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走到那颗头颅面前,颜七夜哆嗦着捧起那颗头颅,伸手向那平凡无奇的脸抹去,想抚上那对清澈的双眼。曾经,小依也拥有这么一双美丽的眼睛,可是因为两年前的那次失败的试炼,自己竟然让她失去了看见这个世界的权力。
这双美丽的眼睛在夜莺的头颅上显得极不和谐,像是根本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心传来的质感更是让颜七夜的心无止境地沉下去,他摸着的那张脸轻轻滑落,露出里面同样苍白但是如凝脂一般的肤色。
轻轻地揭开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原本普通的头颅一下变得明艳起来。是小依!
颜七夜双目中流出猩红的泪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把那颗头颅抱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小依的眼睛,痴痴地笑着。
小依,你的眼睛终于恢复了,再也不用怕黑了……
小依,哥哥带你回南淮去,再也不呆在这鬼蜮一般的天启……
小依,我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要带你去看,可是,为什么,你不能再对我轻轻笑上一笑……
小依……
“大人,有了刺客的头颅,已经能从中读取她的记忆知道真正地幕后主使。他是杀死我叔父的凶手,不如就此杀了吧!”赵瑞的掌心腾起一小团火焰,没有任何热力散发出来,但是中心接近白色的火焰,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尝试其温度是否如表象中那般无害。
谢云柏冷哼一声,道:“就算要杀他,也不能这般轻易,何况,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与死人无异!”
“小依……”颜七夜低声呼叫着妹妹的名字,似乎怀里的妹妹只是睡着了而生怕惊醒了她。
“你们……都该死……”颜七夜猛地抬起头来,谢云柏、赵瑞以及持刀而立的沈均锡,都被那毫无生机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谢云柏眉头微皱,多少年了,除了大教宗古伦俄,还没有人仅靠眼神就让他有心悸的感觉,这个人,留不得。也许听赵瑞的话没错。
颜七夜从怀里掏出一把白色的石子一般的东西,一共是五枚。那是他从化身夜莺的颜小依那里得来的冰玦,他不知道小依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也不想去深究,缇卫和辰月的这两个教士为了让他引出夜莺,早把这些珍贵的密宝还给他,而这些算是小依遗物的冰玦,是他复仇的最大凭依,尽管付出的代价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谢云柏脸色一变,以他的见识,这样的东西如果被一个秘术师拼着性命完全发动,有什么样的后果连他也无法预料。
“退!”谢云柏大吼着,猛地后退,但是已经迟了。颜七夜双目赤红,七窍都流出鲜血来,那是精神力过度透支的表现,以他的修为,要一次性借助冰玦的力量短时间提高自己的修为,这样的反噬已经算是轻的了。
那一把冰玦猛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来,那光芒如同黑暗中突然多了一轮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们,都给我……去死!”疯狂地大叫着,一圈又一圈地精神波动以他为中心朝外散发,首当其冲的是赵瑞,尽管身为郁非术士的他精神力不比颜七夜原来差,但在冰玦加持下突然爆发的精神力面前,他只抵挡了片刻,保护脑部的精神力场就被冲散,然后脸上出现或恐惧或惊惶的神情,像是看见了最可怖的幻象,最后双目呆滞地倒地。
随后是沈均锡以及一众缇卫,每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震成了白痴,虽然肉体的心脏还在跳动,但是身体内的精神和灵魂像是破碎的墟,再也无法连成整体而操控身体。
只有见机最早且精神力远比赵瑞更强的谢云柏还在两丈外苦苦地支撑着,但是颜七夜在冰玦激发下一波又一波的精神冲击,像磨盘一样一点点磨去他苦苦修炼数十年的精神印记,谢云柏心中第一次生出莫大的恐惧。如果不是因为他也是密罗秘术的高手,光是幻象丛生的心魔,就足以让他立时崩溃。
只不过十余次呼吸的时间,对谢云柏来说却如同一生那么漫长,稀疏的白发在精神力的高强度催发下开始脱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苍老。他毫不怀疑,在自己精神力还没有消耗完毕前,自己过度苍老腐朽的身体就会因支撑不住先行崩溃。
但是漫天的光芒忽地一收,谢云柏喷出一大口鲜血,惊喜地发现那个用冰玦引发精神波冲击的少年已经昏倒在地,短时间内用外物将自己的精神力提升到如此恐怖的程度,就算是古伦俄也不能支撑许久吧,更何况仅仅是一个少年了!或许,这个少年此时已经如被他推倒的沈均锡等一众缇卫一样,肉身未死,但永远也无法清醒过来!
好险!
谢云柏轻轻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只差一点点,就被颜七夜在冰玦支持下的巨大精神冲击废去全部的秘术修为,即使侥幸逃过一劫,但现在也是他这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
顾不得仔细查看四周的情形,谢云柏蹒跚到颜小依的尸体旁边,弯腰去捡那支捏在尸体手中的风笛。不管是暗合哪颗星辰的法戒器,在九州大地都是稀少的存在,而研究它们的构造,多多少少都会有所收获。
就在手指触碰到风笛的一瞬间,他微闭的双眼猛地圆睁,只见一截刀尖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犹自向下滴着血。
艰难地转过身,看见的,却是苏晋安似笑非笑的脸。
“为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辰月的缇卫长,他怎么也不相信凶手会是这个平时对自己恭敬有加的人。
“虽然是另一个长老拜托我完成最后的刺杀,但是,大教宗对你们暗地里的争斗也早感觉厌烦,所以,安心地去吧!”
弧刀拔出,谢云柏不甘地倒地,苏晋安用剑尖拨弄了下那支散发着诡异光芒的风笛,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住了心中的贪念,转身隐没在黑暗中。
八
黑暗,当无边的黑暗将他紧紧包裹时,他似乎又回到生命中最恐惧的那段时光。
我是谁?正在哪?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周围有其他人?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你又是谁?”
黑暗中有一点光慢慢散开,一个中年美妇在光影中慈爱地笑着。
“妈妈!是妈妈!妈妈,不要离开我……我……我害怕!”
中年美妇的嘴唇轻轻动着,但是却听不清到底说些什么,最后,她似乎说累了,转过身准备离开。他急得手舞足蹈地想要拉住自己的母亲,但是只能感觉到一片虚无的空。中年美妇的影子被未知的力量无情地扭曲着,他大声咆哮起来,可丝毫阻止不了光影的消散。
“又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么?妈妈,为什么你要抛弃我……”
第二个影子慢慢形成,那是一个清瘦老人的形象,眼中散发着惊喜的光。
“孩子,其实,你是个天才啊……”
“我不要当天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不再是一个人……”
“好吧,跟着我,你就不会再是一个人!你还没有名字么?那好,从此以后,你姓颜!”
“我姓颜,我姓颜么?颜什么……”
“你可知道,颜家所修习的密罗幻术为何被称为‘心源流’?”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先告诉我,我叫颜什么……”
“蠢货!简直无药可救!难怪要她牺牲双眼来救你……”
“她,哪个她?到底是哪个她?”老人在怒喝声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你好,我叫小依,颜小依!”
“你好,我叫颜……颜什么来着,我不知道……”
“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真够笨的。什么都别说啦,笨蛋,我们去南淮城外看枫叶去!”
漫山遍野的枫树丛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神色木讷害羞的男孩,在南淮城外肆无忌惮地疯跑。羞涩的男孩似乎被小女孩的快乐所感染,原本的畏畏缩缩的举止也很快放开,在大片大片的枫树林中,大声地欢叫着,不时捧起一把枫叶,朝颜小依当头撒去……
“你比我大,我以后叫你哥哥好了。记着,哥哥应该让着妹妹,不许欺负我!要疼我,保护我,听我的话!”颜小依狡黠地笑着,仿佛自己比对方小,是一件天大的了不起的事。
那是自己生命中,最珍贵也最快乐的时光吧!
就在那个秋天,在漫山的枫叶飘飞中,他们的师傅,心源流颜氏一脉的宗主颜若凯,带着他们一路北上,来到这座充满了繁华与欲望并存,血腥与富贵同在的城市——帝都天启!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坐在马车中和师傅一起进入天墟时,饶有兴趣地和颜小依打赌,自己能否在马车进入天墟大门的一瞬间,计算出阳光擦过天墟祭坛时会与马车呈几度角!
自己最敬重的师傅,带着自己和小依一起,匍匐在那个面蒙白布、沉默寡言的男人脚下,以心源流的忠诚,从大教宗古伦俄手中换来辰月教客卿长老的职司。
被誉为心源流百年难得一见天才的他,却在最关键的试炼中陷入幻术的梦魇,如果,如果不是小依在危急关头以一双眼睛作为代价,那自己到现在还迷失在无边的意识牢笼中吧!
小依,小依你在哪里……
光影中的景象一变,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间变成了在油灯下摸索着缝补衣服的文静盲女,时而,又变成了戴着面具,以亘白秘术冒充天罗丝的天罗神秘刺客夜莺!
直到,那颗美丽的头颅被沈均锡一刀砍下,他才猛地惊醒,小依,竟然已经永远地离开!自己再也不可能见到那个在南淮城外的枫林中疯跑的小女孩,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为救自己而失去双眼,在油灯下为自己缝补衣服的“妹妹”,以及,在危急关头为自己挡下那致命一刀的天罗刺客……
不要,不要丢下我,小依,不要丢下我……
颜七夜大叫一声,终于醒了过来!
这是个熟悉的房间,就算是闭着眼睛,颜七夜也能分辨出房间中的任何一个细小的摆设。
“果然不愧是最适合修习心源流幻术的天才,这么快就从过度透支精神力的副作用下醒了过来!我是应该先恭喜你终于完成了推迟两年的试炼,还是先替我的另一个徒弟哀悼片刻?”
“果然是你,我的……师傅!”颜七夜冷冷地注视着床前站立的黑袍老人,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来,你的情况比我预想中还要好,连当初被封印的记忆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颜若凯淡然道。
颜七夜捏紧了拳头,近乎咆哮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害死小依?”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颜若凯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颜小依两年前虽然以双眼为代价助你脱离试炼的意识牢笼,但那毕竟是暂时而已。甚至,你试炼要完成的目标还加了一个,那就是走出她在你心中造成的阴影。心源流这一幻术流派,最关键的就是自己能修得心如磐石,如此才能在万千幻像中不动如山。你心中有了颜小依这个破绽,对你的成长只会有害无益。你是我门下不世出的天才,要造就你成为新一代的心源流宗主,牺牲一个同门也没什么大不了,那是她莫大的福分。依她的性子和对你的情谊,这牺牲只怕也是心甘情愿吧——更何况,她的牺牲对心源流颜氏一脉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够了!”颜七夜大吼着打断他,冷冷地说:“恐怕最关键的,是借我们两个的手除去你晋身大长老的最大障碍谢云柏吧?在辰月内部,除了大教宗和三大教长,就数内堂鲜为人知的大长老权势最大……”
“时代已经不同了!”颜若凯冷冷一笑,道:“这两年天罗与辰月在帝都的夜色下全面开战,除了那些倒向辰月的达官贵人和普通教士外,更是已经波及到辰月核心的高阶教士,这也让在古伦俄铁腕统治下的辰月教在暗地分为几个派别。有支持古伦俄的,也有暗自反对辰月入世,要求辰月重新回归黑暗的。这样的辰月,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
“简直是做梦,不说那数以千计术法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辰月教士,就算是三大教长中的任何一个,以你一个密罗幻术师,能击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么?又如何颠覆古伦俄对辰月的统治?”
颜若凯诡秘地一笑,伸出手来,手心里握着的是一块鸡蛋大小的冰玦。换了找回记忆前的颜七夜,看到这块冰玦肯定激动得什么也不顾,但是失去了颜小依的他,看到这块曾拼命也想得到的秘宝,却是丝毫兴趣也欠奉。
冰玦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来,那是冰玦被精神力所引发产生的迹象。颜七夜对这样的迹象并不陌生,就在两天前,他也曾引发了几枚体积很小的冰玦,最终才利用短时间内暴涨的精神力让在场的诸人陷入永恒的昏迷。而小依手中的冰玦,也毫无疑问是来自这个她曾无比信任的师傅。
颜七夜深知,使用冰玦在短期内暂时性地提高自身秘术修为,其副作用远比所起到的效果要大。凭借一块冰玦想要与辰月教宗争雄,那无疑是笑话了。
颜若凯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不屑和嘲讽,并不以为意,缓慢而小心地从胸口掏出一件物事,颜七夜一下呆住了——那件东西,分明是小依最后所使用的那支可能是法戒器的风笛!
颜若凯轻轻地抚摸着那支风笛,如同在抚摸最亲密的爱人般温柔,脸色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解释道:“你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小依那丫头的这支风笛吧?”颜七夜不说话,但眼中的疑问却瞒不过老人,颜若凯继续道:“你初入我门中时,我就给你和小依那丫头提到过,对于幻术师来说,修为到了最精深的境界,会有三种表现:直接以纯精神力攻击伤人,召唤‘原兽’,最可怕的,是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的规则由幻术师自己制定。那几乎是神一般的能力了!”
“这和小依有什么关系?又和这支风笛有什么关系?”颜七夜终于忍不住问道,凡是牵扯到小依的事物,由不得他不去关心。
“小依是极其罕见的双生体质,她真正的命星不是密罗,而是亘白!”
“这个我已经猜到了,要不然……要不然你也不会选择让她冒充使用天罗丝的天罗刺客。亘白系秘术中的无形风刃,所造成的杀伤效果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模仿成天罗丝的伤口……”颜七夜一想到自己最心爱的人,竟然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而永远地离开,心中的愤懑和杀机都攀升到顶点,即使面对的是自己曾最敬重的师傅!
可是,可是在知道真相之前,他甚至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而师傅敢在自己面前坦承一切,也自然是有着能说服自己的把握。可是,可是,有什么样的理由能让自己放过真正害死小依的幕后凶手……
“要达到幻术师的最高成就,是勤奋、资质、时机甚至运气都达到顶点的人,这样的人,恐怕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即使以古伦俄的天纵之才,在密罗系秘术上无人出其右的修为,离这个顶点,依然有着相当的距离。但是,如果借助一定的道具,却也未尝不能窥视到其中零星半点的一些隐秘,比如说,原兽!”
颜七夜像是猛地明白了什么,一下从床上挣扎着坐起,顾不得浑身上下如同撕裂般的疼痛,颤声问道:“那支风笛……那支风笛是……不仅仅是普通的亘白系法戒器,还是传说中能封印人灵魂的魂印之器?小依,小依的灵魂,便是你培养的‘原兽’!”
“聪明!”黑袍老人轻轻地赞赏,右手心拿着的冰玦光芒大盛,左手的风笛没有人吹奏,却自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怨魂的哭诉。
“混蛋!”颜七夜的双目一下变得血红,吃力地控制着散乱的精神力不在自己失去意识前暴走,喃喃地重复着:“不可原谅!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子,却只是制作一件法戒器的‘原料’之一!这样的人,已经不配称之为‘人’了,你是比兽还低贱的恶鬼,只有死亡,才应该是你的归宿……”
“死亡么?”颜若凯不屑地笑道:“能召唤原兽的幻术师,即使是古伦俄对上,也要考虑一下后果。我已经站立在这九州大地强者的巅峰位置,能杀死我的,连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有谁,能轻易给我以死亡?”
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在不大的密室里,原本就是身为辰月屈指可数的“墟藏”之一,被冰玦加持后扩大了一倍有余的精神力,即使是古伦俄或者雷枯火这样的辰月强者,也不敢说能与之比肩。以颜七夜原本就极不稳定又在不久前受过重创的精神力,在这样的威压下几乎立时崩溃,只是心中一股坚强而执著的信念始终支撑着他,绝对不能在这个害死小依的幕后黑手跟前示弱倒下。
“你,是否愿意与这个世界新的神祗,最伟大的幻术师,你的师傅颜若凯一起,共同创造一个属于幻术师的全新国度?在这个国度里,密罗系秘术将不再是处于尴尬的边缘地位,而是九州大地最主流的术法。而幻术师,将成为神一般的,远比辰月教徒更尊贵的存在……”颜若凯狂热地大声说道,冰玦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密室,风笛发出的呜呜声在密室内徘徊,幻化出的亘白和密罗的光辉相互呼应。这一瞬间,明明没有一件物品被吹动,但颜七夜的感觉却如同置身暴风的中心,只要稍稍松懈,就会被暴风吹得七零八落。
这,就是以小依的灵魂作为原兽所展现出的复合术法么?传说被原兽伤害的地方,肉体不会有半点损伤,但是这处地方却再不受本人控制,比自己在冰玦支持下发出的精神冲击伤害性更大。那么,在这幻化的暴风下,如果真的被狂乱的暴风撕裂,现实中自己也会看不出半点受伤的迹象,只是精神和灵魂都被撕扯而永恒地昏迷下去吧。
“逆徒!”颜若凯高高地举着风笛,风笛的一端晃晃悠悠地飘出半具几乎透明的女体形象,上半截分明就是颜小依,而下半截却像一个漏斗一样渐渐变小,最小的地方便是颜小依的形象飘出的风笛出风口。
“哥哥……”仿佛发自心底最深处的叫声响起,是小依。如果不是危机下对精神层面的感知已经敏感到了极点,颜七夜几乎以为这不过又是一种幻术的攻击方式。
已经成为封印在法戒器中的原兽的小依,难道还有意识么?
“哥哥啊……”
小依,我会死在你的攻击之下么?也好,尽管你是在师傅的布局下死去的,但我也是间接的凶手,能死在你的手下,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哥哥……请……帮小依解脱……”
“我,再问你一遍!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去打造一个新的世界?”颜若凯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显然支撑原兽召唤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力,他手里的冰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缓慢地消融着。
“创造新的世界?属于幻术师的光辉?”颜七夜重复着这两句话,突然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直到连眼泪也笑出来,他才粗重地喘着气,一边艰难地对抗那越来越强的无形风暴,一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终于肯定了一件事,那便是,你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过!”颜七夜站起身来,脸上现出痛苦至极的神色,因为痛苦而出现的扭曲表情,让他俊美的脸部看起来诡异和狰狞。“不过,即便只是一个疯子,你的做法,也绝对不值得原谅!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狂乱的精神力被强行收束成一条线,然后直接向颜若凯头部侵袭而去,但在距离他还有半尺的地方,就遭遇到阻碍。
“直接的精神力攻击?怎么可能,没有冰玦,精神力几乎完全透支的你竟然还能采用直接的精神力攻击?”颜若凯的神色中显出一丝慌乱,但是很快就被狂热的自信掩盖下去。“就算是直接的精神力攻击又怎么样,原兽的力量,比起幻术师本人的精神攻击要大得多!”
在颜若凯的秘法驱使下,原本双目低垂的颜小依化身的原兽突然睁开眼,虚化的身体竟然射出如同实质的慑人神光。只是颜若凯没有注意到,那丝神光中,潜藏了他未能察觉的挣扎与清明。
颜小依生前最得意的秘术风刃,在原兽手指的凌空虚画中完成。尽管原兽的攻击造不成实质的肉体伤害效果,但若被这纯精神力组成的“风刃”切中,虽然不至于肢体横飞,但和彻底失去身体的一部分造成的效果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以原兽施展秘术,显然比直接的扑咬攻击要高明十倍,也难怪颜若凯宁愿以毁灭一个弟子并彻底失去另一个弟子的代价来换取这样一件法戒器。
颜小依灵魂所化的原兽突然发出一声低啸,身体猛地膨胀,几乎整间密室都容不下这突然膨胀的精神体。不管是颜若凯还是颜七夜,都被原兽包裹在其间。
“怎么会这样,小依,你……你在干什么?”颜若凯的精神因为原兽的突然失控受到剧烈的冲击,这股冲击甚至比和一个同样高明修为的对手大战一场还要严重,爆炸般的头痛接踵而来,如果不是不停地给自己施展高明的幻术,让大脑因为受到欺骗而忽略掉那几乎要人命的疼痛,颜若凯一点也不怀疑自己会因此而痛晕过去。
“师傅……再这样叫你一声吧……请你,和小依一起,回归墟神的怀抱……”
“不!”颜若凯恐惧地大喊,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自己明明已经掌控住了一切,甚至辰月的最高权柄,也在向自己招手,只要假以时日,九州幻术师必将以异样的荣光登上九州的历史舞台,还没有让外人真正见识原兽的威力,自己,怎么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间密室中,死在自己最得意但也利用得最多的两个弟子手中……
“小依,不要!”颜七夜终于明白先前颜小依所说的解脱是什么意思,那并不是指把她从颜若凯手中带走,而是指连仅存的破碎灵魂也不要,拼着同归于尽,也要他们曾经的师傅,那个自私且充满野心的老人毁灭!
哥哥,小依也想活下去呢!即使只剩下一缕残魂寄生在这法戒器中。可是,小依不想看着哥哥也失去自由甚至生命。那么,就让小依最后为哥哥做点事情,让哥哥知道,小依,真的长大了,能帮上哥哥的忙,不会再拖累哥哥呢……
不再是那个被幻术的封印蒙蔽了记忆,化身而成的冷酷刺客夜莺,颜小依的灵魂状态显然恢复了原本的性格。
“小依!”颜七夜的脸色变得雪一样苍白,不管是再次过度透支精神力,还是自己最心爱的人连一丝残魂也即将在眼前消散,都让他身心憔悴到顶点,只要外界有一丝触动,就能在彻底的爆发中毁灭。
红色,满目皆赤,人血一般的红色,却是枫叶连成的海洋。是幻像,现在,明明是夏天,帝都天启的夏天,何来的枫叶?
小依,南淮的城外枫林,也是你最美的记忆么?所以你当初在我的秘术攻击下,表现出心底的情境也是这南淮城外如火的枫叶……
南淮啊……很想,再回去呢……
啪的一声,那支风笛,也许是九州大地最珍贵的法戒器之一,突然断成了两截,一切的幻象连同颜小依的虚影都在瞬间消失。颜七夜呆呆地抓住半截断掉的风笛,紧紧地盯着它,仅存的一丝精神力不停向风笛内探去,似乎想从中找出自己最心爱之人一丝半点的影子来,却终究什么也没有找到。
颜若凯已经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刚才颜小依所化的原兽突然自爆带来的冲击,早将他的精神和灵魂都冲得七零八落,即使这具肉身还有着心跳和呼吸,也只剩下破碎灵魂的躯壳,与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我们总有些深埋在心底的信念,要去守护,容不得玷污,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尾声一
恢弘的辰月大殿,与星空中的神祗一一对应的穹顶下却只站着三个人——古伦俄,范雨时和苏晋安。
除了苏晋安外,其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辰月中高不可攀的存在,不管是权势还是术法的修为,都是如此,即使是最优秀的天罗刺客,对上他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古伦俄看着冰镜中的影像,淡淡一笑:“看来事情结束了。这件事将作为教中最高级别的机密,卷宗归于寂部,教长以下级别的人,百年内都不得翻阅!”
“这个年轻人,很有天赋,要不要……”苏晋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不管怎么说,即使颜七夜最终是靠着颜小依的帮助才得以生还,可他在十六岁的年纪依靠幻术连续击杀多名修为远超过他的教士,这样的实力和天赋多少还是让他感觉吃惊和尊重。
“不用。”古伦俄摇摇头,“这孩子是养不长的。让他去走自己的路。”
“不为所用,不若杀之!”一旁的范雨时突然开口。
“他心已死,杀不杀都是一样。给心源流留下些种子吧,我们的对手,是天罗!”
听到天罗这两个字时,范雨时的眉毛跳了跳,那显然不是什么良好的记忆,但很快,他的眉毛又舒展开来,低声说道:“不错,我们最需要对付的是天罗,这次教中的叛乱虽然已经证明和天罗无关,但对这个黑暗中的组织,如果不打醒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是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轻易获胜的。我看‘刀耕’也应该再推进了。”
“是啊,”最后看了一眼冰镜中正蹒跚着朝密室外走去的颜七夜一眼,古伦俄撤销了这个秘术。
那枚冰镜立时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尾声二
颜七夜衣衫褴褛地蹲在天墟对面的街角,每看见一辆马车进入天墟大门,就开始计算阳光擦过天墟祭坛时会与马车呈几度角。
他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外人怎么也看不明白的游戏,时而低低地嘟哝着。
我还是一个人啊……从前是,现在,也是。
小依!
颜七夜抚摸着那只破碎的风笛,轻轻地叹息着。
我们的距离从来没有这样近过,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远,远到我甚至已经追赶不上你的脚步……
夜色降临,繁华的帝都再次被黑暗笼罩。只是在那比浓墨还深沉的黑暗中,隐隐有血光透出,那是隐藏在暗夜里的刺杀,永不会落幕!
葵花秘闻录•陨星
——isotone
圣王十二年夏,
苏秀行,白渝行,苏晋安,古伦俄。
双王并立的对局,拉开帷幕。
一
1、
雷枯火下了四人抬的轿,用自己的脚走在天墟最后的一段阶梯上,他的面前是天墟最高的观象殿。天墟是一个很诡异的地方,市井间传说,天墟里的宫殿会随着月相的变化而移动位置,一个误入其中的路人走一辈子也未必走得出来,而真正在其间行走的目垂们很快就会发现,无论在哪两个殿之间穿行,他们似乎一直都在走上坡路,从东向西走是在往上,从西向东走也是一样的。这些小小的把戏当然骗不倒雷枯火,可即使这样,最后的十几级台阶依然走得十分艰难。宽大的黑袍下,瘦弱得几乎不见的肌肉勉强地牵动腿骨,雷枯火就一级一级地慢慢向上走着。自从“枯萎”失败以后,雷枯火全身的肌肉就全部萎缩成了细细的一线,连面部也深深凹陷下去,如同干尸一般。对于辰月的教众而言,肉体的毁损换来的是在秘术之道上的极大进步,残缺的形态正代表了超绝的实力,和强大的权力,但是在最后的十几级台阶之前,所有的权力都如同无物,在台阶尽头的观象殿里安坐的,是蒙着双眼却能睥睨天下的辰月教大教宗,古伦俄。
十几级的台阶终于到了尽头,雷枯火努力将脖子竖起,青色的血管仿佛要从皮肤下跳脱出来。观象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檀木的香味飘散出来,阳光像一把锋利的剑,斜着将殿内的景象裁成两半。离门槛两步的距离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少年,阳光正切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脸藏在黑暗的边缘,隐约能看出一些线条。少年正在飞快拔高身体的年龄,一段时间不见,雷枯火也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得见他的鼻尖,好在雷枯火也并不想让他的脖子承受太大的力道,他的脑袋就斜斜地靠在他的右肩上,魇魇恹恹地盯着应该是少年双目的地方看。藏在黑暗中的少年好似盯着雷枯火看了一会,嘴部的曲线突然微微向上翘了一翘,“老师已经等候多时了,教长请进来说话。”少年说完话,侧过身子,静静等着雷枯火通过。
刚被带过来时不过是一个野狗一样的孩童,现在竟也能与我对视这么久。雷枯火拖着不快不慢的步子,从明暗的分界走过,在他的身体完全隐没进大殿阴影中的一瞬间,靠在右肩上的脑袋突然又向后转了几分,脖子呈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然而身后的少年却正好背过身去,将殿门缓缓推上,地上的阳光被挤压成了细细的一线,终于消失不见。
脖子又恢复成先前的角度,雷枯火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难明的咕隆之声,他的步伐仍是如先前一般不缓不急,向着大殿深处去。从殿门到大殿深处的路竟比上来的台阶还要长,两排立柱的尽头,香炉中的火光毫无摇曳的迹象,将一个枯坐的身影映到他身后的墙壁上。偌大的一个宫殿,居然只住着两个人。大教宗身边的一切无疑都是宽大的,雷枯火想起建造天墟之时,有人也嫌天墟太过奢华,与教义不符,大教宗曾说“非壮丽无以重威”,只是最初向大教宗提出类似劝谏的范雨时,早已经死在天罗的刀下。这些年有些说法在坊市之间流传,匡武帝七年,身首异处的百里冀临死前对着大教宗下了一个极怨毒的咒,百姓都说是百里冀的咒在使役杀人,先是白眭固一家一百余口,再是陈重,然后是范雨时。总有百姓会看到飞来飞去的黑影,然后就会死人。离着大教宗越近的人,死得就会越凄惨,就连天启城的百姓,因为看着百里冀被蛮子逼死没有去救,也都渐渐染上了瘟疫毒疮,最后,那咒里的怨会把所有死人的怨气都收束到一块,化成一根一人多长的针,将大教宗钉死在天启城墙上,正对着当日谷玄门外的战场。雷枯火是修习秘术之人,自然不会信这种无知愚人的蠢话,只是不知为什么,这话似乎传到了大教宗那里,而大教宗居然也就有些信了。
雷枯火在空着的席上坐下,隔着香炉望向大教宗,黑色的布条依然遮在老人的脸上,挡住了四目的接触,两条笔直向上的香线将视野割成三块。
“星辰在上。”雷枯火的嗓音仿佛砂石在互相磨砺般粗糙。
“星辰在上。”大教宗古伦俄的声音平静而不起波澜,或许,在这个空旷的殿中呆久了,任谁的声音都能变成这样。
不止一次,雷枯火想看看大教宗眼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不过现在,他还是咽了一口口水,试图让声音和缓一些:“皇帝还有多久可活?”
“虽然有古音吊着命,可是术终究有它的极限。”古伦俄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一丝表情,“大概最迟能拖到明天的太阳落山吧。”
“那么事不宜迟,应当即刻照着计划执行。”
“朝中的势力要如何安抚?”
“都是些坐吃等死的老人,不用记挂。”
“天启的乱党又要如何?”
“老人身边的狗,虽然叫得凶,不过是些狗而已。”
“诸侯呢?”
“提线木偶一般的玩物,我辰月又几时怕过他们。”
“好,那你去吧。”
“星辰在上。”雷枯火直直地起身。
“星辰在上。”
“带上杨拓石吧,或许会有用到的地方。”大教宗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依旧不带一丝感情。雷枯火一成不变的步调顿了一顿,斜倚的头向前转了几分,算是点头,不快不慢的步子又继续向前。古秋连仍等在观象殿的门口,为雷枯火打开殿门。
“枯火走了么?过来吧,秋连。”大教宗的声音从观象殿的深处传到门口,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古秋连关上殿门,将刺眼的阳光挡在殿外,穿过长长的一段路,走到大教宗的身前。
“坐吧。”大教宗指着刚刚雷枯火坐下的地方,古秋连恭敬地坐下。
“秋连,”大教宗的声音突然变得富有弹性,“你看枯火如何?”
“雷教长身具异能,是教中柱石。”
“那么我呢?”
“老师是神在地上真正的代言人,凡俗如秋连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啊……”古伦俄的左手拖住了下巴,再不是端坐的样子,“刚刚在枯火面前,我又是不是问了太多问题?”
“老师斩吕眉山,擒白师道,灭……”古秋连顿了一顿,“灭百里冀,哪次不是算无遗策,既是算无遗策,就需要掌握全盘的局面。”
“算无遗策。”古伦俄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吕眉山那次,我把你留在车里,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怎么又会是算无遗策?”
“可是星空诸神庇佑,最后走出来的还是老师。”
“原来是诸神庇佑,”古伦俄的笑容越发绽放开了,“秋连你随我修习秘术,我可教过你半句诸神庇佑的话?我们辰月又不是成贤坊的路边骗子,诸神庇佑这种事,以后再不要提。”
“是。”古秋连点头,“老师说过,‘兵强则灭’。吕眉山、白师道、百里冀,都是万中无一的强者,越强大,离毁灭也越近,这是神为他们准备的结局。所以诸神虽不庇佑老师,但是老师走在神划下的道路上,因此老师能够取他们的性命,并不是侥幸。”
“嗯,难为你还记得。”古伦俄左手托腮,似乎在等着古秋连继续。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从他的对手身上就能分辨出来。猎犬只配追逐野兔而不敢面对猛虎;屠夫只会和米贩抢夺地盘,当官家走过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敢放肆。死在老师手下的,无一不是当时的最强者,所以老师,是一个只杀最强者的人。”古秋连自觉回答得无懈可击,对此颇为满意。
“说得好。”古伦俄竟然拍起了双手,清脆的掌声在宽大的宫殿四壁来回撞击,“那么秋连,告诉我,现下的最强者又是谁?还有谁值得我去动手呢?”
“这……”古秋连突然发现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浑身的毛孔都在张开,一股燥热的气息劈开了大殿深处的凉意,在他的后背处来回冲撞。
“朝中……”
“不过是些坐吃等死的老人。”
“天启的乱党,天罗,是天罗。”
“老人身边的狗,虽然叫得凶,不过是些狗而已。”
“各地的诸侯总有几个有器量的人物。”
“提线木偶一般的玩物,我辰月又几时怕过他们。”
“百里恬,南淮的百里恬,连范教长都曾经失过手。”
空空的大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被古秋连急剧的话语吹乱的香线又恢复成笔直的两条,从香炉的孔洞里向上慢慢地飘着,古伦俄伸出一根手指,在古秋连面前轻轻摇晃了两下,又蓦地指向自己,“当世最强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古秋连的双眼倏地睁大,然后又眯成细细的两条线。
“除了自己,我又有谁可以去杀呢。”古伦俄的声音又回复成先前和雷枯火说话时的冰冷,香炉上的香线却微不可察地左右动了一下。只一下。
2、
“衍老,御医那里传来的消息,皇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年轻的公子身穿白衣坐在回廊之上,闭目嗅着逐渐逝去的桂花香气,一头黑发披散到肩上,竟有了一些出尘的气象,“可是太子还被人软禁在东宫里呢。”
“三公的上书全都递不到内廷,宗族的长老也被挡在宫外,别说见到太子,就是通个消息都做不到。这样下去,不是好事啊。”六十多岁的老人面上满是愁色,端着的茶碗随着主人心情的激荡而微微发抖。
“太子还好么?”
“昨天晚上左将军借巡城的机会在宫墙上走了一圈,东宫里的缇卫阵势没变,太子应该还没事。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连衍老你来喝一杯茶,门口都会多十个探子,我们其实也是自身难保啊。”白曼青的脸上忽然多了一抹掺着苦涩的笑意。
“辰月一手遮天,就连我白氏宗祠,也已经尽是辰月的弟子。也不知,这胤朝大好江山,是要姓白,还是姓古了。”白衍一声长叹,放下了茶碗,目光怔怔盯着院子里点点星散的桂花花瓣,一时没了话语。
白曼青缓缓睁开双眼,直视白衍无神的双目,“宗室的力量,朝堂的奏闻,在此事上已经无能为力,我们唯有……寄望武力。”
“我们哪里去找武力?”
“白氏宗祠没有的力量,可以向外人借取。”
白衍一惊之下,打翻了几上的茶碗,茶水带着一种宛南“吞烟”的独特香气,缓慢又坚定地滑向小几的边缘,一滴一滴落在白衍的衣襟上,“曼青,你不是一向说‘暗杀不能决定历史之去向’么?何况我们和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又要怎么去借?”
“‘四大公子’齐名已久,我总还有一些联络的手段。”白曼青伸手从内袋之中掏出一封信笺,按在几上,用食指压住慢慢滑向白衍,“我已经秘密传信给顾平临、魏桂城和苏春山,约下见面的地点,我的邀请,他们不会不到。可是缇卫监视太紧,怕是我根本出不了门,只好劳烦衍老明日阳时初到笺上背面的地址,至少可以见到那三个人的代表。三人之中,能够将太子解救出来的,只有苏春山,但是少了另外两个的配合,春山君就算救出人来,也藏不住。”
“曼青,你可要考虑清楚,悲梧就是死在那群刺客手上,宗族之中,也多有弟子损伤。我们白氏,其实和天罗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啊。”白衍看白曼青默然不语,想到民间传言“紫陌寂静春山冷”,这个白家世侄,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虽然轻易不发表意见,可是一旦决断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得将信笺收好,问道:“见面之后呢?”
“平临、桂城和春山,虽然各有耳目,但是宫中的事情,终究不会如我清楚。明日衍老你只需说明现下的情形,相信他们都能明白时局的险恶,这次若再让辰月挟天子以令诸侯,反抗辰月的势力再无翻身的机会。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道路的分歧,只好暂时放下。”
“贸然求助,他们可会答应么?”
“平临桂城都深明时务,必然不会拒绝,唯有苏春山,是个狂放浪荡的人,不好估计。不过,我在信封中放了一物,到时拿给他看,他自会答应。”
“信中是?”白衍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春山君苏秀行,在帝都之中出名的刺客头领,行事诡秘激进、性情冷漠,传闻天启城进行的刺杀,有一半是经过他的授意,另一半,是对他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