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声传达了命令:“别管这几个杂碎了!全力攻城!那一窝子毒蛇想跑!”
虽然九州世界已经有年头没发生大规模战争了,但这支军队跟随着他们的指挥官四处剿杀土匪、海盗、叛贼,士兵们大多身经百战,令行禁止。长官的命令一出,他们立即放弃掉那几个无关紧要的诱饵,保持着整齐严谨的队列,向着蛇谷城压过去。他们把魅称之为毒蛇,却不知道,从站在城上的魅的眼光来看,这一支黑压压的队伍,也像是一条恐怖的巨蛇。
十一
“他们开始进攻了!”一个魅喊道。
果然,人类的阵线开始全面上压,早已准备好的攻城车、云梯等攻城器械也被推到了前列。正面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了。
“可以了,”狄弦说,“去解除封印,解放邪兽吧。”
谷主早就在等着这句话,连忙亲自奔到城墙边,向着邪兽所在的山坳方向发出信号。在那里,早已等候多时的一位长老解开了邪兽的封印。一直被秘术压制着进行培育的邪兽,即将迎来真正的生命。
长老也发出信号,示意即将动手。谷主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回到城头,一时间有些发愣。他看到所有的魅都在施放出一种护体秘术,在自身周围形成一层保护。这个秘术属于较为初级的简单秘术,而这一层保护的作用也仅仅是利用液体的流动性形成隔膜,隔绝身旁的液体,通常秘术士会用它来避雨,对刀枪和炮石可是半点作用都没有。再一看,原来是躺在软椅上的狄弦正在扯着嗓子指挥。
“没错,就那么简单,大家把方法记牢了,”狄弦俨然一个危难时刻的镇定领袖,“精神力强一点的,帮一把精神力稍弱的,大家都做好准备,至少要坚持一炷香!”
这是在干什么?谷主糊涂了。但看狄弦神气活现的样子,又似乎很有把握。狄弦扭头看见谷主回来了,大声说:“老头儿!你也赶紧,用流体术把自己罩起来!别告诉我你不会啊。”
“这是为什么?”谷主问。
“听我的,没错!”狄弦说,“待会儿再解释!”
谷主没有办法,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因为身后震天动地的巨响传来,说明邪兽已经开始行动。他也照做了。
大家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强抑着内心的恐惧,看着邪兽破土而来,展开它的身体。我父亲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前方。晴空下,邪兽就像是一座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山峰,几乎是一眨眼之间,就已经直冲云霄,巨大的阴影把城头的人们全部笼罩在其中。
“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形体啊。”谷主喃喃地说。
没能控制住形体的意思,就是说这头邪兽的身形突破了模板的限制。现在谁也看不出这头邪兽本来的面目应该是什么。它的整个身体就像一大团发过了头的面团,或者说,像天边不断变化形状的云彩,软塌塌地扭动着。
此时人类已经兵临城下,投石机都架好了,陡然间看到这个怪物,令他们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邪兽,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敢培育邪兽,一时间有些发愣。
邪兽向着蛇谷城慢慢靠近,却没有脚步声,大概是依靠身体的蠕动吧。在父亲的视线中,这团暗红色的黏稠的泥状物质正在缓缓蠕动着,虽然缓慢,但由于身体的巨大,稍微动一下,就已经来到了城边。此时可以将它看得更清楚,这团东西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头颅和四肢都不分明,肤色也在不停地变化着,忽而黄,忽而黑,忽而红。
但在这团东西身上,却有着两样形状固定的东西,那是六个巨大的血红色圆洞,正在一开一闭地动着,圆洞的下方还有一道狭长的裂缝,从里面露出一排白色的岩石一样凹凸不平的东西。父亲猛然意识到,那是这个邪兽的眼睛和嘴!而那些“岩石”,就是邪兽的牙齿了。
邪兽已经蠕动到了城头,浑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可怕恶臭。它的眼睛不断地眨着,一会儿转向东,一会儿转向西,似乎是眼前这座小小的城市令它困惑。它的身体上挤出来一团什么,就好像人伸手一样,在城墙边缘轻轻一拂,魅们的脚下立刻剧烈颤动起来,坚固的城墙像豆腐一样脆弱不堪,被它撞开了一个大口子,砖石飞溅,一整块城墙也随之沿着山体滑落下去,在地上砸出轰然的巨响。
邪兽连续撞击几次,把城墙撞塌了大约五分之一,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地面上粗大的裂纹正在不断扩大。当漫天的粉尘石屑散尽后,城头上的几百个魅无比惊恐地发现,邪兽那张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已经在向着他们头顶移动过来!
“你骗了我们!”谷主猛然反应过来,“你说过这头邪兽可以被控制的,但它根本不能!”
“我从来没有说过它可以被控制,”狄弦居然还是很镇静,“我只说,继续培育下去,会有希望的。”
“有狗屁的希望!”谷主破口大骂,恨不能立即一把火把狄弦烧掉,“它没有去对付人类,反而就要吃掉我们了!”
“它当然要吃掉点什么,”狄弦嘿嘿一笑,“谁离的近吃谁。人类它当然也可以吃,但谁叫我们离它更近呢?”
这就是寄托着蛇谷全部希望的邪兽,现在看来,似乎只是狄弦的一个罪恶的圈套。它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人类的存在,目光已经完全被魅所吸引。当创造它的那些魅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好像已经太晚了。
谷主脸色白得像张纸,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向狄弦攻击,却听见狄弦声如洪钟地喊了一声:“赶紧催动流体术把自己保护好!快点!能不能活命就看它了!”
这一声喊出来,不只谷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父亲也惊呆了。因为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说明,狄弦压根就没有因为中毒而虚弱。相反的,他比什么时候都精神。
他并没有中我的招,父亲呆呆地想,他在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装作中毒?
那一瞬间我父亲的内心充满了屈辱,他没想到自己设计得如此浑然天成的一次计谋,竟然也失败了,而且还被狄弦反利用了。父亲想方设法和狄弦斗了那么多次,无一例外地惨败,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甚至超过了眼前的危险处境,以至于他恍恍惚惚抬起头来时,才发现邪兽的大嘴已经到了人们的头顶。
没有人试图逃跑,因为根本逃不掉,就好像下雨天时,无论跑到怎样的速度也很难摆脱乌云的笼罩。邪兽实在太大了,它拉长了自己的身体,就像是长出了一截脖子一样,轻松地把所有的魅覆盖在它的捕猎范围内,恰似一片雨云,跑得再快的人也没法跑掉。也没有人试图攻击,体型上的差异如鸿沟般摆在人们面前,提醒着大家不要做出徒劳无益的反抗。
所有的魅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吞入邪兽口中的最后命运,这也是蛇谷的最后命运。几百年来的苦心营建,无数魅的心血所在,最后被自己的失误所毁掉,也算是一种绝妙的黑色幽默。
邪兽嘴里的腥臭气息已经散发出来,让人们不自禁地捂住口鼻,这时候只有狄弦还在大呼小叫:“记住用秘术!坚持一小会儿,就能活命!”
没有人相信他所说的,但又没有人不遵照他的话去做,这是一种濒临绝境时的奇妙心理,只要有点救命稻草就会去捞。例外的是我父亲,他不是不想捞救命稻草,而是神情恍惚,忘了这回事,想起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时候他感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把他抓了过去,靠在一个人身上,接着一团若有若无的淡色光晕升起,把他包裹在其中。那是狄弦。狄弦施展开流体术,把父亲和他自己都护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邪兽怒张的大嘴已经势不可挡地罩下来,一股强劲的吸力从那个巨大的黑洞里传来,把所有的魅都吸了进去。
开始是一个黑暗的、有一点点像蛇谷头颅大厅的巨大空洞,这无疑应该是邪兽的嘴,下方那软绵绵的鲜红色,可能就是舌头了。而再往后,则是一阵子令人难受不已的急剧下坠,像是进入了一片完全不同的诡异的天地,最后所有的魅都摔在了软软的“地面上”,而他们裸露在外的手脚立即感受到灼痛,衣服开始嗤嗤冒烟。
“秘术!别忘了秘术!”狄弦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些都是胃液!你们有办法避开的!”
避开了又有什么用?大家都在邪兽的肚子里了,用秘术多撑几分钟,最后还不是会力竭,然后等着被腐蚀成白骨,和邪兽的胃液混在一起。但狄弦的声音里有一种充满热情的感染力,魅们虽然并不大信任他,最后仍然用秘术保护了自己,暂时抵御了胃液。只是不同的魅精神力高低不一,有的相对轻松一些,有的就很吃力。
“大家想办法把彼此的精神力联结在一起!相互照应一下!”狄弦一边运用着秘术,一边伸出手来挽住我父亲和身旁的一个魅,“我们都是精神的产物,一定能做到的!”
最后一句话颇有点鼓舞性,所有的魅都伸出手来,彼此挽在了一起。在这个黑暗而恶臭的胃里,蛇谷的魅们手挽着手,慢慢产生了精神共鸣,流体术产生的防护在这个群体的四周盘绕,阻挡着胃液。大家都不知道到底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样的坚持究竟有什么用,但在狄弦不停地呐喊声中,仍然都照着他的指令行动。因为从他快要喊破了的嗓音里,所有的魅都感受到一种东西,那就是希望。希望就是在绝境中不要患得患失,不要多想,用尽每一份力量把握住现在,不管一秒钟之后可能发生什么。
几百个魅在邪兽的肚子里沉默着,等待着,燃烧着精神力,尽可能地照护到每一个个体。如果把今天看成是魅这个种群的灾难,那么,每多一个个体存活下来,也能为种群的未来积蓄力量。即便是曾经想要毁灭掉这一切的我的父亲,这时候也别无杂念,全力催动着自己弱小的精神力。这是他与狄弦相处的时光中,唯一一次狄弦全神贯注无暇他顾,正可以下手的机会,但他却放过了。
这时候大家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震动,好像是邪兽在进行大范围的移动,紧接着有一些碎石砖瓦从邪兽嘴的方向落了进来。蛇谷的居民们心里有数:邪兽开始毁灭蛇谷城了。虽然并不知道它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以它那样山一样的庞大身躯,蛇谷城多半已经化为废墟了。但这时候,并没有谁去心痛城市的毁灭,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魅们不约而同想到的是:只要我们活下去就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的魅都不知所措。那一波震动过后,紧跟着是更加剧烈的波动,好像有一种古怪的斥力在邪兽的胃里产生,结合着胃壁的震荡,把魅们向体外推去。都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翻滚、碰撞、颠簸之后,眼前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亮光。然后,他们都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或是同类的身上,摔得眼冒金星遍体疼痛。
——他们被吐出来了!一个个狼狈不堪,浑身肮脏腥臭,衣服全是破洞,脸上、手脚上留下斑斑点点的伤痕……但他们活下来了,竟然被邪兽从肚子里吐了出来!
在一片震惊与茫然中,唯一一个保持清醒的仍然是狄弦:“快跑!都跟着我跑!”
的确,能被吐出来,未必不能再被吞回去。此时狄弦说出来的话几乎就是皇帝的圣旨,我父亲他们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继续求生的渴望中,跟在狄弦背后狂奔出去好一阵子,才顾得上查看一下周围的形势。这一看大家更加傻眼了,完全想不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邪兽把他们吐到了山谷中,蛇谷城如所料的那样已经化为废墟,但邪兽却正在张开巨嘴,吞食着谷地中的人类军队。已经有大概三分之一的部队被吞下去了,也就是五百人左右,剩下的却在利用着那些本来应该用于攻城的武器进行着反击。但那些可以砸碎城墙的石块打在邪兽身上,充其量留下一点浅浅的伤口,反倒是撩拨得邪兽凶性大发,不顾一切地张嘴吞食,又有百来个士兵落入了他的胃里。这些士兵都不会流体术,进去之后,很快就会被化尽。
一直跑出了好几里地,狄弦才说:“差不多了,可以休息了。”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魅都立即瘫软在地上,好像连多一寸都没法再挪动了。一片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中,大家的眼睛望向远方的山腰。蛇谷城已经消失,沦为瓦砾,这个花了几百年时间苦心维持的魅族的家园,就这样毁于一旦。
谷主的脸上阴晴不定,踌躇了一阵子,还是来到狄弦跟前:“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诈伤骗我们?事到如今,你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吧?”
“的确没必要了,我就全招了吧,”狄弦依然懒洋洋地躺在地上,“诈伤回头再讲,先说说整件事的起因吧,也就是我来到蛇谷、策划这一切的全部理由。我中了别人的契约咒。”
“契约咒?”我父亲叫出了声。
“是的,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一个契约咒,”狄弦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青草,轻轻挥动着,“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或者说,我以为他是我的好朋友,欺骗了我。他在我不防备的时候偷袭了我,逼我和他定下契约咒,要替他毁灭掉蛇谷城,彻底地毁灭。”
“一个知道蛇谷城的人……应该是个魅吧?”谷主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你可猜错了,”狄弦摇摇头,“不是魅,而是人。不过么,他曾经在蛇谷里居住过六年。”
“不可能!蛇谷里只有魅,怎么可能有……”谷主刚说到这里,脸色煞白地住了口,好像想起点什么来。狄弦望着他:“没错,你也终于想起来了,就是四十年前逃掉的那个六岁的小孩,奚重山和吴玥的儿子。”
十二
四十年前,谷主还只是蛇谷里一个普通的中年秘术士。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对夫妇偷偷养下的孩子被发现了。
这对夫妇的名字分别叫做奚重山和吴玥,当时是蛇谷里最有前途的两位年轻秘术士。他们拥有异常强大的精神力,也有着敏锐的头脑,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培育邪兽的方法。因为他们很早就意识到,魅的人口实在太少,又无法通过生育来增加,想要与异族抗衡,唯一的选择就是借助外力。当时的谷主很支持他们的举动,认为他们目光高远,看到了魅族的未来。
奚重山和吴玥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从不惹是生非,一直在人们的眼中都是蛇谷的楷模。一直到四十年前的那一天,才有人意外地发现了他们一直保藏着的惊人的秘密。
当时两个魅由于言语不和产生冲突,进而发展到邀约决斗。但在蛇谷里,私人决斗是被严格禁止的(我父亲那种小孩的恶作剧赌约不算),所以他们只能走进山谷,寻找着尽量偏僻的角落。
他们刻意避开有人迹的小道,不觉钻进了一片浓密的灌木林,并在那里开打。这也是两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秘术不断碰撞,不断刺激着精神力的高涨,就这么很凑巧地毁掉了一道障眼幻术。两人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利用大树的树洞改建的树屋,而就在树屋的门口,他们发现了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们觉得很奇怪,停止了决斗的打算,转而合力将幻术修补好,消除掉决斗的痕迹,然后躲起来监视。
这一天傍晚时分,奚重山和吴玥来了。而扑入他们怀抱的男孩不住地叫着爹和娘,明白无误地说明了他们三者的关系。
事情就这样败露了,男孩是奚吴两人的亲子,已经偷偷在这间树屋养了六年。这是一个魅的后代,所以他不是魅,而是人类。在蛇谷里偷偷养小孩,实在是犯了魅族的大忌。按照规矩,这样的孩子应该被立即杀死埋掉,如同这之前几百年里无数的先例一样。但奚重山和吴玥既然能把孩子偷偷养上六年,怎么可能轻易让他被杀死。他们抢出孩子,利用自己的秘术竭尽所能地阻拦了追兵,把孩子放跑了。最终孩子并没有找到,魅们根据种种痕迹,推断孩子摔下了山崖,但没有见到尸骨,也许是被野兽叼走了。
至于这对夫妇,偷偷养育人类已经是犯了大忌,为了放他逃走,又用秘术杀害了七名同胞,并打伤了二十多人,真是罪无可赦。长老们商议后最终宣判,把他们放入祭坛内的那口“棺材”,逆转其运行方向,令两人灰飞烟灭,重新化为飘散于宇宙间的精神游丝。
当时负责行刑的,就是现在的谷主。他和奚吴二人关系一直不错,行刑时十分不忍,倒是夫妻俩反过来安慰他:“这是我们早就猜到的结局,不能怪你,你也不必内疚,要怪只能怪我们生而为魅。”
怪只能怪我们生而为魅。当那道白光冲天而起时,谷主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顺便可以多提一句,那个埋葬了无数婴儿尸骨的墓葬坑,一直处在障眼幻术的保护之外,所以曾经在被山洪冲开后,被山里的山民看到过。山民愚昧无知,哪儿知道那些尸骨的来历,倒是开始流传一些奇谈怪论。那也是当年“鬼谷”名称的由来,最重要的一条。
十三
魅们听完这段往事,都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做何评价。谷主已经老泪纵横,沉浸在那段沉重的往事中无法自拔。我父亲却始终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什么。最后他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奚重山,是那本《九州殇乱录》的作者嘛!我说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
“没错,他们在放儿子逃走时,知道难逃一死,把那本书塞到了孩子的怀里,后来又落到了你养父手里,再后来嘛……随着你养父,来到了蛇谷。”狄弦一口气说。
我父亲瞠目结舌:“这……这怎么会?不过是一本破烂的打斗小说,怎么还那么重要,藏过来传过去的?”
狄弦一笑:“因为你看到这本乱七八糟的打斗小说时,后面很重要的几十页已经被撕掉啦!傻孩子,奚重山夫妇自从开始偷养他们的儿子,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为了不让多年的心血白费,他们用其他小说的情节七拼八凑,胡乱编出了那本小说,却在小说最后讲述邪兽的那一部分,用隐形药水写上了邪兽的培育方法。”
“而他们的儿子,心里充满了对蛇谷的仇恨,一直想要报复。他并不想直接带上军队来攻打,因为这座城易守难攻,魅族又多秘术高手,肯定会有很多魅逃掉,他要的是彻底把这座城毁掉。他涂抹掉了最关键的几个配方,添加了几种能起相反效果的矿物,如果按照书上的方法炼兽,最后的结果必然不可收拾。”
谷主的脸色比青草还绿,父亲也恍然大悟:“难怪他要想方设法引诱我们培育邪兽,真够毒的!”不知不觉中,我父亲又开始说“我们”了。
狄弦的笑容变得凄凉:“不只是毒,他真的是一个深谋远虑的聪明人,在发现并涂改了那本书的秘密后,就一直想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选,把这本书送入蛇谷。他四处寻找,终于碰到了你的养父,一个同样研究邪兽的人,最绝妙的是他捡到了一个魅,真是天赐良机。于是他找到机会,故意炮制了那起坠崖事件,让你们遭到追杀,并且把蛇谷的地址告诉了你的养父。他知道,你的养父和他的父母是同样的,只要能拯救自己的孩子,就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那是他安排的?”我父亲怪叫起来,回想起当年的情形,颓然坐倒在地上。狄弦抚摸着他的头顶以示安慰:“你养父自尽后,这本书被从他的行李里找出来。因为上面写着奚重山的名字,谷主一下子明白了它的价值。看到这本书,谷主就想起当年化为精神游丝的那对夫妻和以为已经摔死了的小孩,虽然不知道你和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出于内疚,也会对你特别好一点。”
父亲瞪了谷主一眼,却也骂不出口,狄弦接着说:“你和你养父的事情,都不是我这位朋友告诉我的,而是我认识你之后,偷偷出谷去打探的。我的朋友并没有向我讲那么详细,可惜他忘记了,我也不是任人摆布的白痴,即便中了契约咒,不得不为他完成任务,我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弄清楚事实真相。”
父亲点点头,想起自己见到过狄弦的那次悄悄出谷,又问:“那他不是已经把书送进来了么,为什么还要再让你进来?前后相隔了十来年了啊!”
狄弦苦笑:“因为虽然有了那本书,谷主仍然不敢炼邪兽,这一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人类的欲望来揣度魅,犯了大错误。魅族在几千年来,连自己的地盘都不曾有过,现在能有蛇谷,已经足够满足,根本不会去奢望侵吞谁的地盘,只想要自保。如果换成一个人类的君王,恐怕早就动手了,魅却不会。”
“我这位朋友等了许多年,以为蛇谷早该不复存在了,回来一看却远不是那么回事,终于明白了这当中的关窍。他虽然在蛇谷住了六年,却从来只能见到父母两个魅,其实完全不懂魅的心理。所以他还需要一场战争和一个魅,通过战争让蛇谷陷入绝境,通过那个魅让谷主下定决心。”
“那个魅就是你了。”我父亲哼了一声,想起自己一直被这厮欺骗,真是郁闷。
此时远处又开始折腾出大动静,会瞭望术的魅看了几眼,回报说:“人类的援军到了,好多人,正在和邪兽打得正热闹呢。”
狄弦满意地挥挥手:“看来这只邪兽还真够结实的。”
我父亲连看热闹的心情都没有,慢慢回想着狄弦到来后的种种事由,相通了大部分的来龙去脉,不过还是有一些小问题:“我们一起在那个人类小镇上的时候,你把我弄昏睡过去,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我也根本没去和任何人接头,”狄弦坏笑着,“我就是想让你怀疑我,最后逼你出手对付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谷主不解。
狄弦面有得色:“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诈伤是有原因的,如果不那样做,你也不会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同意我铤而走险,把这只邪兽培养到极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我要保命、完成我的契约咒,就必须培育邪兽毁掉蛇谷,这是不容改变的。但我既不想死,也不想为了活命让自己的同族死,想来想去,想到了契约咒里的一个破绽:我可以毁掉蛇谷,但完全可以不死一个人。”
“但这话说来容易做来难,又毁掉这座城,又不死人,听上去简直不可能,所以我来到谷里后,思考了很久,才终于想到了这种邪兽,而且必须得去除一切禁制,把它培育到极限。它要是长得不够大,不够贪婪,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我们也只能要么被邪兽吃掉,要么被人类干掉。”
“这到底是什么邪兽?你是怎么做到的,让它把我们吃进去之后再吐出来?”父亲憋不住了。
狄弦哈哈大笑:“想想看,这座山谷叫什么?”
“蛇谷嘛!等等,你是说……这是一条蛇?”
“它失去了控制,外形完全走样了,所以大家都看不出来,但这确实是蛇,一条无比贪食的巨蟒。我之所以一直要等到敌军进攻时才把它放出来,是有很重要的原因的,而让你们一定要使用秘术保护自身,也不光是为了防止胃液的腐蚀。”
“你要是再卖关子我就揍死你!”父亲大吼道。
狄弦夸张地做出求饶的姿势:“老大饶命!我这就说!你们都不知道,这种以巨蟒为基础培育出的邪兽,是天下一等一的贪得无厌,比寻常的蟒蛇更贪婪。它把我们当做食物吞下去之后,因为我们不断在驱动秘术,会让它的胃里十分不舒服。而在这个时候,碰巧比我们人数更多、规模更大的人类军队来到了。我见过人类打仗,知道他们打仗时仗着人多总会排列出整齐的军阵,用邪兽的眼光看去,就是黑压压的一大块……”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父亲嚷嚷着,“它看到了一块更大的食物,但肚子里却已经装进了我们。一方面是贪婪的本能,另一方面我们在它肚子里也搅得它很难受,所以它就把我们吐了出来,以便腾空肚子吞下更大的食物!”
“自然界虽然有很多千奇百怪的生物,但要论到在受惊或是逃命时,会把已经吞进肚子里的食物再吐出来,还是得数蛇啊,”狄弦说,“我们的邪兽,只不过是更进一步罢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赶快离开?”谷主问,“等邪兽收拾完人类的军队,会不会再追过来。”
“我说过这儿是安全距离,”狄弦又躺下了,“以它的根为圆心,我们处在他体长的半径之外,放心吧。”
谷主没听明白:“根?”
“我当然还是偷偷给它掺杂进去了一点植物的成分,让它从尾部生了根,”狄弦打着呵欠,显得十分困倦,“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去培育一只行动自如的邪兽吧?别傻了,九州太小,经不起邪兽的折腾的,我不干那种不可收拾的事情。饿上一段时间,等我们的这条蛇吃光了附近所有的食物,它就会像朵没有养分的花一样,慢慢枯萎腐烂了。以后的蛇谷,真的会有一副蛇骨摆在那儿了。”
谷主还想再问,但狄弦已经发出了有节奏的鼾声。他利用邪兽击败了人类,拯救了自己的种族;他完成了身上的契约咒,也拯救了自己。拯救这种事情,实在足以让任何人累得够呛。
十四
我父亲向我回忆起这段他年轻时候的往事时,我一直在不停地瞅向山谷的中央。在邪兽的头骨下面,又有热闹的商队临时集市,里面一定会有很多很好玩的玩具,我想我可以缠着父亲给我买点,他要是不买我就满地撒泼打滚。父亲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叹了口气:“真是哪一点都像老子年轻时候……就不知道学点好的!”
“我身边都是人类,连我妈都是人类,你让我到哪儿去学好?”我白他一眼,“你不是总说你们魅好得不得了么,我看你也没那出息把整个蛇谷镇里的人都灭了!”
父亲有点尴尬:“大家和平相处嘛,你不要总说这种挑拨种族矛盾的话,你妈听了也会不高兴的。”
我撇撇嘴,看着远处。和我一样的人类孩童们在灿烂的阳光下追逐嬉戏,穿行于邪兽巨大的白骨之间——那正是我们蛇骨镇得名的原因。他们在这座属于人类的山谷里无忧无虑地长大,除了我,没有谁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更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座魅的城市,有一片只属于魅的乐土。过去的蛇谷城早已化为尘土,冻僵的蛇终于没能咬死农夫,只有鲜花在绽放,所以如今的蛇骨镇春光明媚,繁花似锦。
“我一直在想,即便不是为了保命,狄弦也一定想要毁掉蛇谷城,”父亲望着邪兽的骨架,忽然说,“他一定也不喜欢那种生存方式,那种刻意与异族为仇的生存方式,从第一次带他进入头颅大厅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他的愤怒。那些人类,和我们魅族一样,不过都是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生命而已。”
“我也再也没有见到过狄弦,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魅呢?他从来没有向我讲述过他的过去,也从来没有表露过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就像冬天里的一阵北风,突如其来地刮进了蛇谷,又默默地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我没有理睬父亲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慨,只是敏感地抓住了关键词:“带我去那个大厅看一下好不好?你不是说藏在城外的,所以没有被毁掉吗?挂着那么多人头,一定很好玩,要是能弄出一两个……”
“那可不行,那种戾气深重的阴森森的地方,你们小孩子进去没好处!”父亲断然拒绝。
我把嘴一瘪,开始蓄势,父亲慌了手脚:“小祖宗!别闹别闹!你老子我跪下给你磕头还不行吗?”
“那你就带我去!”我大声说。
父亲很为难,但知道我满地打滚的声势之惊人,不敢轻易造次,搔搔头皮,忽然说:“大厅不能带你去,不过作为补偿,我给你一个从当年的投名状身上取下来的战利品吧。”
我立刻笑逐颜开。我们回到家里,父亲翻箱倒柜,找出一块金属牌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军官的腰牌,上面刻着“奚林”两个字。
奚林?奚这个姓可不常见,我一下子想起了父亲刚刚给我讲的故事。
“你猜对了,”父亲点点头,“这就是奚重山夫妇留下的那个儿子,策划了整个阴谋的儿子,同时也是狄弦带到蛇谷的投名状。他以自己的生命为敲门砖,帮助狄弦进入到蛇谷,替他完成使命。只可惜最终他未能如愿。”
“你要是死了,我也帮你这么搞上一搞,替你报仇。”我没心没肺地说,手里把玩着这个做工精致的腰牌,喜上眉梢。
“免啦!”父亲把手乱摇,“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啦!”
“不过,老头子,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真的不记得了,你凝聚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婴儿作为模板?”
父亲微微一笑,转头看着窗外。温暖的阳光下,蛇骨镇的孩童们在那里奔跑玩耍,清脆的笑声不断地传进他的耳朵。我的父亲装作打呵欠,揉了揉眼睛,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对我说:“谁知道呢?跟你说过上百遍了,魅很难记得住自己虚魅时候的记忆,也就无从知晓他们最初选择模板的理由。不过么……”
“不过什么?”
“做人类真好,可以从一丁点小开始慢慢地长大。我总觉得没有童年的人生不算完满。”
父亲回过头时,我已经不见了。我其实就是随口问上那么一句,都没有听清楚他最后的回答。我握着那块刻着“奚林”名字的漂亮的腰牌,奔向我的玩伴,迫不及待地要向他们炫耀。
颜七夜•刺
——鱼离泉
圣王八年
颜七夜、颜小依、苏晋安、沈均锡。
杀人的不是幻术,而是人心。
一
当最后一缕阳光斜斜擦过巍然耸立的天墟,照射在少年身上时,刚好有一辆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经过。
马车驶过少年身旁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少年的心猛地一跳,然后埋头去数木头托盘里今天挣来的铜锱。铜锱只有四十三枚,不算多也不算少,至少能勉强保证温饱。
在三十多名缇卫和七八个黑衣教士的护送下,那辆马车缓缓驶进天墟。进入天墟敞开大门的瞬间,光线微微暗了下来,马车拉长的影子慢慢缩回墙脚,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粘住,再也不敢探出头来。
望着马车最后消失在天墟大门里,少年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强压下一探究竟的冲动,转过身缓缓前行。
天墟!
少年默默地念诵着这个让帝都无数人极度膜拜或者极度厌恶的词,心下有着莫名的向往。
以及恐惧!
刚才还喧嚣无比的街道已经一下冷清起来。这几年夜色降临后的血腥,早已很好地教育了天启的民众,夜晚安分地躲在家里,才是明智的选择。
只有三三两两所谓勤王的世家子弟,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着已经稀疏的人群,似乎想用这种方法找出心中的乱党来。
走到住所附近的梨花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少年微微加快了脚步,他知道自己所居的那栋小屋里,这时差不多有灯光点亮,那是妹妹给自己的平安信号。
巷子中十分安静,少年一个人独自在其中穿行,有呼啸的风吹过,即使是初夏也带着瑟瑟的凉意。
少年猛地停下了脚步,背后的寒毛猛地炸了起来,似乎在寂静的暗处,被一只冰冷阴狠的兽给狠狠盯住,背后的冷汗瞬间沁湿了衣衫。远超常人的精神力,带给少年的是更加灵敏的感知。那有若实质的杀机,让他不敢再有哪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否则铁定会引来对方势若奔雷的致命一击。以少年孱弱的身体,连半分躲避的把握也没有。
“真是,幼稚的孩子啊!”嘶哑暗沉的声音响起,像嘶嘶吐着信子的蛇。
“谁?”
“好不容易从天墟逃出来,却不离开这是非之地,以为呆在天启,就有机会从辰月手中拿到梦寐以求的冰玦……难道,这还不够幼稚么?”嘶哑的声音说道。
少年的心猛地一沉,对方,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比刚才的杀机更让他感到心寒。
是辰月的人么?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找到自己吧……
少年的沉默没有让暗处的神秘人有所不满,对方继续道:“冰玦,不只是辰月才有!”
“你有?但会平白无故给我么?”少年原本提起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跳,他知道不管这句话是真是假,都已经击中他的要害。
“虽然有着幼稚的想法,但看来这并不妨碍你的智慧!”神秘人轻笑一声,“幼稚却不失智慧的孩子,能猜出我的来历么?”
几乎细不可闻的轻微震动,颜七夜耳边的一缕长发顿时被削落飘散,一道血痕也出现在耳边。似乎空气中有看不见的利刃在耳边轻轻划过。
只要那无形的利刃再偏一点点,他的耳朵便会立时和脑袋分家!
心中微微一动,颜七夜想到一种可能,但那种可能也未免太小了,连辰月也无法查出自己经幻术易容后辗转许久弄来的新身份,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组织,又怎么可能找上自己?少年犹豫了半天,才吐出那两个在心头盘桓已久的字:“天罗?”
轻轻的掌声响起,是黑暗中的神秘人。
果然是天罗丝!
似乎确定了心中的想法,少年紧张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那么,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既然对我如此了解,想来你也明白,我值得你们利用的地方,并不大……”
“不外杀人而已!”说出杀人二字时,暗处的天罗杀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年突然笑了,很认真地想了半天,确定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终于问道:“杀人?天罗需要一个仅仅会些幻术的秘术师杀人?”
“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你也说过,你能被我们利用的地方不多。”天罗刺客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生硬和冰冷。
“直接用幻术杀人,就算是辰月的大教宗古伦俄,也不敢保证每次都能成功!”
“对于天罗来说,杀人是一项艺术。你应该相信,一名完美的刺杀艺术大师,会让一个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幻术师,在短期内掌握意想不到的杀人方式……我想,你会喜欢上这种方式……”天罗刺客声音带着诱惑,却被少年无情地打断:“冰玦呢?”
“真是心急的孩子呢!”天罗刺客笑了笑,然后一块指甲大小的白色物什自暗处弹出,尽管少年是背对着他,但是灵敏的感知还是让他准确地反手接住了扔过来的东西。
带着丝丝的凉意,自己似乎能从里面感受到墟神的意志,那是凝固的精神力,对任何秘术士来说,最珍贵也是最危险的宝物,冰玦!
“还不够!这块太小了,如果没有更大更完整的冰玦,至少还要八块这样大小的!”少年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起来,似乎已经看到那双带着死灰的无神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明亮起来。
小依,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次我都会抓住这个机会……
“很贪心呢!天罗的诚意已经表达了,接下来,心源流的颜氏传人,是你表达自己的诚意的时候了!”
“心源流幻术师颜七夜,以星辰密罗起誓,只要天罗能提供足够的冰玦,无论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少年一字一句地起誓,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为了小依,即使把自己卖给魔鬼也在所不惜吧,何况,仅仅是杀人而已……
背后的黑暗中传来一句话:“很好!记住,今后,你可以叫我夜莺!”
“夜莺?你们要杀的人是谁?需要我如何配合?”
但是再也没有声音传来,颜七夜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看见。
背上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已被风干,硬邦邦地有些难受。颜七夜看着幽深的巷子,即使有着能看穿一切幻象的眼睛,却也无法看透这一片天启贫民区内深沉的黑暗。
如果不是手中还紧紧攥着那粒指甲盖大小的冰玦,颜七夜几乎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在做梦。
颜七夜所居住的是天启城贫民区的一间民房,房子中家什不多,仅有一张冷硬的板床,一张桌子和两条板凳。桌上有一盏如豆油灯,那是妹妹颜小依执意在每天天黑后要点亮的。尽管她根本用不上。
颜小依就坐在床边,摸索着用手中的针线缝补一件衣服。她的手很巧,即使看不见,也能凭感觉将补丁打在那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的衣服上,只是手指和破洞周围点点不起眼的殷红血迹,让人理解对于一个双眼失明的少女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太过艰辛的工作。
颜七夜进门的声音很轻,但是颜小依还是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瞒不过一个失去视力的少女长期锻炼出的灵敏听觉。
“哥哥!”颜小依放下手中的活计,轻声喊着。
颜七夜“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颜小依手中的针线,忽然感觉胸口一阵隐隐地疼痛。自己,是否太过小心了呢?明明靠真实的幻术水平,可以轻易获取大量财富,让妹妹得到更好的照顾,却因为怕被辰月的密探发现,就一直低调而卑微地活着,甚至吃不上一餐可口的饱饭。
“哥哥!”颜小依继续喊着,薄薄的嘴唇嘟了起来,翘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颜小依的语气中透着嗔怪,但更多的却是担心。
颜七夜笑了笑,“今天有些事耽搁了,不过,是好事!”
“是哥哥给我买了沁香园的水粉么?”
“不是!”
“那是带了我最爱的点心?”
“也不是!”
“到底是什么?”颜小依轻轻皱了皱眉,似乎为猜不出来而深深苦恼着。
“你的眼睛,有救了!”颜七夜尽量保持着平静,但说出这句话时,声音还是免不了有些颤抖。
颜小依一呆,然后轻轻笑着说:“哥哥别逗小依开心了,小依明白,这双眼睛,是再也治不好的……”
“谁说的!”颜七夜突然抓住她的双肩,激动地嚷着:“我已经找到能治好你的办法!等治好了你的眼睛,我就带你去看南淮城外的枫叶!”
“南淮啊……”颜小依闭上眼睛,似乎在憧憬那个梦境中的故乡到底是如何美丽。好半天,她才睁开眼,眼中毫无神光的灰白也似乎稍稍亮了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哥哥一定要陪小依去!”
颜七夜脸一红,但不知是想到什么,紧跟着变得如死灰般苍白。他的手猛地放开了妹妹的双肩,像是刚才握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只要,收集到足够的冰玦,自己就一定能治好妹妹的眼睛……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自己会牵着她的手,走遍九州每一个角落,等走累了,就回到家乡南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