穿透了少年的躯体。
那把剑,竟然拿在自己手里。
原映雪睁开眼,涔涔一身薄汗。
沿街店铺早已打烊,街面上行人寥寥,夜已经很深了。
长街的一头,信诺园被一道微淡的银光所笼罩,仿佛有无数极细的萤火虫上下纷飞,那是密罗系的顶端秘术,神照。
小闲应该已经脱离了危险,顾西园也不会再被偶人所伤。“神照”之下,任何邪魔都无所遁形,偶人身上的邪灵自然魂飞魄散,人们内心的心魔也会被释放出来,产生如梦似真的幻境。
他大概能想象信诺园里是什么光景。枯木与死水上开放着大朵洁白的子午莲。每个人都弃下刀剑,涕泪涟涟,在幻境中直面内心最柔软最疼痛的渴望。
不过——原映雪神情怔忡看着手掌,仿佛还记得利刃刺入敖谨身体的感触——难道竟然连他也一同陷入幻境了么?
“映雪,你是我见过唯一在神照之下,不会出现心魔幻境的人。”他记起大教宗曾经说过的话,“作为神的使者,却不幸地长了一颗人心,或者说,作为一个人,却不幸地成为神的使者,这就是心魔的来源。每一个辰月心中都存在神性和人性的争斗,至死方休。因此每个人都会有心魔。你之所以没有,只是未到逢魔时刻。”
逢魔时刻……
他姗姗来迟的试炼,终于到了么……
原映雪沿着长街独自远去,突然觉得世界无比寂静,又无比喧嚣。
过去他能听见很多声音,街谈,巷议,密度,杀机……然而在这个心魔入梦的夜晚,所有嘈杂都随着梦中的暴风雪一同远去,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此鲜活,如此疼痛,如此欢愉。
29、
夕阳落在天启城头,点亮郊野的荒烟蔓草,为都城染上一层缥缈的辉光。
敖谨牵着马,如同来时一样,布衣草履,甚至没有遮挡面上的黥痕,逆着傍晚入城的人流缓缓走出城门。
暮风吹拂四季常开的帝槿花,他在花雨中驻足,似乎又看到那一夜的幻境。
他与小闲在树下拥吻,头顶槿花盛放如烟,仿佛新嫁娘的红衣。他们脚下堆积着饱食鲜血的殷红花瓣,风一吹露出半腐的尸骸,竟是他的哥哥敖诩。
那是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渴望和隐痛。
天启官道上,流光溢彩的沉香马车与布衣少年错身而过,又徐徐驶回。车窗内,白衣的男人笑意盈盈。
“走了?”
“还会回来。”
“等你再回来,就该兵戎相见了吧?”
“也许我会亲手杀了你。”
少年轻轻丢下一句,纵马远去。白衣的男人笑看少年的背影,淡墨色的双眼闪过迷离的银光。
“其实,我也曾经这么想过啊……”
绣了月与星辰的丝帘放下之前,他依稀这么说了一句。
颜七夜•牵丝
——鱼离泉
圣王十二年。
颜七夜、江若离、莫岚。
最致命的痛,
是蛊毒?是孤独?
楔子
“你要去云荒?”中年男人微微一呆,突然就沉默了,双眼紧盯着面前的篝火,眼睛的焦点却透过火苗,直插入那片诡秘莫测的土地,再也拔不出来。
“是的,叔父。”年轻人淡淡地应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要去的地方不是那凶险的穷山恶水,而是在阳光明媚的春日,去淮安城外踏青一般。
“‘金麟’和‘龙胆’虽说是难得一见的宝物,还不至于让江家的子弟亲自去冒险……”
“自然不是为了那些俗物。”年轻人眉毛也没抬一下,“云荒真正最珍贵的东西,可远远不是这两样俗物的价值能比拟的。”
“你……你是为了对付那人!”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厉声道。冷冷地注视眼前的侄儿,可对方的神色间看不到丝毫玩笑的成分。
“不行!”中年男人的回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是拿整个家族的命运去做赌注!”
“那么,我放弃家族内一切继承权!”
一
圣王十一年,秋。
辰月针对天罗的“刀耕”计划在几个月前落下帷幕,两个对九州东陆政治格局都有着深远影响的组织各自舔舐伤口。他们都没什么闲心去注意,离帝都天启千里外的淮安城中,被誉为淮安江氏最大的叛逆者,当代家主第二子江若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地宣布退出继承权之争,只带了一名信任的家将,然后默默消失在淮安城外。
江若离留给淮安城的,除了天马行空大胆至极的想法带来的无数财富和故事外,更多的,是所有倾慕江家二公子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乃至青楼才女暗地里的眼泪。那个挥金如土一脸坏笑的江家二公子,用无声无息地离开,宣布了对家族的背弃。
而对城南莫家的莫岚来说,江若离这个淮安城里最有名的风流公子,不过是少女时代一个曾憧憬的梦罢了。真正让她在这个秋天提前感觉到寒冬般凉意的,是两年前离开淮安前往天启勤王的未婚夫萧怀。
除了刚去天启的头个月,有封短信托回淮安的商队带给她,这两年,萧怀一直杳无音信。
萧怀临走时,曾说天启就是一头吞噬世家子弟性命的兽,他这一去,或许会发达,或许会被嚼得骨头也不剩。如果两年后莫岚的孝期满后他还不回来,另寻良人便是。
萧怀说这话时一脸漠然,但莫岚知道,这漠然不过是伪装,这个孤单的男人,其实更渴望她说一声留下。可是,如果不让这个男人出去闯一闯,他这辈子也不会开心,哪怕是带一身的伤狼狈而回,也比一直郁郁寡欢在淮安平安终老要过得舒坦。
在淮安城的世家子弟们看来,萧怀的消失比起江若离的出走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少了一个可以切磋刀术的对手。渐渐地除了莫岚外,那些世家子弟也就快要忘记萧怀的存在,只偶尔有人在聚会时提起,在淮安曾有个打遍四条街没有敌手的世家子刀客,冷漠,孤傲,身手不凡,怀着天大的抱负要去天启博一个功名。
这些年帝都天启的变故,最多只能增加淮安人一些饭后的谈资,往来的商贾有的说萧怀早已经死得不明不白;也有人说他做了缇卫的大官,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自然不会再回到淮安这个充满了铜臭气息的地方。
不管别人怎么不在乎,身为未婚妻的莫岚,却对这个一走就是两年的男人有着深深的惦念。她知道,那个背影孤单的男人,之所以会选择去杀机重重的天启,是想用一条命和一把刀打下一片天地,然后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娶自己过门,让所有曾瞧不起他,信誓旦旦地说莫家这朵鲜花是插在牛粪上的人,彻底闭嘴。
“岚丫头,别怪婶娘说你,萧怀那混小子两年没有音信,怕是早把你给忘了。婶娘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说他横死天启街头,也不是不可能。我可是听柳老爷家的护院说,现在天启城每天横死的人,比淮安一年的都多。”对面端坐着的婶娘一脸的惋惜,手里的针线没有因为说话而停顿分毫,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一朵素白的梨花已经跃然于锦帕之上。莫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微微干黄但是灵巧的手指,没有说话,像是听不明白这话里的含义。
只有她最了解婶娘口里的混小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萧怀沉默寡言的背后,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执著,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他从不离身的萧家祖传的短刀。她不相信那个将她视若性命的男人,会因为在天启出人头地而忘记自己。她更不肯相信一个如此努力的男人,还没有建功立业就客死他乡。尽管后者的可能性,在这个乱世远比第一种更大。
如果不是父亲的孝期要过完这个秋天才算结束,孤身呆在淮安的莫岚,早就不顾一切追随萧怀的足迹,前去那个传说中如吃人怪兽般的帝都天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得不与如眼前的婶娘一样贪婪的族中长辈虚与委蛇。
见莫岚久久不说话,婶娘又道:“再过两天你爹的教期就要满了,你现在也老大不小,到底有什么打算,外人不能说,难道却是连婶娘和叔父也信不过?”
莫岚眸子里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或许她最信不过的,就是以婶娘为首的这群家族内的长辈妇人。她们以及她们背后的宗族男人打的什么主意,其实莫岚再明白不过:将姿色还算不错的她找一个家世显赫的男人嫁出去,捞一笔不菲彩礼的同时,更可光明正大地接收莫家祖传的老宅。自己一天不出嫁,族里就没有理由接收这栋屋子。
“多谢婶娘关心。”莫岚低眉顺眼地道:“不过嫁鸡随鸡,除非萧怀真的一纸休书把我休了,否则就算他真的死在天启,我也是他萧家的媳妇,哪有再嫁他人的道理?”
婶娘手一抖,脸色微变,这个侄女外柔内刚,见识也是不凡,又跟着她爹莫六学过几年武,倒不是像族内其他晚辈那般好对付。
“话是没错,不过最近给岚丫头你提亲的人,可是踏破了婶娘的门槛,我要是这样回复人家,怕是会被唾沫星子给淹死……”许是感觉到莫岚的坚定,婶娘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
“如果我背夫再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人,是我才对。莫不是婶娘希望侄女沦落到一女嫁二夫那一步?”莫岚不咸不淡地反问。
拿着针线上下翻飞的手猛地停住,婶娘干笑着说:“女儿家,这一辈子还能图什么?能嫁个好郎君,便是最大的福分。婶娘福分浅,嫁给你叔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这辈子也便认了。可是岚丫头你的身姿相貌都是上上之选,这三年来为你爹守孝也便罢了,现在孝期将满,你不为自己好好打算,死等那个不知死活的混小子,有什么出路?”
“婶娘,人各有志,你就不用多费心了。过几天我就会去天启找他,不管是死是活,总要亲自去一趟,求一个心安才是。”
“什么?去天启?不行!绝对不行!那般危险的地方,怎是你一个女孩子去得的?更何况……”“嗤”地一声,婶娘震惊之下,竟然不小心将锦帕撕开一道口子,那方已经完成一半的刺绣,立时成为废品。
“何况什么?何况你和叔叔,已经收了城东柳老爷的彩礼么?”莫岚冷笑道。
“你……你怎知道?”
“让我给过两年就满六十岁的柳老爷做妾,婶娘就是这么爱护侄女的么?又要侄女怎么信得过婶娘?”
“柳老爷又有什么不好?他是淮安城有数的大商人,虽然是做妾,但绝对少不了你的富贵。名分那东西,不如实实在在的金铢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