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赵大人遭此不幸,那么的确可能是巧合——可更巧的是,赵大人不是唯一被‘巧合’所杀的!”苏晋安同样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几分卷宗,一边递给沈均锡,一边皱眉说道。
沈均锡低头看那些卷宗,都是最近意外死亡的官员。
“五月初三,户部侍郎钱仪与友人泛舟靖海湖落水,随行之人救援时因看见水鬼而放弃。”
“五月初五,鸿胪寺少卿左敬有突然自谪仙楼三楼跳下,头部触地而亡。”
“五月初八,男爵白青彦狎妓时中风……”
“五月初九,太仆寺卿徐越被烈马摔下,双腿骨折,颅内出血至今昏迷不醒……”
“五月十一,缇卫六卫都尉任玄机噩梦后自缢身亡……”
“五月十二……”
“五月十五……”
这样的卷宗一共有七份,若是加上新死的赵观偃,那么因为意外而身死的官员,则已经达到八人,即使最近他一心调查那使用天罗丝的刺客,再不关注其他事情,也发现其中的不对了。
“巧合太多,那便不是巧合!”合上卷宗,沈均锡长吸一口气,总结道。
苏晋安点头,望了一眼正以秘术读取赵观偃记忆的谢云柏,扭过头来对沈均锡道:“最近我们的人手大都集中在那个使用天罗丝的刺客身上,可是这半个月来,那人出手的次数不过四次,成功的却只有三次。从那天酒馆中对方表现的气势和杀意看,能造成的破坏应该远不止这点,反倒是这八个因为‘意外’而身亡的官员,引起的震动更大!”
“苏大人的意思是,会使用天罗丝的杀手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杀手,是那个能让人不知不觉间被意外杀害之人?”沈均锡眼睛一亮,问道,但不等苏晋安回答,又摇摇头自顾自地道:“什么样的手段,竟然能在不知不觉间造成无论怎么检查也看不出的意外?除非是妖术!”
“观偃的脑中并没有关于凶杀的记忆。不过,这世上有没有妖术能造成如此的效果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秘术可以。”谢云柏似乎读取完了赵观偃的记忆,直起腰来,冷冷地说道。
“果然!”苏晋安看着谢云柏,恭敬地问道:“应该是密罗幻术吧?除了高深的密罗幻术,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秘术,能让人不知不觉间在无法察觉的意外中丧身!”
谢云柏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叹道:“是密罗幻术,但谈不上高深。看样子对方的幻术水平顶多相当于辰月中的‘执守’。但是,除了幻术外,那人应该是一位精通算学的天才!”
“算学?”苏晋安和沈均锡几乎同时问道,然后闭嘴,静听谢云柏下文。
“是,从卷宗上的记录看,所有的意外均是一环扣一环,缺少了任何一环这意外都不成立——如果是平日里精心布局推演也就罢了,可是在实际的刺杀行动中,其不可知的变数那么大还能让各种意外得以连续,这便必须依靠能在极短时间内计算好一切的天分了。这样的天分,怕是只有星相师才具备!举个例子来说,若赵观偃赵大人晚一息的时间上马车,那么他的护卫便不用跳上去再抱他下来;那头疯牛撞上马车时所产生的碎片轨迹,也不一定能恰好让旁边的小贩受惊而扯动绳索……这些变数,换了是你,要如何应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若不精通算学,或是天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算好这一切,纵然是秘术修为远在凶手之上的我,也无法将刺杀做得如此完美!”
“找出那个人!”谢云柏继续道,透着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以及,他的背后,到底站的是谁!”
抛下这句话,谢云柏带着赵瑞,竟然连招呼也不打,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走出门去。门口守着的缇卫恭敬地目送他们离开。显然这样两个辰月的大人物,平时对他们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
“沈大人一定很奇怪为何谢云柏牵扯进这件事吧?”看着两个教士远去,苏晋安却还留在此处,淡淡地对沈均锡道。
“不错,虽然明面上看赵大人是他朋友,但还不至于让他如此热衷。”
“说得不错,你可知道被杀的官员,几乎个个都多少与他有点联系,常去听他讲解辰月奥义。”
沈均锡脸色剧变,颤声道:“你是指……”
苏晋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然道:“沈大人知道就好,有些事,说出来就不妙了。我们是军人,尽忠职守便是,不牵扯到辰月内部纷争中去。”
“怪不得,怪不得,我正奇怪,怎的以刺杀见长的天罗,居然也派出了秘术士!”
“不过,能培养出这样的秘术天才,那个背后的主使之人,已经呼之欲出了吧,在辰月内部,也就寥寥两三人而已!”
“但是,那个天罗刺客……”沈均锡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难道那真正的背后主使之人,竟胆大到与天罗合作么?
苏晋安揉了揉额头,道:“这也正是我困扰的问题,那天罗丝造成的伤口做不得假,除非辰月内部有人研究出接近天罗丝杀伤效果的秘术,能自创秘术的辰月教士,怕是只有大教宗阁下了,可他又怎会做自毁根基的事!”
“不管他们背后的主使之人是谁,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出凶手的话,我们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怕不是这么简单!”苏晋安看着天边的浮云,仿佛那变化的云彩中藏着答案。“既然牵扯到辰月内部的纷争,总要寻几个替死鬼。你有范大人照应或许还要好些,可像我这般没有根基的军人,只怕会成为这些大人物权谋下的弃卒。”
沈均锡稍稍心安,可随即又紧张起来,苦笑道:“身为墟藏的谢云柏和雷教长的亲信赵瑞都卷入其中,你以为范教长会为保我而得罪两个辰月的高层人士?而最关键的是,我们无法肯定站在幕后的是另一位墟藏,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黑暗皇帝!”
苏晋安点头,森然道:“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但若是把我们当做可以利用的棋子,怕也不可能让我们这些棋子乖乖地听话。只要找出那个天罗刺客以及天才密罗术士,不怕无法揭开真相!”
五
当天晚上,当颜七夜舒服地去柴房洗了个澡,回到屋子时,突然发现屋子中多了个人。
是夜莺!
小依!小依怎么了?颜七夜慌忙朝小依所在的床上看去,那里一头乌丝露在被外,被子有规律地轻微起伏着。显然妹妹睡得极熟。
颜七夜微微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嗓子怒道:“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有事出去谈……”
夜莺晃了晃手中一块同样是指甲盖大小的冰玦,颜七夜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一把抓过冰玦,冷冷地说:“这次,是要谁发生意外?”
夜莺轻轻一笑,道:“你好像对这样的生活上瘾了呢!这次的目标很简单,一个修炼裂章的辰月教士而已。不过这只是一个引子,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一个你不曾想象的大人物!”
“大人物?谁?古伦俄?辰月三大教长?如果是他们的话,你不如直接让我自杀好了!”
“虽不中亦不远矣!是仅次于三大教长的辰月长老!”夜莺静静地说。
颜七夜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人物,就算十个他也是惹不起的。“你以为我有机会成功?未免太高看我了!”
“动手自然用不着你,你的任务,不过是引他出来而已!”
“这样的大人物,会被我们引出么?”
“怎么不能?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段时间你所做的一切,早就引起他的注意!”
看着手中的冰玦,又转头看了看熟睡的妹妹,颜七夜阴沉着脸点头。为了小依能重见光明,即使要对付墟藏之一的辰月长老,这个代价也是值得的!
三天后,一名修习裂章术法的辰月教士也“意外”地在街上滑倒,然后被奔驰的马车从脖子碾压而过时,早有准备的缇卫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被调动起来,追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毕竟,要发动秘术有着相当的距离限制,超出一定的距离,就是最高明的秘术师,也无法让秘术得以施展。
颜七夜原本是有机会逃脱这场追查,可是因为答应了妹妹要带沁香园的水粉,不过多耽搁了半炷香的时间,整条街竟然都被缇卫封锁。这次缇卫出动的人手,多达三个卫所,数以千计的缇卫,将整条街重重封锁,然后一个个排查。
等所有能查出清白家世的天启民众被放走后,剩下的,是百余个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其中那些勤王的世家子弟,占了大半,而他们也成了缇卫最主要的目标人物。颜七夜就在这被盘查的百多人之间,面对层层叠叠的缇卫,他心下不由苦笑,这样的阵势,不要说自己,怕是连古伦俄这种程度的大师,也不可能凭借幻术就轻易地脱身。
趁着周围人正自惊惶不安没有注意到自己,颜七夜悄悄地抹去脸上化装的痕迹,如果被这些心思缜密的缇卫发现自己曾乔装打扮,那么不用说也会成为重点盘查的对象。
天色渐渐暗下来,被捆绑起来通往缇卫大牢的路上,颜七夜突然担心起来,不是为自己能否逃过这一劫,而是因为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小依会害怕的吧?颜七夜将精神力尽力地压缩,直到在眉心缩成小小的一团,就算比他高明十倍的秘术师,这个时候也不能探查到他其实并不是普通人。这次缇卫的动作这么大,颜七夜不相信其中没有辰月术士的影子。
就在快到缇卫大牢时,被带走的世家子弟中突然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中投入了一粒石子。
被捕的一百多名不能迅速查明身世的路人中,一名世家子弟模样的青年竟然挣开了捆绑的绳索,撞开旁边看守的两个缇卫,高呼着“杀死辰月走狗”,然后和旁边的三个同伴一起开始朝外奔逃。
对面菁华楼上的沈均锡脸上浮现出冷酷的笑容,手向下挥动,楼上埋伏在制高点的缇卫端着机弩猛地站起,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十余支弩箭朝下射出,那世家子弟的三个同伴顿时被射成了刺猬。只有挣开绳索的世家子弟躲开了射向自己要害的三支弩箭,只是手臂被第四支擦伤。
沈均锡轻轻咦了一声,这样的距离,居然能躲开背后射来的弩箭,这人的身手也算是一流的水准。只是心机未免浅了点,如铁桶般的包围,居然在这个时候选择逃跑。
“抓活的!”沈均锡下令道,这个突然逃跑的世家子弟,或许是揭开一切谜团最终找到幕后凶手的线索。
但是一支箭毫不留情地射进那个世家子弟的颈部,这一箭来得极为突兀,那个世家子弟先前敏捷的身手竟然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瞪大了眼,不甘心地倒下。
周围被抓的路人眼中都露出恐惧的神色,除了周围有看守的缇卫外,周围的民居竟还有手持弩弓的军士,如此森然的阵容,就是去年围杀白发鬼时也没有这般阵仗。
“怎的杀了他,或许那人是找出凶手的关键!”沈均锡眉头一皱,语气中已有了一点不善,先前射出那一箭的,是苏晋安。
“谢云柏曾说过,凶手精通算学,甚至有可能超过一般的星相师,如此人物,怎会与这般沉不住气的莽撞之人为伍?”苏晋安放下机弩,轻笑着道。
“不怕错杀了?你真的确定那个密罗术士还在剩下这些人之间?”沈均锡看着那几具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谁说得准?不过若我们还没有行动,下一次等到的,便是大教宗带着震怒的令谕了!”苏晋安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轻轻吹开缭绕的烟气,轻呷了一口后道:“总会有些收获!那是密罗术士,体质可能比一个普通人还差,这么短的时间,他走不远。”
人群中的颜七夜深深地皱眉,刚才那个世家子弟的贸然逃跑,虽然带来了一点混乱,但还不至于给他造成逃走的机会。相反,那些缇卫看守得更加严密,自己要想在这个时候强行逃走,看来是不可能了。
应该能混过去吧,只是回家的时间会耽搁,甚至可能在牢里呆上好几天,直到他们有了“凶手”的确切消息。
抱着一丝侥幸,颜七夜乖乖地被带进缇卫的大牢,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更不敢施展秘术。他不知道自己在缇卫大牢里施展秘术的话,会不会被辰月的教士发现,这个能公然逮捕和当街杀人的辰月外围机构,如果没有几个高阶教士坐镇,反而说不过去。
当一百多号人被带进缇卫大牢后,立刻被分开隔离起来。
押着颜七夜的两个缇卫带着冷漠的笑容,将他朝大牢深处带去,经过了三道厚重的铁门,颜七夜被关进了一间只能弯腰而行的矮小牢房,就算是河络,也得低着头才能勉强站直身子。而最让人愤怒的,却是牢房里竟然还有两尺深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想躺下休息也是也是不能。
维持弯腰的姿势不过一个多对时,颜七夜就感觉到了浑身酸软,秘术师的身体毕竟不能和那些修炼武技的犯人相比。时间一点点过去,颜七夜已经变换了几个姿势,更是感觉自己泡在污水中的身体麻痒不堪。这简直是比任何的肉体刑罚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颜七夜之前试炼时,曾遇到过远比现在需要意志力的环境,但是在这个小小的牢房里呆了不到半天,却比度过一年还要漫长。
自己还有机会出去么?小依呢?如果自己迟迟不能出去的话,她会因此担心到睡不着觉吧?真不知道,没人照顾的小依,应该怎么度过这段时间……
颜七夜突然无比后悔自己贸然地为了冰玦而答应那个天罗刺客,自己虽然收集到了所需的大半冰玦,但是身陷大牢,如果没有机会发挥它的效力为妹妹医治好眼睛,又有什么意义呢?
六
“大人,所有的人都已经排查了,除了查出其中几个乱党外,竟然还有一个天罗本堂的刺客!”一名缇卫恭声道。
“花了这么大的精力,甚至连陛下和大教宗阁下也对我们封锁整条街有所不满,如果只查出这几条小杂鱼,未免太得不偿失了。”苏晋安用指节敲击着桌面,冷然道。
“也不是没有其他收获,至少,从那个天罗本堂刺客嘴里拷问出天罗最近在计划一次大的行动,而最重要的是,那个刺客并不知道有来到天启且使用天罗丝的本堂刺客。”
“会不会,是那个本堂刺客的级别不够高?”一旁的沈均锡问道。
“不会,据刺客交代,如果本堂真的出了能使用天罗丝的刺客,他没有理由不知道。”
苏晋安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猛地睁开,摇了摇头道:“不对!天罗本堂的刺客都是死士,怎么可能这么快招供?”
“大人英明,审问那刺客的,是谢云柏长老!”
“是他!”苏晋安冷冷一笑,“怪不得,辰月秘术,本就能从新死之人脑袋里读出想要的答案!谢长老对这件案子的关心程度,的确不太一般!”那名通报的缇卫识趣地闭上嘴,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勾心斗角,显然不是他可以掺和的。
“那他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没有?”
“有一点很奇怪的地方,天罗最近密切地注意一个曾在天桥卖艺的少年,而这个少年正好在这次抓捕的一百多人中!”
“继续!”苏晋安似乎也看到了一丝希望,简洁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那名缇卫微微点头,接着道:“最值得注意的是,那名少年在几天前曾遭这些死去的混混讹诈,相互间也算有些联系。”
“难不成那少年就是使用天罗丝的天罗杀手?小小年纪能将天罗丝练到如此程度么?”
“沈都尉似乎忘了,闹得我们灰头土脸的白发鬼,看形象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苏晋安冷冷地道。
“这有什么关系,既然这少年现在就在大牢之中,立马提审就是了!”沈均锡道,在他看来,不管那少年是不是天罗刺客,先拷问一番总是没错。依缇卫的权势,并不在意是否会冤枉一个没有丝毫背景的平民少年。
“那少年现在何处?”沈均锡又问道。
苏晋安也点点头,望向报信的缇卫,那名缇卫立时知机地答道:“回大人,那名少年已经被单独关押在水牢里。”
“哦?”水牢是关押武力高强的重刑犯,不管那少年是不是杀人的密罗术士,水牢这样的环境对一名少年来说都嫌严重了些。
苏晋安心中一动,问道:“他反应如何?”
缇卫眼中露出一丝佩服的神色,道:“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那少年进水牢后一直不喊不叫,倒也是条汉子!”
“好,沈大人,一起去看看罢?”
“这个自然!”沈均锡毫不客气地道,不管那少年是不是天罗刺客,这一趟辛苦,却是免不了的。
让身体漂浮在肮脏的水面上,人却进入一种极静状态的颜七夜突然警醒,侧耳听了一阵,水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本能地意识到了不对劲,虽然没有武者的灵敏听觉,但多年的秘术修养,却让他感知到似乎有危险快要降临。那纯粹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感知,周围压抑的气氛中,充斥着若有若无被隐藏得很好的杀气。
颜七夜心中一沉,缇卫这么快就查出什么了么?
门打开,两个缇卫弯着腰将他从水牢中拖出来,猝不及防的颜七夜呛了几口臭水,被推倒在两个武官模样的人脚下时,拼命地咳嗽,直到将胆汁也吐了出来。
被一名缇卫抓住头发强行提得站起来,这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容貌清冷的中年人,和煦的笑容背后,藏着难以察觉的阴冷,如一条面对猎物伺机而动的蛇。
“自我介绍一下,缇卫七所,苏晋安。”
颜七夜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来见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个大人物。就连天启城里的大多数隐藏起来的天罗刺客,提起这个名字时,也会忍不住微微心悸。
“苏……苏大人……”颜七夜慌忙跪下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
少年的手虽然说不上细腻光滑,但也没有老茧和疤痕,看不出任何练武的痕迹。
苏晋安看着少年褴褛的衣衫还自滴滴答答地不停滴水,而少年也冷得整个人抱成一团,皱了皱眉朝身后跟着的缇卫吩咐道:“给他找件干净衣服换上。”身后的缇卫应了一声,一路小跑找衣衫去了,而颜七夜,也在苏晋安带领下朝大牢里一处密室走去。
就在他进入密室的瞬间,却突然感觉后心的一小块肌肉猛烈地跳动,像是被毒蛇盯紧了般让人心慌。他知道那是对方的杀机牢牢锁定了自己的后心要害,只要自己的反应让对方感觉到不对,铁定会引发对方雷霆海啸般的攻击。以幻术师孱弱的身体,他即使能提前感知对方将要攻击的部位,身体也做不出正确的反应。更何况,在这缇卫大牢,他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冷汗瞬间沁湿了后背的衣物,艰难地跟着苏晋安一步步朝屋内走去。屋子不大,到中心有桌凳的地方不过六步,可这六步的距离颜七夜却如同走在刀山上般艰难,每一步都似要用去全部的精力。
“很有潜质的年轻人呢!”背后一个阴翳的声音响起,是沈均锡。
转过身,颜七夜干涩地道:“这位大人是?”
“一所都尉,沈均锡!”
这个人颜七夜没有听说过,但看着那双充满杀机的阴翳的眼,他知道这个人很不好对付,也许自己的命在对方眼中,连狗也不如。
拿着衣服的缇卫赶到,及时冲淡了生滞僵硬的气氛。颜七夜换好了衣服,苏晋安望着这个还算俊秀的少年,心中暗叹一声,还是个孩子啊。可这个孩子,也许就是杀害八个朝廷高官的凶手!
“颜七夜?”
“嗯!”颜七夜并不吃惊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以缇卫的执行力,只要认定了自己是怀疑的对象,要想查出自己的身份是易如反掌的事。现在,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妹妹会否受到连累。
“我听说你有个妹妹?”一旁的沈均锡突然问道,一开口,就直指他最揪心的地方。
颜七夜眼中的神色变幻不定,但还是点了点头。沈均锡心下满意地笑了笑,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继续冷声问道:“你是密罗术士?”
“会几个密罗幻术,在天桥混饭吃……”
“是么?”沈均锡冷哼道:“在天桥混饭吃的你,会有这个?”沈均锡拿出的是一枚冰玦,颜七夜的心无止境地往下沉,这是他被捕搜身时施展幻术好不容易保下的冰玦,被带离水牢前怕被再次搜身扔在角落里,没想到还是被缇卫找到了。
苏晋安的脸上也现出一丝吃惊的神情来,虽然他不是秘术士,但长年和辰月高阶教士接触,还是深知这小小的白色物事对一个秘术士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老实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同时也是最糟糕的刺客!”苏晋安摇头苦笑,一个看似复杂到极点的案子,没想到犯人还是个孩子。
“把其他人都放了,缇卫的大牢,养不起这么多闲人。”苏晋安淡淡地吩咐道,然后转过头来,对面色苍白的颜七夜道:“按你的罪状,就算抄家灭族也不为过,虽然我估计你除了妹妹外再没什么亲人,可是,你真的舍得她陪你死么?”
颜七夜浑身一哆嗦,似乎看到妹妹那美丽的头颅,正被一个黑影无情地斩下。那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情景,也是他上次试炼之所以失败并因此损失大部分记忆的罪魁祸首!
颜七夜抬起头来,伪装的柔弱和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与我妹妹无关,放过她,我什么都可以交代。”
苏晋安漫不经心地轻抛着那枚冰玦,淡淡地说:“我们需要你交代什么呢?幕后主使?还是那名天罗刺客的行踪?想必,其实你知道的并不比我们多!”
颜七夜眼中终于露出恐惧的神色来,这个骨子里如毒蛇般阴冷的男人,几乎每个字都扣住他的命脉,让他连丝毫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苏晋安脸上现出玩味的笑容,那个笑容突然定格,猛烈爆发的气势让一旁的沈均锡也为之心悸。
“那么,只要你能帮助缇卫捉拿到那使用天罗丝的刺客,虽然我无法保证你的平安,但你妹妹的安全,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冰玦,辰月并不缺少!”
颜七夜无力地瘫坐在地,他不明白事情会如此突然地急转直下,但这个时候的他,却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七
“天罗的刺客,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在白发鬼失踪后,终于有胆子直接向辰月的高阶教士下手了么?”马车中的赵瑞毫无畏惧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对着暗处的那群刺客冷冷地嘲讽。
颜七夜裹紧了身上的衣衫,整个人都缩进阴影中。密罗的光辉在星空中闪耀,帮助他蒙蔽周围人的感知,加上深沉的夜色,没有人注意到街角的地方竟然还隐藏着一名幻术师。赵瑞虽然是精通郁非秘术的术士,且修为至少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层次,但是依靠这么点布置就想杀死那代号夜莺的天罗刺客,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戴着面具的十几个刺客却不答话,只是结成三角阵,相互照应着朝这边掩杀过来。赵瑞居高临下地看着缇卫与这些刺客拼杀,却丝毫没有援手的意思。对一直高高在上的他来说,缇卫的生命,并不比蝼蚁般的帝都民众更可宝贵。
在第七名缇卫也倒下后,赵瑞似乎终于看不过去了,冷哼一声,手指虚点,凌空在身前画着诡异而符合某种天地韵律的符文,就算是身边密罗术士的颜七夜也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由此带来的燥热,天空中的郁非似乎突然亮了一下,那是郁非系术法快要发动的前兆。
一条蜿蜒的火蛇,自赵瑞的指尖窜出,扭曲着,分成三股朝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刺客扑去。那些刺客的身手也算是了得,但面对诡异而强大的术法,却只能选择暂避锋芒,身形一闪朝两旁掠去。周围的缇卫毕竟见惯了辰月术士的攻击,早有默契地拦下三人腾挪的身法,只不过是稍稍的阻滞,那条分成三股的火蛇,像有生命般绕了一个弯,分别缠上三人。
三个刺客慌乱的躲避没能救得了他们,即使是忍受了非人训练的他们,在面对一直纠缠着朝五脏六腑甚至骨头里烧去的诡异火焰,终究还是如寻常人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成为焦黑的尸体扭曲挣扎着倒下。
后面的几名刺客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对望了一眼,突然四散逃开。赵瑞冷哼一声,手指再次点出,一朵火焰莲花在半空中成型,然后猛地爆开,每一片由火焰组成的花瓣,带着毁灭的气息,朝奔逃的刺客背心射去。
剩下的刺客毕竟是离赵瑞远了些,仅有两名刺客被火焰的花瓣射中,胸口出现一个焦黑的大洞,微微地搐动后就再也没了动静。缇卫们却不敢大意,分出一小部分人追击,其余的反而收缩阵形朝马车聚拢,直到将马车上的赵瑞围得如铁桶一般。
看不出有什么遗漏,沈均锡低声对赵瑞说道:“大人,都是些贪图天罗赏金的小杂鱼,内堂的刺客,似乎一个也没到!”
赵瑞对先前火莲的威力很不满意,脸上有掩饰不住的轻慢:“沈都尉,谢长老和苏卫长的安排,不会错的。”
沈均锡微微点头,那一丝恼怒却不敢表现出来,心下却不怎么相信那只天罗的夜莺会这般容易上当。
缇卫将死去的同伴和刺客的尸体都分别抬在一堆,那些尸体重重叠叠的垒成一座小山,有的还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狰狞表情,让暗处的颜七夜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一个多月来间接被他所杀的公卿贵族以及低阶的辰月教士,加起来一共是九位,但是每一个都是因为“意外”而干干净净地死去。像现在这样赤裸裸地搏杀外加血腥恐怖的死法,对年仅十六岁的他来说,依然是不小的冲击。
这让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小酒馆中的一切,饮酒杀人,有着快意的残忍,开启了血腥的口子,却还是比不上夜莺在几次呼吸的时间内杀死那些混混和世家子弟的从容。
不管是天罗还是辰月,都只是黑夜中相互搏杀的兽,没什么正义与邪恶之分!
追击的缇卫陆续返回,但捉拿到的刺客却一个也没有,这一轮的刺客虽然远比不上天罗本堂的刺客厉害,但是竟都是死士,若逃不掉,或是拼死抵抗,若落入缇卫手中立马就咬破口中藏着的毒囊自杀。
等了一阵,却还是有一组缇卫未能返回。那组缇卫一共四名,所追击的不过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个子刺客。从那刺客的身法看,虽然还算快捷但绝不离谱,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有些举止,甚至根本不像一个久经锻炼随时保持最完美出手状态的刺客,而是一个普通人。难道,就是这最不起眼的一个人,竟是对方真正的内堂杀手?
沈均锡一脸的阴沉,这些缇卫都是他一手带领出来的,每一个都耗费了不少心血,现在一晚上就折损十数人,却连正主的影子也没看到,这不得不让他感觉恼怒无比。
正自懊恼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散乱,无序,根本不像任何练武人或沉稳或轻盈的脚步声,但是来得却极快,这样强烈的反差让沈均锡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是那名逃走的小个子刺客,那人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来,双手都各提着两个圆球,等走近了,沈均锡才看清楚,那是先前追击的四个缇卫的头颅!
小个子刺客将那四个缇卫的头颅远远地抛过来,沈均锡接住其中一个,但另外三个却被冷哼一声的赵瑞以炽热的火焰凌空焚化。
沈均锡仔细地观察手中的头颅,伤口虽然还偶有血液滴出,但是平滑如镜,那是用薄得近乎没有的利刃飞速划过造成的伤口。
天罗丝!真的是天罗丝!
沈均锡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果然,引出大鱼了啊!会操纵天罗丝的天罗刺客,即使在天罗本堂之中也具有难得一见的超然地位吧!
“夜莺?”看着将双手都笼罩在宽大袖子里的刺客,沈均锡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谨慎地问道。
小个子刺客点了点头,却不说话。沈均锡笑了,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一个人返回!你就这么自信,凭借天罗丝就能把这三十几个缇卫和一名郁非术士消灭么?”
不等夜莺答话,沈均锡拔出刀来,刀身厚重,有淡得几乎不可分辨的云纹暗蚀在刀身上,随着光线的变换几乎如飘飞的云朵。他分开身旁的缇卫,刀尖垂地走上前去,喝道:“就让我来见识一下天罗丝到底有何厉害!”
夜莺看了那柄刀一眼,然后双手平平放在胸前,只是手藏在袖子中,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动作。夜莺双目低垂,似乎在思考怎么才能更好地进攻。
但颜七夜却心中一动,夜莺这个姿势,怎么像是在……结印?秘术的发动,不外咒、符、印、意四种,颜七夜因为修习心源流幻术的缘故,能够以心意默念咒文发动术法,而这个夜莺却暗中摆出结印的姿态,难道,他竟是一名术士?
而正与夜莺对峙的沈均锡却没有这样的眼光,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随意的起手式,但他一步步走来蓄积的气势已经达到顶峰,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刀尖猛地向上弹起,沈均锡脚趾抓地,猛地向前窜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双手紧握刀柄,迅猛地挥击下斩。
夜莺突然睁开眼来,然后柔弱无力地后退,堪堪避过刀锋。但是沈均锡的后招却接连不断,下斩转为斜劈,再变为横切,反手撩,每一次不可思议的变化,都差之毫厘地将刀锋划过夜莺的身体——但始终,都差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的距离,让沈均锡的所有攻击,都变成了一个人的舞蹈。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不管自己的攻势如何猛烈,对方都能在刀锋及体的一瞬间躲开,如同飘飞的柳絮。沈均锡因此陷入到可怕的死循环中,大耗体力的攻击如同饮鸩止渴,明知道无用,但一停下又害怕对方的反击马上到来。
看来,对方继白发鬼后最难对付的天罗刺客的名号不是白得的,光是躲避进攻的诡异身法,就让他冷汗直冒了,如果对方展开反击,那将是怎样的凌厉?
幸好,谢长老早有布置,赵瑞新修习的郁非秘术,以及对这个天罗刺客来说已经“反水”的颜七夜,都是这个刺客意想不到的后手。
夜莺突地向后飘飞,只眨眼的时间,就和沈均锡拉开了两丈的距离。沈均锡一点也不怀疑,只要这个天罗刺客想要跑,在场的包括自己和赵瑞在内,却是谁都没有把握能拦下他。
马车上的赵瑞,眉头越皱越紧,这个和沈均锡缠斗的天罗刺客身法是那般的轻盈诡异,仿佛没有重量一般,他甚至能隐隐地感觉到对方像是整个儿都融入风中一般……等等,风,融入……
脑中灵光一闪,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看着夜莺的身法总感觉不对了,对方所使用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迅捷诡异的武技,而是秘术。亘白系的秘术,向来就擅长控制“风”。
“小心,他不是普通的刺客,是亘白系的术士!”
术士?沈均锡一愣,自己竟然和一个术士肉搏了近半炷香的时间,而对方,显然还有余力。突如其来的屈辱让沈均锡在初始的狂怒过后反而冷静下来,既然知道对方是一名术士,那么先前制订的方案就明显不适用了,而他所要面对的这场战斗,也因为得到这个消息而变得可笑起来,与加持了亘白秘术的术士比身法,那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在原地站定了,沈均锡不再主动进攻,只是遥遥锁定对方,只要对方有什么移动,随时能够以最佳的状态暴起阻挡。
夜莺的手向前挥出,危险的感觉迎面而来,沈均锡侧头扭腰,锐利而急促的劲风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这便是先前让自己误以为是天罗丝的亘白风刃了吧,怪不得,他要引那几个缇卫离开才斩下他们的头颅,原来只是不想让其余人看见他的攻击方式!
可是,他为什么要再次返回暴露自己最大的砝码?难道说,这次的目标并不是赵瑞,而是另有其人?这目标甚至大到即使暴露身份也要去完成的地步,难道是……
不容他多想,又是一记风刃袭来,不过这次风刃的路线比上一次不可捉摸了许多,带着诡异的弧线,即使有着躲避的经验,但是还是被无形的风刃划伤了右臂。
“怪不得!”沈均锡心底暗暗地叹息,怪不得当初自己和苏晋安,甚至整个辰月的高层都误以为对方是会使用天罗丝的刺客。而夜莺一直以来的行动,也似乎在宣告着这一点,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精通刺杀之道,实力不比当初的白发鬼差的诡异刺客,竟然是一个亘白系的秘术师!
苏晋安的猜测没错,不管是那个密罗少年颜七夜,还是眼前的夜莺,他们都和天罗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真正想要对付的,是辰月内部的势力之一,以谢云柏为首的某个对辰月典籍有着其他看法的派系。
以术士化身天罗刺客,将一切嫁祸到天罗头上,在这个和天罗全面开战的时候,倒是好心机,好手段。而能训练出秘术师作为刺客,这样伟大的创举,甚至足以在九州的历史中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被看出来了啊!”夜莺轻轻地叹息着,但语气中却没有惊慌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遗憾。他拿出一只带着暗金色泽的风笛,轻轻地擦拭着,仿佛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颜七夜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这支风笛是如此的熟悉,但他又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
该死的试炼!
如果不是因为两年前那次试炼失败,自己也不会损失那么多记忆,而小依的眼睛,也不会因此失明!
这个会秘术的刺客将风笛放在嘴边,然后开始吹奏,声音如同轻柔的风拂过每个人。但是那风却在突然间变得狂暴起来,有三个没留心的缇卫顿时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剩下的缇卫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仿佛站在风暴的中心,如果不是拼尽全力站稳身子,就会立刻像那三个倒霉的同伴一样被突起的狂风吹走。
街道边的大树疯了般抽打着枝条,翠绿的树叶被强劲的风势轻易地摘落,然后化为锋利的利刃,劈头盖脸地朝缇卫们飞去。缇卫一片惊恐,他们不是没见过秘术,但却从来没有见过发动如此迅速,而威力如此巨大的亘白系秘术,这些被劲风卷起的树叶,每一片都如同一把激射而来的飞刀,即使使出全身的力气挥舞手中的兵器,也只能在勉强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将其中部分树叶击落。不多时,三十多个缇卫,已经有五人被树叶射中要害倒地,而剩下的也个个遍体鳞伤。
“法戒器!”马车上的赵瑞神色一凝,身子微微一抖,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伪装成天罗杀手的亘白术士刺客竟然会拥有珍贵的法戒器,对于术士之间的对决来说,是否有法戒器,就像武士间一个持刀,一个赤手空拳一样差距巨大。
不过,想到隐藏着的谢云柏以及那让自己恨得牙痒却暂时不能杀之泄愤的颜七夜,赵瑞提起的心又稍稍放下。这或许是亘白术士最强的术法,同时,也会是他最弱的时候。
一边艰难地抗拒着亘白的力量,一边偷偷朝暗处做了一个手势,那个地方,有着他同样痛恨但是在谢云柏压制下不得不暂时合作的人。
一圈火焰在他身边突兀地出现,然后随着风势不停地扩散变大,在所有缇卫看来,赵瑞对郁非术法的掌控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阶段,即使处在如此巨大的区域性暴风中,被法戒器催发的亘白术法也无法影响到郁非的运行。
火焰一直向外扩展,但却奇迹般地没有伤害到周围的缇卫,在扩散出马车外一丈多的时候,猛地收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然后朝夜莺激射而去。几乎是本能地,夜莺偏了偏脑袋,但就是这么细微的动作,让周围由于法戒器激发的风暴微微一滞,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但是那团火焰在越过他身子时突然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以夜莺为中心,突然出现漫天的红,那些红色不是火焰燃烧所产生的,而是重重叠叠的无尽枫叶,就像那些飞舞着的树叶,在一瞬间被鲜血染得变了颜色。
那是颜七夜发动的幻术!
心源流的幻术修炼到一定的程度,本就能够将人心深处最渴望的情境幻化出来,当这个情境一旦被外力破坏,不管是秘术师还是普通人,心神都会在瞬间受到巨大的伤害,为其他人创造宝贵的下手机会。这也是颜七夜在这场伏杀中唯一能起的作用。
黑暗中的颜七夜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无比,无法再用幻术让自己隐匿起来,顿时在街角现出模糊的身影——他所施展的幻术是针对这个假的天罗刺客夜莺,但是表现出来的情景,那无边的枫叶,南淮城外永远无法忘却的快乐日子,却是颜七夜自己心中最深沉的执念!
他几乎能看见那些幻境中,两个小小的人影在手牵手地漫山遍野奔跑着。
那些缇卫是看不见这些枫叶的,但是并不影响他们发现这个刺客似乎正处于心神失守的状况,在风暴中尽力地稳定着自己的身子,然后缓慢而艰难地朝对方移动着。
吹奏中的风笛有了短小的停顿,一只手仿佛凭空从黑暗深处伸出来,苍白,枯槁,长长的指甲却修整得十分圆润细致,指尖上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雾气,在风暴中却凝聚不散。
“虽然是借助法戒器的力量,但能将亘白系秘术修炼到达到天罗丝的效果,也算是天才了。”谢云柏苍老的声音响起,指尖凝聚的雾气猛地绽放,夜莺灰白毫无神采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清澈,然后又归于彻底的茫然。
周围被法戒器所引发的亘白系秘术像是在突然间被凝固下来,飞舞的树叶飘散在地,沈均锡狞笑着,双手所持的厚背云纹刀高高举起,然后猛地下挥。夜莺的身子微微抖动着,似乎想挣脱那看不见的牢笼,但是谢云柏的秘术却借着颜七夜引发的环境禁锢着他的精神,让他的肉体得不到协调而动不了分毫,只能感觉到那巨大的刀压而本能地颤抖。
“住手!”颜七夜大叫着,但是那带着云纹的厚背长刀已经呼啸着斩下,夜莺那颗头颅,被这一刀轻巧地斩下,在地上滚了几滚,原本呆滞无神的双眼却反而变得清澈起来,无力的嘴唇轻轻地张合了一下,像是要努力发出两个简单的音节。
失去脑袋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下,手中所持的风笛沾满了他的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烟尘一般的物事,被它吸进去。
颜七夜放缓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头颅,一时间不敢相信那么强大的夜莺,竟然在三个术士和一个武者联手下被轻易斩杀,可是,那两个没有发出的音节,在他的感知中,分明是自己最熟悉的两个字——哥哥!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小依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伪装的天罗杀手?即使她会秘术,也应该和自己一样是颜家的幻术,怎么会是亘白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