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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易小冉回过神来,那些犹犹豫豫立刻消散了,他冲着苏铁惜歪嘴一笑:“小铁,我请你喝酒去,今天晚上!”

十一

圣王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夜,“白鹭行舍”。

这是间价格不菲的酒肆,门面不大,里面却宽敞,一掀帘子进去就是长宽各几十步的大厅堂,都铺着竹席,按照公卿家里的风格摆设一尺半高的小桌,客人们散坐饮酒,酒是八年陈的“冻石春”,伺候的都是眉尖眼角含着春色的妙龄女孩儿。后面的雅间里,偶尔传来男人的笑和女人的娇嗔,只不过去里面的花费更高。

“这里很贵的吧?”苏铁惜坐在桌边,双手老老实实的按在膝盖上,仿佛天女葵就坐在主位上,他还是捧着琴的侍童。

“别那么老土!”易小冉伸脚去踢他的膝盖,“放松,像我这么坐,这才是来这里玩的人该有的气派。”

易小冉的坐姿是“箕坐”,双腿摊在席子上张开,像一口簸箕,腰后面靠个丝绒枕头。易小冉下巴磕儿朝周围一摆,苏铁惜看过去,周围的酒客都是各式各样随便的坐姿,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放开腿,眼睛往四处瞟。

“看你就像个女孩似的,你又没穿裙子,怕人看见你的裤裆啊?”易小冉粗俗地笑,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小冉,你哪来那么多钱?”苏铁惜犹豫着问。

“吃你的,你不是叫我哥哥的么?算我招待弟弟的头一顿,应该的!”易小冉使劲拍他的肩膀。

“哥哥。”苏铁惜老老实实地又喊了一次。

易小冉嘿嘿笑笑,放声吆喝:“伙计呢?还要酒!添新的菜!”

伺候的少女们看他一个大孩子,有几分醉意,穿得也不十分体面,怕是来惹事的,对了对眼神,最后始终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人缓步走近,带着笑,话里有话的说,“两位客人也喝得不少了,别醉得深了,我们这店里酒好酒也贵,掌柜的说,就是让客人们浅尝辄止,喝得太多,怕伤身体。”

易小冉对他冷冷的翻了个白眼,把一个小小的钱袋重重地拍在桌上:“狗才,上酒,小爷付得起钱!”

年轻男人有点尴尬,只得拾起那个钱袋,入手沉甸甸的,知道里面颇有几个金铢。既然是愿意付钱买醉的客人,他也无话可说,挥挥手,几个少女就款款扭着腰肢过来,陈设新的酒具,摆出纤柔的姿态筛酒,赤裸的肩膀不时蹭一下苏铁惜和易小冉的胳膊,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易小冉喝得兴起,一把搂住一个少女的肩膀,使劲捏了一下她的胳膊,一把把另外一个少女推到苏铁惜怀里。少女觉得痛了,嗔怒地挥拳打在易小冉肩上,易小冉呵呵地笑。

苏铁惜连手都不敢往少女身上放,易小冉又踢他:“你看看周围,男人们都是这样的,害羞什么?”

苏铁惜往四周看去,酒香纱影里,无处不是搂着少女的男人醉醺醺的笑,女人们的肌肤在烛光下仿佛光泽流淌的玉。

又是半斤醇酒下去,易小冉已经不太行了,他酒量其实有限,此时几乎是半偎在那个少女的怀里,少女不住地给他斟酒,想要这个年轻的客人再多花点钱。

“你往哪里看呢?”易小冉冲苏铁惜说,“你身边坐着美貌的女人,眼神却老往外面溜。”

“小冉,我在看坐在那边的那个,弹琴的那个,你说她像不像葵姐?”苏铁惜指着不远处。

易小冉顺着他所指看过去,隔着一重帘子,确实那个陪酒的女人眉眼间很有几分像天女葵,只是更年轻一些,也生涩一些。她的客人显然很难缠,两个客人差不多半醉了,前后夹着她,伸手在她身上胡乱的摩挲,女人的袍子领口被扯开了,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她竭力想要逃避,可却敌不过两个男人的力气,她所在的又是角落,外面的伙计轻易看不到,她也不敢呼叫惊吓了其他客人。

两个男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手则紧紧地抓着她的袍领,想把那袭袍子整个从她身上剥下来似的,女人也死死抓着袍领抗拒,大大的眼睛盈盈发亮,大概满是泪水。一方扭动一方推搡着角力,为了女人胸口暴露出的每一寸肌肤征战,互不相让。

易小冉想起那天李原琪要买天女葵一夜时,他在天女葵眼睛里看到的一瞬间惊恐,像是一只被猎犬围捕却找不到家的兔子。大概那时候他再不出刀,李原琪就会抓着天女葵的袍领要把那袭袍子从她身上硬扯下来。就像眼前这样。

也许是因为酒气上涌,易小冉的心里一团燥热,又有一丝阴阴的狠意。

他拍拍膝盖站了起来,吸了口气,忽然直奔那边的竹帘。隔着竹帘他抬脚猛地踹出去,那两个男人的视线都在女人胸口一寸寸暴露出来的肌肤上,根本没有提防这忽如其来的踹击。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抱在一起倒下,男人手里捏着的几枚金铢四处乱滚。男人和女人战战兢兢地靠在一起,看着一个侍从打扮的小子掀开竹帘,满嘴喷着酒气,眼睛里也满是血丝,一时间倒像他们是一伙儿,路上遇见了打劫的。

“客人,有话好说,好说,是我们怠慢了么?”不远处的伙计终于发现这里不对,急忙凑过来拉易小冉的袖子。

“哪儿来的不懂事的小子?”那两个男人酒也醒了,对女人也没兴趣了,“我们喝酒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易小冉斜眼看着伙计和两个男人,又看看那个女人,这才忽然发现女人眼里不是泪,就是天生水盈盈的一双媚眼儿,勾魂摄魄的。

他舔了舔牙齿,想找点茬,“我看这边陪酒的,都把衣襟拉到这里,”易小冉一比腰间,“你看看我们那边陪酒的两个娘儿,一本正经地跟世家小姐似的,你们这里陪酒,是有荤着陪素着陪的区别么?”

女人看周围几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到她丰盈的乳胸上,略有些不好意思,扭动着身子慢慢把袍子拉了起来。

伙计愣了一下,失笑,悄悄凑在易小冉耳边:“我们这小店主要是喝酒的地方,陪酒的娘儿概不接客的,不过有些客人喝多了想亲热些,我们也不能拦着。客人你看地下那金铢,我们这里一个小规矩,一个金铢赌娘儿往下拉一寸衣服,连胜几把娘儿就自己把衣襟拉到腰间了,若是输了,也不算多少钱,图个乐子。您那边的两个娘儿,我看比这个还水灵得多呢。”

易小冉觉得一股酒劲涌上来,脑子里燥热得痛。他看看那两个男人,又去看那个眼睛水盈盈的女人,那女人正悄悄把手边两个金铢塞进袖子里。易小冉愣了许久,鼻子里哼了一声,疲倦地笑笑,他忽然发现其实那个女人根本不像天女葵,那漂亮的眼睛只是媚,一点也不刁钻辛辣。他左右看着,一卷卷竹帘后面,烛影摇红,尽是男人和女人偎抱着摇摇欲倒,男人的手在女人身体上下摩挲,女人假意嗔怪着推搡。

他的头真痛。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露华大街,看着缇卫们在黑暗中刀起刀落,鲜血喷涌起来,将死的人一个劲地哀嚎,仿佛地狱里恶鬼撕扯人的灵魂吞食。他觉得眼前的场面有点像,那些男的女的恶鬼,他们猥亵地抱在一起,围在他身边舞蹈。

群魔舞蹈里,世界摇摇欲坠。

“给你给你,玩得好好的,兴致被扫光了。”一个男人用脚把地下的金铢都扫向女人。女人笑盈盈地道谢,一股脑儿的都收到袖子里去了。

“你喝多了?哪里来的小厮就敢来白鹭行舍喝酒?你今天不道歉,就休想这件事了结!”另一个男人怒气冲冲的,却还保持着帝都世家子弟的文质彬彬。

“谁是小厮?别看不起人!”易小冉一瞪眼睛,冲他一龇牙,透着一股青皮的凶劲,“我告诉你,在这个天启城里,没有人是好惹的!你看不上的人,你知道他后面有什么人?你知道他明天不会一朝登殿就当上大臣?那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个男人一下子愣住了,上下打量易小冉,不敢再说什么。他们大概是猜想没什么靠山的小厮,大概是没钱来这里喝酒的。易小冉那副嘴脸虽然上不得台面,却真正吓到了他们。

易小冉抖抖袖子,转回到苏铁惜这边坐下,那边伙计好言道歉,正给那两个男人重新布置酒席,那个女人得了赏钱,还在男人身边黏着不去,男人们大概也厌烦她了,推着她要她走开,却终于没推开,只得又让她软绵绵地靠在了身上。

“客人好赌不好赌?”易小冉身边的少女也想赚点钱,眉尖写满笑意地凑上来。

易小冉打量着她那张满是白粉的脸,只觉得她像是伎馆里的老鸨那样让人反胃,于是一把推开她,猛地灌下一杯酒:“脑子发热逗他们玩玩,没事。”

苏铁惜刚才大概也被他吓了一跳,现在只得点了点头,看那副样子也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小冉看着桌上蜡烛:“小铁,我不知道这次我有没有机会活命。”

“小冉你怎么这么说?”苏铁惜的眼睛瞪大了。

“我接了一个工作,今天喝酒的钱是预付的工钱。我要是这次活下来,我就出人头地,死了,一切都玩儿完!”易小冉咬着牙说。

苏铁惜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眼神慢慢灰了下去。天启城里如今说接了一个工作,谁都知道是什么工作,唯有这活儿必须隐秘,赚钱又多。

“这事情我不想跟别人说,但我跟你说,是有几件事要托付你。”易小冉看着苏铁惜的眼睛。

苏铁惜点点头:“小冉你说。”

“叫哥哥!”易小冉说。

“哥哥……你说。”

“葵姐是个不错的人,就是嘴巴毒一点……可对我们都蛮好。我知道在酥合斋里很多女人讨厌她,她很孤独的。”易小冉说着,觉得心里有一点发苦,鼻腔里酸酸的,“你也是男人,要保护她。我知道上次那件事,那个叫李原琪的家伙可不死心,上次他在路上遇见葵姐,眼神跟毒蛇一样往葵姐领口开气里钻。我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死心,这是我惹下的祸,你帮我平了这件事。”

苏铁惜用力点头。

“还有我觉得小霜儿蛮喜欢你,老是在私下里问我关于你的事……小霜儿长得挺好看,听说还没有卖过身,将来也是要跟葵姐学琴,卖艺不卖身的,你要是对人家也有点意思,就留点心。”易小冉吸了吸鼻子,“宋妈其实对我们不错,就是好唠叨,我欠她一个人情……前次厨房失火是我晚上去拿了点东西吃,结果大家都怪在宋妈头上……”

易小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下子说出这么多来,活像个唠叨的老婆子。其实他在酥合斋也只待了三个月,等他说出这些事情来,才发觉这三个月居然这么漫长,他居然认识了那么多人,经过了那么些事。

苏铁惜忽然伸手抓住易小冉的手腕,易小冉吃了一惊,停下了。

“小冉,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的。”苏铁惜冲他用力点头。

易小冉呆呆地看着他,两人都沉默着。

易小冉忽的抓起酒瓶,大口大口地把酒喝干,一仰头:“小铁!你说得对!我不会死!我是你哥哥不是么?我要是死了,不是扔下兄弟不管的笨蛋了么?我不像那些个蠢人,来之前我就知道帝都不是享福的地方,我知道这里正在杀人,杀很多的人!可我不会任自己被人杀死在这里,我不是那些蝼蚁一样的人,我八松易家的后人,要凭这双手,在帝都打我的天下!”

苏铁惜还是用力点头,他也实在是嘴巴太笨了。

“小铁,等我们长大了,我带你一起去打天下!”易小冉搂着苏铁惜的肩膀,“告诉天下人,世上有个易冉,还有个苏铁惜!你看我们的名字,多亮堂,本就该是扬名四海的人!”

两个人添上酒,又对饮了一杯。易小冉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小铁你等等我,我出门,有一点事……很快就回来。”

“有工作。”他在门边回头,冲苏铁惜眨了眨眼睛。

易小冉站在白鹭行舍的门口,忽然发现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深夜寂静的街头,溅起点点水花。对面是一座大宅,贴着老石墙,一树木槿开得正盛,随着雨打,紫红两色的花微微地飘落,浮在小街上浅浅的一层水中。

一泼雨洒在他脸上,他略微清醒了一点,深深吸了一口气,举目四顾。周围空寂寂的,没有半个人影。

“没有带伞?”有个声音在他背后淡淡地说。

易小冉心里抽紧,猛一回头,看见白衣黑带的人戴着一顶白色的斗笠,打着一柄枯黄色的大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看样子,他也是从白鹭行舍里出来的。易小冉比他矮了两头,可是从下往上,依然看不到他的脸。那个男人的脸上缠着白布条,只露出一双没有锋芒的眼睛。

“别吓人行不行?说在门口见的。”易小冉装作满不在乎地抖抖肩膀。

“我又没说一定要从外面来,我也是碰巧来这里喝点酒,看到了你和你的朋友。”男人淡淡地说。

“你可别对小铁动什么心思,他什么都不懂!”易小冉急切地说。

“怎么?那么关心他?”男人笑,“可我们不关心,我们只关心对我们有用的人。走吧。”

易小冉走在他的伞下,沿着白鹭行舍前的小街一路往前,这一带周围都是大宅,石墙高耸,夹道阴森,活了几百年的老树从石墙里撑起黑沉沉的树冠,在这个雨夜里看去仿佛巨大的鬼影。

男人站住了,前方是两条夹道的交叉口,他们身边是一株虬曲的老樟树。

“六日之后这里会有一场刺杀。”男人指着不远处的交叉口。

“这里?刺杀谁?”

“叶赫辉,羽林天军骑都尉,云中叶氏的优秀子弟,他上个月刚刚加入辰月教,如今是‘阳’教长雷枯火面前的红人。”

“这样的奸贼,确实该杀!”易小冉咬牙切齿的。

“你不是为了钱才来杀人的么?”男人笑笑。

易小冉一愣,装作无赖的样子甩甩头:“拿天罗的钱,杀辰月的狗,赚个忠君勤王的好名声,不是更好?”

“有道理。”男人说,“但是动手的不是你,是白发鬼。叶赫辉号称拥有云中叶氏的‘名将之血’,顶尖的好手,绝不是李原琪那种角色。你也许杀得了他,但是需要用点时间。这里距离缇卫七所的驻地不远,你如果被拖住,就被赶来的缇卫包围,古蝮手不是可以同时和多人对敌的武术。所以我们安排最精锐的白发鬼动手,他会偷袭,杀叶赫辉,只需要一刀。”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还不懂天罗的规矩,每次杀人,需要一队人。动手的那个代号是‘刀’,‘刀’的背后是‘守望人’,如果‘刀’失败,‘守望人’要掩护他逃走,如果‘刀’已经不可能逃脱,‘守望人’就得杀了他,不能允许他落在敌人手里。此外还有‘收尸人’和‘锷’,那些就不解释了。我要你当白发鬼的‘守望人’,你的任务是藏在这里。”男人指着身边的樟树。

易小冉看了一眼,樟树和墙的夹角很适合藏身,身量像他这么大的人缩进去正合适。

“白发鬼动手的地方距离你只有五十步远,如果他一击得手,就会迅速向着这边撤离,如果失败了,也一样。他得到的消息就是这里有人会接应他。你观察,如果他可以逃脱,就协助他杀掉追上来的护卫,如果不幸他逃不掉,你就得杀了他。”男人说。

易小冉一皱眉:“如果他逃不掉,我杀了他,我也逃不掉。”

“我们会为你准备特制的吹箭,这东西很好用,你可以在三十步上轻易地狙杀他。如果没有发射的机会,你就得直接用刀。如果你被擒,就告诉缇卫,你是个来帝都勤王的世家子弟,路过杀了个刺客,是立功。”

“缇卫那么傻?会相信这种谎言?”易小冉冷笑。

“不相信的话,他们就会在牢里折磨你,逼你招供。当然我们也有些朋友,也许能帮着救你出来,但是那要看你的运气了。”

“你们就不怕我顶不住刑讯说出真相?”

男人摇头:“反正你也不知道我们的内情,就算缇卫把你打死,你也说不出什么来。”

易小冉恍然:“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要安排一个人,在危险的时候杀死白发鬼的原因,他知道真相,知道得太多!”

“你是聪明人,我们喜欢和聪明人合作。”男人问,“就这件事,成交么?”

“成交!”易小冉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们这些天罗,也真是自己拼命,也拼别人命的混蛋!”

男人笑笑,把伞递给易小冉:“雨很大,这伞送你了。”

易小冉接过伞,觉得眼前影子一闪。他再次看清的时候,男人枯瘦的白影已经站在高高的石墙顶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上去的。在这个风雨如狂的夜里,他的白衣一下子湿了,整个人微微摇曳,像一根古怪的白色竹子生长在那里。

“天下哀霜,人若转蓬……这时代,想保住自己都不容易,你还想去争一个绝色的女人,那不拼命怎么行?”男人沿着墙头缓步离去,硕大的雨点打在他的斗笠上,啪啪作响。

十二

醉醺醺的易小冉和苏铁惜搭着肩膀回到酥合斋的时候,远远地就吃了一惊。

门口红色的灯笼下,站着几个挎刀的人,看衣着都是世家子弟,手按刀柄,冷冷地四顾,而原本应该在那里迎候客人的小厮抱着头,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不敢说话。门上了锁。为首的世家子弟不断地抽出刀来用衣角擦拭刀刃,就像一头嗜血的狼在舔自己的牙齿。

“出事了!”易小冉心里转过这个念头,一种不祥的感觉跳了跳,被他压了下去。

他躲在围墙边,偷偷瞥了一眼,觉得以自己的身手要把那几个世家子弟放平有点难,于是拍了拍苏铁惜:“给我垫一脚。”

易小冉无声息地攀上围墙,摸了摸后腰的短刀,猫一样前行,直到逼近天女葵住的“馥舍”,才无声地跃进院子里。他一落地,隐约听见女人的叫唤和哭声,男人们大声喝骂。

他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强行克制住心头狂跳,贴着墙壁向馥舍前进,长廊上悬挂的灯笼把暧昧的红光投在他肩上。走得越近,那些嘈杂的声音越清晰,真乱,听得他手心里微微出汗。他贴着拐角一转,正对上宋妈一张被眼泪沾花的脸,抹着白粉的老脸因为哭泣而扭曲。易小冉曾经嘲笑说一个厨娘涂脂抹粉,难道她在这个美女如云的酥合斋里还指望有恩客光顾么?此时那张煞白的脸正正地印着一个鞋印儿,又是诡异又是可笑。

“小冉?”宋妈看见他愣了一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你们去哪儿了?快走!快走!别过去!上次那个李公子带着一大群随从又来了,说是要买葵姐,还要跟你再试手呢!他们带的都是真刀,这是要人命啊!”

易小冉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怕李原琪,李原琪何曾带过不开刃的刀?上一次若是他刀术不如李原琪,也许已经被卸下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了。他酒劲往上一顶,生出一股霸气来,他是缇卫的暗探,如今又找到了天罗,他易小冉就要在帝都做一番事业,带着他的兄弟苏铁惜去打天下,他怕什么李原琪?

“放开我!放开我!”女人的喊声穿透墙壁穿进他的耳朵,夹杂着哭腔和男人的喘息。

“葵姐……”易小冉呆住了。

他委实不怕,可是李原琪带着的那些人守住的是“馥舍”正门,那里面只有一个嘴巴刻薄却无助的天女葵。

宋妈一抹脸:“李公子喝多了酒,一定要见葵姐,我们都拦着,他就硬闯了进去,留人在外面守着……”

易小冉感觉到周身的血管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他的头又开始痛了,痛得像是要裂开。他隐隐约约听见李原琪的笑声,天女葵的哭泣,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滚动扭打的声音。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水雾蒸腾,赤裸曼妙的身体被一个古铜色的男人紧紧地搂抱着,仿佛要勒断那纤纤的腰。他不敢看,闭上了眼睛,听着自己全身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天地……真乱,群魔……乱舞。

“是这个小子!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的响起在易小冉面前。

易小冉的双眼猛地睁开,像是眼皮上装了簧片。那是个蓝衣的世家子弟,大概是李原琪的随从,刚巧走过来,看见了角落里的易小冉,一手伸到腰间拔剑,一手指着易小冉的鼻子。

宋妈只看见眼前人影一闪,易小冉和那个蓝衣公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她再一看,几乎要晕过去,易小冉一手按紧蓝衣公子的后背,一手握着一尺多长的刀,半截刀身没入了蓝衣公子的小腹里。

守在馥舍门口的那些年轻人看不清楚,一下子都愣住了。

易小冉缓缓地把刀从那个男人的小腹里抽出来,听着他杀猪一样哀嚎。易小冉感觉到一泼血洒在他的腿上,散发着甜腥的气息,湿湿的,暖暖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很喜欢这种感觉的,教他刀术的老师曾经带着诡秘的笑容说,血溅出来的时候,就像森罗地狱里开出了花,那是很美的。

“那小子……那小子……”年轻人们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孩子居然真的敢动刀,居然伤人了。

他们纷纷拔出武器,狂吼着扑了上来。几乎就在同时,苏铁惜也从走廊另一边跑过来,听到馥舍里传出的声音,这个孩子也呆住了,脸色煞白,微微颤抖。年轻人们围了上来,武器上闪着凄冷的光。

“小铁!”易小冉嘶哑地吼叫,拾起对手的剑扔向苏铁惜。

苏铁惜接过铁剑,双手握于胸前,缓慢下蹲,正是平时他和易小冉试手时的剑术,只是此刻他手里已经是一柄真正的凶器了。

天女葵的房间里传来了踢打、哭泣和男人的喘息声,易小冉眼睛红得像是滴血,四顾中透着刻骨的凶煞,如同一匹被逼入绝地的狼。他脚下缓慢地移动,最后和苏铁惜背靠着背。

为首的赫然是那天被称为“子焕”的那名随从,他看着易小冉,目光阴冷,“兔子急了?真的敢咬人!你够狠!不过已经晚了,我们公子已经得手了,一个贱女人,原本不用费那么大劲的……我看你们很关心那个女人?”他转着眼睛,和那天在水阁里判若两人,目光里带出一股淫邪,“我听说帝都里成名的妓女都养几个年轻男孩来玩玩,是不是真的?难怪你们那么关心她。有客人的时候客人玩她,没客人的时候她玩你们?你们两个,谁大谁小?还是一起被收的?别着急,我们公子玩完了,应该会还给你们吧?要来留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我……杀了你们这些畜生!”易小冉把短刀背在身后,蛇一样的力量扭曲着进入他的胳膊,短刀是它的毒牙。

“子焕”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笑,他要的就是易小冉和苏铁惜暴怒,他那天看过易小冉击败李原琪的一刀,确实是罕见的强手,不好对付。他招了招手,那些世家子弟紧握各自的武器,肩并着肩移动,从前后左右围了过来,不留任何缺口。易小冉左左右右地看,无处不是凄冷的刀锋剑刃,无处不是狼一样的目光。

“把那个老女人撵走,去个人守住拐角,别让人往里面看一眼!”“子焕”咬着牙,眼睛里透着狠劲。

“他们……想杀掉我们。”苏铁惜急促地呼吸着,低声说。

易小冉不说话,他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来说,杀几个伎馆里的小厮不算什么,何况还是易小冉先伤了人,何况这些所谓的义党,本来就是赌上了性命要在帝都里混出头,是些亡命徒。对方只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下手有多狠,也许他和苏铁惜会被卸成几块,也许会被砍成肉泥。但是易小冉不怕这些,比这些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心里那股怨毒和仇恨,鬼一般咬着他的心。

一个皂衣的年轻人离开了同伴,站在走廊拐弯处的灯下。

易小冉盯着“子焕”,他的刀术只能对付一个敌人,但是他并不担心,他和苏铁惜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冲出这个包围,那么剩下的不过是他们倒下前杀伤对方几人而已。杀人嘛,其实不难,在那些刀砍在他背后之前,“子焕”大概已经死了。

“子焕”心里一寒,易小冉鬼魅一样闪过两名世家子弟的刀锋,短刀从下往上撩起。

古蝮手•蛇脊。

“子焕”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被一刀从下而上开膛破腹。他的同伴急忙转过剑锋刺向易小冉的后背,试图逼着他回救,但是易小冉不,他继续挥刀,他比速度,是他的刀先切开“子焕”的腹部,还是对方的剑先扎穿他。苏铁惜忽然发动,这个少年长剑平挥,铁光跳闪,他学习的刀术不像易小冉的那样凌厉肃杀,但是显然在一对多的时候更加有效,周围几个世家公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砸开了他们的刀剑,就像是一柄铁锤砸了上来,叮叮当当的呜响里,几柄武器飞上天空,苏铁惜长剑直刺背袭易小冉的两人。

易小冉手上一震,短刀被弹了回来。

他失手了,“子焕”的刀术和李原琪比起来还差得很远,可是他是个谨慎的人,在衣服下穿了全套鱼鳞细铠。

苏铁惜逼得易小冉背后的两人回撤武器,自己却被一个人猛地抬起一脚踢在后心里。易小冉几乎是在同时也挨了一记背踢,但他扛住了那记背踢,再次扑前,以刀柄砸在“子焕”的嘴上,在他倒下之前,几颗血淋淋的牙齿随着哀嚎一起从“子焕”嘴里喷了出来。易小冉和苏铁惜一起倒地,两个人都死死握着武器没有让他脱手,挥舞刀剑贴着地面横扫,逼退了上来围攻的世家子弟们。一个世家子弟来不及后退,被苏铁惜的剑扫中了踝骨,刚刚跪倒,又被易小冉的刀扫中了膝盖,断口处露出雪白的骨茬,被同伴拖着才退了出去捡回了命。

“杀!杀了他们!”“子焕”咆哮的声音像是风在一个裂开的埙里转动,也难怪,他失去了全部的门牙。

“滚开!想死么?”拐角里放风的皂衣年轻人忽然大吼了一声。

“子焕”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看了一眼。他只看到走廊的转角处铁光一闪而没。

皂衣的年轻人忽的惨叫一声,抛下了手中的佩刀,捂着脸侧,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他的另一只手里,是一只耳朵。一柄晋北式样的弧刀从转角处伸出来,一直探到年轻人的嘴里。握刀的人一步步前逼,皂衣年轻人一步步后退,他甚至不敢放声哀嚎,因为刀锋就在他嘴里,他稍微动动,那刀就会切下他的舌头来。

握刀的是个消瘦的黑影,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冷冷的眸子里跳动着精光。

“谁?”为首的年轻人退一步问。

“缇卫七所,苏晋安!”那个人影上前一步,站到灯光下,“掌铁者,杀无赦!”

“缇卫五所,陈重。”另一个人也从拐角走出。

刚才还大声叫嚣的世家子弟们忽的都安静了,对方报上的两个名字仿佛雷霆炸在他们头顶,把他们炸懵了。

“我重复一次,尊皇帝陛下发布的《限铁令》,如今是入夜时分,掌铁者,杀无赦!”苏晋安猛地挥刀直指前方。

叮叮当当的,几十柄武器一起落地,易小冉跳起来,冲向馥舍的门。

易小冉一脚踹开房门,月光照进屋里,双手遮着下体的李原琪刚刚从地下爬起来,惊恐得一步步退后,这个倨傲俊朗的公子此时跟一个被捉奸在床的姘夫无异。他的脚下,是天女葵赤裸的身体,她低低地抽泣,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那些妖冶曼妙的身体线条此时都收拢起来,在易小冉的眼里,她白白的,小小的,就像个孩子。

易小冉不敢看她的眼睛,扑上去,掐住李原琪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如果此刻他手里有把刀,大概就一刀扎进李原琪的脖子里了。可他空着两手,只能用拳头对准李原琪的脸猛砸,他手上大概是裂开了,一阵阵的痛,可是他的手不停,这样打起来他更有快意。

如今这个翩翩贵公子被他骑在地上,赤裸着身体,肮脏又丑陋。易小冉一拳复一拳,砸在李原琪左脸上同一个位置,就像厨娘揉面的时候用力挤压面团。易小冉的心里就是这种冲动,他要把李原琪挤成一摊肉泥,把他肮脏的血全部挤出来!

血从李原琪的嘴和鼻子往外涌出,呛得他不能呼吸,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也不知刚才酒醉中那场冲动是不是值得。

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易小冉,易小冉猛力摇晃双肩挣扎,把那个人挣脱出去。那个人又扑上来抱住了易小冉,对着李原琪喊:“别愣着!快走快走!”

那是宋妈的声音。易小冉愣了一下,死里逃生的李原琪已经扯过一件袍子遮着下体夺门而出。

“放开!”易小冉大吼。

“小冉啊!你真要打死他啊?打死他也没用了,去守着葵姐,别再惹麻烦了!”宋妈凑在易小冉耳边低声说,“苏大人叫我进来跟你说的,苏大人说,不要为这个坏了大事!”

易小冉呆呆地看着宋妈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难道这个年老色衰的女人是……

宋妈偷偷瞥了一眼那边的天女葵,对着易小冉微微点头。

易小冉脑袋里的那股子热血慢慢的冷了下去。他觉得浑身脱力,不想再说什么做什么,慢慢地坐在席子上。他面前是一片月光,月光那一面的黑暗里天女葵倚在墙上,抓着自己的长袍遮掩身体。

李原琪和他的随从们没能逃很远,因为他们面前挡着苏晋安和陈重。苏晋安没有说任何话,低头看着自己按住刀柄的手,没有为李原琪让路的意思。李原琪惊疑不定,苏晋安在帝都的名声并不那么好,凶戾、嗜杀而又不合群,剿灭刺客不择手段,李原琪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人从走廊上疾步而来,站在苏晋安背后,敞着袍襟,大口喘气,似乎是一路奔来的。

平临君,顾西园。

苏晋安默默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顾西园忽的上前一步,按住苏晋安的刀柄,压低声音:“请苏大人留一点情面。”

苏晋安不说话,目光冷冷的。

“苏大人,我知道李原琪公子做这种事,不但有违他世家的身份,也为人不齿,纵使贩夫走卒也可以一刀杀之。不过他是晋北西越峰先生委托我照料的,如果不是接受庭审,而是在这里处决了他,只怕不但我没法交待,你也交待不过去。”顾西园低声说。

“我交待不过去么?”

“李原琪强暴妓女,按律是什么处罚,苏大人放任他被人杀死,按律是什么处罚?”顾西园看着苏晋安的眼睛,“我听说苏大人在缇卫任职之后功勋卓著,是教宗手下新锐红人,可手段凌厉,朝中很多人对你不满,比如……大鸿胪卿。”

“平临君该明白我们处心积虑想找你们犯上作乱的证据,可是你藏得很深,在朝中又有人护持。我们没办法。可是李公子运气很不好,做这件事被我撞上,如果我借《限铁令》杀了他,我想教宗应该不会怪我。大鸿胪卿又怎么能奈何我呢?”苏晋安说。

“苏大人果然够坦白,”顾西园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过,苏大人想要的是把我连根拔起,赶我顾西园出帝都。我也不妨直言,李原琪公子不过新入我门下,对我没什么用,我是顾虑他的家世和西越峰先生的嘱托才赶来求情。苏大人借机杀了他,不过杀杀我的锐气,并不能伤我的根骨。苏大人有鸿浩之志,不会看不清这一点吧?”

苏晋安沉默起来,抬头看着雨后的夜空,陈重看着苏晋安,只觉得好友的脸像是粗糙的岩石,木然没有表情。

良久,苏晋安按刀闪在一旁。

顾西园松了一口气,解下自己的袍子搭在李原琪肩上,对那几个随从低喝:“带李公子回去!”

“谢谢苏大人留情。”他转身对苏晋安说。

“我不是给你留情面,”两人擦肩而过,苏晋安以极低的声音说,“平临君,我们是敌人,终有一日会刀锋相对。那时候,我不敢指望卖过这个情面给你,你就会饶了我的命。”

“哦。”顾西园愣了一下,倒是无言以对。

“你说得对,假设有朝一日我们真的正面开战,”苏晋安缓缓地说,“我会把你们连根拔起!”

顾西园点了点头,拱手告别而去。苏晋安仍旧站在那里,还是仰头,默默看着夜空。

“晋安!”陈重使劲拍了拍同僚的肩膀,“你脸色不好。”

他不愿意说明,但他一直猜苏晋安和天女葵之间有些暧昧,否则苏晋安也不会那么喜欢来酥合斋喝酒,不会那么熟悉天女葵的琴曲,不会贸然把一个妓女用作密探。虽说只是个妓女,可是一个男人看到跟自己亲密的女人被这么凌辱,心里想必很复杂。

“我没事,”苏晋安淡淡地说,“我只是刚才真的有点……想杀人。”

这么说的时候他看了陈重一眼,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狼一样凶狠的光,按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动,指节啪啪作响。

馥舍里,易小冉和天女葵默默地相对,宋妈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退了出去,屋里的灯灭了,只有月光照在天女葵的脸上。

许久,她用手背擦了擦泪。

“小冉,我想洗个澡。”她用带点恳求的语气,轻轻地说。

易小冉点了点头:“我去给你打水。”

他出门来看的时候,外面的人差不多已经走空了,只剩苏铁惜在那里站着,妈妈在旁边搓着手叹气,大约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进去。

“葵姐想洗澡。”易小冉说。

“哦哦,叫他们烧水!快烧水!叫小霜儿小菊儿过来服侍!”妈妈急忙说。

易小冉没说什么,拍拍苏铁惜的肩膀,和他一起往烧水房去。

热水一桶一桶的拎进馥舍里,倒进天女葵卧房里的青石浴盆中,苏铁惜和易小冉始终没说一句话。小霜儿小菊儿脚步轻轻地来来去去,赶着为天女葵新换的袍子熏香,两个小女孩眼睛通红,也都低着头不说话,和平时那付张扬讨厌的样子全然不同。天女葵就缩在那个角落里,咬着嘴唇,一个人发呆。

易小冉提着水桶,走到门边,忽然感觉一阵乏力,觉得天女葵就在他背后幽幽地看着他。他猛地扔下水桶,狠狠地一拳砸在门框上。苏铁惜已经先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和天女葵,静悄悄的。

“其实没什么了,我只是心里有点难过,过几天就好。”天女葵轻声说。

“怎么可能过几天就好?你是想安慰我么?”易小冉转身大喊,“是我今晚不该拉着小铁出去喝酒!是我的错!要是我们都在……”

天女葵似乎有点吃惊,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一动,居然笑了笑:“我说你还不信么?其实这样的事情,对于我们这样的女人,真不算是大事啊。”

“这要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你是个卖艺不卖身的琴伎,这酥合斋里最骄傲的女人,你现在被人欺负了,却跟我们说没事?”易小冉大声说,“你就当我们是小孩,觉得我们好哄是么?”

天女葵愣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冉,你知道我的年纪么?”

易小冉摇了摇头。他不敢多说话,不敢回头看天女葵的眼睛,怕是看一看那眼里的悲伤,他自己就会碎掉。

“我二十六岁了,算是个很老的女人了。”天女葵幽幽地说,“我十三岁就出道了,那时候我的琴弹得还不好,是卖身的。”

易小冉心里一震,随之隐隐地痛。他虽然没成年,大概也猜得到,只是以前总不肯信。不信那个又漂亮又骄傲,蛮横其实如少女的天女葵,其实也跟这里其他女人一样。

“卖艺不卖身?小冉你真傻,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要还是处子之身,我怎么敢隔着一层水汽就在你们面前沐浴?”天女葵叹了口气,“我们这种人,琴再好,歌再好,都不过是一些引男人着火的伎俩,最终还不是用身体伺候人……只是老鸨为了作态,一般不是极贵的贵客,也沾不起我的身子……”

“别说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小铁就是该保护你的,我们没做到,你不骂我们我们就该庆幸了。”易小冉说。

“可你们都走来走去的,没有人陪我说话,我觉得很孤独。”天女葵抱着双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低声说,“你是保护我的,现在陪我说说话行么?”

易小冉觉得心里更痛了,但是他不能拒绝,他转过身来。

“其实刚才李原琪扑在我身上,我忽然想起我的第一个恩客来,”天女葵咬着嘴唇,说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想,“我的第一个晚上卖了十个金铢,不算是很多的……那时候我大概比小霜儿和小菊儿还小一点吧,虽然知道总有那么一天,可那天真来的时候还真是害怕。比我大的女人都安慰我,说只有一点点痛,忍忍,以后就好了,都会很开心……妈妈说伺候好了给我钱买一只镯子……我心里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每个妓女都有这么一天嘛,我还能得一枚镯子,也许我的第一个客人还是一个漂亮的公子也说不定……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她无声的笑笑,“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哭得很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觉得那晚上过去,我的一生就都不一样了,有些事再也不能做了,不能回头……我也想过要像外面的女孩那样穿着嫁衣出嫁啊……不过我的恩客却很高兴,他要了我之后,坐在我身边,摸着我的背,不断的安慰我。后来我才知道,他觉得我那么哭,就真的还是第一夜,所以特别开心。”

“其实李原琪也是傻子,”她笑笑,“他想得到的东西,很多人已经得了去,他如果多有些耐心,多去跟妈妈说说,也能得着,何苦差点把命都送了。我看他那么急,像头熊扑在蜂蜜上似的,就觉得他其实特别蠢……特别蠢……”

她扁了扁嘴,忽然像是要哭出来,终究还是抹了抹脸儿,又笑了。

“我想……杀了他!”易小冉的脸色狰狞。

“小冉,你能杀了他,可是你改不了的是,葵姐是个卖身的女人。”天女葵看着他,摇摇头。  

易小冉能感觉到那柄短刀就在他后腰里,可是那柄刀确实没用,改变不了什么,天女葵第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易小冉大概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

“小冉,你只是一个孩子,你眼里看到的我可不是真正的我。你不知道我是个多虚荣、下贱又肮脏的女人,晚上卸妆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觉得自己很难看。”天女葵说,“你知道我曾经陷害过一个女人么?她是我老师,我叫她姐姐,她教我一切一切勾引男人的办法,可她也打我,让我伺候她讨厌的那些男人,一个个又凶又蠢,把所有钱都拿走,自己穿着绫罗的内衣,却让我冬天穿着单衣帮她打洗澡水。我渐渐地长大,越来越漂亮,有些原来喜欢她的男人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搭话,她就越发的恼怒,越来越狠地打我。我心想她老了,该死了,这些男人其实愿意花钱在我身上了,我们一对姐妹里,其实我才是最漂亮的女人……那是我的第一个敌人,我那么想她死。因为她死了我就是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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