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九州志第二季:葵花之卷》作者:九州志工作室【完结】 > 九州志第二季.txt

第四章 云中紫都•叶染青.11

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4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可是那些金铢,都落入婶娘的口袋了啊!”莫岚笑颜如花,“那婶娘是不是应该还我呢?”

“你嫁入柳家,还怕少了你的钱财么?”婶娘像是被气乐了,正要开几句玩笑话,却见莫岚把脸一沉,道:“婶娘请回吧!既然你看不上叔叔,只喜欢金铢,你嫁入柳府好了。至于侄女,三天后就会离开淮安,这栋祖屋,房契在我手上,不管是什么人,想得到它都得经我同意!”

“好你个岚丫头!反了你了!竟然这么跟你婶娘说话!你信不信……”婶娘一下跳起来,可是不等她开始撒泼,却见莫岚将挂在墙上的短刀取下,一寸一寸抽出刀身。那刀是她爹生前使用的,上好的钢材打造,刀身雪亮,光是那股寒气就让她一下闭嘴。她不敢肯定,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女,会不会真的疯狂到提刀砍人。可是她没那个胆量去和这个死了爹又跑了未婚夫的女人赌,只得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第二天,当她带着家里的几个男丁,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闯入莫家老宅时,却发现老宅早已经人去楼空。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三天后才离开淮安的侄女,竟早已提前走了,只带着几件衣服,一点细软和一把短刀。如同当初的萧怀一样。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连你爹的孝期也没满,就去会野男人么?”婶娘喃喃地低语着,语气里充满了怨毒:“去天启?鬼蜮般的帝都,是那么容易生存的么?女人啊,在追寻心里要的东西时,就不知不觉丢掉更重要的东西……”

圣王十一年,秋末。

“老不死的,好大的狗胆,也不看看是挡了谁的道?”客栈老板趾高气昂地大声对被马车撞倒在地的老者呼喝着,仿佛帮马车中的贵客训斥这衣衫褴褛的乡下老头,是天大的荣耀。

马车内的江若离微微皱眉,轻轻掀开车帘,对旁边的护卫江雄吩咐了几句。

江雄大步走上前,一把将老板拉开,冷哼一声,低唱道:“混账!我家公子是这么霸道的人么?”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客栈老板谄媚地笑着,“是小的逾越了。江公子的气度,怎是小的能猜测的?还请江公子稍待,小的这就吩咐人去拿几个馒头给这老……不……老人家赔罪!”

江雄不耐烦地挥挥手让老板走开,然后扶起被撞倒的老者,见老者似乎没受什么伤,却明显被吓住了,扶住他身子的手能明显感觉到老者的颤抖。

“老人家,没事罢?”

“没事!没事!”老者慌乱地摇手,然后转过身要走,很显然不想和这类明显颇有财势的人多接触。

在老人摇手的一刹那,江雄敏锐地发现,老人原本藏在宽袖中的双手,光洁细致,尽管带着不健康的苍白,却明显不是一个相貌六七十岁的老者所应该拥有。

伪装的?江雄心头微震,不曾多想,扶着老者的手快速向上移了几寸,扣住他的肩头,然后猛地发力。老者顿时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按倒,颤声道:“这位爷,小老儿知错了……”

“江雄!”马车中的贵公子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猛地掀开帘子,露出俊美若女子的脸来。

“还想装么?”江雄制住老者,“小老儿?有手掌如此充满活力的小老儿?”

这个时候客栈老板拿着几个馒头走了出来,见到这一幕,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大声道:“这位爷,小的早就看出这老头不是好货色……”

“一边去!”走下马车的贵公子横了他一眼。不知怎的,明明看上去这贵公子比娘们儿还要耐看,但这一眼却让客栈老板心头一跳,一时间没考虑对方的地位和财富,纯粹被对方身上突然迸发的气势所慑。

“江雄,怎么回事?”贵公子看了一眼被制住的老头,依他走南闯北见惯了天下奇人异士的眼力,也没看出这老头有什么异于寻常的地方。

绝对不是武者,身上也没有秘术士的气息。

贵公子暗暗猜测着,眼睛落在了被江雄抓住的那只手上,顿时心头一震,再看那老头时,脸上没有任何易容乔装的痕迹!

贵公子看不出端倪,伸出手,却又很快缩了回来,忍住在老者脸上抚摸几下的冲动,正自疑惑时,却听那老头用沙哑的嗓子漠然地道:“看够了?在下可以走了么?”

“走?”江雄森然道,“不说清你的来历,走得掉么?说,乔装打扮接近我家公子,有什么企图……”

“江雄,放开他!”贵公子强压下心中的惊讶,道,“我已经不是家族中的二公子了,大哥真要想对付我,也不会叫这不会武技的怪人前来!”

“公子,他……”江雄还想争辩,这个老头,不,这个年轻人,绝对有着什么图谋!难道,是那个组织中的人么?江雄突然心头一跳,但一想到自己和公子的行动都如此隐秘,即使是那个庞大的组织,也不应该发现才对。

“要我重复第二遍么?”贵公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属下不敢!”江雄一哆嗦,立马放手,向后退开一步,又稍稍横移,占据了最佳的攻击位置。只要这可疑的男人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他有信心在弹指间将其制服。刚才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感觉出对方肌肉松软,不管有什么阴谋,几乎可以忽略的爆发力起不到任何突然袭击的作用。

“老人家……唔,姑且这样叫着吧。介意一起喝一杯么?”

客栈老板立刻回去准备酒菜,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财神爷放着淮安城中无数豪华客栈不住,却要包下他这家仅算是安静的中等客栈,可凡事殷勤一点,总是没有错的。江家在宛州商会的影响力实在太过深远,即使是一个主动背弃家族,仅有次等继承权的江家子弟,对于他这样的客栈老板来说,也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老人”看了一旁虎视眈眈的江雄一眼,叹了口气,正要拒绝,脑子中却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着:答应他,答应他……

老人点头。

点头之后,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答应得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看微笑着的贵公子和脸上犹有疑色的护卫,没有任何异状,只得带着一丝疑惑跟着两人一同走进客栈的雅座内。

这一来,江雄更加警惕,这个人,故意接近公子的意图太明显。

“老人家可知在下是谁?”

“重要么?”

贵公子一呆,然后大笑:“的确不重要!是江某落了下乘!江某自罚一杯……”

拍开仆人刚拿上来的一坛美酒的封泥,酒香四溢,如同琥珀般的酒液很快斟满了一杯,贵公子一饮而尽,又给老者和自己分别满上。

老者盯着金黄色微微摇晃的酒液,似乎想起什么不开心的往事,脸上现出落寞的神色。那些深深的,如同刀刻般的皱纹这个时候显得更加深邃,让对面的贵公子再次对他的年龄判断产生质疑。

“老人家……唔,还是叫先生吧?先生的易容术,当真高明!”贵公子说出“易容术”三个字时,紧紧盯着老者的双眼。老者浑浊的双眼中,看不到半点波动。

端起酒杯,微微地转动着,贵公子轻轻喝了一小口,并不急着咽下,只让酒液在唇齿间流转,享受如丝绸滑过却带着零星刺激的独特口感。将那一小口酒咽下,贵公子眼睛微眯,“先生可是看不起在下?竟是连一个问题也不愿回答?”

“我是在想,如何答你。”老者将一杯美酒倒进嘴里,道:“你猜我多少岁?”

贵公子再次呆住,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看他的面容,就算回答是七十也嫌年轻了些,若是看那捏着酒杯的苍白手指,说是十七也未尝不可。

“二……不,三十?”迟疑着,贵公子说出一个答案。

“一个月前,我刚满十八岁!”

贵公子手中的酒杯差点摔下,眼前这个看上去快要入土的“老人”才十八岁,比他还要小上整整九岁!

“老……老弟还真是……特别啊……”贵公子苦笑着,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特别么……”隔着衣服抚摸了一下那只贴身收藏的残破风笛,外貌如老者的少年重复着。

如果小依还在,看到我这幅少年身老年头的样子,大概会大笑不止吧……

“在下江若离,大江东去的江,若即若离的若离,穿梭东西陆做一点小本生意。老弟贵姓?”江若离知道像他这么生来就充满了赌性的人,要进行人生中最大最刺激的一次冒险,离不了一些奇人异士的帮忙,因此生了结交之心。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没看出这面相独特的少年,除了相貌外还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我么?我叫颜七夜,无名小卒,现在不过是混吃等死而已。”

“颜兄说哪里的话?颜兄大……大……唔,大……怎可虚度?”江若离本想说“大好青春”四字,可看着颜七夜那张老脸,实在不好意思将客套的安慰说得如此大言不惭,一时间“大”了几次,却没了下文。

“江兄很好奇在下的相貌?”

江若离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想点头,却又怕显得尴尬。这个时候客栈老板准备的菜肴陆续上桌了,江若离挑了一块北陆牦牛的肉狠狠地咀嚼,似乎要把气闷都发泄在上面。

颜七夜淡淡一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沧桑,“江兄大概以为这是什么高明的易容术吧?”

“不错。这九州大地,江某也去过近半的地方,眼界也算是宽广,却看不出颜兄易容的痕迹!”

“实不相瞒,这便是我的真实相貌!”

江若离再次看了看那须发皆白的面容,还是想不出要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苍老成这个样子。

“这是神罚吧!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在惩罚我的过错……”

我错了么?爱上小依,真的是一场错?颜七夜喃喃地自语,以江若离不俗的听力,也没听清楚这最后一句,到底在嘀咕什么。

“神?”江若离眉毛一扬,淡淡说道:“神之为刀,若耕若犁。这世上即便真的有神,也不会管人间疾苦,又何谈惩罚?在神眼里,这世间不过是一盘棋,我们都是神手中的棋子,要怎样落子,自己做不了决定。”顿了顿,江若离捏紧了酒杯,似乎要把全身的力气都要在这一捏里释放出来,“可是做一枚棋子呢,谁会甘心?如果神真要这样做,那我就算只能蹦起来,也要在他头上砸一个包!”

颜七夜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花白的头发都因大笑而抖动。那是一副诡异的情景,年轻的身体,苍老的容颜,发出的却是少年嘶哑的声音。这让一直高度紧张站在门口的江雄,也有些背心发麻。

“就算真是神罚,也罚得不够彻底吧。两年前,我就以为自己这条残命很快就会回归墟神的怀抱,却浑浑噩噩地熬过来了。支撑我度过这两年多困苦日子的,不是因为我会的那一点保命的本事,而是心中还怀有一点点希望。它在指引着我,要保住早就应该失去的生命,亲眼去看看那些神在世间的代言者,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希望么?”江若离重复着这个词,微微出神,随即哑然失笑,“这样的时代,谈什么希望?”

“是啊!这是个鬼蜮横行的时代,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是在底层挣扎求存的升斗小民,都不过是随着欲望的驱使茫然前行。至于希望那是太过缥缈的东西,有一个能填饱肚子的馒头重要么?不提也罢!”

“秘术?还是蛊毒?抑或是什么邪恶诅咒?”

颜七夜知道他问的是自己变成这副样子的原因,淡淡一笑:“比这些还严重,能多活这两年,已经赚了。”

江若离紧紧皱起眉头。一个半月前他脱离家族,消失在淮安城所有人的视线中,准备按照多年前就制定好的计划,前往蛇虫横行巫蛊遍地的云荒,获取杀死那人唯一的机会。可以说,这世上大半鬼神莫测的异事他都见识过了,但还是没想出除开刚才提到的那些方式外,还有什么状况能造成颜七夜头部那诡异的效果。

“人们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其实不过生命力和精神力双重透支带来的反噬而已!”颜七夜微微一叹,说出真相。他似乎又回到两年前,使用身上所有冰珏为小依复仇的夜晚。也正是那个晚上,在自己间接影响下,小依的头颅,与试炼后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情形一样,被一个狰狞的黑影毫不犹豫地斩下……

很突兀地,江若离想起上次九死一生地前去云荒时,那个媚得能滴出水来的小女人,曾信誓旦旦地说她掌握着一种名为“牵丝”的奇蛊,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这次去云荒,除了收购药材和香料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获得这种奇蛊。那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牵丝必须到手。

也许,牵丝是颜七夜唯一恢复原貌的希望所在,虽然希望的背后,是无比沉重的代价。而他,也正好需要一个秘术士作为“牵丝”的引子。

想到这里,江若离问道:“颜兄,可曾听说过蛊?”

“蛊”这东西,据说是西陆巫民以各种毒虫同置于一瓮内,密封后在每年阴气最盛的日子深埋地底,令其饥饿难耐互相吞食,最后剩下毒性最强的“母虫”。如此反复数次,最后得到的便是传说中的“蛊”了。这个时候的蛊虫,其实早已死去,剩下的不过是一股怨念,对生命,对世间的怨念。所以,蛊是怨虫,一经释放,若害不了人,便只有害己。

“西陆巫民的手段,略有耳闻。”颜七夜回想了一下在心源流学习时对蛊的介绍,答道。

江若离淡淡说道,“西陆有一种奇蛊,叫‘牵丝’。‘牵丝’是蛊中极少几种具有特殊功能并不直接害人的蛊,即使在云荒,也异常珍贵和神秘。这种具有神奇力量的蛊若是放在东陆,就算是万金的高价,也会有无数的贵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获取!因为它最大的功效,便是保持住牵丝寄主十年的青春。”

“我那个不成气的师傅曾教导过我,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能保住青春的东西,无分贵贱都会为之疯狂吧?说不害人,哪有如此的好事!”

“要保住青春,当然得付出代价。‘牵丝’害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所谓‘牵丝’,是将自己的生命本源,也就是墟融入人身体的精神碎片像丝线一样牵出,提前享受破茧化蝶的美丽。而代价,除了每天以自身精血饲养蛊虫,十年之后,‘牵丝’不仅不再有驻颜的功效,相反,使用了‘牵丝’的人,衰老的速度,会加快一倍!”

“将人生最美丽的年华留住十年,之后衰老加快的惩罚,对不同的人来说,好与坏还真难区分。”颜七夜淡然道:“三年前因为一场变故,我使用了禁忌之物透支了生命和精神,‘牵丝’虽然神奇,只怕对我而言,效果并不大。而我对相貌,其实并不如江兄所想的这般看重。”

“恕我直言,既是透支了生命和精神力,颜兄还能活多久?”

“按目前恢复的情况,少则四五年,多也不过八九年!”

“这便是了,既然颜兄能活的年份,最多也不超过十年,还害怕十年后的加倍衰老么?”

颜七夜哑然失笑,似乎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因为生命本源的继续透支,而提前结束可有可无的生命,那自己还担心什么?

“这蛊,很珍贵吧?”

“云荒之中,每一任蛊母,一生之中仅仅能够豢养一份‘牵丝’。若说不珍贵,颜兄信么?”江若离淡淡地说。

“既然是很难得到的东西,不想也罢!”

“颜兄就这么容易放弃?在下来到衡玉,其实最大的目的,就是想从这里乘船前往云荒收购一些珍稀药物贩运到帝都天启,说不定运气好,能从云荒得到那种珍贵的蛊呢?”

颜七夜心中一动,离开天启的这两年他游历了不少地方,但都还是在东陆徘徊,对于神秘莫测的云荒,虽然心生向往,可还真没有机缘前去。现在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利用残存的生命游历一番,似乎不是什么坏事。他摸了摸怀里残破的风笛,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小依,要带她走遍九州每个角落,云荒,本就应该去一趟。

“既是如此,这一路上就要多加叨扰江兄了!”

江若离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对方在两年前损伤了生命和精神,总脱不了秘术士的范畴,对于“牵丝”的契合度,无论高低,都是很适合的寄主。这也免了他再寻找一个精神受损的秘术士的辛劳。只是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顺利了些?

他突然想起那个风度仪态都远胜过自己的男人,心中闪过一丝嫉妒和警惕。和那个人相比,或许别人眼中的经商天才,永远只会是一个陪衬。

圣王十一年,冬。

这是莫岚抵达天启城的第七天。

七天前,当她只身来到天启时,怀里的银两已经所剩无几。一个美丽的单身女子,在这被黑暗笼罩的时代独自从淮安来到天启,无疑是一个奇迹。

如果,不是路上恰好遇上一支同样从淮安出发要前往天启的商队,莫岚无法想象,自己是否能像当初预定的那样,如此轻易地就迈出天启寻夫的第一步。

到达天启与商队分开后,莫岚才真正感受到,要在一个拥有近百万人口的庞大城市里,寻找一个两年前到来的外乡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毫无头绪的她在开头几天的瞎撞下,没有被蜂拥进天启的世家子弟和游侠儿给连皮带骨吃下,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莫岚的幸运,在今天就完全终结,当她今天早晨被客店老板警告,再不继续交房钱就要被赶出门外的时候,她才彻底意识到,独身在外的女人在天启中要应对的灾难,远不是充满了商业气息,环境和人心却相对简单的淮安中那般容易。

不管她曾经觉得金钱是多么俗气,但这个时候,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却提醒着她,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个俗气的问题,更大的危机会等着自己。

无数个来往宛州和天启的商贾,都向她以及周围的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天启的夜,是百鬼夜行的禁忌之地,是血光闪现的修罗之城。天罗趁夜杀人,缇卫破门缉贼,就连世家子弟也不甘人后。有不少祖上曾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这个时候敢为了几个金铢而挥刀,成为一次又一次刺杀中,冲锋在前的炮灰。

莫岚不敢去细想,萧怀这个在淮安算是有点名气的刀手,是否也是这些为了几个金铢而昏了头脑的世家子弟中的一员。

摸了摸袖子中藏着的短刀,她有些出神。

这把短刀是她父亲的遗物,所有在淮安黑街中的人都知道,城南莫六,一把短刀本就玩得出神入化。就连家传武技有着独到之处的萧怀,当年也承认,用刀,他不会是那个病巍巍的老头的对手。

无路可走的世家子弟会为了几个金铢而杀人,那女人呢?莫岚知道自己虽然被父亲打下了深厚的武技底子,但莫家的武技反手碎叶斩更适合男人使用。与人拼杀是需要胆魄和狠厉的,她这样的女孩子,这两样一点都不具备,真要说起来,最多也只能对付一两个小混混。

像莫岚这么漂亮却没有任何背景的女人,想要在天启活下去,最终只会无奈地为了曾不屑一顾的金铢而出卖自己的身体吧!

这样想着,莫岚已经走入了一条小巷,在天启的这七天,每天她都会到世家子弟聚居的地方四处打探,有没有一个来自淮安的孤傲刀手。收获甚微的同时,只是引来了无尽的潜藏麻烦。

赌坊,酒馆,茶楼,妓院……这些勤王的世家子弟最常去的地方,除了酒馆茶楼外,其他的地方都不是莫岚这样的女子方便进出的,因此她前往的地方,还是那些用低廉租金招揽生意的贫民小巷。

走在这些小巷中,看着那些双目中冒出不善光芒的所谓勤王义士,莫岚捏紧了袖子中的匕首。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天在天启城中全心地寻找萧怀,从明天开始,自己就得开始为生计而奔波。

只有活下去,才有找到他的希望。

莫岚决定去查问的最后一条巷子,当地人称为“梨花巷”。

梨花巷比起前一年又要破败了不少。不管是辰月还是天罗,那些无止境的刺杀与围捕,都让越来越没有安全感的天启日渐失去了往日的安定。

莫岚在这些巷子中不停地打听萧怀的下落,可是没有人会记得一个两年多前的世家子。这几年来来往往的世家子弟数以万计,他们身怀利刃,有钱时会去窑子里花天酒地,没钱时就在街上游荡寻找机会,走累了就回到在贫民区租住的破烂房子里。

傍晚的时候,一无所获的莫岚朝巷子外面走去,可是她小看了巷子中那些名义上是勤王义士,实际上不过是流窜到天启的游侠儿的胆量。她以为只要在天黑前离开就会没事,可是那些没有钱,没有女人,被这个世道浸染得只剩下赤裸裸欲望的凶徒,早被这个在巷子中穿梭打听的美丽女人撩拨起最原始的冲动。

当这些游侠儿开始朝身边聚集时,莫岚才本能地感觉到不妙,她抽出父亲留下的短刀,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深深地吸气,蹬掉碍事的高木屐,只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不顾天启城冬日的严寒,轻盈得像一只蝴蝶,朝巷子外奔去。

那里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守候着,看着跑过来的莫岚,其中一个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在他看来,这个想要从他们身边逃走的女人,实际上是在主动地投怀送抱。

莫岚冲到那个男人身边时,他狞笑着伸手阻拦。莫岚藏在衣袖中的短刀探出,朝男人的手连续挥斩了两下。

第一下,男人抓过来的大手一下少了两根手指;第二下,男人的手臂上现出一道长而深的血痕,惨叫着退开。

“滚开!”莫岚对另一个男人大喝,但是男人看出她的虚张声势。她刀很快,但还不至于无法抵挡,刚才能伤了同伴,还是靠了对方轻敌,以及出其不意的挥斩。

男人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他的手直接朝莫岚双肩扣去,莫岚的短刀向前直刺,在她的计算中,挡路的男人要保护心口要害,一定会后退。

可是男人的眼力远比她想象中厉害,姿势丝毫没有变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莫岚的短刀会准确地刺在他心口。

莫岚手一颤,短刀斜了几分,朝男人肩头刺去。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即使对方是一个想要用最可怕的方法对付自己的凶徒,她也不过想的是教训对方一下然后逃走,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对方的命。

莫岚临时的变招早在男人预料中,他闪电般缩回伸出的手,只微微侧身就让过短刀的锋刃,弯腰,跨步,中路进逼,一记横肘击在莫岚小腹上。莫岚顿时感觉到巨大的力道带来的疼痛,整个人都被击得向后退了四五步,然后跌倒在地才化去这一击的力量。

男人使用的是贴身近靠的打法。在天启,用这种打法的人很少,一般都是高明的空手武者,在面对手持利刃但实力不及自己的对手时才会用。男人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想法,重重的一击差点让莫岚吐出胃里所有的食物,手中的短刀因为腹部突如其来的疼痛差点落地,好不容易才捏紧它。

那是她唯一的凭仗!

“有趣的女人!”男人嘀咕着,然后吩咐后面赶上来的同伴,抓住这个看不清形势的女人。

莫岚强忍着腹部的疼痛,挣扎着站起来,挥舞着短刀,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不让赶上来的凶徒们靠近。

击倒她的男人突然笑了,露出细密的牙齿,但那笑容瞬间冰冷下来,轻轻地说:“不要乱动,否则,玩过之后,当心我们心一狠把你卖到妓馆里去……”

莫岚眼中现出恐惧的神色,她不怕死,只是害怕死之前都没有找到萧怀,更害怕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一咬牙,手中的短刀朝脖子抹去。

“当”地一声响,手腕一震,短刀被击落在地。

击倒她的男人上下抛舞着一枚铜锱,淡淡地说:“你是我的猎物,就算死,也得我说了算。”

莫岚不理会他,直直地朝前扑出,以手作刀,朝男人颈侧动脉砍去。她知道这一下虽不致命,却可以让对方有片刻的昏迷。

可是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就架住了她蓄势已久的一击,顺势抓住她的手腕,低低地说:“真是一只不好调教的野猪,也许,把你强奸后再卖到妓馆里换取金铢太过浪费。不如,交给那个疯女人?这样倒可以让她欠我一个人情……”不等莫岚回答,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在她后脑用力一按,还在拼命挣扎的莫岚立时昏迷过去。

看着女孩秀丽的面孔,男人微微后悔,或许刚才装作大意放她离去,会是不错的选择。

周围的男人眼中已经露出的兴奋光芒,男人摇了摇头,将刚才的念头打消了。他知道,如果他要让这群狼一般的同伴放弃到手的猎物而不付出点代价,那么在这个松散的团队中,他就失去了原本就不算多的威信。

钱袋里还有二十个金铢,那是昨日才获得的酬劳,或许是将来一个月的酒钱。为了这么个小女人,值得么?

男人把昏迷的莫岚扛在肩上,又捡起她的短刀。周围的男人开始起哄,有的甚至猥琐地大喊:“就在这里好了,沈兄,你第一个吃肉,让兄弟们喝汤……”

姓沈的男人回头在莫岚圆润紧翘的屁股上重重一拍,哈哈大笑道:“这可不行,这小野猪很有味道,老子决定独自享用!”

周围的人脸色都不善起来,有几个甚至已经暗暗摸着怀里藏着的武器。姓沈的男人很是不屑地微微斜眼,从腰间取下一个钱袋,很是豪气地抛出,说道:“这里是二十个金铢,受伤的赵满弓分一半,其余的够各位兄弟去窑子里快活了!”

想要动手的游侠儿们看着那袋金铢,开始动摇,但还是有人迟疑着说:“沈均昊,这女人这么漂亮,就算玩过后卖到妓馆里,也不止二十个金铢……”

沈均昊眉毛一扬,冷冷地道:“这女人是我抓住的,给大家分润一点是看在昔日的义气,你有意见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摇了摇头退下。男人们见没人出头,也就分了金铢各自不舍地散去,只几个和沈均昊相熟的游侠儿狠狠地打趣了沈均昊一番。

沈均昊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自语着“老子这次亏大了”之类的话,然后朝巷子外走去。一直走到宽敞的官道,沈均昊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叫了一辆马车,然后朝天启城内某个被不少公卿贵族津津乐道的地方驶去。

马车夫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只是一声不响地驾车,没有多言。马车内,沈均昊怕女人突然醒来,于是用撕下她的衣角绑住她的手,并用她身上的锦帕将她的嘴堵住。

那个女人住的地方离梨花巷并不远,如果不是现在天色没有完全黑下来,其实根本不必这么麻烦的。那些游侠儿们并不知道,他和缇卫的关系很不一般,像扛个女人跑路这样的事,缇卫们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如果能靠她来讨好那个女人的话,现在自然是越少人看见自己抓住的这小野猪的脸越好。

到了那个女人的院子旁,沈均昊吩咐马车绕到后门,他稍稍化装后,把女人留在马车上,跳下车,然后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信号,两重三轻地敲门。不多时,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小丫鬟,满脸的不高兴。

沈均昊压低了声音问:“小媛姐姐,你家小姐在么?”

小媛看了他一眼,脸色更加不善,“找小姐什么事?不是跟你说了,没事不要往这跑,小姐不是看在和你哥哥昔日的同僚之情上,才懒得理你……”

“那是,那是!小媛姐姐说得对,不过这次,我是给小姐送礼来的……”沈均昊压住心头闪现的一丝阴冷,脸上露出一丝强装的谄媚。

小媛看了看那脏兮兮的马车,脸色稍稍缓和,低声嘀咕着:“不要又是些没用的东西!小姐现在手头虽然缺人,可也不想滥竽充数!”

想着那只小野猪美丽的面孔和还算快捷的身手,沈均昊压下心头突然间冒出的一丝旖旎,硬着心肠道:“这次绝对可以放心,只是,性子有点野,需要好好调教才是……”

“性子野?进了小楼的女人,再野的性子也能教小姐收拾得服服帖帖!”小媛冷笑着打断道。

就在沈均昊要应是的时候,马车上突然传来一声响,莫岚披头散发地从马车上跳下,嘴里还塞着锦帕,但绑住她双手的布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了。

莫岚狠狠地盯了正和小媛说话的沈均昊一眼,然后猛地朝相反的方向跑去,边跑边扯去嘴里的锦帕大喊救命。可是没人管。偶尔的三两个行人像是见了鬼一样避开,沈均昊只愣了一下,就朝她追去。

真的是有趣的女人,不过,这次一定要让她尝点苦头……

沈均昊压下心头的愤怒,离逃跑的女人已经只有十来步远,前面一驾马车悠悠地驶来,仿佛没看到奔逃的女人一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莫岚突然拦在马车前,大喊着:“救命,有人强抢民女……”

马车猛地停下,里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小姑娘,这样的事,你应该去拦那些大人们的马车才是……”

“救我,先救我……”莫岚急急地喊道。后面的恶人也停下了急促的追赶,不紧不慢地前行,离自己还有七八步远。

马车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俊俏的小脸来。脸的主人看上去像个端庄的年轻贵妇,头发盘起,发尾带着微微的红铜色。她的神情严肃,可若是眉梢间蕴含了笑意,却能显出万分的媚态来。

莫岚一时间判断不出对方准确的年龄。马车里的女人看着极小,但仔细瞧去又似历经沧桑,她只低低地喊道:“这位姐姐,快救我……”

“哟,小沈,这是演的哪一出啊?”马车内的女人看见了沈均昊,轻笑道。涂着凤仙花指甲油的手指慵懒地牵着马车的帘子,有着异样的红和动人心弦的诡媚。

“照姬小姐,这本是我献给你的礼物,正巧被你遇见……”沈均昊止步,恭敬地道。

莫岚心一惊,他们是一伙的!只是,一个貌若天仙气质高贵的女人,怎会是和一个市井游侠儿一伙?

不容她多想,逃跑的念头瞬间占了上风,但是刚刚跨出半步,赶车的佝偻老头已经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她有些骇然,这个赶车的老头半截身子都似要入土,行动之快,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你……你们究竟想怎样?堂堂帝都,天子脚下,你们竟敢……”莫岚有些语无伦次,在这些每个都比她高明十倍的人物面前,她的反抗显得无比苍白。

照姬打了个哈欠,放下马车帘子,低低地说:“带到小楼来吧,也不知道,这女孩合适不?”

这是一栋极精致的小楼,小楼内每一处布置都显得匠心独运,跟着马车内那个叫照姬的女人上楼的莫岚,却没有任何心思去欣赏。

抓住他的男人早就离开,那个让她忌惮不已的赶车老头也没有进入小楼内,甚至,沈均昊离去时还把她的短刀还给她,笑嘻嘻地说将来有一天她会用上。

可即便有短刀在手,她也不敢对前面的女人出手。这个女人,她根本看不透。而且照姬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会让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她的脚步上楼,没有不满,也没有反抗。

照姬在梳妆台前坐定了,没有多说话,身后的小媛开始为她卸妆。莫岚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

“你不是天启的人吧?”照姬淡淡地问。

“不是,我是宛州来的。”莫岚痛恨自己的软弱和老实,可在这个女人面前,却情不自禁地坦承一切。

“宛州啊!那是个好地方。热闹,有活力,不像这死气沉沉的天启。据说宛州出来的行商,几乎踏遍了九州每一处角落,号称有人的地方,就有宛州商人的足迹……”

“宛州的商人是不少,可也没这么夸张的。”

“大家对不清楚的事,总是愿意相信夸张过后的话。就像这天启,你来此之前,可曾想过会乱到这个样子?”

“这我的确没想过。”莫岚有些镇定下来,嘲讽地道:“如果你们这样的人肯安分一点,帝都就不至于这么乱……”

“我们这样的人?哪样的人?”照姬将一支凤头金钗取下递给小媛,冷冷地问说:“你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莫岚有些茫然,老实说,一开始她以为照姬和那些游侠儿是一类的货色,但对方的容貌气质,却明显和那种下九流的路数不相干。

“真是愚蠢!如果没有我们这样的人,这帝都天启,只怕会更乱!”

“你们,不是义党的么?”莫岚迟疑着问。

“义党?乱党还差不多!”照姬眼中闪过一丝疲累,说道:“乱党成不了气候!真正让天启大乱的,是那些隐藏在夜色中的人呐!”

或许,萧怀也是这个女人口里的乱党一员吧,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被这吃人的帝都给活活吞掉……

“你来天启,是做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欣赏帝都的冬景。”照姬卸完妆,换了一件宽大的衣袍后道。她盘起的头发放了下来,长长的一直垂到膝部。

“我来找人……一个可能是你口里的乱党的人……”

“找人?是你的小情人吧?”照姬低低地笑着说,不经意间流露出万种风情。

莫岚的脸红了红,终于还是点头。

“一个女人,不远千里从宛州到天启,除了找自己的情人,其他解释都显得牵强了。年轻真好啊,总是会不顾一切地为一个人,赌上一生!”照姬叹了口气,说道。

“照姬姐姐也很年轻啊!”莫岚嚅嚅地恭维着。

“我么?看着年轻,可是心已经老了啊,再年轻又有什么用?话说回来,自古痴心女子负心汉,他若真的在乎你,何需你来找?”

“但我必须找到他!”

“如果,他死了呢?”

“我知道他还活着的希望很小,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会找到他的尸骨把他带回淮安……”莫岚心中升起莫大的悲哀。其实早在从淮安出发前,她就考虑过这种最极端的情形,只是来到天启后,她才发现这种自己最不愿意的结果,是最可能发生的。

“说说他的资料吧,我帮你查查。”照姬慵懒地站起身,任凭齐腰的头发披散在背后。

莫岚惊讶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敢以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去完成一个在她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我凭什么要平白无故帮你查呢?”照姬笑了,像一条美丽而狡猾的狐狸,这个女孩子很合她的胃口,“我要你帮我做点事。当然,在此之前,你会吃很多苦,如果熬不过的话,你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圣王十二年,四月。

颜七夜脸色疲倦地瘫坐在甲板上,看着云荒的海岸线渐渐消失,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似要散了架。他浑身上下的伤口至少有十多处,其中有两处几乎是致命的。

可是他都挺住了,对面的江若离伤势和他相差无几,如果不是江雄搀扶着江若离的话,颜七夜不敢想象这个俊俏的公子哥竟然能支撑到现在。

颜七夜偶尔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有少量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这让江若离有些紧张。他从来没见过谁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逃命的,这半年的相处,早让他将这个话不多的少年视作值得依靠的伙伴,而对方虽然不强大,但是称得上出神入化的幻术,却是让他佩服不已,他见过的最强大的执守,在对那些基础幻术的使用上,也不如这个面相苍老的少年。

“七夜,你说,我们会死么?”江若离将包袱里珍贵的药膏不要本钱似的敷在颜七夜伤口上,苦笑道:“这次可是亏大了!不就是偷了那小女人的‘牵丝’,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居然联合了三个寨子的巫民追捕我们!上次我来云荒的时候,还哭哭啼啼地说要跟我走!不过幸好,我需要的那些药材和香料都提前装船了,不然这半年的忙碌就完全白费了……”

颜七夜剧烈地喘着气,苍老的容颜比起半年前更甚,看上去已经像是一个接近八旬的入土老翁。或许只有牵丝这样珍贵无比的云荒秘宝,能勉强让他恢复正常吧?只是这代价,未免有些超出事先的想象。

“应该不会吧,这半年我们什么苦没吃过?要死早就死了,怎会在要回程时才死?只要我们回到东陆,这次在云荒赚取的财富,足够让我们和身边所有亲朋好友都奢华地过完十辈子……”见颜七夜不说话,江若离继续自语道。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颜七夜突然说,“以前没有,三年前变成这副鬼样子后就更加没有。有人怜我,以为我是无依无靠的老人,偶尔给点吃的;有人厌我,随意欺辱打骂,谁叫我只是无依无靠的‘老朽’?”颜七夜的声音一下低下去:“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很少有人能真正关心我这个不起眼的人。甚至,其中有个我以为需要用一生去尊敬的人,却是害我害得最苦的……”

“现在不一样了。”江若离颤抖着伸出手来,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势,让他有点呲牙咧嘴,“当初邀请你到云荒去,没想到此行竟然这么危险,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难道,我们还不能算是朋友?”

“朋友么……”颜七夜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和一般人不一样。不是现在这副独特的相貌,而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特质。我走遍了东陆,去过云州,见过无数的人,甚至是辰月中那些最接近神的大人物,却没有一个人具备这样的特质。就像是在灰烬中残存的唯一一点亮光,不管那点亮光是为了什么而迟迟不肯熄灭,终归是能照亮人心的东西。”

“那光,其实随时可能湮灭。”

“是的,但也可能,是一粒能彻底劈开心中黑暗的火种!”

“所以……”颜七夜迟疑着,同样伸出手来。

“所以,从今以后,你我便是朋友!”江若离与颜七夜击掌道。

“朋友”两个字,让颜七夜心头一暖。他从小就是害怕孤独的人,失去最疼爱他的母亲后,他以为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爱他,直到拜入心源流,颜小依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实际上在几年后自己最爱的人的出现,才弥补了心头的空白。

还有那个最敬也是最恨的可怜师傅,这些年也一定程度上承担了半个父亲的角色。可是,三年前那次变故,与师傅反目,小依在自己无心的参与下身首异处,甚至连灵魂也未能保存,唯一留下的,不过是她灵魂曾短暂滞留的风笛,那件残破的魂印法戒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