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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尘•唐竹

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5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圣王七年九月二十八,晋北,八松城。

今冬的第一场雪下得尤其的早,把八松城覆盖在晶莹的雪花下。

夜已经深了,龙苦站在小巷深处,站在绵密的雪花里,呆呆地望着远处那两盏红色的灯笼,听着随风而来的娇嗔,微微地战栗。

他只剩一件灰色的破夹衣裹在身上,遮住了一身结实的肌肉。那是他十二年的训练所得,无数次逼近死亡,让他的筋肉骨骼呈现最佳的状态,肌肉虬结起来时,一道一道,仿佛用上好的铁筋拧出来的。他能用一只手捏住飞檐,藏身在阴影中一日一夜,曾经双手扳着鳄鱼的上下颚把它的头颅撕开,而在出师的那一日,他在家族的老人们面前挥刀纵劈,纯靠膂力将两指厚的锻钢条悄无声息地分作两半,换得满屋有力的掌声。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往事,他缠着麻布的右臂吊在身侧,麻木迟钝,几乎没有知觉了。那是他握刀的手,他再也不能挥刀。

那是旅店的老板找了几个人打断的,因为他已经连续半个月交不出房钱了。老板大概知道龙苦有些功夫,趁着他去厨房里偷东西吃,埋伏了几个人,踢翻了他扑上来就打。龙苦没有想到生意人也会那么狠,疏忽了,他也是太饿了,因为没有钱,也不敢出门弄东西吃。于是十二年训练所得的敏锐听觉和嗅觉都迟钝了,那些人从背后扑倒他的时候,他还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只是扔出手里攥着的两个馒头表示投降。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直到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几个人制住他,一个人扳直了他的胳膊,另一个人狞笑着操起一根门闩,龙苦才惊恐地意识到他将会失去什么。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雪地里,身上的一切都没有了,包括那柄藏在鞋底里用来防身的薄刀。

但龙苦甚至有些庆幸,幸亏那个老板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骨子里有几分狠毒而已,如果是他的故人们,他大概已经被抛尸在荒野里任野狗咬噬了。那些故人曾是他最信任的伙伴,甚至家人,受过同样的训练,吃过同样的苦,可以为了彼此出生入死。但现在故人们成了龙苦最可怕的敌人,因为龙苦违背了家规。

对于天罗本堂的杀手而言,家规是铁则,违背者逃到天涯也逃不过惩罚。

天罗是个以杀人立身的组织,没有规矩绝不可能延续那么多年,龙苦曾经那么忠诚地信奉着那些家规,并且向他的“师范”发誓会以最严厉的手段惩罚那些违背家规的同伴。他以为自己不会违背,所以不会是受惩罚的人,但是他错了。

龙苦深深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心想也许他应该离开这个城市了,他昔日的同伴们正追寻着蛛丝马迹在整个东陆乃至北陆寻找他,他们也许很快就会想起八松这个被遗漏的城市,危险随时会降临。但是那样他就再也见不到那个颠倒众生的女人了,一旦他离开了八松城,就必须像无家的野狗那样奔逃,因为十二年的训练告诉他,一旦安定就会留下痕迹,就会引来追踪,就再也难以停下来隐蔽了。

直到被杀死。

那个女人就在前面那个挂着红色灯笼的大宅里,她的名字叫做素女幽。她是个妓女,晋北总是喜欢这样给头牌妓女起名,天女、素女、静女、玉女……名字美好得像一场梦,引得客人遐想连篇。但龙苦喜欢素女幽是因为她的咳嗽声,在她第一声咳嗽从窗外传来时,龙苦的心里一跳,无声地痛了一下,然后素女幽抱着阮琴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眉间眼角都是忧伤。

龙苦十六岁,那天是他的庆功宴,他十四岁就出师,这些年来为组织杀了八个大人物,手底的人命已经数不清,可从来没有那么隆重的庆功宴。在妓院里庆功,是因为龙苦成年了,师范想给他找个女人。本堂里的长辈们往往会这么做,是对后辈的一种好意,也是一种训练,毕竟没有尝过女人滋味的杀手,难保他们不会因为欲念而犯些错误,把重要的行动弄砸了。选择对象一般都是妓女,因为这些女人只喜欢钱,对于客人的身份不怎么好奇,见的客人又多,在她们面前不容易暴露身份。师范认真地挑了素女幽给龙苦,因为她纤细漂亮,沉默寡言,年纪又比较大,接客有经验,应该比较合适龙苦这个毛头小子。素女幽后来跟龙苦说师范叮嘱她“点到即止”,大概是不想一个出色的孩子沉溺在情欲里。

按照素女幽的说法,妈妈原本叮嘱她说这些客人都带着兵器,看起来面目不善,让她千万当心伺候,她就揣测龙苦是个满脸横肉的狰狞男人,但是掀开帘子的一瞬,她的心颤了一下。分明满屋子都是客人,她也没有见过龙苦,可她偏能从人群里认出他来。因为龙苦上下打量她的眼神满是好奇,还带着一点年轻人萌动的情欲,却又有些害羞。龙苦并没有满脸的横肉,他是个润泽如白玉一样的少年,眼瞳干净,鼻子微翘,双手按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上下打量了素女幽之后,刻意地别过头去和同伴们说话,不再理睬她。

“我爱上你大概就是那一瞬间,觉得你这么一个人,不会像别人那样对我凶狠。”素女幽在龙苦给她梳头的时候淡淡地说。

那天晚上他们格外热烈,仿佛第二天就是生离死别。

缠绵之后,素女幽细心地和龙苦说话,说自己被卖到妓院之前的事,连家里有几口人,弟弟是父母的宝贝总是欺负她,逢年过节父母总是悄悄把好吃的塞给弟弟这些私事都说了。她那些天身子不好,总是咳嗽,觉得今年的秋天格外冷,想着自己的年纪又大了,就这样把一生耗在一张不知多少男人睡过的床上,禁不住无声地流下泪来。在龙苦成长起来的地方,女人是绝少流泪的,他不免有点手忙脚乱,拥着她赤裸的身体答应以后会回来看她,攒了钱会赎她出去。龙苦确实也想回来看素女幽,因为素女幽像是他的情人,又像是他的姐姐,让他格外地安心。回想过去十二年的艰苦,好些次他觉得自己要死了,想要有个这样的女人在身边抚摸他的额头关心他,为他流眼泪,现在这个女人忽然来了,让他觉得不经意间找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其实以前也有个女人关心他,为他流过眼泪,但那个女人是龙苦注定得不到的,每每看着她,心里就像是有一个窟窿,空空地痛,需要被填满,现在素女幽填满了那个窟窿。但是赎身这件事就很难了,龙苦知道家规,嫁给本堂杀手的外人,必须永远被禁锢在本堂,不得离开,而且人选要再三斟酌,一个妓女要通过本堂的考验很不容易。

龙苦恳请师范让他和素女幽多相处两天,师范倒也乐得同意。这埋下了祸根,有一个晚上龙苦喝了太多的酒,跟素女幽吹嘘起刀法来,他说杀死晋北国少府郎中的时候,一刀斩开对方的护颈铁甲,把他的头砍了下来……这些话不知道素女幽是否真的相信,可是被一个嫉恨龙苦的同伴听到了。他们离开八松城的第三日,那个同伴在醉后冷笑着模仿起那天夜里龙苦对素女幽说的话。

龙苦知道这些话传到师范的耳朵里有多么可怕,他被毁掉之余,师范还会派人把素女幽这个人从世间彻底抹杀。

家族的秘密绝不能外泄,尤其是那个叫做古伦俄的男人以国师的身份掌握了帝都的权力之后,天罗本堂的行动就越发隐秘了。

龙苦想到那个咳嗽的女人就要被杀,心里像是刀割般地痛,素女幽没做错什么,只是他多嘴了,他还太年轻,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女人,就想向她显示自己的强大。于是他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冲动地拔刀威胁,遭遇那个同伴的反抗之后,两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同时使用了禁手,龙苦赢了,同伴死了。龙苦清醒过来的第一瞬间就是逃亡,他挑战了钢铁般的家规,杀死同伴的惩罚是处死。

龙苦估计本堂一定非常诧异于为什么他会对同伴动手,这看起来毫无道理,不过这样也好,素女幽就不会有危险了。

但本堂不是衙门,不需要那么多道理,他们立刻反应,一个逃亡的刺客必须被抹杀,附近所有人都收到了杀死龙苦的命令,消息的传递只在一月之间。龙苦无惧于绝大多数同伴,甚至包括师范,因为他们追踪目标的办法龙苦都学习过,但是本堂派出了小铁。

小铁是“绘影”这一组人里令龙苦警惕的不多几个人之一,因为小铁太不合群,沉默寡言。龙苦回忆起小铁的时候,总想到小铁在窗前看风景的场面,静静地,脸上没有表情,却也不似他的名字,没有铁一样坚毅的眼神,根本就是块死木头。这样的人才叫人不安,因为没有人能弄清他的底细,有人说小铁的心深不可测,也有人觉得他只是有点呆。小铁在三日之后出现在龙苦背后,两人交手的结果是小铁的刀刺穿了龙苦的肋下,龙苦却得以负伤逃离。龙苦知道小铁仍然留了情,用的是长刀,而非那柄带着锁链的“短铁”。但他在其后的逃亡路上恨小铁恨得想要咬死他,那个木头一样的少年击溃了他逃生的信心,只用了一刀“鬼六联”。

小铁完全是个疯子,那样的人本不该存在在这世上。

想到这里龙苦摸了摸自己的肋下,伤口已经麻木了,他不敢打开看,知道那里已经溃烂生蛆,发出难闻的臭味。龙苦所能做的不过是立刻用烙铁烫焦了皮肉,他不能去找医生,这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冒险折返回八松城,如今这里是“灯下黑”,本堂不会预料到他居然敢返回这座附近最大的城市,此外,他想再看看素女幽,即便不能告诉她自己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好歹也可以疲倦地在她怀里躺一下,如今这世上龙苦能够找到的依靠只剩下素女幽了。

龙苦知道这个念头极其地疯狂,师范只要把头转回这个“灯下黑”的八松城,很容易通过素女幽找到他。但他真的很想找一个温暖的女人怀抱,沉眠于她的幽香中,小铁的“鬼六联”击碎了他的侥幸心理,他觉得自己无法安然逃逸于家族的惩罚之外。最终只能是被杀,为什么不在死前抓住一点东西?

素女幽欣喜地迎接满身尘土的龙苦,她的笑容看起来像极了龙苦的姐姐,抱住她的时候龙苦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哽咽着说:“我爱你啊,我回来看你了。”

之后的半个月龙苦每天都在素女幽的房间里度过,渴求这个女人的身体和情话,欲望仿佛无底洞一样,却又永远虚掩窗户,准备随时飞身跃出。龙苦只用一点颜料就改变了自己的容貌,老鸨都没有发觉龙苦是前些日子来过的那个年轻客人,还以为是什么乡下进城来做生意的豪客,乐得赚他的钱。那些天是龙苦一生里最好的时光,每天早晨素女幽轻轻地拍醒他,喂他喝粥,然后帮他换裹伤的纱布,弹阮琴给他听,凝视他的眼睛无声地吻他的嘴唇,坐在他膝盖上低声地哼着歌,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儿像是孩子般娇嫩。龙苦几乎觉得自己要忘记关于天罗和杀戮的事了,两个人忘我地缠绵,直到同伴们最后来杀死他,之前的好时光,多一寸也是好的。

一切都停在他的钱耗尽的那天,老鸨阴着脸走进素女幽的闺房里,惊得素女幽的琴声都乱了。

龙苦从没有意识到钱这东西在外面是那么有用,对于天罗杀手而言,永远不必担心钱的问题,无论去哪里执行任务,家族必然会准备好一切,包括钱。龙苦于是学会了“床头金尽”这四个字,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只剩下随身的那柄刀,那是他自己取铁打造的。老鸨嫌弃地看了那刀一眼,说,要是典当,客人你还是去找家当铺为好,我们这里不过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方便的话还是让家里再寄点钱来。龙苦一边看着素女幽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蹙着眉,眼角几乎流下泪来,一边看着老鸨脂粉簌簌下落的老脸,在心里说,我是个没有家的人啊,我的家人,正在赶来杀我的路上。

素女幽劝老鸨免了龙苦欠的那些钱,又劝龙苦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总有见面的时间,临走的时候,她悄悄把一个金铢塞在龙苦的手心里,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在龙苦唇上扫过,然后立刻被老鸨呵斥着回到了自己屋里。

那个吻让龙苦暂时忘记了潦倒,伤痛和随时会到来的死亡,他再次感觉到了自己实实在在地拥有了一个女人,那么甜蜜。

可一个金铢甚至不够龙苦买伤药的,很快他不得不冒险当掉了自己的刀,尽管这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龙苦知道东陆的当铺中很多由本堂下三家秘密经营,但是龙苦急需用钱,离开了素女幽的身边他的健康极快地恶化,焦虑不安的情绪日夜折磨他,那个一直没有医治的伤口溃烂流脓,弯腰都会剧痛。最可怕的是离开了本堂就不再有“荼靡膏”,那种带着花香气的黑色药膏是本堂每个杀手从小使用的,能让人梦中如临神境,一切忧愁都抛诸脑后,安逸得像是躺在云端,不过一旦断药,却像是有蛆虫在骨头里咬噬,痛苦难忍。

当掉佩刀的当日,龙苦所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买吃的和找大夫,他把其中一大半的钱交到了老鸨的手里,用于再见素女幽一面,他的钱甚至不够过夜了,夜深离开的时候素女幽泪如雨下,怎么说都不愿意松开他的手。

龙苦没有想到这会是他的一生,十二年握刀的手废了,换得十几天的缠绵和一个女人的心。

女人的心值不值他的十二年?他不知道,不过心里还是很安慰的。

这些天他像个乞丐般蜷缩在小巷里,看着远处的那两盏红灯,那个妓院叫“秋浓驿”,在秋天正浓的时候,他在那里遇见了素女幽,冬天来临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他的禁地,门口招揽客人的女孩不会允许他这种没钱潦倒的人踏入,他也不敢在人前放肆,鬼知道这条街上藏着多少山堂的耳目,他们最喜欢在烟花之地打探消息。他只能默默地眺望,想着二楼的窗后有一个人为他担忧,等待他的消息,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夜深时因为寒冷而低声地咳嗽。那是他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暖。

他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长成铁一样的男人,不会落泪了,可是他错了,十二年的苦练,没有把他的心练得坚硬。

他想姐姐会很失望,姐姐只喜欢果断的男人。

他克制着不去想姐姐,因为如今所有的家人都是他的敌人了。

他摸索着腰间,肮脏的腰带里藏着素女幽为他求来的平安符,织锦的小袋子里面塞着一枚金铢,那是素女幽悄悄塞在他手心里的。在最困顿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要花掉这枚金铢,因为他觉得这可能是他和素女幽之间最后的记忆。他决心今夜离开这座城市了,再呆下去,对素女幽和他自己都没有好处。

他深深吸了口雪风,想要在临走前再见她一面。他编好了一个谎言,说要回乡下家里去跟父亲认错,若是有缘将来再见,这样他永远地消失在风雪里,素女幽不会太担心。

外面雪下得正大,素女幽陪明公子小酌,明公子把玩着她纤细的手腕,眉间写满醉意。

素女幽今晚上没来由地心跳,总想起前些日子迷恋她的那个男孩,他从未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排行第五,叫“阿五”。素女幽好些日子没有见到阿五了,不知道他是否离开了八松城,否则这个下雪天,他还带着伤,住在一个破旅店里没人照顾,冻也冻死了。

素女幽倒不是担心阿五的死活,她是觉得那个阿五脑筋不好用,固执得很,一心总觉得自己喜欢他,把自己看做了倚靠,没准儿在下雪天会冒冒失失地跑来找她,就把今夜和明公子的事情搅了。阿五之后迷恋她的客人就是这个明公子了,明家是八松城里的大商家,明公子年轻俊朗,在帝都读过书,在女人面前风流倜傥,说起帝都公卿的轶事口若悬河,出手又阔绰,妓院里的姑娘们都喜欢他。明公子家里有个妻子,是听从父母安排娶的,明公子喝醉了酒,微微眯着眼睛对素女幽说自己还想再娶一个,眉眼就要像素女幽那样的。素女幽一颗心狂跳,想着这是老天眷顾她,年纪大了却还能遇见这么个良人。

从她意识到自己渐渐老了,不如那帮新来的小妮子狐媚招人之后,就开始在一些客人身上用心思,看看会不会有冤大头喝了迷汤似的眷恋她,把她赎出去,当妻作妾都可以商量。前些日子那个阿五看起来也是乡下大户人家的年轻公子,又是个半大的孩子,素女幽也属意过他,不过没几天就床头金尽了,满脸还赖着不想走的表情。其实素女幽觉得自己对那孩子已经算是很好了,看他傻傻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临走还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一个金铢塞给他,反正她也从那孩子身上赚了不少,舍一个金铢出去,就当积德,或是体恤乞丐了。后来那个阿五不知从哪里又弄了点钱来死乞白赖地要见她一面,素女幽怕他冲动起来闹得风风雨雨,也就对他加意抚慰,赔了不少眼泪。那个孩子也默默地流泪,大概是把这些都当真了。事后还是老鸨提醒她,说上次和这孩子一起来的那些人看起来都不是善类,可能是黑道上的人,少沾惹为好,平平安安送走就算了,素女幽又想起那孩子一次喝醉了酒跟她说起什么杀人的事情,说得血淋淋的让人心悸,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更下了决心再不见他。

这些天有明公子陪着她过得很开心,连阿五的相貌都快忘记了,可现在不知怎么的,阿五那双灼热的眼睛忽的浮现在她面前,像是个怨魂般看着自己。

“该死的,莫不是已经成了冻死鬼?”素女幽在心里暗暗地骂。

“阿幽,今晚上怎么心神不宁的?”明公子起身坐到素女幽的身边,一搂她的小腰,在她身上捏了几把。他们之间没什么可顾忌的,连日来明公子都住在素女幽的闺房里,夜夜贪欢。其实明公子也不是真的想娶这个妓女,不过欢场上总是逢场作戏的,逗女人开心的话他知道怎么说,等到腻了他甩袖子就走,素女幽顶多也就是嗔怪两句说他没良心,反正他每晚都付钱,大家总是两清的。

“疑心病真重,我哪有心神不定?我就是想你会不会夜深了又回去陪你老婆……这样子永远都不能朝夕相对。”素女幽眼神哀怨,泫然欲泣。这也是手腕,有些男人就吃这套,容易心软,女人一哭就把魂儿丢了。所以素女幽经常咳嗽两声,弹琴到伤情处无声落泪,把自己扮得和那些娇弱的世家小姐一样。

“我就怕你不开心。”明公子捏捏她的脸蛋,心想这女人也就那么几招。若想朝夕相对就只能给她赎身,这些弦外之音这些日子在明公子耳边响个不停,有点烦了。

“阿幽啊,哎哟阿幽啊。”老鸨在外面敲窗,“那个阿五公子又来了,说非要见你一面,那个人不懂事,又固执得要死,还有点蛮力,伙计们拦不住他,你下去哄哄他吧。”

明公子心里正烦,在桌上猛地一拍,“什么阿五公子?来这里花钱的才是客,我已经把钱给了你,今晚上阿幽就只能陪我。什么人就敢要我的女人去哄他?”

门外明公子带的两个年轻武士眉一挑,都伸手按住刀柄,斜瞥着老鸨。

“死人还真来了!”素女幽心里直犯恶心,不知自己的预感怎么就那么准,但她也知道做妓女这一行什么样的客人都别得罪为好,得罪人那是老鸨的活儿,她在明公子心口摸摸,“一个大孩子罢了,我去劝他两句,让他好好回家,你还能跟那种人计较?”

“是啊是啊,是阿幽心地太善了,这样好的女人才惹得那么多男人痴缠,可是阿幽一心都在明公子身上,这是明公子你的福气啊。”老鸨也帮腔。

明公子的怒气被这两个女人的软话打消了大半,拍了拍巴掌,隔窗对外面自家的武士说:“跟幽姑娘去看看,要是那小子不礼貌,就给他点儿教训。”

秋浓驿的大厅里,摆了大约十桌,招待那些只喝花酒不留宿的客人,每个喝酒的客人都搂着个女孩的腰,莺莺燕燕红红翠翠,一片喧闹一团和气。龙苦站在楼梯下,一身破烂的夹衣,显得格外突兀,附近几桌的客人都斜眼瞥他,翕动着鼻翼嗅那股隐约的臭味。

龙苦在等素女幽,老鸨把他撂在这里,答应上去喊素女幽下来见他一面,算是可怜他,不过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免得他对素女幽动手动脚。

龙苦听见背后传来了鄙夷的笑声,大概那些客人也猜到他是为什么来了,在这里没钱的穷酸小子还想找女人?龙苦的眼角抽动,心里恨得想要杀人。以前他握刀的手还未断,要杀这些人易如反掌,但现在这些人若是一拥而上,他绝对敌不过。

他是一柄已经折断的刀,再也没用了。

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龙苦的心头一跳,抬头看去,拥着白色狐狸裘的素女幽无声地扶着栏杆下望,眼神和他相接。龙苦一时忘记了周围那些人,胸口里一股暖流,浑身的伤痛也轻了许多。素女幽缓步下楼,可是走到一半就停下了,哀怨地看着龙苦,咬着嘴唇,轻轻摇头。

“阿五你见了我这一面就回去吧,回乡下去,别再来八松了。”素女幽轻声说着,只有龙苦能听得见她的声音,她的眼睛湿润了,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我是要回乡下去了,但我还会来八松看你,若是我爹同意,我就拿钱来给你赎身。”龙苦说。说到“我爹”的时候他有种发笑的冲动,谁是他爹?其实他从来没有什么爹,只有师范。

“别来了。”素女幽说。

“怎么了?”龙苦心里一颤,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素女幽会像前次那样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可是现在素女幽在赶他。

“我被卖掉啦,妈妈把我卖给一家大户,从今而后我就不是自己的了,再见你又能怎么样呢?”素女幽理了理鬓角,声音凄然。她来的路上就想了一个说辞,要哄这个傻小子死心,再也不来找她,她估计明公子给她赎身有七八成把握,到时候她嫁到明家,说是被卖掉也不错。但是这一轮卖可是卖得她心花怒放,这些却不能告诉这个在她身上花光了钱穷困潦倒的小子。

“卖掉?”龙苦没能明白这话的微妙。

“我老了,不能再帮秋浓驿赚多少钱了,妈妈就把我卖掉了,好歹能收最后一笔钱,以后我就得一直伺候一个人了,这就是我们这种女人的命啊。”素女幽说,“你走吧,我看着你心里难过,你可又瘦了,病得很重吧?”

“只要看到你就好很多,阿幽……”龙苦声音哽咽。后悔像是刀那样在他心里割了一道,其实那时候他若是坚持说想娶素女幽,也未必绝没有机会,最多不过是素女幽一辈子不离开本堂,和他长相厮守,可是当时他犹豫了,现在连他自己也回不到天罗山堂那个听起来诡秘可怖其实却舒适惬意的所在了。

素女幽心里烦闷,心想自己说了那么多,这个小子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明公子还在楼上等着她,再这样耽搁下去,明公子就要不开心了。

“就当作没有相逢吧,阿五你忘记我,将来娶个好人家的女人,过好日子,你也开心,我也为你高兴。”两行泪从素女幽脸上滑过,她扭头要走。她想不搭上这两行泪,这小子还是赖着不肯走,不如最后做足了戏安抚他的心好了。她心里微微得意,要说年老色衰这是不假,可要说做戏,秋浓驿里的小妮子们都不是她的对手,这两行泪流得情真意切,只怕这个阿五公子一辈子都不能忘却这段感情了。这小子已经把所有的钱交待在她身上了,再也榨不出什么,就让他后半生见不着自己还老念着自己吧,想起来也怪好玩的。

“阿幽我明白你的心,你明白我的么?”龙苦说。

他已经准备好要转头投入外面的风雪里,只是还要等素女幽回头说一句“我也明白”。其实他心里还为素女幽觉得有些高兴,至少素女幽从此以后只需要服侍一个人,而非接二连三的男人了。在他们相处的那些日子里,素女幽不只一次趴在他胸口上轻轻啜泣,说那些男人欺负她的事,就像是些坏小孩抓着小树的枝桠玩命地摇晃,玩腻了就拍拍屁股走掉,只剩下那株小树孤零零地站在风里。龙苦讨厌那些欺负素女幽的男人,可是在素女幽如小树一样刚刚长成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没有保护她的本领。

“我也……”素女幽乐得说这句惠而不费的话。

但是她的嘴被一个男人的嘴唇堵住了,明公子忽然出现,借醉搂了她的腰,带着几分粗暴吻她。虽说在欢场上也算见识过不少男人了,可素女幽还是觉得浑身酥麻,一阵阵地发软,明公子身上的酒味混合着那股浓烈的男人体味,总让她春心萌动。她喜欢明公子这么吻她,不像阿五吻她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需要再三的鼓励撩拨才会大胆起来。

“就是这人?”明公子松开素女幽,冷冷地瞥了龙苦一眼,“哪里来的乡下孩子?”

明公子是个眉目疏朗的男人,走过不少商道,脸上有风霜之色,身板结实,跟那些大腹便便的客人不一样,确实是让女人倾心的。龙苦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那就是素女幽将来要伺候的人了,看起来还不错。男人和男人眼对眼,中间隔着他们两个共有的女人,自然而然生出了敌意,龙苦觉得一股血性压过了身上的痛楚,让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已经废掉了,但他不想在素女幽的男人面前连最后的尊严都丢了。

“谁是乡下孩子?”他盯着明公子的眼睛说,“我现在得走了,不想惹麻烦的话,就闭嘴。”

素女幽一推明公子的胸口,意思是说别争这一时之气,安安稳稳送龙苦走就好了。可她抬头就对上了明公子怒气勃发的眼睛,那股男人的气味浓烈得像是林中漫步的豹子。她身子发软,星眼迷离,就恨不得钻在明公子怀里,于是一个不稳就倒了过去。明公子借势搂住她的肩膀,捏捏她的脸蛋,转身要走。

龙苦一愣,他注意到了素女幽的眼神,跟看他的眼神全然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龙苦在明公子背后低喝。其实他并不想做什么,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买了素女幽身子又得到她的心的男人叫什么。

明公子一转身,微笑,“这个可别说给那么多人知道,你上来我告诉你一个人……”

龙苦发愣的瞬间,一柄带鞘的长刀从后面扫向他的膝盖。风声初起,龙苦的身体就立刻反应,他的手断了,十二年的苦练还在,轻轻一跃就避过了。下一击来自正面,明公子的一名侍从从楼上跃下,借着下坠之势纵劈龙苦的顶心。龙苦以常人看似绝不可能的动作扭曲了身体,像是一条跃起伤人的蛇,闪过了那记纵劈。明家的两名侍从一前一后,仿佛铁钳那样卡死了龙苦这条毒蛇进退的道路,他们惊讶于这个合击居然失败了,这个乞丐一样的年轻人未免也太走运了。

“废物!”明公子喝骂。

这是他安排的,在他看来素女幽已经是他的人了,他不愿意跟别的男人分女人,即便是让女人去做戏。他在刀术上也有些研究,尾随着过来偷看了几眼,看到龙苦那根吊着的胳膊,于是吩咐两个侍从给龙苦一点颜色。其实他的名字在这个秋浓驿里响当当,他要借这个机会告诉周围喝酒的这些人,他的女人,任何人想来染指,都会后悔被自己爹娘生出来!

侍从们也怒了,一抖手把刀鞘摘了,双刀前后交错着斩下,这两刀要斩实了,龙苦就是个死人,不过侍从们也不是真的想要杀他,刚才那两次闪避,已经暴露了龙苦的身手。

龙苦瞬间能想出至少三四种办法能一刀把两个侍从置于死地,看似雷霆闪电的两刀里有无数的破绽,他只需要有一枚刃长三寸的短刀夹在指缝里,就能割开两人的喉咙。但前提是他还能用握刀的右手。他只能闪避,他以极其危险的平衡闪过了两柄刀的夹击,随即脚下移动,狠狠地踩在后面那名侍从的脚面上,这记看似随意的攻击让侍从号叫着跳了起来。龙苦低头避过前面那名侍从的一道横扫,以手肘撞在他的胸膛上。

“你这是干什么啊?他都那个模样了。”素女幽埋怨明公子,她怕人家打架,总是招惹麻烦。

“舍不得了?不忍心了?”明公子冷笑。他从心里看不起这些拿腔拿调的女人,分明赚了他的钱,耽误了他的时间,却还要恃宠撒娇,在他面前为那个脏兮兮的年轻人求情,龙苦伤口腐烂的味道叫明公子恶心,当他想起这个年轻人也曾跟素女幽睡在一起,不由得觉得怀里这个女人也丑陋起来。

素女幽看出了明公子眼中的嫌恶,不由得一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只要这个男人答应给她赎身,就算是要她当众跪着低眉顺眼地求他都行。她完全顾不上龙苦了,急切地扑在明公子怀里用拳头捶打他结实的胸膛,“你这个小气男人,难道还看不出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么?”

龙苦觉得自己是听错了,素女幽的娇嗔近在咫尺,却又像是远隔天涯,她会那样说话?她心中确实应该只有一个男人,但那不该是自己么?他呆呆地站住,抬起头去看素女幽,看见明公子以一个豪客的粗暴搂过素女幽的腰肢,恶狠狠地叼住她的嘴唇。龙苦看不清素女幽的眼神,因为素女幽痴迷地合上了双眼,但那一瞬间素女幽看明公子的眼神忽然在他心里分外地明亮。他忽然懂了,那才是一个女人痴迷男人时的眼神,里面情欲如火。

“我爱上你大概就是那一瞬间,觉得你这么一个人,不会像别人那样对我凶狠。”

“你走吧,我看着你心里难过,你可又瘦了,病得很重吧?”

“就当作没有相逢吧,阿五你忘记我,将来娶个好人家的女人,过好日子,你也开心,我也为你高兴。”

他耳边忽然回响起这些零散的话,字字诛心,怎么都变成假的了?他觉得头痛,空空地痛,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东西淤在他心里,他无法呼吸,只能看着他的女人和一个男人拥吻,柔软的身体被那男人搓揉着,缠在他身上,像是条蛇。

冲到龙苦面前的一名侍从原本已经想好,第一刀只是虚击,这少年若是闪避,他便以左手手肘痛击对方的下颌,但是敏捷如一只猫的少年忽然不动了,眼里一片空白。侍从面对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一时间慌了神,不敢取这个空门,扑得太近,眼看就和龙苦面对面,再要挥刀下劈已经不方便了,于是以刀柄猛地砸在龙苦的额头上。

龙苦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鲜血从他的额头上淋漓而下,把他的脸染红了,像是戏台上的恶鬼。可他没有动,还是呆呆地仰头。两个明家侍从诧异地停手,看着龙苦,那张恶鬼般的脸上,却有着一双孩子般的眼睛,流露出想要痛哭的眼神。

“这孩子不懂事,若是我废了他,你不会生我气吧?”明公子挑起素女幽的下巴。

素女幽心里一紧,知道明公子想做什么。

“不会生气的,对吧?”明公子眯起眼睛看她,“你是我的女人嘛,管别的男人死活做什么?”

素女幽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些男人,个个都如狼似虎,想要独占什么,还非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证明给别人看。她点了点头,把脸儿埋在明公子胸口,这样她便看不到龙苦的脸,免得见了血心里有些不快。明公子带着睥睨群雄的快意把素女幽狠狠地搂在怀里。

侍从一脚踹在龙苦的膝盖后弯,龙苦不由得单膝跪倒,十二年苦练让他仍旧撑住了一条腿,那是一个天罗刺客最后的孤傲,但是随即后颈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他扑倒在地板上,被两只脚狠狠地踩住了背。他完全没有想过要反抗或是闪避,刀柄的一击仿佛击穿了他的颅骨,让一切都变得分外明晰,也让他虚弱到了极点。

他花费自己一生,买到了些东西,却不是一个女人的爱情,而是她的演技。龙苦看了一场好戏,在将死之前,看一个娼优在台上泪如雨下。这个故事若是讲给姐姐听,姐姐一定会狂笑的吧?

一记来自背后的重击仿佛敲碎了他的整根脊椎。那是一名侍从以刀鞘猛戳在龙苦的后腰中间,侍从明白明公子的意思,要毁掉这个年轻人,让他后半生像狗一样爬着生活。龙苦抽搐了一下,双手硬撑着要爬起来。

“用刀尖。”另一名侍从对同伴比了一个脸色,反手握刀提起,刀锋一闪。

龙苦忽然间那么期待他的家人们,即使那些人是要来杀他的,但是他们还是会让龙苦站着,然后砍下他的头。他忽然又那么期待他的刀,这样至少他在死前还能再杀一个人。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竭尽全力握拳,这只垂死的野兽以疯狂的意志贯穿了全身的筋脉,麻木的手臂在剧痛中恢复了知觉,折断的腕骨重新咬合,龙苦成功地握紧了拳,一拳打在一名侍从的膝盖正面。

那名侍从嚎叫着退后,龙苦趁机翻滚着闪开了自上而下的刀尖。但他撞上了旁边的一桌,桌上的酒具纷纷而落砸在他脸上身上,原本把这看作一场余兴的男男女女们愤怒地起身,几个男人借着酒意推开身边的女人,狠狠地踩在龙苦身上。龙苦失去了起身的机会,也没有挣扎的力量了,那些沾了泥的靴子踩在他的脸上身上,那些男人在怒骂中把唾沫吐在他身上,有人借机狠狠地踩住他的手在地上碾压……龙苦翻滚着试图闪避,但是闪避不开,视线所向哪里都是人脸,那些扭曲的、丑陋的男人的脸。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的号哭压抑在喉咙深处,他忽然很想杀人。

但他就要死了,他死的时候素女幽会偎在一个强壮的男人怀里,目光迷离。

马蹄声横穿外面的街道,骏马裂云般长嘶。

有人推开了门,大风卷雪直扑进来。绵密的雪花中,拥着雪貂裘的贵公子摘下了头上的风帽,露出如漆一般亮黑的长鬓。八名侍从提刀在他两边雁翼排开,左手第一人一头白发灿烂如银。风在屋里流窜,原本暖洋洋的,现在却冷得像是要结冰,让人误以为那群人是从极北之地来的,带着那里的萧瑟寒气。

“吓!今晚这里好多人呐……”贵公子笑吟吟地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在远处,也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男人们都有些自惭形秽,以这贵公子的容貌气宇,就是那些世家小姐怕是也想倒贴,又为什么要花钱来这种烟花之地找女人?

龙苦在男人们的围绕中,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他听到了那个贵公子的声音,只觉得那是一条毒蛇,已经把毒牙贴在了他的喉咙上。可他此刻那么期待着那条毒蛇,它仿佛应着他心底的呼唤,终于来了!

“哎哟哎哟哎哟,是哪里来的贵客呀?”老鸨赶紧上去招呼,“不巧一个下人不懂事,客人喝醉酒了教训他呢,没有惊到公子吧?”

“没有的事,我喜欢看热闹。”贵公子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上相拥的素女幽和明公子,好像这妓馆里几十口人都是无物,在他眼里就只有楼上那对璧人。老鸨的心里忽然涌起对这贵公子的不满来,因为受不了那贵公子的高傲。她从妓女做到老鸨,见过无数有钱的客人,为了钱卖艺卖身卖姐妹都毫无廉耻之心,自以为已经被千人踩万人踏得习惯了,却在这个贵公子面前深深地觉得自己的卑贱。那股冷傲像是一座大山,简直要把她一直压入泥土中去。

“快坐快坐啊,路上劳顿辛苦了吧?”老鸨还是赔着笑,她本能地不想得罪这些人。

“不辛苦,只是有点倦,为了个不争气的东西跑了上千里,换谁都会不太开心的吧?”贵公子淡淡地说,“我要一张干净的桌子,一壶好酒,不要菜。”

“不要菜?”老鸨一愣。

“我不在办事之前吃东西,会恶心的。”贵公子笑笑。

“来了就要办事?”老鸨心里嘀咕,“还是个急性子。”

贵公子的侍从们早已围绕在一张圆桌边,其中一个掏出手帕细细地把一张椅子擦干净,可其实那张椅子原先也是干干净净的。贵公子悠悠然地走到椅子边坐下,其他人都围绕着他而立。有眼色的伙计立刻把酒端了上来,贵公子自顾自地饮酒,看着那边明家侍从和几个酒客还在轮番踢打龙苦,脸上带着笑,像是看戏。其他客人观赏的兴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贵公子打断了,纷纷把心思放回自己怀里的女人身上,大厅里又恢复了一家妓馆应有的莺声燕语。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已经听不到龙苦的呻吟了,也许他已经死了,这算不了什么。

“别打了别打了,轰出去就好了,这孩子已经废了。”老鸨不想出人命,闪进去拦着客人们。

但她被打断了,打断她的是高处抛下来的一只钱囊,沉甸甸的大概满是金铢。明公子扔出了那只钱囊后对老鸨比了比手势,让她闪开,眼角眉梢都是睥睨群雄的神采。

“何苦呢?”老鸨捡起那只钱囊,嘟哝着旁观两个明家侍从把奄奄一息的龙苦从地下架了起来。

“不会弄脏你家地面的。”明公子笑。他要这些人知道,在他的地面上,得罪他的人是什么下场。如他所愿,大厅里的客人们都明白了明公子的意思,瞬间都安静下来,男人们一个个脸上都有些难看,妓女们拿袖子遮着脸。龙苦被两名侍从拖着,被鲜血浸湿的裤脚拖过地面。

忽然,一个清亮亮的掌声响起,贵公子起身,折扇一合,遥遥指着素女幽,“我要那个女人!”

老鸨的脸色唰地变了,她不知这客人是没看懂还是怎么的,这分明是明公子立威的时候,却有人敢来捋虎须。

她急忙凑到贵公子身边,“客人,您初来乍到,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那位素女幽以前是我们这里的花魁,最近都被明公子包下了,别的客人就不能沾染了。您今夜不如换别的姑娘陪,反正这下雪天,您外地来的一时也不会就走,过些天幽姑娘空出来我们再帮您安排。冲公子您这风姿,哪个姑娘不愿意陪您啊……就是请您照顾照顾我们这儿的规矩。”

“不,那个女人,是我的。”贵公子咬着嘴唇笑了,忽然间这个冷冰冰的少年透出一股妩媚之气,倒像是个淘气的孩子。

“客人你怎么不讲理呢?”老鸨一边偷看明公子铁青的脸色,一边挡在贵公子面前。

“来的都是客,我出价高不就行了。”贵公子振振有词。

明公子缓缓地按下了怒气,对于不明来历的人,他不愿意轻易招惹,“出价高也有人可以不转手。”明家两名侍从把龙苦扔在地上,按刀而待。

贵公子起身,款款登楼,毫不顾忌地凑到明公子和素女幽身边,冲明公子笑笑,微微探身,隔着不过一尺打量着素女幽的脸儿。他这么做的时候就好似明公子的好友,毫不避忌,也不在乎明公子腰佩长刀而自己手无寸铁,坦然把要害暴露在外。明公子微微愣了一下,没有阻拦,晋北这个地方罕有不带刀的男人,他猜测这个贵公子是宛州来的豪商,也许有些生意可谈,不必为了一个女人得罪同行。

“真的莹然如玉啊。”贵公子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明公子,“在下真的对这位姑娘情有独钟,但又不好掠人之美,就等公子玩够了姑娘有闲,我再来凑个热闹吧。”

明公子闻见对方身上飘忽的熏香味,似乎是种极其昂贵的香料,更加确定了对方的身家丰厚,不愿意翻脸,只搂了一把素女幽的腰,“那也先等我玩够了再说。”

“什么时候玩够啊?”贵公子笑。

“也许是一天,也许一辈子也不腻。”明公子冷冷地说。

“那我先送件小礼物给姑娘开个心吧。”贵公子从腰带里摸出一枚翠绿的猫眼石,不由分说地塞进素女幽手里,像个弟弟似的满嘴都是讨好的话,“姐姐这风姿真是让人心里……唉唉唉……我在说什么?我又怎么能说明白姐姐的美?说不好还叫姐姐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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