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具,这里前后都有路,封起来不容易,要不你自己去挖坑埋陷阱。”
“好吧好吧,最后还不是我掏钱,再来两次家底都被你败干净了。”苏秀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算盘,难过地盯着盘面的数字。
7、
层叠的鱼尾纹在天边一角挂着,天光还好,夏季的白天本就比冬天长了许多,已经到了印时末,天上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宫城东面的城墙拖着长长的影子,一直罩到兴化坊里。淡淡的阴影中,几个人影在墙根一角一闪而没。
“照例这是换班的时候,城头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大家各自小心,我们来不及查探里面的布置,记得随机应变。”苏秀行说着,披上了灰蒙蒙的麻布,整个人像一团面粉一样缩进布里。
莫研掏出三支弯爪的钩子,用一个铁圈穿过去,再将钩爪展开,就成了一个抓钩。他的手来回地缠绕了几下,抓钩的后面就接了一捆丝绳,铁中臣将抓钩搁在军用弩的前方,按下了扳机。码好的丝绳一圈一圈地升腾向上,直奔宫城的城墙而去。
莫研拉了拉绳子,确认抓钩已经抓牢了箭垛,拉住了绳子的另一头。铁中臣裹在苏秀行一般的麻布里,先行爬上了绳子,关予彦居中,苏秀行在最后。三人爬过一段距离以后,苏秀行回头冲莫研点了点头,莫研手上一松,绳子上的三个人就冲着城墙荡了过去。绳子定住以后,三个裹在麻布里的人开始向上爬去,麻布被涂成城砖的颜色,远远看去,就像一团城墙在扭曲着向上蠕动。莫研看着自己的杰作,露出一丝笑容。
三块麻布飘着落进护城河里,很快吸足了水逐渐沉下去。铁中臣拔下了抓钩上的绳子,依照麻布的方式处理,将抓钩又拆回了原样,轻声说道:“这下回头路已经没了。”
“那就闯闯看,看有什么能拦住我吧。”
三个人影消失在墙根处。
8、
躲过一堆巡逻的缇卫之后,三个人影从墙上一跃而下。
“奇怪,这条路分明还有一半,怎么巡逻的缇卫走到这里就折回去了?”苏秀行不解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头脑。
“停住!”关予彦一把拉住苏秀行,迎上苏秀行询问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秘术陷阱。”
“在哪?”
“范围很大,而且不止一层,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到。这一定是为抵挡军队进入准备的。”
“那我们从墙上走。”
“不行,墙上一样会触发。”
苏秀行迅速回想了一遍宫城的地图,低声说道:“绕路。”
过了小半个对时之后,他们停在了一条巷子的一端,路的中间藏着之前一样的陷阱,苏秀行拉着两个人闪进一个无人的院里,看来辰月围住东宫半个月,这里住着的太监宫女早被移走。
“南面也被堵住了。这样看来,四面应该都有这样的陷阱。”苏秀行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很快,一幅东宫的草图就在地上展现出来,东面和南面都被划上了圈。
“原来如此……”苏秀行说着,在草图的西面和北面又各添了一个圈,“辰月布下这四个陷阱,便把东宫隔成内外两块,难怪巡守的人数虽然增多了一些,却算不上严密,一定是指望这个阵能挡住敌人。巡守的缇卫也事先得了警告,分成两部,一部在内,一部在外,遇到陷阱便行折返。看来太子定然就藏在这阵中某处没错,予彦,这些陷阱好解么?”
“解不了。这个阵至少找了十多个高手布置,又是不要钱一样的做法。不过……它既然是防着大队人马来袭的,可能威力巨大,灵动不足,或许能找到法子绕过去。再不然,只能指望找到通阵的法器,如果有的话。”
“既然是辰月精心设计的防御,不要心存侥幸,我便不信这里面几百号人完全不出来。”苏秀行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露出一丝笑容,“也该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三
1、
白渝行的手放在琴弦上,半天没有动。
“殿下怎么又半天不弹了?”侍立一旁的祥云忍不住开口问道。
“热得慌。”
养年殿殿堂宽大,冬暖夏凉,何况此时虽然天色还明朗,但是已经到了晚间,便是街上也凉快了许多,更不用说殿里了。祥云心知白渝行这句话是有感而发,虽然平时这位太子殿下一向随和,于主从之别并不在意,可是现在他感慨的事情却是关系重大,祥云自觉身份低微,想劝慰两句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闻见院子里的知了一遍一遍地拍着肚子。
“呼。”白渝行长长吐了一口气,闭目静心,却感觉一口浊气分明还在胸口郁积着,并没有呼出体外,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抖动了两下,始终没有真的拨动。“还是算了。”白渝行索性双手一撑琴案,从席上站起来。
“看来这琴是弹不成了,随我去院里散散步吧。”白渝行说得随便,其实他们主仆二人被困在这进院子里不得外出已经十余天,每每还没走到回廊,门外的士兵就会把铁戟一横,交叉封住院门,然后会进来一名缇卫的军官,好言把他们“劝”回去。白渝行贵为东陆胤朝太子,能够活动的地方不过一个偏殿和殿外的院子而已。
白渝行带着祥云在院里慢步走了一会,已经绕了院子一圈,祥云看了眼守在门口的两个缇卫士兵,把想说的话全都吞回肚子里,一张嘴,发现自己说的是“今天的晚饭怎么还没送来?”
“是啊,还没送来。”白渝行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讲的话,立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上的红光已经渐渐暗淡,只有一抹云霞还挂在角落,清爽之中夹着些许热气的晚风吹得他更加心烦意乱。虽然眼见就要天黑,晚饭比平时送得晚了许多,白渝行却丝毫不在意,他还丝毫没有饿的感觉。从中午以后,他就在养年殿里没动过半步。虽然每日也是一般的看书作画,可是事事都不顺心,自从父亲病重之后,他就一直被困在这里。
想到这里,白渝行突然说道:“也不知道父皇身体如何了。”
“是啊,不知道饭做得如何了,要是还没送来,难道我们都饿死在这里么。”祥云故意提高了嗓门,看到守门的缇卫没做什么反应,才放低了声音,对白渝行说道:“殿下,你怎么能在这里说这些话!我们还是回屋吧。”这对主仆从来高下分得就不甚清楚,在这里多说一句话就多一些危险,祥云也就不顾身份的差别,拉着白渝行往偏殿里走。
“若是父皇还康健,又何至到此地步。”
祥云拖着白渝行进了偏殿,关上门,才放下心来,转身说道:“祥云情急之下不得已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白渝行呆呆看着前襟的褶皱,叹了口气:“算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反正这太子也不知还能做几天,有些话,不说出来总不舒服。”
“殿下不必过忧,辰月虽然势大,这东陆也总是白家的天下,宗室的长老们或许正在设法营救呢。”
“可是这都十多天了,别说宗室的人,除了两个树桩一样的缇卫和送饭的太监,半个人都没见到。若是……若是辰月还有什么企图,总也该派个人来谈一谈条件,这样不管不问,我怕……我怕……”白渝行转过身时,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祥云忙抱上去,轻抚他的后背,“……我怕死啊……”
“不会的不会的。”祥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词来安慰,环顾这空荡荡的偏殿,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剧烈地燃烧,却被阴森的殿堂吸得一丝不剩。他是下人,若是主子遭遇什么不测,也很难不跟着被灭口。然而此刻,他想的更多的却是此刻的局面,术士监国,太子苟死,帝都的宗祠一党早已式微,还在苟延残喘的,大多是匍匐于辰月淫威之下的怕死鬼,若说有什么人能拼了性命来救太子,他自己也不相信。不过这话不能说给太子知道,于是他只好继续拍着白渝行的背,感觉他的心跳渐渐平复。白渝行,他的这位主人,平心而论是个随和的好人,不知道的人怎么也看不出皇子的架子来,又精通书画,放在一般官宦之家定然提亲的人要踏破家门槛,可是作为注定要继承皇朝霸业的太子,性子就过于柔弱了些。相反他那位庶出的三哥,平日在宫城之外胡混,成天结交的都是行伍之人,颇有开国之祖白胤的风范,据说和缇卫几位卫长走得也很近。
正胡思乱想间,白渝行已经止住了流泪,渐渐和祥云分开,说道:“给我打盆水来吧。”
祥云提了盆,开门进到院里,正要去井边打水,却看见院外站了一个弓了腰端着食盒的小太监,想是今天的晚饭终于送来了。不知道前几日送饭的太监今天出了什么事,许是病了吧,非但换了一个人,送到得也迟了许多。
“令牌。”守门的缇卫士兵问道。
“稍等一下。”小太监向自己的腰间探去,摸索了一阵,掏出来的却是一个比手掌还要大的纸鹤。
缇卫们明显呆了一下,右面的守卫先反应过来,伸手想要拔剑,左面的缇卫却似乎被纸鹤迷住了,没有任何反应。“唰!”剑出鞘了,直指太监而去。出剑的缇卫看见剑刃直直地飞过去,没有击中目标,随后感觉手腕一阵冰凉,接着天地交错旋转了两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暗了下去。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挺立了身子,不复佝偻的形象,伸手在另一个守卫的额上轻轻一点,守卫直直向后倒下去,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下沉闷的响声。
前一刻还是在门口站岗的缇卫,下一刻他的人头已经骨碌碌地滚到面前,祥云想要大声呼喊,一只手适时地堵住了他的嘴。祥云努力想要挣脱,可是深居宫里的他又如何扭过来人的力气。
“嘘——”扭住祥云的人抽出右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我们是来救你的。”
2、
宫达注意到的时候,那个红点已经停下来没动有一阵子了。从周围的情形来看,往来的缇卫还在照例来回巡守着,没有丝毫改变。
“是哪个不小心的把自己的徽章掉在路上了,发下去的时候严令他们一定佩戴好的。真是会添乱。”宫达正想吩咐一个侍卫唤人去东宫将那枚落在地上的徽章捡起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往来巡逻的红点都没有经过那里,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宫达往下看了一层,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那个点正停在西面的阵眼之上!宫达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大脑里,有人侵入了东宫,进了软禁白渝行的阵法内圈。“送饭的太监……”宫达很快想到了大阵之中唯一能够出入的人,看来他在中途被掉了包,而那些闯进皇宫的乱党显然不知道进出东宫的每个人都会携带一枚辰月制作的徽章,好让自己在这里监视一切,不慎将徽章掉落在了地上——幸好他们不知道。
“天罗!”宫达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不可抑止的恨意明显地表现在脸上。除了天罗,他不能想象还有什么旁的人能够在这样坚固的防御之下溜进去。召集了二十多个思玄,辛苦布置二十多日,能挡上万兵马的大阵,就被不知道几个老鼠一样的天罗轻松溜进去,让他怎能不恨。
“有人闯进了皇宫,发信号,让东宫的守卫集体警戒,不能放走一个人!”宫达拉开门对着侍卫说道,最后半句几乎是喊了出来。
一个紫色的信号在天启宫城的空中爆开。
3、
“这是下午发现的尸体,昨晚还有人见过这三人,所以应该是今天早上死的。”院子的空地里放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四具尸体,周围是身着铁甲打着火把的缇卫第四卫士兵,后排士兵的盾牌上,篱天剑的图案在随着火光跳动。
“第一具尸体从中间断为两半,第二具没有了右手和脑袋,第三个只有脖子上有一道伤,可惜……这伤稍微大了点,气管和血管都被切断了。这三个都是我们的线人,这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被发现倒在离第二具尸体不远的地方,应该是目击者,死法是一剑穿心。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宁奇向杨拓石解释道。
“今天白衍可有出过门?”
“据第十七队回报,早上有一顶轿子从偏门出去,但是相信白衍本人不在其中,在轿子回府之前,他还在家中接待了王御史,并亲自送出门外。”
“人和轿子分开,轿子故意推迟了回府的时间,好手段……”杨拓石翻看着地上的尸体,说道,“确实好手段,出手干净,一刀毙命,断口整齐。应该是三个人所为。”
“哦?”宁奇略有些吃惊,从尸体上看,下手的人必定是老手,可是即使久经战阵的他,也看不出是三个人分别下的手。
“先看这个小女孩,这是在第二具尸体旁发现的,刚才你也说了,大概是看到了杀人的过程被灭口的,所以杀她和杀第二个人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人。杀人者必是老手,这一刀绕开了肋骨,直捅心房,从深度判断,凶手应该拿一柄薄刃武器,长度大约是一尺。而这一具,……”杨拓石指向第一具尸体,“死者被从中间直接剖成两半,如果还是同一把凶器造成的伤害,那么这个凶手恐怕得上下绕死者一圈才行。所以,凶手拿的可能是斩马刀那样的长武器。可是这么整齐的伤口,若是有这样薄而且长的武器,在砍中颈椎的时候就应该折断了,何况……脊柱还完整地保留下来,没有被利器斩切的痕迹。能够做到这种效果的兵刃,我们知道的只有……”
“天罗丝!”宁奇脱口而出。
“没错,天罗丝。”
“是天罗干的……”
“嗯,再看第三具尸体,他的伤口只有一道,就在颈部。从深度来看,既不是薄刃刺入,也不是天罗丝造成的,更像这样挥刀而过。”杨拓石做了一个挥斩的动作。
“那么或许是第二个凶手挥刀杀死的?”
“不对,看这里。”杨拓石扒开了第三具尸体颈部的伤口,伤口里面也是直直的一线。“我们都是惯使兵器的,无论如何使力,都脱不出圆形的轨迹,所以我若是挥刀砍过去,伤口里面也应该是一道弧线。可是这样一个平直的伤口,就像是刀架在脖子上然后横着拉一道一样,试问一个惯用兵器的人怎么会这样使力。”
“那么……是新手做的?”
“新手造不成这样的伤口。”
“那……我倒猜不出了。”
“是秘术。”杨拓石起身,拿起侍卫递过的湿毛巾擦了擦沾血的手。
“秘术?”
“是的,只有秘术能够造成这样平整的伤口,浅浅一道就致人死命,可怕的准确度。”
“能一刀切断人手腕的近战高手,天罗丝还有秘术使用者,即使单个挑出来,也是很棘手的人物,一起出现却只为了杀三个最不起眼的探子……”宁奇低头沉吟。
“只是路过随手杀掉的吧。宁奇,有大事要发生了。”杨拓石突然微微一笑,似乎对自己的小心有些不屑,“应该说,大事已经发生了。吩咐下去,今晚都不要睡了,随时待命。”
正说话间,一束紫色的光芒在宫城的上空爆开了。
“来得真快……”
4、
顾襄赶到信诺园长醉厅的时候,顾西园正在盯着一幅画出神。仿佛是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顾西园慢慢收起了画轴,以目示意两旁伺候的下人退下去。
“公子,我擅自做了主张,请公子责罚。”顾襄低头说道。
“没,这事你做得很好。”
“从三坊里召集人手大概还需要三万的金铢。”
“你是管账的,这些小钱自己去支便是,又何必通知我。”
“只是今次的事,务必要把我们在三个坊里埋下的布置尽数起出,两年的经营就要毁于一旦,顾襄心里总是有些惋惜。”
“呵呵,”顾西园持酒杯笑道,“世人皆说我能赚又会花,单是守着本底不肯投资,不过是守财奴而已。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知道太过守成终不能成大事。我们都是在风险的刀尖上跳舞的人,何况这点损失我还受得了,你放心去办便是。”
“是,倒是我小气了。”顾襄鞠一躬,退了出去。
顾西园亲自走到门口,掩上两扇门,对着烛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说道:“你也听到了,要不要帮忙由你决定。”
长醉厅的窗帘突然被掀起了一角,一个黑色的刀鞘一闪而逝,微风吹得烛光一阵摇曳,可是顾西园注视的角落,早已空无一物。
5、
一个紫色的信号在半空爆开,附近明显多了很多脚步声,四周的缇卫都在迅速接近。
“你们是什么人?”泪痕依旧挂在眼角,白渝行来不及擦去,声音中满是慌乱。
“唐国密使苏秀行,救驾来迟,望太子恕罪。”来人一身黑衣,见到白渝行当即半跪了下去,看不见面庞,体型倒是颇匀称。
“你……真的是?”
“正是,太子殿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缇卫随时都会赶来,且随我出了皇宫再说。”
“等等,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万一你们是辰月的贼人,想要暗中害了太子怎么办?”祥云从恐慌当中稍稍恢复了一些,喉咙在拼命压抑呕吐的冲动。
“时间紧迫,缇卫每时每刻都可能冲进来,走与不走,全在太子殿下一念之间,请殿下速做定夺。”
“殿下不可轻忽……”
“我跟你们走。”白渝行的面上显出难得的坚定神色。
“殿下……”祥云还要再劝。
“闯一闯,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正是这样。”铁中臣一把拍在白渝行的腰上,将白渝行震得一阵抖动。
“好,那我们就走吧,苏卿请在前面带路。”白渝行接过祥云的手,想要从案边起身,却连拉了三次都没能立住,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腿不可自抑地抖动起来。
“我来开路,予彦,护住太子殿下,老铁殿后,我们走。”
“右边。”东宫的地图早已经印在苏秀行的脑子里,对于白渝行可能在的房间和撤退的路线,他也和莫研研究了很多遍。在拐进右边的巷子之前,整齐的脚步声出现在身后那条巷子的另一边。
“他们进了巷子,一队跟上,二队进院里查看。”追兵里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反应真是迅速,要是莫研在,应该能凭声音听出后面有多少追兵吧。前面左转。”眼见白渝行越跑越慢。苏秀行一把扛过白渝行,向前奔去。狭窄的小巷很快到了头,进入一个院子,苏秀行三人纵身跃过花圃,直直踩上了石子小路,祥云没有这样的脚力,被半人高的植物挡住了去路。
“祥云!”半个身子在苏秀行背上的白渝行伸出手去,只拉到了空气。隔着半人高的花圃,祥云施施然点了个头,“殿下路上小心,祥云不能一路陪伴了。”看着一行四人消失在院子的另一边,祥云转身拉上两扇院门,插上门闩,用身子死死抵住院门。
6、
“应该甩开他们了吧?”铁中臣问道。
“想都别想。”苏秀行没好气地答道。似乎是为了响应他的回答,又一队缇卫出现在他们的右面,如果不是需要两只手来稳定肩上扛着的白渝行,苏秀行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前面,沿着路一直跑下去,外面的缇卫应该被挡在阵法外了,看见路就左转。”顺着苏秀行指引的方向,四个人走进一条小路,路尽头的门似乎封闭很久了。
“就是那里,予彦,帮我掀开石板,老铁守住路口。”话音未落,一群缇卫已经站在巷口。
“一个人也想拦住我们?上!”
为首的缇卫见铁中臣手中只有两把短刃,轻哼一声,拔剑便向他刺去。再有两步就要跑到铁中臣身边,铁中臣仍然没有闪避的意思,仿佛是被吓呆了。缇卫伸臂,眼见剑刃就要挨到铁中臣的胸口。刺中了!他兴奋地想,却感觉剑上突然传来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直直将剑刃打到地上,震得他胳膊一阵难受,随后,难受永远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惊异地看见鲜血从脖子里喷出来,那是盔甲没有防护到的地方。
“斩是回避。”铁中臣哈哈笑起来,笑声带着奇怪的狰狞。
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是战场的基本原则,在第一个缇卫倒下的时候,又有两把剑一左一右向铁中臣刺来。铁中臣却没有像之前挡下那剑一样不闪不避,而是挺身迎上,在交击的一瞬猛地跪了下去。两名缇卫眼前突然一空,失去了目标,随后感觉下巴上一凉。两柄短刀分别从下巴刺入两名缇卫的头颅,将脑袋捅了个对穿。铁中臣从尸身之中拔出短刀,脑浆混着鲜血流了一地,他一跃而起,将一具尸体直直踹退,那名缇卫直到死,都还保持着站立递出一剑的姿势。
“回避是斩。”
在身前缇卫迟疑的一瞬间,铁中臣双臂交叉,让两把刀抵住两面的墙壁。他的身后,苏秀行和关予彦已经搬开了地上的石板,正把白渝行往下水道里推。
“左右两个人的距离,没法更合适了。”铁中臣迈过地上的尸体,拖着刀缓步前行,刀刃与墙壁的砖石摩擦,发出令人难受的响声。
“老铁,不要恋战。”一支响箭尖啸着飞上天空,苏秀行一手扶住地面,说完这句话腾地跳进漆黑的水道。
“荆六离,来比比数量吧,可惜,你已经死了,不可能超越我了。”铁中臣发出癫狂笑声的同时,两把利刃上下舞动,开始收割生命。刺杀之中,距离是不可轻忽的一环,也是铁中臣最擅长的一环。四尺,是铁中臣最喜欢的距离,而这条巷子的宽度,恰好正是四尺。狭窄的巷道让缇卫的人数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挤在一起没法发挥战力,然而铁中臣却丝毫不受地形的限制,一蹲、一伏、一斩、一刺,刀刀恰到好处。四尺之内,铁中臣就是送葬的谷玄之神,死神的领域步步进逼,不断有尸体倒下,后排的缇卫笨拙地向巷口退去。
“让开让开。”缇卫毕竟不同于一般守卫,即使在禁宫之内,也装备了弩具。不断有人逃出巷口的同时,几具军用弩架在了巷口。不待先前进入的人退出巷外,几声弦响,弩箭已经射了出去。军用弩臂长两尺半,射程两百五十步,在如此短的距离内,不需瞄准,一发弩矢可以力透三人而过。转眼之内,巷子里已经死成一片。铁中臣听到弦响,心知不好,一个倒栽躺倒在地,身前一个缇卫已被弩矢扎得透胸而出,若是刚才再慢半分,现在想必已经是个死人。
既然搬出了弩具,在这里已经讨不到什么好处。铁中臣一个翻身,跃入了下水道之中。
“追!”
7、
“快到了,给莫研发个信号。”
莫研检查了几遍,挂在墙上与树上的弩具五个一组,已经按方位吊好。响箭发出的时候,四个着火的牛车就当街从不同方向冲向宫门,即使不能混淆试听,也可以制造一些骚乱,便于里面的三人逃脱。约定的时间将近,莫研趴回墙头,手里捏着地上拣的石子。
一只尾巴着火的纸鹤从掀开的洞口里飞出来,这是关予彦的标志把戏,意味着进入宫城的三人活着回来了。当然,他们的身后还会跟着不请自来的“尾巴”,这正是莫研埋伏在这里的意义所在。
首先出现的是关予彦,对下水道肮脏环境的极度厌恶让他迫不及待就跳了上来。确认没有危险以后,苏秀行背着早已晕过去的白渝行爬了上来,最后离开水道的是一身血污的铁中臣,因为情急跳进水道污水中,所以身上不但有杀人的血水,还满身污秽散发着臭气。
“予彦,给他们一点提示。”话音未落,几个人各自隐入了附近的环境中。
指明方位的纸鹤又扑腾着翅膀飞进了下水道中,果然,散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水道传来。上钩了!十数个打着火把的缇卫爬出了地面,前后迅速地分为两面警戒,后续的缇卫依次爬上来。
“他们应该没有走多远,分两头追。硬闯皇宫的人武力十分高强,不宜硬拼,发现之后第一要务是发出响箭。”领头的缇卫队正思路十分清晰。
“是!”整齐的回答。
就是这个时候!莫研弹出了扣在手中的石子,击在一块木板上,木板带动了弩具的扳机,五枝弩箭“嗖”一声飞射出去,正扎在前排缇卫的胸口,力透而过。没等缇卫们反应过来,又有三颗石子从莫研的手中弹了出去,分别击中架在另外三个方向的木板上。弩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向应对不及的缇卫,仿佛同时有几十人在埋伏,然而不知是慌乱还是火把的范围不够,缇卫们甚至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太可怕了,这不像是普通的乱党,更像是……刺客!几十个刺客正举着弩埋伏在周围,想要一举伏杀所有追来的缇卫。下水道的口太小,全部人从下水道撤回去之前,就会被扎成刺猬。
“另一面,撤。”队正的话音未落,咚咚咚咚,又是四下撞击木板的声音,缇卫的退路上,冲在最前的两排人又齐齐倒了下去。
“回头来不及了,继续向前。”惨叫声连续在身后响起,这一次的攻击更加诡异,甚至听不见弦响,跑在最后的缇卫就莫名其妙倒了下去。原本前来追捕的缇卫甚至没有想到停下脚步半刻,掉头就跑,留下二十多具尸体。
“暂时安全了,老铁,封好下水道,莫研,把弩弦都割断吧,又是四十具……”
“老大,刚刚为什么拦住我,却不拦他?”铁中臣指着正从尸体上收回匕首的莫研背后问道。
“你要动手,人早死光了,我们还得留下一些报信的。”
“那不是暴露了我们的位置?”铁中臣不解道。
“至少暂时不会暴露我们的人数,试想你在夜里遇袭,瞬间死了几十个同伴,你会觉得有多少人伏击?”
“所以……”
“是的,这样缇卫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大批的武装力量上去,我们浑水摸鱼的机会又多了几分。”苏秀行看了看躺在地上还没醒转的白渝行,说道:“先换身衣服,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我猜得不错,午夜时分或许有些机会出城去。”
“机会,什么机会?”
“秘密。”苏秀行笑道。
四
1、
谷时将近。
紫色信号发出以后,不显山露水的天启城防备力量很快展现出来。天启的十二座城门很快紧闭,随着战马驰骋在大街之上,盔甲与剑鞘的撞击声在天启城各处的大街小巷里响起,坊市之间的行人很快少了许多。五年的斗争已经让缇卫的行动变得极有效率。他们用少量的人手封住了街与街之间的交界处,更多的人则沿着坊内的巷子挨户搜查。
一个身披长袍却敞了胸口没扎带子的中年男子和另一个青年迎面在巷子里撞在一起。这寻常的一幕没有激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是一个鼓囊囊又显得有些发硬的袋子已经从中年男子的腰间进到青年的手里。
中年男子没有看青年一眼,只是两人交错的瞬间,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青年的耳边说道:“谷,密罗,发。”
同样的事情在许多地点同时上演,不同的,只有他们悄悄传递的口号。
黑夜中,成列的灯火越发接近,缇卫的叱骂声唤醒了居于天启城中的古旧灵魂……
2、
“卫长!”宁奇大步踏进院子,还没进屋,远远就叫起来,“你怎么让雷枯火调去我们的人马?”
杨拓石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拿起桌上一张军令状,随手递给宁奇。这张军令状上的辞令倒没什么不同,只是下方清晰可见地盖着雷枯火的私章。宁奇一把将军令状捏在手里,牛皮一般硬的纸皱成一团。
“辰月到底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
“辰月几时把我们当过人。”杨拓石苦笑道,“只是不当人,也有不当人的办法。既然摆明了无视我们,那么我们带几个亲兵侍卫去城门那里转一圈消消食看看风景,想来雷枯火也是管不到的。”
“只有亲兵侍卫,恐怕……”
“放心,沿途看见我们四卫的士兵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当场纠正,也是为了军纪军风着想,雷枯火从我们这里调了兵是真的,可我们在散步路上遇到了,管教管教,难道不也是真的?”
“卫长原来早有想法。”
“且不说这节,你在安平坊那里打探到什么消息?”
“二卫的人封锁了所有路口,有几十个人在那里守着。”
杨拓石并不说话,只默然看着宁奇,宁奇本还想卖个关子,此刻也只好继续开口,“当然,这几个人还拦不住我,我偷偷进去看一眼,里面一字躺了几十具尸体,应该都是二卫的。其中有一半多应该是弩箭射死,另外那些灯火太暗,看不出来伤势。地上还放了十几具制式军用弩,只是不知为什么被人割断了弩弦。看样子,二卫的人该是在那里中了埋伏,埋伏的人用的是弩具,埋伏完之后为撤退方便,割断弩弦弃弩而走。”
“几十个人倒还好办,十几具军用弩……京城已经乱到可以用这东西当街杀人的地步了么?”杨拓石想了一想,说道,“事不宜迟,点起人马快随我去。迟了……恐有变故。”
3、
“西边……西边也起了火,是西市粮仓。”
“不要慌,守住这个路口,那边自然有人处理。”在队正的呵斥下,这一队缇卫士兵还是稳住心神,坚守在路口,另一队缇卫则如渔网一般撒入安贤坊中。第七处起火的地点,虽然距离这里都还很远,可是不知为什么,队正还是心中有些不安。这注定是个多事的夜晚,首先莫名其妙被一张军令从驻地调出来,发号施令的却是二卫的宫达,然后全城搜捕持有军械的人,全然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从坊内各处涌出许多人,一面奔跑一面嚷叫“蛮子又打进来了”,看装束倒是老百姓,也不知前队进入坊内搜查是被人群挤散还是遭遇了不测。
“停下,再有向前者立斩不赦!”缇卫们同时将手头的武器向地面顿去,发出整齐的交击之声。虽然只有三十多人,却散发出不下百人的气势来。可是从坊内冲出的居民怕不有千人,队正的声音很快飘散在漫天的脚步与呼喊声中。
五十步,逼近的脚步在压迫缇卫的神经。这些天启百姓不是他们要抓捕的对象,可是为了任务,他们守在这里,就决不能放他们经过。三十步,缇卫持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不知是否该对这些普通百姓下手,何况对方人数远胜过他们,但他们是四卫的士兵,四卫只有战死的士兵,没有后退的士兵。十步,跑在前面的百姓已经要撞上缇卫们的刀尖,后面冲上的百姓也无疑会将这三十多名缇卫踩成肉饼。
队正向天上射出一支响箭,喝道:“让路!”封住路口的三十多名缇卫迅速地撤向路两边,让开一条通道。蜂拥而出的安贤坊百姓背着包裹不要命一般向前冲去。看到数千安贤坊的百姓从面前喊着“蛮子来了”疾跑而过,领队的队正才发觉持刀的手上满是汗水,已经顺着刀柄滴在地上,剧烈的呼吸让胸膛不住撞击盔甲,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腹部护甲遮掩不到的地方,多了一把匕首。
4、
五个平民打扮的人站在墙根。
“第七处火起,布政坊那里也射出了响箭。”墙上跳下一个人,虽然穿着挑夫的衣服,但是双眼间的光芒怎也遮不去。
“好,我们朝布政坊的方向去。”说话的人似是这群人的领头,他转身拍了拍身后一人的肩膀,说道:“没事的,跟着我们走,有事我来应付,定可安然出城去。”身后那个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老大,响箭已经射出来,摆明了缇卫会去那里,我们躲还来不及,怎么还凑过去?”
“到时便知。”
“又是这句……”
5、
“金老大的五十个人也已经走了。”
“我们为大尊办事,迟早都能富贵,走,不要落在金老大后面!”
6、
杨拓石纵马奔驰在十二辆马车宽的大街上,身后跟着几十骑亲兵。天启城的夜总是喧嚣热闹的,但是今晚的喧嚣热闹却不一般,喧嚣的是缇卫的喝声,热闹的是四起的火光。列阵拦住路口的缇卫看见他们的卫长带队奔来,纷纷退向两边,好让这一队人马通过。
“没听到响箭么?快,不用守着这里,去印池门集合。”命令像风一样传入缇卫士兵的耳中,传下命令的人早已随着蹄声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领队的队正想了一想,带兵跑步跟上。
“这是第六队了。”宁奇的声音随着马背的高低起伏。
“雷枯火这个蠢材!兵力如此分散,等着被人各个击破么?”杨拓石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还有三个坊就到了,大家再快一步。”
暗地里一道流光掠过,杨拓石来不及拔剑拨挡,双脚离蹬,身子朝左边坠下,在整个人摔向地面的一瞬间右脚用力一点地,像踩在跳床上一样又飞上了疾驰中战马的背上,仿佛他从来没离开过马鞍。杨拓石躲过了惊险的一箭,他身后的缇卫却没这样的好运,一支乌黑杆的箭射中了他的胳膊,带着倒刺的箭头从大臂后面露出来,强劲的力道几乎要将他拉下马背。
“不要停,冲过去!”宁奇从后面推了中箭的缇卫一把,将他稳在鞍上。在这宽敞的大道上,若是贸然停下来,等若一个个站着的箭靶,不如一路前冲。看见远处一闪而没的人影,宁奇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只有一个人,想用暗箭稍稍阻挠这支人马的前行。
中箭的侍卫突然口里吐出一团污血,直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快得让宁奇来不及再次伸手。
“不要停!”这次喊出声的是杨拓石。
后续的骑兵没有丝毫迟疑,绕过坠落街上的尸体与失去控制的马匹,继续前进。
“倒刺箭头、瞬间毙命的剧毒,这是淳国才有的箭……”杨拓石的眉头不由皱在一起。
7、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远,很轻。它们慢慢接近,身后又跟了新的脚步。一只一只,陆续奔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渐渐地,慢慢地……填满了能同时容十二辆马车飞驰的天启大道。
“立盾,列一字阵!”一个手持火把的男子在城楼之上扬声传令。
轰!轰!列阵的士兵连震脚步,齐声立定。一人高的盾牌立在地上,锥形的底部插在地上,生出一股坚如磐石的气势。
啪!啪啪!片刻之间,脚步声已经来到盾牌边,变作拍打盾牌的声音。每一面盾牌都死死抵住两个人。盾牌挡住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士兵都在奋力顶着盾,却挡不住后退之势。
“挤!挤!”数千人喊着同样的口号,整齐地冲击盾阵。
“放箭!”眼见城门下的局面正向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城头传来了命令,毫无怜悯与犹豫。黑暗中,城头一片箭雨倾泻而下,不用瞄,就扎在拥护的百姓之中。
“杀人了!”茫然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军队杀人了……”
不知所措的人们忽然挤撞在一起,有的想要后退,尽快离开这个死地,却被阻住去路。被城头箭射还未死的人发出的虚弱的呻吟声,一声一声砸在人群中,将愤怒与恐惧传开。
“放箭!”谷玄的召唤又从城头传下来,散乱的市民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又倒下一片。
“横竖是死,拼了!”不知哪里有人喊道。
“拼了!”
“冲到城下他们就射不到了啊。”
散乱的人心一旦有组织,便会势不可挡。深知这一点,城头的将领丝毫不敢疏忽。
“放箭!”第三次的命令。
一片黑暗中,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尖锐的箭尖带着金属的寒光,以闪电般的速度贴近发号施令之人。箭杆乌黑,在夜空中却显得明亮耀眼,一片死寂之中,尸体栽下城楼与地面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不待缇卫反应过来,夜空中莫名抛来一阵箭雨,很多持盾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将盾从地面抬起,就被利箭扎穿了头颅。严密的盾墙被打开了缺口,顾不及旁人,人的激流已经冲过残缺不全的盾阵,向紧闭的城门冲去,前方再无阻拦之物。
“这里已经解决了,都闪了都闪了,回去收钱。缇卫的援军也快过来了。”黑暗中,几十名混混打扮的人披着大黑袍站在街角,很难将他们从夜色中辨别出来。
“走走!”数十声低沉的回应。
“七处大火、煽动百姓、冲破城门,顾襄果然不只是顾西园身边的一个小角色而已。”苏秀行靠在小巷的转角处,看着挤成一团的人群,脸上写着赞叹的表情。
“老大你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人冲城门?”
“我不知道。”苏秀行把头巾又扎紧了一些,活脱脱一副老农的打扮,“只是来碰碰运气,谁知道运气还不错。”
铁中臣脸上挂着不信的表情。
“走吧,人越来越多,要是把缇卫招来就不好了。”莫研肩上扛着一副担子,走在最前面。
“放心吧。”苏秀行拍了拍四人中间的高挑青年,“跟着我们走,很快就能出城了,拉着他的衣角,别跟丢。”
拥挤成一团的人群中多出不起眼的五个人,和一副沉重的扁担。扁担里不知装了什么重物,七尺高的汉子都禁不住它一挤,和它走到一路的时候,总会被沛莫能御的大力推到一边。而那使扁担的人也诡异得紧,偌大一副扁担,每每在人群有所松动的时候将两旁的人挤到一边,清出一条前进的路来。当挑夫前行的时候,身后四人就紧紧跟住,虽然是拥挤不堪的人堆中,这五人却能缓步前行,刚刚还站在一起的老翁不多时就被落在身后几尺的地方。对莫研来说,这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脚一般。作为一击而退的杀手,天罗的训练中,如何在人群中安然撤走也是重要的一项。在山堂的训练里,孩子们都要在一条立着木桩只容侧身经过的窄道里行进,还要防备立在桩上师范们砸下的石块,师范们不会因为他们是孩童就有丝毫手软,被砸到之后轻则淤紫半月,碰到交情不好的师范故意下重手当场吐血也是有的。因此在拥挤的环境下准确判断去向是每个天罗必须学会的课程,眼下这些百姓的移动比起师范的石子来当然差得远,轻易就能看破动向。
“蹲下!”苏秀行猛地按住白渝行的脑袋,巨大的力量将他直接扑倒在地。莫研的扁担已经凭空转了一圈,扁担的外侧插着数枝羽箭,箭头已经完全没入扁担之中,箭杆丝毫没有震颤。
“篱天剑纹,是缇卫第四卫的人。”苏秀行摸着箭杆说道,“看来今晚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莫研,向前走不要停。老铁,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