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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贵公子•春山

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508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圣王十年秋,帝都,信诺园。

顾西园和苏秀行在风雨楼上眺望,前院里数百人排成曲蛇般的长队,像是群等待施舍的乞丐。但是细看上去,他们每个人都是衣冠打扮,佩刀带剑,虽则袍子破旧了,剑鞘磨损了,脸上也和外地进京的流民一样满是风霜,却都是堂堂正正的世家子弟。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世家年少们等得无聊,就凑在一起高谈阔论,抒发勤王之志,再历数先祖的功绩,拉拉关系,各地乡音交杂,一派繁华景象。还有些小贩混在其中,卖夹肉炊饼、卖新上的金丝枣、卖秋茶,都号称是帝都名产,赚的就是这些新入帝都乡下公子的钱。

乡下公子们来这里都是等着顾西园派发的“立身钱”五枚金铢,顾西园说如今帝都杀手横行,皇室权位不稳,各地世家子弟都应该进京勤王,匡扶皇室,来的到信诺园报一下爵位,就能领到一笔钱安家。五枚金铢在帝都豪门大族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对一些只剩下个空头爵位,家里田地产业都出售光了的世家子而言,也不算小,来这里排个队不算太丢人,没准还能借此机会结交些有背景的人,就能在这米贵如珠的帝都里安身立命了。

“到如今发掉多少金铢了?”苏秀行淡淡地问。

“不到二十万之数。”顾西园答。

“那也资助了四万世家子弟了。”

“如果不是敞开了发钱,我都不知道各诸侯国里还有那么多穷困潦倒的世家子弟,这些人的祖上在蔷薇皇帝时可都是开国功臣。”

“荣华倏忽而逝,往世如烟尘,来世如梦幻。”

“现世呢?”顾西园饶有兴致地问。

“现世是血河。”苏秀行冷冷地说。

一同列名“四大公子”,“平临君”顾西园和“春山君”苏秀行并肩而立,看起来完全不是一路人。顾西园约莫三十岁,一身青色的长衫,腰间坠了一块山玄玉坠,服饰平常得很,眼角眉梢都是倦意,仿佛始终都没睡醒,苏秀行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华贵的紫袍,用金色的腰带束腰,把袍角掖在腰带里,露出脚下考究的豹皮靴子,完全是个豪奢的世家公子,兼着眉目秀气,婉约如画。可只要远远地看一眼他的背影,就会叫人心头一颤。

就像看见一柄长刀插在凛冽寒风里。

苏秀行不带刀,十指上倒套着七枚指环,金的银的铜的铁的玉的,不一而足,风吹起大袖的时候,光芒流动,张扬得有些过分。

顾西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来访的年轻人,想看看这个少年到底凭什么和他这个宛州巨贾齐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苏秀行,午后,这个年轻人孤身一人带着堂兄的信,忽然来访。他的表兄是顾西园的故人,唐国诸侯百里恬,如今是诸侯中最叛逆的,若不是城里刺客横行,国教“辰月教”的诸位大师必然已经兴兵讨伐了。

“我只是个后学晚辈,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苏秀行嘴里谦恭,那付语气根本就是说“请不必再观察我了,反正你也看不出什么的”。

顾西园讪讪地笑了,春山君苏秀行,和传闻里一样年少气盛,是百里恬最得力的佩刀,苏秀行成名其实是百里恬的一句话,百里恬说,我这个弟弟若是离开我身边,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顾西园想想自己少年时,却从未有过可以恣意嚣张的时候。从小就被人教育要扛起家族的重担,要不堕顾家的声誉,要重振顾家的雄风。家里的老人总喋喋不休地说,你妹妹没用了,眼看也是个死人,只有你一个男孩,你就是整个顾家,你若不能成事,顾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都不会放过你的!

“如果让我选,我也想是个挎刀骑马、临风冷眼的少年郎啊。”顾西园在心里说。

他嘴上说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套,“没有特别的原因,春山君不会冒险来帝都吧?您可是唐公爵的表弟,唐国又是反对国教最激进的诸侯,陛下虽然还未下达对您的通缉,可是要落到缇卫手里,纵然你有世家身份,怕也没什么好结果。”

“我是个刺客,没有人杀,我不会出门。但这次来,我是求助于平临君。”苏秀行忽地转身,直视顾西园的眼睛,他做了一件顾西园绝没有料到的事,把掖在腰带里的袍角扯了出来,以公卿世家的礼节整理了袍子的前襟,单膝跪下行叩请的大礼。这个骄傲而凌厉的少年以这礼节把顾西园逼到了一个不能后退的境地。

“受人这么大的礼,只怕没法拒绝了吧?”顾西园以一个生意人的想法在心里嘀咕。

“我只是个生意人,”顾西园挠了挠额头,“又有什么能帮到年少有为的春山君呢?”

他没有试图伸手去把苏秀行扶起来,第一眼看去,顾西园就觉得苏秀行像是只刺猬,只是把所有锋利的刺都隐藏在那身紫袍下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纷纷弹出来,把人扎得遍体鳞伤。他不想摸刺猬,而且这刺猬刚才自己都承认自己是个刺客了,一如顾西园掌握的情报,春山君苏秀行,这位血统纯正的世家公子却是秘密的杀手组织天罗的重要人物。

“我们虽然手里握着杀人刀,没有平临君长袖善舞的手段。在这血流成河的帝都,平临君白衣起舞于辰月教和公卿间,我哥哥是很佩服的。”苏秀行说,“求助于平临君也是哥哥的意思,只是事关重大,不便写在信中。”

顾西园忽地想起百里恬那双眼睛,似乎在遥远的唐国南淮城,紫寰宫大殿之上,那个白衣年少正端坐着凝望他,目光哀凉,如同孤雁。

顾西园最后一次看见百里恬的时候,百里恬的眼神就是那样的,那时他刚刚继承唐国,被大臣们簇拥着登上高台,眼中空荡荡的,荒原一般。顾西园不远千里去观礼,却被百里恬的目光惊到了,那决不是他记忆中的百里恬。

“你哥哥还好么?”顾西园问。

“每天都想着为百里家复仇,形容枯槁,目光如炬。”苏秀行说。

“那是不好了……非常地不好。”顾西园叹了口气,“没想到阿恬会变成那样的人,以前我在唐国经商,多亏百里家的支持,我认识阿恬的时候,我十七岁,他还只有九岁,眼瞳清澈得像蓝天一样。而如今百里公爵在帝都公卿心里是何等一个阴煞的角色啊!”

“是哥哥要我以此大礼对平临君,只想问平临君,如今唐国还能把平临君看作性命相托的朋友么?”苏秀行人虽然跪着,话里却是步步紧逼。

“世人皆知我顾西园是个义党,拥护的是皇室,我们怎么不是朋友?”顾西园这么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们不仅仅是义党,也不仅仅是拥护皇室,”苏秀行冷冷地扬眉,眼中光芒闪灭,“我们是一群人,要诛灭辰月,不择手段!”

“唐国的激进东陆闻名,你们和天罗的结盟也不是什么秘密,我虽然不愿看见帝都中血流成河,许多不该杀的人也被你们杀了……不过也许这就是我的妇人之仁,成大事者,本不该在意人命。”顾西园自嘲般笑笑,“说吧,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和辰月比起来,你们简直就算是我的亲人了。”

“爽快,”苏秀行起身,“我们需要平临君发动您在帝都的全部人手,为我们找到十二个人。”

“嚯!”顾西园一愣,“帝都偌大,上百万人也是有的,要从中发现十二个人,可是难比登天。不知是十二个什么样的人?”

“登天的事,别人做不了,平临君也许行。”苏秀行从腰带里摸出一根手指粗的小竹筒递给顾西园,“十二个人,全是天罗山堂顶尖的刺客,其中有六个还算是我的好朋友。”

“天罗苏家的苏秀行公子,要借我的手去找刺客?”顾西园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他们全都是叛徒。”

“叛徒?”仿佛冰水流过顾西园的背脊,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他已经得到情报,最近这段时间辰月属下的缇卫频繁出动,似乎要应对什么特殊的局面,可这消息到来的时候,还是太震骇了,让他也没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正如对苏秀行所说,顾西园和天罗山堂绝不亲近,豪商巨贾和杀人者的做事方式差别太大,但是,顾西园也承认在这场战争里,他们共同的敌人是辰月教,而天罗刺客无疑是先锋,如果没了这支先锋,他顾西园很多事情是做不成的。这个以“隐蔽”闻名的杀手组织一直是东陆的一个传说,数百年来从未暴露在阳光下,他们培养的杀手精锐弥足珍贵,而现在足足十二人同时背叛,如果是辰月教的策反,那么对于天罗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

“事实上这次的背叛牵涉到多达五十人,可能会毁掉整个天罗。”苏秀行盯着顾西园的眼睛,要让他明白这个请托是何等之重。

“五十个杀手的背叛会毁掉整个天罗?”顾西园深深地呼吸,“能否告诉我前因后果?”

“人数多少并不重要,但是其中有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做龙莲。”

苏晋安的鼻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散尽了。他缓缓地调整呼吸,睁开了眼睛。他有空的时候总会端坐在静室中点燃一支檀香冥想,冥想他的刀,直到檀香燃尽。他真正的刀藏在心底深处,绯色的,仿佛沾染了血迹。冥想时,它会如活物一样跳跃翻转,刀寒凛冽。

苏晋安吃了一惊,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白衣散发的年轻人,一手捧了杯茶,一手摇着白纸扇。香炉中的檀香还剩下小半截,是被年轻人用茶水浇熄了。

如果这个白衣年轻人想杀苏晋安,苏晋安此刻已经死了,因为苏晋安全然没有觉察。对于别人,这或者是件难比登天的事,但苏晋安冥想时并没有破绽,任何人试图在此刻逼近他,那柄绯色的刀都会在苏晋安的心里一跃而出,想要见血。而且外面还有缇卫七所的几名精锐,包括号称剑术第一的原子澈在巡视,但是对于这个男人而言,都不算什么。苏晋安每一次见他,都像是看见一片落花轻轻地飘落在席子上,轻盈而自然,乃至于你根本不会注意他是怎么到来的。

缇卫三卫长原映雪,辰月“寂”教长原映雪。

“原教长!”苏晋安起身半跪下去。同是卫长,前三卫都是教长兼任,地位是远高于他们后四卫卫长的。而且以原映雪号称教中最接近大教宗的人,身上仿佛带着神辉,连皇帝也是尊敬有加的。

“晋安你冥想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好像有数十把看不见的利刃长鸣。”原映雪笑笑,“所以我浇熄了檀香,把你叫醒,这样子屋里才有了几分祥和气。”

“原教长忽然来七卫的驻所,是有事吧?”苏晋安把隔在他和原映雪之间的刀架搬开,跪坐在一旁。

“是范雨时让我来的,最近有些事,他觉得你也该知道,可是又走不开,只有托给我这个闲人。”

缇卫一卫长范雨时,辰月“阴”教长范雨时,这个老人的命令从来直接下达给苏晋安,能让他走不开的事,必是极重要的事。苏晋安屏住呼吸,低下头去,等待原映雪传达范雨时的命令。

“别那么拘谨,”原映雪懒洋洋地说,“这段时间范雨时都走不开,就由我暂时代管七卫的事,你也知道我是个没有规矩的人。你低眉顺眼的样子我看不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苏晋安一愣,抬眼笑了,抖了抖身上的袍子,改为趺坐,双手抱着膝盖,和原映雪的坐姿一样散漫不羁。

“这样合原教长的心意了么?”

“还行吧,你这种人,谨慎虚心也是装的,漫不经心也还是装的,什么都是装的。”原映雪淡淡地说,“‘刀耕’已经发动。”

“属下知道,并且在整个帝都加强了戒备,尤其是义党出没的三个坊,现在已经被严密地监视起来。那是张捕鸟的网,鸟儿一旦投入网中,四面的铃铛就会作响。”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子仪兄不在了,再也没有人帮我分析芜杂的情报。”

原映雪无声地笑笑,“灵乌六年在八松城,你是云水僧中的一员,也曾参与到‘刀耕’中来,立下赫赫功勋,才升到七卫长的位置。可你知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刀耕’?”

“属下都是猜测,在原教长面前,那些猜测说出来就太幼稚了,请原教长教诲。”

原映雪点点头,“曾经有一个人以漫天星辰占卜,警告教宗说,在这个北辰昏暗的时代,‘辅’星光芒大盛,乃至于黄昏时可见。你知道‘辅’意味着什么吧?”

“刺客。”

“教宗顿时警觉。因为他和如今执掌天罗山堂的人还是故人,深知天罗山堂的立场。我们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妨碍到天罗山堂的利益,以那位老爷子的个性,也一定会站出来阻挠。所以事实上并非唐公爵百里恬出类拔萃,能够请到天罗为盟友,而是天罗山堂一直等待着被人邀请,他们选中了百里恬。而我们,从灵乌六年开始就准备一场对天罗的战争,那就是‘刀耕’。”

“这就是范教长和原教长屈尊出仕晋北国的原因吧?”

“确实是原因之一。在那时教宗已经计算好了他要踏入天启的时间,也正是天罗刺客换血的时候,老一代渐渐退为师范,新一代操刀杀人。我们在东陆繁华的城镇撒网,搜寻身体精神条件都合适培养为刺客的孩子——‘种子’,在他们的精神深处留下一道刻痕,再让他们离开。等待天罗来发掘他们,带他们去本堂,培养他们为新一代的刺客。范雨时可以借助那道刻痕唤醒‘种子’,那堪比酷刑,‘种子’将被无休止的噩梦困扰,那道刻痕会大得足以撕裂他的精神,他没有选择,只能听从范雨时的召唤而背叛。”原映雪盯着苏晋安的眼睛,“不过我想这些你都已经猜到了。”

“都猜到了。”苏晋安淡淡地说,“原教长大概忘记了,其实这些事灵乌六年时原教长也跟我说过,只是没有提到心里的酷刑。”

“我没忘。那时候我是抱着一个孩子跟你说这个计划,我不愿说‘酷刑’二字,用痛苦为鞭驱使孩子,让人觉得恶心。”

苏晋安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如今那些被唤醒的‘种子’正从东陆的各大城市向帝都进发,他们掌握着很多情报,天罗本堂的位置,天罗内部的联络渠道,等等。他们还可以组成一柄摧毁天罗的长刀,我们可以把天罗这张网整个掀起。”原映雪说。

“可我并未觉察到有新的刺客进入天启城。”

“那是因为天罗的反应比我们想得更快,他们几乎瞬间就整理出了叛徒的名单,并把这些名单通知罗网上的每一只蜘蛛。现在那些蜘蛛全部出动了,要把背叛本堂的同伴杀死在半路上。这个月以来,通往天启的道路上血案连连。至今活着踏入天墟的只有半个人,那个人被七个人追杀,踏入天墟后不过半天就死了,从他身上我们没能获得太多情报。”

苏晋安想了想,“那应该是最好的机会。趁着天罗急于追杀‘种子’而疏于防备,我们只要把握机会发动反击,就可以一一格杀他们!”

“不,我和范雨时的意思都是让你停下,撤掉你那张捕鸟的网,把所有人手都收回来。”

苏晋安一怔,皱眉看着原映雪,摇了摇头。

“因为有一颗‘种子’,她不是要来投靠我们,而是要来跟我们谈条件。”

“条件?”苏晋安眉峰微微一挑,“凭什么和我们谈条件?”

“她的名字叫龙莲,是天罗‘绘影’一组人的首领,一共十三名杀手,其他人都叫她大家姐。”

“女人?”

“龙莲是个女人的名字,龙与莲,你不觉得这名字婉约又肃杀么?真是漂亮,就像……”原映雪沉吟了片刻,仿佛嗅着美酒的香气那样闭上眼睛,“盛开在血河中的花。”

“我没有听说过‘绘影’这个组,也没有听过龙莲这个名字。”苏晋安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他们并非活动在帝都的杀手。‘绘影’组直属于天罗本堂的那位老爷子,执行最秘密的任务。每年,天罗山堂通过他们的罗网在东陆赚取数以千万金铢计的利润,‘绘影’的任务就是保护这张网。这张罗网上有数以万计的人,他们就像是些辛劳的蜘蛛,为组织猎获金钱,源源不断地运往天罗本堂。而钱是个人人都会喜欢的东西,‘绘影’负责摘除网上一些腐化的蜘蛛,贪污组织财富的人会被依照天罗家规给予处罚,那处罚通常是极残酷的。龙莲就是想用这些情报来换‘绘影’一组人的自由。”

苏晋安微微点头,“我知道了,那张罗网就是传说中的天罗山堂的‘黄金之渠’。”

“对,天罗把这个赚钱的渠道称作‘黄金之渠’,晋安你觉得这情报值十三个人的自由么?”原映雪笑笑。

“值,‘黄金之渠’才是天罗的命脉,毁掉它就毁掉了整个天罗!”苏晋安毫不犹豫,“那么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集中人手保护这个龙莲?”

原映雪合上手中的白纸扇摇了摇,“不,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必保护她。一个能让我们和天罗都找不到的女人,应该能保护自己。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保持安静,我们担心你的介入会惊扰到龙莲,她现在像是一只警觉的狐狸,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惊走她。”

苏晋安皱起眉头,“她难道分不清敌我?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我们的保护。”

“不,虽然龙莲时刻都有生命危险,几乎整个帝都的天罗杀手都在待命杀她。但是她还未真正相信我们,如果她落入我们手里,她也不会有自由。在谈判结束之前,我们逼得太紧,她就会警惕。”

苏晋安默然良久,猛地点头,“我明白了!”

“晋安你当然明白,你太聪明,只是有时候不听话……”原映雪笑吟吟地说,“我知道没有人比你对于毁灭天罗这件事更上心,但这一次可别轻举妄动,你如今已经是缇卫七所中天罗最戒备的人了,他们不畏范雨时的‘心剑葵’,但是望见你的‘蛇尾菊’就会立刻撤离,你该收收锋芒。帝都最近的防卫我会交给杨拓石,你就休息休息,秋高气爽是出去散心的好时候,那么多年你一直没有结婚,不觉得孤独么?也许可以趁着闲暇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苏晋安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谢谢原教长的关心,不过我这一生,都献给我教的大业了。”

“我教有什么大业?我还真不知道呢。”原映雪哈哈地笑了,用纸扇打着掌心,像是听了个有趣的笑话,而后他忽地收起了全部的笑容,“晋安你对那个叫龙莲的女人有没有兴趣?”

苏晋安一愣,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微微蹙眉,“原教长说……我和一个天罗的女人谈婚论嫁?”

“不,我是说,那个女人很特别。她掌握着天罗山堂‘黄金之渠’的情报,那可能是东陆最大的财富之一,可她只是要用来交换一个叫做‘自由’的东西。可有些人的自由太贵,就算倾天下的财富也买不来,譬如……皇帝。”原映雪施施然起身,漫步走向门口,在门边回顾,“晋安你说要把一生献给我教的大业,可你不想要自由么?”

苏晋安沉默片刻,笑笑,“我的自由虽然不贵,可我是个穷困的人,买不起。”

原映雪摇头笑笑,不再说话,背着手出门而去。正是落枫的时节,七卫驻所里无处不是枫树,苍红的金黄的枫叶在秋风里瑟瑟飘落,仿佛一场透着暖意的大雪,让苏晋安想到他在八松城初见这个原教长的那个冬天。他看着原映雪的背影,直到这个且行且吟的男人被如雪片般的落枫融化在其中。

他把目光收回来,目前已经多了一个戴白色斗笠的人,就站在刚才原映雪坐着的地方。那是个女人,身材修长,箭衣把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拔得极其俊俏,斗笠下一把青黛色的长发,足长七尺,束成长马尾,腰间一柄紫鞘的佩剑。

“染青你没有觉察他进来么?”苏晋安问。

“没有,直到他开始和大人说话。”女人并不坐下。

“那我们说的你都听见了么?”

“全都听见了。”

“通知原子澈,调集全部的人手,分散开,监视每一条道路,每一处妓院酒肆,每一个进入帝都的人,尤其是女人,她应该还有十二个同伴。这样的目标应该很显眼才对。”苏晋安轻声说,“进城的每条道路都需要两个人,轮班监视,任何可疑的车辆都要记下来。”

女人有些犹豫,“不过刚才那位原教长的意思是让我们按兵不动,这时候公然抗命,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原映雪只是希望我不要惊扰到龙莲,不是么?”苏晋安说,“龙莲那样重要的人物是范教长、雷教长、原教长乃至于大教宗才有资格关心的,我会和她保持距离。”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只是忽然想……是啊,现在整个天启城里每一名天罗杀手都接到了杀死龙莲的命令。那么谁是天罗山堂最可依赖的人?我猜会是白发鬼。他一直以来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杀人傀儡,冷静,亡命,不惜己身,从不痛苦犹豫,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如箭,每一次都能在绝境中全身而退。要对付整整十三个刺客,天罗本堂必然会调用他们精锐中的精锐。”苏晋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对,就是白发鬼,他要杀龙莲,一定会现形。我要借这个机会……杀了他。”

“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机会么?”女人深深地呼吸,声音却颤抖,那是克制不住的激动。

“是啊,我猜那个机会就在我们眼前了。染青,你愿意帮助我实现这个心愿么?”苏晋安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透过斗笠上的面纱看清女人的眼睛。

“这是我的心愿,谢谢大人一直记得成全我。”女人单膝跪下。

“我不是为了成全你,也不是为了完成四年前大教宗的命令……只是因为,我跟他有仇。”苏晋安深深地吸了口气。

“有仇?”女人一愣。

“他杀了我妻子啊。”苏晋安轻声说。虽然他竭力克制着,但是尾音依然暴露了他的内心。女人听出了尾音里的颤抖,那是隐忍多年、等待多年、渴望多年之后,一头终能复仇的野兽发出的呼喊。无论脸上多么平静,可她能想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剧烈的仇恨流过苏晋安全身,像是被尖刀剖开血肉。

她默默地看着苏晋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心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有过妻子么?

范雨时在浓雾之中泛舟。

他分不清所在之地是湖泊江河或者大海,水面平静,风迎面吹来,卷着铁灰色的雾扑在他脸上。雾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能听见不远的地方隐约水响,让他觉得是有人划着筏子悄悄尾随他。他不为所动,继续撑着长篙,枯瘦的十指上隐隐现出光辉,那是冰凝成的曲刃从指尖生长出来,整根长篙已然变成霜白色的。

他无惧于这些鬼魅,虽然它们已经跟随了他上百年。

前面出现了巨大的黑影,仿佛是座高出水面数十丈的岛屿,尾随在后的划水声越来越明显了,那些东西在逼近。

范雨时加快了速度,他的筏子经过的地方,留下一连串的冰涟。那座岛屿现形了,是一具远古巨兽的骨骸,它是站在水底的,巨大的颅骨露在水面上,锋利的双角只剩下一侧,两个漆黑的眼孔仿佛洞穴,风在其中回卷。它穿戴着早已锈蚀的铠甲,盔甲和骨骸生满了贝类,泛着森然的幽青色,涨潮的时候这具骨骼就潜伏在水底,落潮的时候它像是岛屿一样显露出来。

范雨时停下筏子,和那具沉默的骨骸相对。那是条太古之龙,隔了也不知几千万年,和一个渺小的人类对视。

范雨时弃掉筏子,提着长篙踏上那具龙骨,沿着半沉在水中的脊椎步步上行,最后站在了龙骨的最高处,那是龙的顶骨,范雨时扶着它残存的一只角往下眺望,漆黑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平静的水面变得起伏不安。他被围攻了,这一次来得尤其多,几千几万条黑影,范雨时数不清楚。

黑影们也现形了,首先是它们微笑的脸,那是些漂亮女人的脸,目光媚惑;然后是它们如豹子般的身躯,却没有金钱似的花纹,它们有着女人般细腻的皮肤,皮肤下虬结的肌肉绷得很紧;最后是只剩下骨骼的后半身,它们是用那根白森森的尾椎划水来尾随范雨时的,所以水声一直不明显,此刻那些锋利的尾椎骨正无声地在水中扫摆。

范雨时拍掌说,“寂!”

随着掌声,从水底开始,冰山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往上生长,吞噬了那些怪物的筏子之后,把它们裹在冰里绞碎。

也就是这个字,成了怪物们进攻的命令,它们中更多的没有被冰困住,在筏子冻裂的一刻,它们猛地跃起。它们只剩骨骼的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跃起数十丈,从前后左右每个空隙扑向范雨时。范雨时没有任何空间可以闪避,连头顶都有怪物坠落,那些东西挥舞着前爪锋利的指甲,摇摆着长鞭般的尾椎,放声嘶吼。可它们的嘶吼是女人的笑声,笑得又欢畅又妩媚。

范雨时旋身挥手,长袍飞扬,十枚霜刃脱离指尖,翻滚碎裂,每一片冰棱上都跳荡着肃杀的光。细碎的冰棱组成了一个环绕范雨时的白圈,迅速地扩大,被冰棱击中的怪物迅速地变作霜白色,失去了一切力量,坠入下方的冰海。范雨时高举手中的长篙,像是武士用长枪指着天空,他停滞了一瞬间之后舞动长篙开始舞蹈,霜白色的长篙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又一道影子,仿佛组成了一道篱笆,不知多少怪物撞在那道篱笆上,一瞬间结冰开裂,坠入下方的冰海。

所有怪物都发出了痛苦的哀嚎,而它们的哀嚎声叠加在一起,像是满城妩媚的女子同时呻吟。

范雨时长眉一挑,停下了手中的长篙,那道霜篱还没有消散,他借这个短暂的机会咬破手指,以鲜血涂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血灼热,画出的纹路像是烫在掌心的烙印。范雨时蹲下,把掌心的血纹印在脚下巨龙的顶骨上。整个世界都在龙的吼声中震颤,龙的骨骸苏醒了,围绕着它的冰层开裂了,这头古老的异兽从水中直起身来,昂首对着天空嘶吼,吐出浅灰色的冰云。

“浩瀚之主!神威降世!破尽虚空!魍魉皆杀!”范雨时挥舞长篙下令。

此刻他是这天地中的神明,巨龙依他的旨意,再度嘶吼,那些冰云中至寒的雨水将落,淋在那些怪物身上,迅速地钻进它们的骨骼里,然后凝结成冰,冰的结晶从它们的身体里往外生长,带着鲜血的赤红色。那些女人的呻吟声变作了唏嘘和长叹,依旧媚惑,却已经是末日前的哀嚎了,怪物们纷纷坠入冰海,巨龙打碎了冰面,碎冰竖起像是巨碑那样直指天空,怪物们的尸体坠落在那些刀锋般锐利的冰雪之碑上,被切成两半。

“神皇之剑!凛极之仪!天地火尽!众生皆杀!”范雨时再度高举长篙。

此刻这根平常的长篙已经变得透明,仿佛整个世界的寒气都被吸纳在其中,范雨时挥舞长篙,在冰海之上虚画,以整个冰海为画布,把他脑海中那个古老庄严的图腾绘制出来。冰海深处隐隐传来了震动,像是有个魁伟之极的铁匠在冰海深处敲击铁砧,像是天地毁灭的前兆。而范雨时无所畏惧,他居高临下地掷出长篙,长篙刺入冰面。

一切都归于寂静。

瞬间之后,所有冰层开裂,化作细碎的冰棱。海面忽的震颤,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把所有的冰棱激飞上天,变成一场逆天而起的狂雪。这世间活着的一切都在狂雪中湮灭,只有范雨时和巨龙不受侵蚀,怪物们的唏嘘和长叹最终变作了悲哭。它们——在这场狂雪中被吞噬,从骨骼到灵魂都化为乌有。

范雨时背着双手站在巨龙的顶骨上,以帝王般的威严坦然地旁观这一切。那场逆天的狂雪在到达天顶之后重新下落,幽幽地洒落在水面上,只是其中夹着点点绚丽的血色。水面已经全部解冻,笼罩着一层温暖的水汽,这片水忽然从冰海变成了温暖的大湖,水下生机盎然,红色和白色的莲花盛开在水面上。

阳光破云照在范雨时头顶,范雨时低头看着这样一场绚丽的雪和一场绚丽的花开,露出了淡然的微笑。上百年了,这些藏在他心底深处的魑魅魍魉一直想要吞噬他,阻挡他追随神的道路,却从未成功过。因为他始终紧紧地把握着自己的心,不曾在魑魅魍魉的声音中迷惑。巨龙涉水而行,徜徉在莲花中间,书面上倒映着人和龙的影子。

两滴水落在水中,荡开了血红色的涟漪。

范雨时看向水中,愣了一瞬,水中倒映着巨龙双眼,那空洞的眼睛里正流下鲜红色的泪水,巨龙低垂着头对水哭泣,落入水中的血泪越来越多,把他下方整片水面都染红了。范雨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在自己心中的天地里降服这条太古巨龙已经上百年了,却从未见过它痛哭,仿佛是临死前的告别。血泪决堤般从龙骨的眼洞里涌出,两个眼洞成了血的泉眼,范雨时觉得这条龙就要死了,龙身正无力地倒向水中。

可怎么会这样?

他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剧痛,低头看去,一张妩媚如花的女人脸就在他脚下,撒娇般咬着他的脚踝。那个女人长着豹子般的身体,身后一条白骨尾轻轻地摇晃,她是从范雨时的脚下钻出来的,咬穿了龙的顶骨。她隐藏在了龙的颅骨里,那里是冰雪没有侵入的地方,然后她吃掉了龙的脑髓,杀死了龙,也伤到了范雨时。

范雨时暴怒了,手指上再次闪现了霜刃,要把最后这条漏网之鱼杀死。但是太晚了,他失去了力量,一根白骨的鞭子插入了他的胸口,是那个怪物的尾巴,把他的整个心脏贯穿了。

随着龙骨一起沉入那片盛开了莲花的水面时,范雨时木然地仰首看着天空,一张娇俏的女人脸在一朵莲花上,微微笑着看他的死亡。

范雨时从冥想中惊醒,一身都是冷汗。他没有死,还坐在月轮之殿中,面前不远处是那张莹然生辉的榉木棋盘,不知多少枚棋子翻滚在那张棋盘上升腾变化的光焰里,像是漫天星辰旋转变化。还有一些棋子已经散落在周围的地上,代表已经死了的人。

那张棋盘就是“刀耕”的布局,早在灵乌六年他以这张棋盘为凭,开始了一次漫长的冥想,把刻痕留在了那些孩子的脑海里。每一枚棋子,都是一颗种子。

范雨时疲惫地靠在座椅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那些怪物,无论是以人首豹身或者骷髅或者仅仅是阴影出现,都是他心中的不安或是畏惧的化身,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局限,阻挠他追逐神的脚步。以往每一次,他都能成功地斩杀他们,这次是他罕见的失手了,这让他很忐忑。他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这些天他始终坐在月相之殿中凝视那张棋盘冥想,心力已经差不多耗竭,但是“刀耕”依旧进行得不顺利,他有点着急了,急于求成,所以更加努力地召唤那些种子。

“雨时,我感觉到了你的不安。”有人在他身边低声说。

范雨时惊得起身,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有人那么接近他身边,而他没有觉察。他身边是一个黑袍的男人肃立着,眼上蒙着黑色布条,一张清瘦而漠无表情的脸,完全看不出年纪。

“教宗……教宗驾临,有失远迎!”范雨时不敢相信。

辰月教宗古伦俄已经很久没有走出他的观象殿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近乎神的男人似乎对于整个世界失去了兴趣,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中,连范雨时这样高阶的教徒也很难从他那里获得什么指引。

“雨时,你是我的学生,不必以这种俗世的礼节对我。你也明白,我如果不想让你知道我的到来,你不可能觉察,这不是你的错。”古伦俄说。

“教宗驾临,是因为‘刀耕’进行不利么?”范雨时略有些不安。在其他人眼中,范雨时也被看作神一样不可侵犯的人,但是仰视着古伦俄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蝼蚁。

“不是,我忽然想来看看你。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我预感到你面临危险,这令我不安。”古伦俄淡淡地说。

“最看重的学生?”范雨时愣了一瞬,苦笑,“不是我自谦,但我始终觉得您最看重的学生是原映雪吧?”

“我是很看重映雪,但映雪不是我的学生,虽然名义上他追随我,但我未能教他什么。他的领悟源于他的内心深处,他是个迷路的人,在将死的时候忽然撞破了这世界的奥秘。我从不以老师的身份对他,映雪也总是避开我。但是你不同,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衰老,我知道你的努力和每一次的进步,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吃那么多苦。你没有映雪那样的领悟能力,也没有枯火对于秘术的天分,但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因为我知道你想耗尽自己拯救这天地,你又恨自己没有那力量。”古伦俄伸手按在范雨时的头顶,“我知道你已经疲倦了。”

古伦俄的掌心带着隐隐的辉光,那是大地春归树木生发之力,细润绵长,灌入范雨时的身体里,驱走了噩梦留下的寒气。他的神思忽地清澈起来。

“老师……”范雨时恢复了多年前的称谓。多年之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从冥想中筋疲力尽地睁开眼睛,古伦俄总会以手掌按在他们额头。

“雨时,刚才我在冥想中看见你死了。”古伦俄说,“我忽然非常悲伤,我已经很多年不悲伤了。”

范雨时悚然,想起了他在冥想中所见的一切,他的尸体缓缓沉入水下,却还能看见东西,隔着荡漾的水波,一张妩媚的女人脸扭曲着,在微笑。几乎是同时,老师也感觉到了死亡,这是巧合?或者天命的指引?范雨时默默地打了个寒噤。

“冰海、龙、莲花、女人。”范雨时低声说。

“意向缭乱,但是有龙和莲花。龙莲,我听你提到过这个名字,显然这个人让你很不安。”古伦俄沉吟了片刻,“我听说你让原映雪接替你督管缇卫,而且让苏晋安撤掉了防御的网?”

“学生是准备亲自出战!”

“亲自出战一个世俗的女人?你拥有的力量可以斩杀千万人。”

“她的背叛会把天罗的命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有她能毁掉天罗!天罗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的,很快最精锐的杀手将涌入帝都,我们要面对的是数不清的杀人刀。学生觉得晋安无法控制局面,只有亲自出战,以洗刷‘刀耕’计划执行不利的耻辱!”

“灵乌六年,你以棋盘为凭,以己身为祭器发动‘刀耕’,那时我曾劝阻你,但你说你心意已决。今天你后悔么?”

“后悔?”范雨时一愣。

“那些种子,我能感觉到天空中星辰命运之线把你们联系在一起,那些线如同蜘蛛的网,等待着你。”古伦俄扭头,仿佛跟着那层黑布直视范雨时的眼睛,“现在如果后悔便可毁掉‘刀耕’计划,毁掉那张棋盘,这也许是最后一个救你的机会,不要让那张蜘蛛网把你捕住。”

“老师是有不祥的预感?”

“你也有了,不是么?”

“我无需畏惧,我有‘伐珈御界’,这世上没有谁能够伤到我。”

“我们入世之初,我把‘伐珈’传给了你,‘无方’传给了映雪,‘鬼凭’传给了枯火,这是我的私心,希望就算我们失败,也不会令你们葬身在尘世中,希望你们至少保住自己全身而退。”古伦俄摇了摇头,“可我现在想我错了,‘伐珈’、‘无方’、‘鬼凭’从秘术看来都是无法突破的防御,可每个人都有命运,命运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没什么不能突破。”

范雨时沉思了很久,“老师,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机会问。”

“问吧。”

范雨时郑重地俯拜,“在进入帝都之前,我们都认为辰月的兴盛指日可待,我们的势力将遍及九州大地,我们的教旨将高于任何皇帝的圣旨,无论是人皇,还是羽皇。但现在我不知道了,在我们的实力在帝都如日中天时,您开始沉默。失去了您的指引,我们在围攻下节节后退。我也知道发动‘刀耕’对于我自己的精神是极大的损伤,但是如果再不用极致的手段,我们将被逐出帝都,再也没有人会聆听神的意志。老师,为何抛下我们?为何不再给我们指引?”

古伦俄长久地沉默,之后吟唱般低声说:“欲光大的终湮没,欲永生的终沦亡。雨时,以你的智慧已经可以洞穿世间的许多真理,神的意志在高天之上俯瞰着我们,这天地被创造来是作为战场的,神祗们不会允许强者永远强盛下去,强者注定被这世界的规则毁灭,从而让天下陷入新一轮的战乱。我们是神的手,代行神的意志,毁掉最强者,维持天地的平衡。”

“是。”

“可如今我们就是这世间的最强者,”古伦俄轻声说,“当那些强者都死在我们手中之后,我们孤独而高大地站立在世界的荒原之上,我们头顶的星空已经变化,我们的星命不再上升,却跌入了灭亡的轨道。你越是努力,越是会加快自己的沦亡。”

范雨时打了个寒噤,冷汗止不住地涌出每个毛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始终坚持的神学出现了一个悖论,当他们把神的战争推行到极致的时候,会反过来被命运的力量毁灭。那么神的战争是否应该开始?范雨时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古伦俄垂手抚摸范雨时的额头,似有似无地叹息一声,起身迎着阳光走向月相之殿的大门。

“雨时!”他没有回头,却声如洪钟,似乎是要用这发聩震聋的声音震碎学生心里的虚妄,“这大地上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即便我们耗尽自己,也不过沦为战争车轮下的一些尘埃而已!”

范雨时沉默了很久,忽然对着古伦俄的背影呼喊:“老师,您所走的是人的道路,还是神的道路呢?”

古伦俄略微停步,“我这一生无非是要走神的道路。可当我在冥想中看见你死了,我那么悲伤。我想起你小的时候,是个没有天分的孩子,却又那么地努力,想在我面前变得更好。我记得你在深夜里痛哭,泪水沾湿了衣袖,因为你觉得你不如枯火,害怕当我和枯火都走上神的道路时,你会被抛下,于是你在月下发誓要追上我们的脚步……我已经很多年看不见东西了,所以在我心里,你始终都是那个孩子。”

范雨时已经完全明白了古伦俄的意思。这个神一样的男人,在心底深处还留着人的弱点,留着几个孩子的影子。

“我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老师走向神的路上需要有人为你铺垫道路,就由我来吧。如果我的命运要终结在这个帝都,那么,我会带着天罗的蜘蛛们一起去走那条死路。”范雨时轻声说。

“雨时,我看着你们这些孩子走上战场的啊。”古伦俄低声说着,背影消融在刺眼的阳光里。

“我已经把我所知的一切全部告诉平临君了。”风雨楼上,苏秀行盯着顾西园的眼睛,“我想知道,我能得到平临君的许诺么?”

顾西园沉吟了片刻,“我明白了,我相信你所说的,不到了情势危若累卵的时候,唐公爵和天罗山堂也不必屈尊向我求助。但我仍有一个疑问,如果辰月教确实能在人的精神中留下痕迹,让他不得不背叛,难道‘绘影’整组十二个人全都曾落在辰月教的手中?这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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