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为唐国申辩的上书而已。”
3、
如果不是和人有约,白衍不能想象天启城内还有成贤坊这样的地方:附近鱼市的腥臭远远地飘散过来,让人眼前不由自主地出现鱼肉猩红的颜色;地面横溢着污浊的脏水,天启城内发达的下水道分明就在巷外,可是这里依然如同三天前刚下过雨的样子;最大的反差还是来源于巷道的狭窄,能六辆马车并行的官道就在一丈不到的地方,可是刚进了成贤坊,白衍就不得不用双手提起袍服的下摆,在从者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积水的坑潭,同样需要躲避的,还有举着竹竿相互追逐的邋遢孩童们。短短的一条巷道白衍足足走了半刻钟的时间,终于挨到了相约的院子门口,看着苍青袍服上沾着的星星黑色泥点,白衍苍老的脸上又多了几条皱纹。
站在门口的倒是两个衣着整齐的青年汉子,与这条街巷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却让白衍舒了一口气。一个从者的手伸进衣服里,抽出一封信的一角,仅仅露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在外面,站在门口的青年便侧身把两人让了进去,复又用身体堵住门口。
进门之后是一进不大的院子,似乎是刚刚收拾过,还有一张木质的床架贴墙竖着放在一边,一个只穿着短衫的男人正持着一把斧子站在柴堆之前,见到他们进来,也并没有显得更惊讶,只是将头一侧,朝向后面的大门紧闭的大堂,之后便不再理他们,径自从柴堆里拿出一段柴,劈了三下,却也不再继续。在这当口,大堂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穿着武弁服装,斜挎了一把剑的人站在门边,盯着白衍仔细看了看,说:“平安君请随我来。”
白衍跟随着持剑的人穿过了大堂,又经过了七拐八绕的几个小门,在两堵墙间的一条无人的小路里走了一阵,终于走进了一个看上去还颇为宽敞的房子。屋子只有正中放了一张油漆剥落的桌子,桌上点了几根蜡烛,才勉强能看清整个屋子,此外还有四把椅子,四面堆满了麻袋,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
白衍进了屋子,微微皱了皱眉头,房子里一股腌臜的味道,倒比外面的巷子还难闻些。一些高大的汉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抬手对旁边一个有些英俊的青年男子压了压,示意他不必起身,抱一抱拳,随即将白衍迎了进去。
“衍老,久闻大名,今日终得相见。”高个的大汉哈哈笑道,声音中充满了豪阔之气。
“桂城君一向可安好?”白衍一眼认出眼前这个大汉,就是今日的目标之一,桂城君魏长亭。
“不怎么好,被杨拓石打得只能夹着尾巴跑来跑去,连进个城都要偷偷摸摸。”魏长亭虽是这样说着,面上却看不出一丝馁色,“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信诺园的顾襄顾先生。”
“常听曼青说起,顾先生是平临君的左膀右臂,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倒要令老朽感觉空活了一把岁数。”白衍深知今日事大,对这位顾西园的管家也是礼数不缺。
“不敢不敢,衍老为国事殚精竭虑,我家公子也是很佩服的。我家公子收到紫陌君传信,只是不便亲来,还望衍老宽恕则个。衍老有什么吩咐,我一定带到。”
“不敢说吩咐,只是此事确实事关重大,因此曼青才不得已召几位一叙,只是他现在也行动不便,只好由老朽代劳。对了,怎不见春山君?”
“倒是有些怪,”魏长亭摸了摸下巴,“这个家伙一向守时,却不知今日怎么误了时辰,莫非是路上遇到什么事?”
“我怎么会有事?佣兵你不要乌鸦嘴在背后咒我!”一个瘦削的人影出现在屋子门口,一袭青衣仿佛是他的名刺,桀骜不驯的头发用一根绳子拴住,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布包,身后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你还是这么喜欢吓人,刺客。”魏长亭一语道破来人的身份,正是和他同在缇卫通缉榜前列的春山君苏秀行,“你迟到了。”
“路上拍死几只苍蝇,耽搁了一会。”苏秀行将布包向地上一丢,三个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停住。
白衍定睛一看,只觉得脑门被轰地捶了一下,地上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三个人头。
4、
与成贤坊一街之隔的安邑坊是天启城市民生活的典范,早上明时刚到,太阳还是柔和的红色,安邑坊的街巷里就有人活动起来。院子里,洗漱的水撞击在井边水道的石栏上,与挑着担子在深巷中边走边叫卖豆浆的货郎的叫卖声混织在一起,催促着还在安睡的人们快些起床。临街店铺的伙计们纷纷拿下挡住店面的木板,开始一天的工作,巷口一字排开的早点摊子边上,放着朱漆脱落的桌子。围坐一圈的多是相熟的街坊邻里,道过一声早安之后匆匆吃下一日的第一餐,便离桌而去开始一天的生活。
在“柴记馄饨”的招牌边上,两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孩童正占住了一张桌子,打发他们碗里最后的吃食,而他们身边的客人,也已经换了两拨。桌子中间叠着三个用过的瓷碗,最上面的一个里面装了浑浊的汤水。
“老大,还等不等他?这家伙八成又在哪家妓院里鬼混。”铁中臣看着又快见底的碗,一边抱着肚子打出一个饱嗝一边抱怨道。
“再等一等吧。”苏秀行突然压低了声音:“这里还有戏可看。”
铁中臣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双手向袖子里伸去,再往前一寸,就可以摸到短刀的刀柄。一根油条突然伸到他的面前,直直点在他的双目中间,夹住油条的筷子俨然在苏秀行的手中。
“最后一根,你也吃了吧。”
铁中臣松开紧绷的肌肉,将双手顺势叉到一起,用手肘撑住桌子,微微眯住的眼睛左右看了看,“不是应该还剩三根么?”
“没了,左边这根是我的,右边那一根给小猴子,”苏秀行闲着的右手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边上面无表情的少年,“就剩一根给你了,要不要,手举着酸。”
“放着吧,我一会再吃。”铁中臣斜着身子,用右手揉了揉微微鼓起的肚子,目光却趁机掠到了身后戴着斗笠的三个人。
“老板,再来一碗胡辣汤。”苏秀行伸手叫道。
“好——嘞。”一碗冒着热气的胡辣汤很快端到了桌上。
围坐小圆桌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都安静下来。铁中臣看了看苏秀行,苏秀行低下头专心致志用勺子调戏面前快空的碗里剩下的几截馄饨皮,再不看铁中臣一眼。铁中臣转头盯着一边的关予彦,关予彦也直直地看回来,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当这个孩子这样摇头的时候,铁中臣就知道即使拿着两把斩马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不能改变他的主意了。身旁又有一桌客人离开了桌子,身后的三人却迟迟没有挪动位置的迹象。铁中臣摇了摇头,伸手把刚放上桌子的胡辣汤慢慢拖到自己面前,右手拿着勺子反复地搅来搅去,眼睛却轮番在另外两个人脸上停留。关予彦毫不犹豫地对视回来,苏秀行好像觉察不到他的目光一般,继续调戏着碗里不多的汤。铁中臣将一勺汤舀起来放在嘴边吹了三口,始终不能把勺子放进嘴里,吹到第四下的时候,一只手斜地里推到铁中臣的右臂,一把将在嘴唇边打转的勺子推了进去。“趁着热吃吧,不要等它凉了。”苏秀行说话的时候,右手还没忘了拿着勺子在自己的碗里慢慢搅动。铁中臣望着满满一碗胡辣汤,苦笑着摇了摇头,自从跟了这个老大,这样的时候是越来越多了。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成贤坊的巷口,一个仆从从车上小心翼翼地接下了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老人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束在方冠里,虽然有仆从在一旁扶着,步伐却丝毫不见散乱。“哗”,戴斗笠的客人在馄饨摊上丢下了一把铜锱,匆忙起身离开桌子。
“吃这么慢,不等你了。”带着斗笠的三个人已经快步走到了巷子口,苏秀行拉着关予彦从桌上离开,“记得把最后一根油条吃了,特意留给你的,不要浪费。”又是一串铜锱出现在馄饨摊上,高低迥异的两个身影也出了巷子,三人围坐的桌上只剩了铁中臣一个。铁中臣飞快丢下刚喝了一口的胡辣汤,双手拢在袖子里迈步就走,走到第三步急急转了个身,从袖口里伸出右手,抓上筐里最后一根油条叼在口中,又返身冲了出去。
5、
柳兴快步走在成贤坊腥臭的泥地里,急速落下的鞋踩在烂泥坑里,激得泥点溅起半人多高,鞋子早就被湿泥盖住,连新买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斗笠早已经不知道去向,大概是在前两个转弯的时候就被巷边店门上挂的钩子钩走了。吧吧吧吧,只能听见鞋子和水面砸到一起的声音,心脏在胸里上上下下地跳,恨不得要出来透透气,喉咙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喉结卡得气管生疼。左拐,跑过一条不长的小路,腿上好似灌了铅,又不得不停下来快走两步,接着右转,是一条长了杂草的小路,在被膝盖高的杂草遮住的墙边,有一个洞。后……后面的人追不上我,没有人能够比我更熟悉这个坊,柳兴想着,在洞前停下来,试图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可是只能听见自己重如击鼓的心跳。来不及细想,柳兴拨开乱草,露出肮脏的洞口。他弯下身子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死命向墙里爬去。毕竟是小时候玩耍时爬的洞,长大的身躯是爬了进来,可是新买的衣服从腰上撕了一个大口子。柳兴靠坐在土墙角,粗粗喘气,坐下来的一瞬间仿佛全身的气力都从背上流走了,这时候他才发觉头上的汗已经顺着脸流到下巴,滴下来沾湿了整个前襟。
真是怪物一样的两个人啊,还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小刀的身子就从中间整齐地裂开了,就像杀鸡的时候一样,血直向上飙到墙头。在小刀的身子分成两边倒下去之前,那个穿白衣服的高个子怪物甚至还来得及笑了一下,那个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柳兴不是没见过死人,瘟病、狼头疮、带着刀的流氓,甚至他自己,随便哪样在成贤坊里都能杀人。可是隔着好几步,这么杀人,一定是老刘头说的夜里飞来飞去的怪物。跑,掉头就跑是唯一的念头。想到这,柳兴打了个哆嗦,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握一个拳头都握了两次。
渐渐地,能够感觉到风在把汗吹走,心跳也稍微慢了一点。墙那一头的巷子里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看来那两个怪物没有找到这里。怪物,一定是怪物,早知道也不用作死去做什么探子,留着小命比什么都好。钱。钱再多又有什么用。钱……糟了!柳兴抖抖索索的手伸进衣服,衣兜里空空荡荡,装钱的袋子在路上丢了。柳兴不由又是一阵心痛,差点把命丢掉,好不容易从怪物手里活着逃出来,却把到手的钱全部丢了,三个金铢足够舒舒服服过上两个月的日子。难怪路上听见金属撞击的声音,一定是钱袋掉在半路了。爬出去?遇上那两个怪物怎么办?可是就躲在这里,不知道被路过的谁捡走了。三个金铢,柳兴在仔细计算着。
“这是你的钱袋?”一个还略显稚嫩的声音从柳兴头上传下来。柳兴把头用力向后仰去,墙上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短短的头发大概是刚刚剪过,还留着钝钝的发角,小孩右手平平地伸着,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两根沾着污泥的细线,细线下面吊着一个扎口的黑布袋子。
小怪物!柳兴一惊,想要跳起来,却发现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只是脖子抽动了一下。“怪……大爷,”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钱你们要多少都请拿去吧,我从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饶过我的小命吧。”
少年轻轻摇了一下头,“老大说的是要你的命。”
“可是我和大爷们……”
“再说我要你的钱干什么。”
“……从来没有过节……”
柳兴感觉到脸上湿湿的,红色的喷泉向天空喷溅水花,源头就在他的脖子下面,接着天地开始旋转,野草离他的头越来越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眼里,柳兴发现那个孩子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崭新的,没有沾上一点泥点。
“真是怪物啊……”
“啪”,脏兮兮的钱袋落在死尸的脑袋上。
6、
“朋友,借你一件东西。”铁中臣双手笼在袖子里,出现在巷口。
对面的人把斗笠拉高了一点,右手插进衣兜,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铁中臣,“你是混哪里的?”
铁中臣瞥了一眼对面那人的右手,一步一步走向他,“看来是不肯借啊,也好,那我就自己来取了。”
“要借什么?”
铁中臣又逼近了两步。
“不要再往前了。”一把匕首从衣兜里翻了出来,直直对着铁中臣。
“有意思。”铁中臣快速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已经跑了起来。三步、两步,对面的匕首直直刺过来,铁中臣极快地侧身,两道寒光从他的袖口里翻出来,第一道将一个抓着匕首的手带向天空,第二道分开了头颅和身体。身子还维持着这前倾的架势,带着斗笠的头顺着墙角滚落。
“借你的性命。”
“啊!”
铁中臣抬头看去,一个披着长发的女孩抱着稻草做的娃娃侧着身子站在巷子的另一端,仿佛正要经过,刚砍下来的头颅蹦跳着向她滚去,正停在她的脚边。女孩子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双手持刀的铁中臣。
“不要怕,”铁中臣不知道是不是该丢下短刀,他猜他的表情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叔叔……叔叔刚杀了一个坏人。”他弓下腰,慢慢向小女孩靠近,“叔叔是好人,好人知道吧?就是杀坏人的人。”铁中臣试图伸出手去安抚小女孩,却发现手上还握着刚刚杀人的那把刀,一滴血从刀刃上滴落地面。
小女孩扭头想跑。
一蓬血溅在墙上。
二
1、
天启南面的胜武坊最靠近郁非门,和它东面的伏远坊中间夹着能容十二辆马车并行的官道,是出征时的军队常走的要道。胜武坊原是五城防治司的属地,缇卫成立以后,五城防治司便被并了进去。现在这里插的旗上画着的,是代表缇卫第四卫的篱天剑。
“卫长。”四卫副卫长宁奇身穿铠甲站在屋外,屋内阵阵热浪迎面扑来。
“快进来。”风呼呼地被鼓进风箱,说话人的声音一如炉中的铁器,宁奇听到忙将门推上。屋里像是一个蒸笼一样热气升腾,宁奇的额头马上渗出汗来。
“等等。”赤着上身的汉子双手夹着铁钳,将一根烫得赤红的金属放进一旁的水缸里,一阵水雾蒸腾起来,让已经闷热到极点的屋子更加炙人。杨拓石背上的肌肉虬结起来,侧身时又如水一般舒展开,铁条一般的胳臂带着铁锤一锤一锤砸向铁砧,金石交击的声音在屋里荡来荡去,震得宁奇胸口一阵阵翻涌。
“让你久等了。”新打好的剑被放进剑筒,杨拓石抄起一块毛巾,在额上抹了一抹,转头看见湿成一个汗人的宁奇,不禁笑了笑,转手把椅背上的毛巾抛给他,“这么热也不说一声。走,我们去亭子里说。”
“东宫还在被二卫的士兵围着,不过也没有增派人手。”
“嗯嗯,雷枯火怎么说?”
“我没见到他,宫达说雷教长已经准备万全。”
“这个死要面子的!也罢,怪我多事了,倒是劳烦你走这一遭,还要遇着冷脸。”杨拓石两条眉毛向两侧耷拉下来,感觉整个人顿时委顿了不少,正像极了雷枯火面无表情的脸。
“只是……如今天启城内龙蛇混杂,要带走一个人,恐怕二卫那点兵力还拦不住。而且……”
“有话不妨直说。”
宁奇想了一想,终于还是开口:“我们入伍从军,多的道理不懂,只想保一方平安。因此虽在缇卫做事,也是为国效力,只是卫长这做法……宁奇不明白。”
“不明白,还是不赞同呢?”
“今上命在旦夕,雷教长又派兵围了太子东宫,分明是图谋不轨。卫长这么做……这么做岂不是助纣为虐,与篡国者何异?卫长在军中也算响当当的人物,这样做又何苦呢?”虽然坐在凉亭里,宁奇的额上依然沁出了汗水,顺着先前在屋里的汗迹淌下来,滴在杯子里。
“我说怎么这几日里看你神思不定,还道是天气热的,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杨拓石似乎并不生气,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照你这么说,雷教长和我都是篡国反贼了?”
“宁奇不敢。”
“不敢还是说了。”杨拓石盯着宁奇的双眼,宁奇毫不示弱地反瞪回来,“看来今天不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你是不会善终了。你还记得我们哪年进的天启么?”
“圣王元年,吕眉山伏诛,京中撤换大批军官,那年我跟随卫长进入天启。”
“那你又是哪年升的都尉?”
“圣王二年,随卫长奉诏讨伐白师道,因功迁金吾卫都尉。”
“又是哪年升的副卫长?”
“圣王八年,缇卫第四卫副卫长兼领金吾卫右中郎将。辰月和卫长的知遇之恩宁奇不敢忘,只是这等毁坏国法谋刺皇亲的事情……宁奇绝做不出!”似是想起什么,宁奇将手中杯子紧紧捏住,“谁要做,我也不会放过。”
“好!不为利所动,正是我军人本分。你既说保一方平安,不知如何去保?”
“总不是将当朝太子软禁起来的保法。”
“你可记得,辰月入京之前,这胤朝是个什么模样?太清宫里只有太监没有皇帝,各个诸侯借着皇帝的名义相互攻伐。赤乌二年,夜北涨水,夜衣侯与彭国争胜,绝了销金河的堤,不料,彭国弃了夏东三城,大水反直冲到安西城下,淹了整整千拓土地。彭国军队反攻过来,就守在高地两个月,对随处可见的难民视若不见,水退一尺,则前进百步,步步紧逼威胁。殊不知城内军民暴动,早杀了夜衣侯要投降,苦于大水封城,退不出来,城里粮草断绝,竟到了吃人的地步,等水退彭军入城的时候,早已是一座死城。夜衣侯害了自己性命不说,还连累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那时候国法又在哪里?天启城里,十三太保可以当街杀人再施施然离去,哪个皇亲又敢多说半句?到得今上从澜州进京,吕眉山伏诛,市井间方才得了一些太平。”
“正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有了皇帝,自然大家安分,不能随便生事。既然如此,我们正当扶助太子继位,免生动乱。”
杨拓石板着的脸突然笑了,“放心,胤朝气数未尽。只是……有些作乱的小贼,却不可不除。”
“卫长的意思是,这次其实……是用太子做饵?”宁奇松了一口气,想了一阵,又说道:“这也未免太过行险了。”
“也不尽然,只是时局如此,不得不借着由头另做些打算罢了。你信不信我?”
“信!”
“好,就看着这胤朝江山,到底落在谁的手上吧。”
2、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一日的暴雨将翠微阁刷洗一新,可刚过了半天,屋里就开始热起来。莫研摸了摸衣角,褶皱却总也抹不平,不禁让他微微有些不高兴。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女人,还贴墙睡着,青葱般的胳膊懒懒抓着半截被子,如玉的背部整个露在外面,透过青烟帐看去别有一番味道,平稳的呼吸表明女人还在睡着。莫研安下的心又是一阵悸动,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转过头来,轻轻挪开压在他的裤子上的腰带,把裤子一点一点抽出来,站着开始往上拉。拉到一半的时候,莫研听到纱帐滑动的声音,猛一回头,正对上女人的眼睛,女人右手扶着纱帐,左手掖着被子,不声不响地盯着他,披散的头发垂到肩上。莫研不由一阵心慌,拉裤子的手也慢了半拍,习惯性地挂上一张笑脸,“我……”女人对他的谄媚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半坐在床头看着他,眼中不知是喜是悲,莫研索性冷静了下来,拉起裤子,手上系住腰带,“我还有事,这就要走了。”看到女人的神色依然没有变化,莫研暗暗吸了一口气,走过去轻轻吻了女人一口,女人没有回应,软软的嘴唇如同海绵一般丝毫没有弹性。他看了看天色,知道不能再耽搁,放开女人。“真的要走了。”莫研这样说着,一多半是对着自己说的,转身向屋外走去。阖上房门的时候,他终于听到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3、
“这三个家伙在外面盯了这里许久,险些被他们逃掉。”苏秀行做了一个抹额头的动作,头上却不见一丝汗,“让他们去回报杨拓石就有你受的了,佣兵。”
“承你的情,”魏长亭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想必你也是收到秘信才来这里的,废话就不多说。我来介绍下,这是衍老,这是顾先生。”
苏秀行冲两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今日将大家召来,实是情非得已。曼青托我今天将大家聚到这里是因一件要事。”白衍的话一出,剩下三人都凝神听他说话,“崇吉怕是撑不过今天了。”
白衍口中的崇吉,正是胤朝第十三个皇帝,胤匡武帝白崇吉。很难说这是一个胸怀大志的皇帝,后世史学家评价时,都相信他不过是一个在不适当的时间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适当人选。当他登基之前,宫里的太监们把持着朝政,大大小小的诸侯们每天都在厮杀,举着的都是那并不存在的皇帝的名号。他登基之后,辰月代替了太监掌控了权力,大诸侯杀死了小诸侯,随后又被南下的蛮子杀死;然而也不能说这是一个毫无作为的皇帝,在他掌政的时间里,无论世家大族还是堂上高官,都以禁欲简约为荣,平民和世家的子弟可以坐在一间屋里学习相同的知识;无论如何,现在,他要死了。
皇帝不单单是一个人,而是整个胤帝国的象征。所以,一个皇帝的死永远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指定继承人。历朝历代,因为此事而起的争端不在少数,然而历史总是很难让人得到教训,相同的剧情总是一再上演。这一次,也不例外。
“其实崇吉一个月以前就重病不起,进宫也总不得探望。”白衍徐徐说道,一面观察三人的反应。
“要说辰月那些国贼没在里面掺一脚,我第一个不相信。”苏秀行随意拉了张椅子已经坐下,翘着脚听白衍说话。
“他们的胆子,已经大到敢谋害皇上的地步了?”发问的正是顾襄。
“事情倒并不如诸位所想。”白衍及时止住了两人的话头,“三天以前,太医院的柳先生就托人偷偷给我带了消息,说皇上必熬不过当日,之后他们就被赶了出来,老先生深以为耻。然而昨日,他们又蒙诏进宫,这一次皇上的情形倒比先前还好上了几分,想是古伦俄用了一些辰月的秘法,拖住了时日。但是秘法终究不能逆天,昨天夜里,柳先生又一次被召进宫里,这一次皇上的情形却比前几日都要坏。国丧……快到了。”
“所以辰月非但没有害皇帝,反在护着皇帝?他们转性了么?”苏秀行不屑道,随即想了想,问道,“皇帝横竖要死,倒不如想想还活着的怎么办,我听说,东宫被围也有十天了,说是保护,其实和软禁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苏贤侄说得正是,辰月之人从不做毫无目的之事,为皇上施法延命,恐怕还是为下一步做准备。只是太子被围在东宫里也有些日子,目前这个局势,还请诸位拿个主意。”
“辰月真就欺我朝中无人了么?”魏长亭不由叹了一口气。
“我听说……册立新君,需要皇帝的旨意与白氏宗祠长老共同认定方可,若是空有皇帝的诏书而无宗祠的认可,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即位。如今太子名分早已定下,纵然宫中被辰月控制,总还有白家宗祠可以想想办法。紫陌君和衍老都是白家的长老,办法应该比我们多,却不知将我们几个宗祠之外的人召集前来,是如何打算?”顾襄试探问道。
“呵呵,宗祠长老,这名号不知道还值几个钱。早年兵强马壮的时候还不是被辰月戏弄得死的死逃的逃……”白衍一时心伤故事,不由岔了心神,随即振声道:“如今情势,已经是火烧眉毛,崇吉归天后,太子命运如何实在难以预料。以各位和辰月的立场而言。若是辰月扶立一位傀儡新君,各位又能安睡否?”
这一句话明显是有备而来,击在与会中人的心里,即使是素称冷漠的苏秀行,也不禁微微变色,陷入沉思之中。
“那么白家宗祠……”魏长亭询问道。
“自家事自家知,宗祠若还能有一丝靠得住,我又何必站在这里求各位帮助。”白衍摇了摇头,“曼青是想,托我向各位求助,共同将太子从宫中救出。非常人行非常事,还望几位能够倾尽所能,将胤朝从这场危难中解救出来。”
“所以白曼青是托你来求援的?向我们?”苏秀行面上流过有一丝轻微地哂笑痕迹,却被白衍收在眼里。
“从宫中救出来?这是紫陌君说的?”魏长亭也不免有些急促地问道。以魏长亭对白曼青的了解,那是个温和得不能容下任何杀戮的年轻人,他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刀兵不能济世,暗杀不可救国’,甚至连自己和缇卫的这些对抗,在他眼里也是不妥当的吧。很难想象入宫劫人,还是劫太子,如此激烈的想法居然会出自白曼青。
“难道非要用此等激烈的手段?不能密诏勤王么?”顾襄也有相似的疑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即使现在就拟好檄文,遍传各国就需至少一个月。即使国主们许可,筹备粮草、马匹和募集挑夫至少就需两个月,到那时候太子恐已经遭到不测。到时候辰月控制了天启,只怕各国的义军反成了叛国的贼人,辰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功夫,见得也太多了。”白衍又叹了一口气,转头向苏秀行与魏长亭说道,“这确是曼青亲口对我所言,他知道过去的一些议论难免让春山君不快,只是此事办成,还须着落在春山君身上,因此特意嘱托我将此物拿与春山君过目。”
“哦?”苏秀行饶有兴味地接过白衍递来的纸片,其中乃是一封百里恬登基之后,白曼青替唐国申诉的奏折。苏秀行将奏折慢慢揉做一团,靠在蜡烛上点燃,“说来入宫救太子也是玩命的活。几个字就想买我和我的手下的命,白曼青的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谁也知道,这件事能不能成,便在苏秀行一人身上,魏长亭与顾襄便是想施力,也是爱莫能助。
“其实……我的部队倒是三日内可以赶到天启,可是进不了城,也是毫无益处。”魏长亭也摇了摇头。
“佣兵你还真是好心,谁做皇帝,太子死活,与你何干?换个皇帝你还不是一样收钱做杀人放火的买卖?钱也不会少你半分。”苏秀行的话几乎是从鼻孔里喷出来,白衍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端的难看非常。
“嗯……一封信不够的话,春山君是否考虑一下,两年以前春山君找我家公子办一件事,说是可以受一件请托。便以此事为托如何?”在一旁沉默的顾襄突然说道。两年以前,正是范雨时启动“刀耕”的时候,那时天罗中的叛徒都在向天启集中,苏秀行为了查找几个人的下落,确实曾向在天启城中眼线众多的顾西园求助,当时也以一个请托相报。以事实而言,当时若是不能成功除灭叛徒,天罗山堂顷刻便有颠覆的危险,因此这个欠顾西园的人情倒是极大。只是顾西园身为四大公子之一,又是宛州的豪商,和天罗交集极少,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这个时候顾襄抬出此事来,倒不由得苏秀行抽手了。
“哦?顾总管这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平临君的意思?”苏秀行微微眯了眼,室内仿佛一下冷了下去,寒冷的中心,便是苏秀行正盯着看的顾襄。
“我的意思,便是公子的意思。”被苏秀行直视的顾襄浑然不觉有什么异样,匀速地说道。
苏秀行盯着顾襄良久,见他依旧面不改色,心中暗赞了一声,说道“罢罢罢,欠人的终究要还,何况和商人打交道没有不赔的道理。”
“三百人太多了,给我三个人,我就能把太子带出来。”说着,苏秀行的眼睛左右动了一下,示意站在他两侧的铁中臣和关予彦正是合适的人选。
“秀行兄,我知道你的部下身具异能,可是此事轻忽不得,还是从长计议比较稳妥。”
“说这半天,口也干了,也没口茶喝,不必再议了。”苏秀行推开椅子起身,“对了,忘了通知各位,这会儿巷口鬼鬼祟祟的探子的尸身可能已经被找到了,还是早早离开为妙。”说完,再不顾在场众人的反应,懒散地行了个礼,打着哈欠向屋外走去。
“刺客,暂且留一步说话!”不用回头,听脚步声就能知道是魏长亭,只有行伍之人的步伐才会如此整齐,每一步都不多不少离他近了两尺半。
“哦?佣兵你有什么指教?”苏秀行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向他飞来,急急站定转身,伸手一抄,手里顿时多了一块裹束好的绢布。
“这是?”
“从河络那里弄来的地图,抄了一份,希望有些用处。”
苏秀行展开布,极快地看了一眼,又收在怀里,说:“如此多谢了,告辞。”
“等等。”
“还有什么事?”
“不要鲁莽,一切小心。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4、
“老大,刚刚板正脸扔给你一件什么东西,还要藏得那么结实?”两大一小的三个人已经走在街上,完全没有一丝刚刚杀过人的自觉。
“总之不是好东西。”
“到底是什么?”
苏秀行看看左右无人,问道:“你说我们这趟要去哪里?”
“当然是皇……黄花淀。”
“人家已经提前把地图给你备下了。”
“什么?那不是说……”
“唉,”苏秀行叹了一口气,说,“被人当枪使了,还是咱们自己揽上的活。”
“那家伙,看他说得关切,原来肚子里早打好了腹稿,要让咱们去送死。还亏得相识一场,当真不是个东西。”
“偶尔逞强出一回风头就是这种下场。”苏秀行按了按眉头,二十岁的人倒显出一副四十多岁人的样子,“说起来,莫研还是没有消息么?”
“莫研没来,跟屁虫倒是来了一个。”铁中臣双手又抄进了袖子里。
苏秀行冲身边两人使了个眼色,铁中臣和关予彦会意地点点头,三个人迅速地闪进一条巷子里。穿斗笠的人在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也闪身进了巷子。
巷子里是一条平路,却看不见先前三个人的身影,跟进巷子的那人将斗笠又拉低了一点,随后疾奔起来,转过一个转角,蓦地出现一片空地,中间种了一棵老槐树,前方是一堵墙,巷子到这里就是尽头了,死路!戴着斗笠的人原地绕了一圈,环视了当下的环境,突然无缘无故向右跳了半步,在他原来站着的地方插着一把短刀。刀的另一端握在铁中臣的手里,他没有给来人反应的机会,从树上一跃而下一击不中,左手马上反手持着另一柄短刀刺向来人。
刀刃扎进了袍子里,不过也仅仅是一件袍子而已,来人脱下了袍子挡住了铁中臣的刺击,露出一身黑色的劲装。铁中臣来不及起身,拔刀扭身横扫来人的腿。又落空了!来的不是之前那三个一样的庸手,不过没关系,铁中臣看着地上阴影想着,跳到半空之后自有关予彦等着。来人纵身一跃,躲过了铁中臣的横扫,却见一个纸飞机挟着风声直直冲他飞过来,显是早有准备。来人身在半空,无从躲避,虽然看上去只是寻常的纸飞机,可是冲得如此急,其中定然有些古怪。看到那人伸手向腰间似乎要掏什么东西挡住迎面而来的纸飞机,铁中臣笑了。这个纸飞机是关予彦的拿手好戏,关予彦不擅近身格斗,不过能够在苏秀行身边待下去的,都不会是泛泛之辈,这个飞机只要接触到硬物,马上会爆出连盔甲都不能抵挡的气刃,所以来人无论被直接击中或是借物挡住,都躲不过一个身死的结局。
铁中臣的笑没能持续多久,来人从腰间掏出的是一面扇子。似乎是知道纸飞机的厉害,扇子并没有做直接的接触,而是扇出一阵风,风力改变了纸飞机的方向,它掉过头反朝着铁中臣落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枚匕首。铁中臣自然认识关予彦的招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堪堪躲过了两件要命的物事。
“停手!”是苏秀行的声音,从巷子入口的方向传过来,制止了打斗中的三人,关予彦从墙头跳下来,落在苏秀行身边。
“幸亏你出现得及时,不然这两只就该要了我的命了。”说话的人摘下了斗笠,露出莫研的脸,面上却全然没有几乎丧命的表情。
“原来是你,为什么穿得跟缇卫的狗腿子一样?”铁中臣从地上站起来,刚刚那一滚让他身上沾满了泥,显得十分狼狈。当然莫研也比他好不到哪里,里面的夜行服不能穿着上街,可外面披的袍子被铁中臣那一刀从胸到腰划了长长一道口子,穿出去被人耻笑还是小事,天启城里遍布暗哨,被看出是刀痕就十分不妙了。
“路上被人跟踪了,不得已偷了一顶斗笠遮掩一下。”
“直接做掉不就好了?”铁中臣抓起莫研掉在地上的袍子,顺手擦了擦泥点,甩手扔给莫研。
“是个高手,我闪了两次没摆脱掉。”
“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只是隐隐有些感觉。”
“如果连你都没看清的话,那就真是个高手了……”苏秀行沉吟道,突然警醒过来,问道:“那么你是怎么过来的?”
“放心,他跟了一段之后就自己离开了。”
“有些奇怪,快腿小孟之后,天启城居然又出了这么好的斥候,这下那件事万一泄露出去……便很难办啊。”
“哪件事?”
“大件事,在能联系的地方都做下暗记,让第三组停下所有的事情,随时待命吧。”
“按规定半个月联系一次,恐怕有很多人看不到吧?”
“顾不了了,能看到多少是多少,这一次……恐怕真的要把身家性命寄下了。”
“那不如不做了,谁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铁中臣恨恨道。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这件事,不做……不行。”
5、
一块一块的玉砖错落有致地码在地上,枯红的线条在地面扭曲蔓延,时而盖过砖面,时而在玉砖间蜿蜒。六个青玉平底碗放在砖块与砖块之间纵横交界的地方,外面是一圈一圈辨识不明的符号和文字。碗里盛着一些乳白色的液体,阴阴的蓝火在液体表面跳动,淡薄得几乎看不出来。身披黑袍的人盘腿坐在砖群的四个角,保持静默。
“唰。”门被一下打开,四个人抬着轿子径直进了房间,轿子上仿佛坐着的不是人,而是几根竹竿支愣着的衣服。
雷枯火的到来也没让四角的黑袍人有什么动作,反是身侧很快出现了一个人,“星辰在上,宫达给教长请安。”
枯萎的老鼠皮一般的衣服下,竹竿一样细的胳膊不置可否地抬了一下。“情况。”沙哑的声音中有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在劣者的面前,雷枯火一向言辞简洁,甚至不肯说出完整的句子,在他看来,这是身为上位者的当然权力,劣者如果不能了解他的语意,便没有存在的价值。
“第四个节点已经布置好了,东宫的守备已经是万无一失。教长请看。”
在宫达的示意下,静坐四周的黑袍人各自伸手,在空中虚抓。随着低沉的吟诵咒语的声音响起,枯红的线条逐渐亮起来,玉盏之中的蓝色火苗也炽盛起来,砖石内部透出青色的光芒,昏暗的大殿顿时明亮了许多。微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汇聚,渐渐勾勒出柱石的形状,占据了半个大殿的图像在空中逐渐显现,地面的玉砖笔直地向上放出光芒,一幅宏大的图卷毫无凭借地展现在半空中,纤尘在其中穿梭,毫无窒碍。每一块玉砖对应的是一个或大或小的宫殿,红色的城墙,金色的屋檐,威严壮丽的建筑群完整地展现在半空中,这浮空的图像展示的是胤朝的心脏——天启宫城的东北一角。
“今天早上把徽章发下去了,巡守的缇卫应该都佩戴着。”随着宫达的手指轻点,宏大的宫城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红色的荧光,有些正沿着固定的轨迹移动,显然就是宫达所说的在宫城中巡守的缇卫。
看到雷枯火没有反应,宫达继续说下去:“今天早些时候,四卫的宁奇曾经来过,嫌东宫的守卫过于薄弱,言称四卫愿意借调人马,因为没见到卫长,被我挡回去了。杨拓石那里,难免没有一些想法。”
“不必管他。”
“是,不过宁奇所说也不无道理,虽然宗家势弱,但私下的组织也不可不防。”
“这个阵法,你满意么?”
宫达看着浮现在空中的宫城和来来去去的红色光点,这是他辛苦近一个月的成果,也是他修为更进一步的力证,想到这里,他下巴用力地向下一顿,陡然提高了音量:“为了建这个阵,我从天墟搬了一千块天青石,二十个思玄布置了十八天,四个阵眼暴发出来的时候,就来千军万马也不用害怕,何况还有一千名缇卫轮流执守。这样的布置,还需要害怕什么!”
雷枯火嘿嘿笑起来,声音空洞而干瘪:“是的,这样的布置,还需要害怕什么?”
6、
“内府?即使软禁起来也总要送饭的,不出差错应该是这会了。”
“不行,还需要多经过一道门,如果在这里被封死,就完全没有退路了。”莫研指着内府通向东宫的小门说道。
“那么即使进去了也带不出来,虽然不知道巡守的具体人数,可是这种时候如果东宫里还有少过一千个缇卫,我把头借给你当球踢。”
“还有,别忘了辰月最拿手的是什么。”莫研给自己剥了一个荔枝,塞进嘴里。
“秘术……”苏秀行呻吟着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时候再制订周密的计划已经来不及了,想想看,如果只是把皇帝的宝贝儿子当成一件物品带出来。”
“快嘴骗局?”
“人数不够,皇宫也不是市场,可以乱闯。”
“刺客之乡。”
“没有藏身的地方。”
“还记得那个把整个屋子陷下来的故事么?”
“好是好,可惜我们没时间去挖……等等……”苏秀行的面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看来只好做一次老鼠了。”
“总之我只负责断后,就不陪你们进去送死了,我还等着回家娶媳妇呢。”
“翠微阁的媳妇?”
“多事!你要从哪里出来?”
“嗯……这里,还有永延、流觥和厚德门也记得弄出些声响来。”
“六十具军用弩。”
“二十具,上次夜袭就让你一次报废了四十具弩,只是断后而已,我们又不是给缇卫送军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