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还不算太迟。”座下的马在粗声喘着气,夜北马长力足,但是短时间内这样剧烈的跑动也让它感到疲劳,马上的人身穿缇卫铁甲,在胸口的位置有明显的篱天剑的徽记。领头的骑士打了个手势,骑手们放下手弩,出来一人喊道:“诸位且住,你们都是胤朝的好百姓,受了奸人蒙蔽,犯下了杀死城守的大罪。但是只要你们现在回来,投案自首,就能争得宽大处理,杨大人可以保你们身家性命。”
纷乱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止住,相反,人们争先恐后向前挤去,都想要早一刻出城。地上的尸体为他们的行为提供了证据,谁也不信缇卫这时的承诺。谩骂声和着孩子的啼哭,为此刻的混乱做了最好的注解,然而,生命的逝去并不因努力逃开就降临得迟些。
“下马,拔剑。”杨拓石在马背上冷冷说道,为眼前的数千人判了死刑。
“卫长……”宁奇犹豫地问道。
“怕什么?有什么事情我一个人扛了。典官,号令不遵,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该当死罪,可阵斩之。”
“好!此刻既是战时,前方便是逃兵。凡四卫士卒,可当阵斩之。”
“是!”佩剑出鞘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是谷玄的召唤。后方的士兵还未赶到,杨拓石身边带着的都是四卫的亲兵,又怎会不遵从他的命令。
“可是他们……都是天启的百姓啊……”宁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一狠心,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血,泼溅在街上。
落在地上的尸体止息了啼哭,抓向天空的手是无声的呐喊。士子、商人、官宦,身份在这一刻无足轻重,权势财富也不能带来生存的可能,一排一排的百姓如同麦子一样整齐地被收割。缇卫的动作整齐划一,斜砍、纵刺、横劈,每一个动作都消耗一条生命,致命的招式中带着残酷的优雅,仿佛这不是真的在杀人,只是对着一片木桩练习。每一下,每一下都经过成千上万次的锻炼。挥剑,溅血,挥剑,溅血,如同打铁做鞋,只要照着固定的工序做,就不会出错。
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之一,兵祸、瘟疫、饥荒,随便什么事情都能带走几万条人命。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熟悉死亡,即使是天启,也没有哪天泺水上不飘着浮尸的。在这样的国度里生存的人,都是天生的士兵,因为战阵之上最需要的,不是杀人的技巧,而是对死亡的熟悉……和麻痹。而这一队四卫的亲兵,则是士兵中的士兵,死亡是他们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无论面对蛮族的大军,还是百姓的哭号和请求,他们都不会有丝毫犹豫,这就是将领们梦想中的下属,当接到命令时,他们便成为只会杀戮的人形将风。
站在这一线不断挥舞手中利器的士兵身后,宁奇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面前的这群人,上阵的时候就是最好的兄弟,可是现在……宁奇看着地上还在微微蠕动的老人,不知手里这把剑是不是该刺下去。难道精忠报国的卫长已经丧失了作为军人的良心了么?宁奇回身看着端坐马上的杨拓石,杨拓石一意目视前方,眼中看不出悲喜。宁奇轻叹了一口气,双手举起剑,狠命刺下去,剑刃精准地插在老人的胸口,一股血从胸腔挣脱出来,宁奇不闪不避,任温热的鲜血覆上头顶,又从面上缓缓流下,流经嘴角时,一股腥膻漫进嘴里,比十数年军旅生涯中的其他时刻更加催人欲呕。
“四十步,二十五步。”莫研心里默默测算着距离,四十步,是到城门的距离;二十五步,则是距离冲在最前的缇卫的距离。城门是生路,缇卫……则是拼命,拼得过就生,拼不过就死。眼下这个位置,离生远,离死倒近。虽然从出生那天起,天罗就从来不将生死当回事,但是想到翠微阁的一声叹息,莫研不由将手上扁担晃得用力了两分。
白渝行的手在不可自抑地颤抖,这是今天第二次。从皇宫出来的时候,他在下水道昏了过去,倒没来得及害怕,只是醒过来以后虚脱了半个对时,手也抓不牢东西,喝水的时候险些将杯子打掉,还撒了自己一身茶水。若是平时,祥云早就拿着该换的衣服过来了,可是现在……也不知道祥云性命如何。白渝行一分神间,正遇着莫研大力扭身,攥在手里的衣角已经从手里挣脱出来,一只手适时地从旁扶住了他。
“不要怕,我们既然能把你带出来,当然也能把你带出去。”此时四处人声鼎沸,苏秀行倒也不怕这句话说得太大声。后面,铁中臣也一只手拍在白渝行肩上,“说了保你出去就保你出得去,缺半个指甲算我的。”这一下拍得白渝行十分不舒服,却让他安心不少,虽然不知这安心还能持续多久。
人一排一排地少下去,缇卫们已经挨近十五步的距离,而到城门的距离却没减少多少。铁中臣又将双手笼进袖子里,在宫城里一场好打,他没指望缇卫会认不出来他,不过反正认不认得出来都不会放过他,只是希望能多做掉几个缇卫,一夜杀四十七人,这是荆六离在“兴化之夜”留下的记录,至今无人能破,今晚在宫中铁中臣已经杀了十三个缇卫,希望死之前还来得及再做掉三十五个人吧……
挥剑,如同千百次的锻炼一样,舞动中,一把匕首划过凝练的剑圆直刺入胸膛,随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又一排人如泥偶一般倒了下去。“拼了!”铁中臣正要跳出人群找个好位置,却被苏秀行一只手按住肩头。铁中臣用力一挣,丝毫没有挣动。
“这里安全了,尽快出城。”苏秀行小声说道。
“安全?”莫研扭头身后看去,刚刚倒下的那一排人并不是逃难的百姓,而是缇卫。一排头戴斗笠的人拦在了刚刚缇卫站着的地方。正中的人微微侧过头看向四个人的方向,那人的腰侧挂着一对黑鞘长短刀,斗笠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在斗笠下一闪而过,莫研却觉得颈后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作为小组中负责观望和确保撤退的成员,往往拥有最为敏锐的观察和判断力,从刺客生涯的生死体验之中,莫研锻炼出的精妙感觉感到那道淡金色的目光凌厉而缠人,就如同锋利的刀剑,仿佛已经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随时用力都能致自己于死地一般。是早上那人!纵然挥舞扁担开路费了莫研一番精力,但要无声无息地完全瞒过他也绝非常人可以做到。这群是什么人?既然杀了追赶的缇卫,即使不是朋友至少也不会是敌人。似乎苏秀行认识?来不及想那么多,莫研又挥起了担子。
“有敌人!”
“保护卫长!”坠在后面的宁奇喊道,横剑退后到杨拓石的身前。后排的缇卫终于反应过来,冲上横列在杨拓石身前。待护得杨拓石周全以后,又有一队人举刀突向拦截而立的戴斗笠众人。街两面突然飞出两张渔网,将跑动中的缇卫罩在一起,整队人被渔网拦住绊在地上,互相缠住半天动弹不得。
“房顶上还有人。”
“今天真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和我们作对的都出来亮相了。”杨拓石骑在马上,从阵列的缇卫中趋前走出来,冷冷说道,“不过也好,本来还不确定这里有什么状况,现在有人要死守,我们自然拼死也要拿下这里。各队,一字阵列前行,一个不要留。”
杨拓石向前一甩马鞭。
拿着黑鞘双刀的人同样向前猛地挥下手臂。
缇卫们拿起刀,整齐地缓步前行,如同山岳压来般迫近。穿着官靴的脚齐齐踏在青石路面,踩出蹋蹋的声响,声音不大,却是催魂之音。官制的军刀在夜色中闪过寒冷光,让夏夜的暑气都消散不少。砥砺爪牙的猎豹已经跃跃欲试扑向猎物。
沿街的房子高处掷出一只一只的木桶,摔在青石官道上,瞬间碎裂成一片一片,铁箍在地上滚晃,桶里装的液体泼溅一片。漆黑的二楼里突然亮起星点的火光,随后四五只火把同时从街两侧扔下来,一条火舌跳了出来。蔓延的火线在前进的缇卫面前竖起一道火墙,炽烈的火舌面前,行进的缇卫也不得不停下脚步。火墙将缇卫和百姓隔成两个世界,挤在门口的百姓发出一阵欢呼。
“冲过去!”领头的队正一拉斗篷,罩住鼻子下面的大半张脸,直直冲入火墙之中。周围的缇卫连声叫好,下一刻,憋在喉咙中还未喊出的叫好声变成了惊呼。冲进去的队正踉踉跄跄跑出来,斗篷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盔甲被烧得发红,焦黑的手臂上冒出浓烈的黑烟,恶臭顿时清开周围一片场地。眼见不活的队正一手撕扯着喉咙,一只手在空气中挥动,却没有抓到任何可以凭借的东西,他的腿一软,栽倒在地上,汹汹的烈焰用他的尸身作为燃烧,越发高涨。
“是野火!停止前进。”
“换弩,正一,上三,射。”缇卫停下,就地换上手弩。
整齐地抛射。
“正一,上二,射。”
再次整齐地抛射。
整齐,但是徒劳。
隔着火墙,任谁都能看见另一边,拥挤的人群成片倒下,但是拿着黑鞘双刀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他们要追的人想必也已经安然出城。
9、
火,已经噼啪烧了一刻钟时间,一人高的火墙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而密罗门前已经找不到一个活人,活着的,都已经跑出城去。能够找到的五队缇卫已经从印池门绕出去截击。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宁奇骑着马奔过来。
“又会合了十队人马出城,街面很乱,再往里走就是二卫的人,我怕被人遇见,就先回来了。”
杨拓石没有回应,只是目视火墙,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
“烧了这么久也没有熄,不过是几桶油而已。越是烈的火,烧得就该越快才是。”杨拓石自顾自说道。
“是啊,官道都是青石铺的,上面又再没扔过木料,怎么能烧这么久?”宁奇不解道。
杨拓石揉了揉有些红的双眼,说道:“我在这里按脉搏,每隔十八下,右边那里的火苗就会烧到二层的高度,而且烧了这么久,只见火光,也没有烟。”
宁奇定神看过去,发现火墙上果然没有丝毫的烟窜起。正迟疑间,他听到一声马嘶,在回过神来之前,杨拓石的马已经退后了三步,又甩开马蹄疾奔起来,正对着拦在路中的火墙。
“卫长!”
奔驰的速度未曾受到丝毫的影响,几步之间,杨拓石已经驾马冲到火墙前面,他压低身子,一只胳膊环绕马头,捂住马的双眼。胯下的马跳起来,四肢舒展如弓,杨拓石紧紧伏在马背上,上身几乎横着飞起来。夜北马纵身一跃,跳进了火墙。
即使夜北马纵身跳起来,距离火墙的顶端还是有段距离,宁奇又是一声惊呼,听到杨拓石的马稳稳落地,方才放心一些。隔着火看不真切,只是听蹄声知道,杨拓石又驾着马缓缓踱回来。杨拓石和马的前半身从火墙里走出来,就在一半的地方立住,杨拓石的手臂依然环在马头上,到了这时方才撤去。宁奇见到卫长安然无恙,舒了一口气,不解随即泛上来。
“是密罗术,火墙是假的,洒下来的都是水,我们都被骗了。”杨拓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宁奇半信半疑地走到火墙边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无比真实地炙烤着他露在盔甲外的皮肤。宁奇一咬牙,从剑鞘中抽出佩剑,挺剑刺入火中,过了片刻,把剑抽回来,用手摸上去,触手一片冰凉。果然是密罗术!看来这个密术只能影响人对火墙的直接观感,却不能影响别的物事,所以剑依然是凉的,但是宁奇站在这里却感觉面皮被炙得生疼。即使这样,这也是个极强的秘术了,若不是杨拓石正站在火中央,他绝不会相信这道火墙是秘术造出来的。敌手中还有这样的秘术好手,简直就不像是缇卫能够对抗的。然而缇卫之中,也并无轻言放弃之人。
“卫长,既然火是假的,我们就可以直接追出去了。”
“不用了,先让剩下的人过来把尸体收敛了吧。”看着满地的尸体血肉交织在一块,杨拓石的声音仿佛老了十岁。
10、
夜已经深了,轻缓的水声悠悠传入耳中。小船熄了灯火,借着月光孤寂地在泺水上缓缓行着,升到半空的明月还没完全从暗月的掩映中脱出来,却已经耀着白金的光芒,在夏夜的空中格外明亮。宽阔的泺水中央甚至听不到虫鸣,往来的船只早就靠岸歇息,唯有这一条小船,在航道中线缓缓前行,好似白茫茫冰原上孤寂的苍狼。几里外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红色,火光带着浓烟,将半个天启城的身形映得格外狰狞。
白渝行躺在一堆稻草中,呆呆望着天上的星河,稻草很不舒服,不过和衣食无忧的监禁相比,还算能忍受。半日之前,他还是深居皇宫中的皇子,现在已经沦为流亡的罪人;半日之前,他还生活在东宫偏殿里的方寸之地,现在,他离开了几乎生活了一辈子的天启城,自由地躺在一条小船里,自由地……不知还能自由到什么时候。被解救、被追杀、逃亡,看着身边的人无助地毫无反抗地死去……这一天他经历了九州从诞生那天起多数的皇子不会经历的事情,认识了一群寻常人一辈子不会遇到的人物,然后,他还活着。辰月和缇卫一定在满城找他,恐怕以后就是搜遍整个东陆也要找到他,可是,他还活着,所以也会继续活下去。
黑着脸的汉子粗壮的双臂有节奏地划着船桨,缓慢而有力。这个汉子,还有船尾及船舱里的几个人,就是现在保护他的全部力量。看见白渝行的目光移过来,黑脸汉子突然问道:“小公子娇生惯养的,怎么不去船舱里呆着?夜里风大,当心把腰也吹闪了。”笑声中带着几许揶揄。
“城里看不到这么亮的星星。”白渝行答道,眼底看到铁中臣坐着从高处看下来,他总有些不自在,刷地也坐了起来。
泺水转了一道弯,红色的天启城渐渐被一片突出的山从右侧压住,一点一点吞没。东陆的权力中心一点一点从视线中消失不见,自此一别,不知归期何日。
小船顺着泺水的水流向北驶去,目标——中州最北的强国,淳!
五
1、
天墟印池殿。
巨大的殿堂里,耸立着层叠的高台,正中一座高达九层。黑色玄武岩堆起的高台周围十二具真人大小的人像伫立,每一个都泛出银白耀眼的金属光芒。穹顶上的水不断落下,正滴在人像手持的银盘里,滴答声先后响起,好像遵循某种特定的规律,细细去听时,入耳却是一片杂乱。
杨拓石单腿跪在高台之下,穹顶的星图缓慢旋转,代表空中各星的濯银在大殿里投下星点光芒,却让人不敢分心四顾。大殿内部比从外面看来更高更宽阔,甚至让人觉得空旷得不知所措,穹顶下的高台上,依旧坐着一身白衣的大教宗。杨拓石自缇卫成立以来,五年之间一共也只在天墟里见过大教宗三次,三次均是在这高广宽阔的印池殿。杨拓石单膝跪着,连高台也看不完全,更不用说最高处的大教宗,可是单凭感觉,他也知道这次见面,和前两次绝不相同。据闻大教宗两年以前就开始深居简出,即使辰月的资深教众也难得见一面,那时候正是缇卫和天罗正面对上的时候,意味着天罗已经不再满足于杀两个辰月教徒或是支持者,而是公然站到皇权的对立面。即使这种时候,大教宗也只是在天墟里公开见了所有卫长一次,仅仅静坐在高台之上,就给所有人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在,大教宗仍是用一匹黑布蒙了双眼,一身白衣端坐在九层高台之上,可是不知是否秘术修行得愈发精深,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经消失不见,仿佛白衣之中包裹的,只是一个普通老人的躯壳。
大教宗不说话,杨拓石便也不抬头。虽是夏夜,可是杨拓石却分明感到一丝寒意。或许是气氛变了,以前的大教宗,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他正端坐高台之上,而这一次,他竟然丝毫感觉不到大教宗的存在,本就宽阔的大殿在意念中显得无比空旷。空旷,于是寒冷。
“起来吧。”还是大教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真正起身的只有杨拓石一个人,雷枯火不过稍稍仰头而已,亲眼看到大教宗坐在高台之上,整个大殿在杨拓石心中也不复空荡荡的感觉。
“星辰在上。”雷枯火侧侧盯着杨拓石,仿佛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星辰在上。我听说事情不太顺利?”虽然只是端坐殿中,但是谁也不会怀疑大教宗有通晓天下事的能力。
雷枯火微哼一声,不做任何说明。
“乱党从宫中……劫走太子,又在密罗门放火阻住追击,目前应该已经逃逸出天启。但是他们多带一个人质,行动不便,全力追剿之下,当无幸理。所虑者……唯有乱党以太子性命相逼……”杨拓石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
“掌铁者,杀无赦。”
“是!”
“你们下去吧,杨卫长,莫要辜负好本领。”
“为国效力,唯万死不辞而已。”杨拓石低头应道,连高坐台上的古伦俄也看不见他的神色。
2、
黑魆魆的一片芦苇荡,一条长不足两丈的小船缓缓转过一道湾,在一条狭窄的河道停了下来。
“下船,到了。”离河岸还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苏秀行纵身一跃,从小船上直接跳到岸上,“在这里换马。”
莫研眯着眼睛看了看,也只能勉强辨认出远方连绵的山峰在黑夜中的边缘。
“你们要往哪去?”年轻的皇子仿若从睡梦中惊醒,慌忙问道。
“不是‘你们’,是‘我们’,殿下。虽然出了天启,但是想必敌人还会一路追踪,此处不宜久留。”莫研笑道。
白渝行还待多问,已经被铁中臣一把扛在肩上,跳进水中,不由得“啊”了一声。
“红尘持剑。”声音从浅近的地方发出,白渝行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暮雪成丝。”苏秀行应道。
黑暗当中,早有一个人影闪出来,半跪在地上,迎向苏秀行一行,“天启三组十五人,尽数在此。”
“好,牵马来。”苏秀行笑了笑,“先见过太子殿下吧。”
黑夜之中白渝行只能勉强从那人的轮廓看出他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然后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带过一匹马来,牵到自己身前。能够培养出苏秀行这样冷静的上位者,又有如此训练有素的下属,他不由对这个名为天罗的组织更增几分小心,更何况,自己的性命现在正握在他们手里。虽然号称是受白氏家老所托,这群人固然现在不像是要害自己的样子,却不知今后会将他如何处置,若是还要将他如一个傀儡一般软禁起来……白渝行想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被夜里的河风一激,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太子殿下可在夜里骑过马么?”苏秀行一面将白渝行扶到马上一面问道,却不等回答,轻拍马背,“没有也不妨,一会上路后,太子跟在队伍中间,这匹老马自然认路,不会出错,保叫你平安无事。”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白渝行牵住缰绳,却丝毫没有上马的意思。
铁中臣在白渝行肩上一托,也不见得怎么用力,就将赖在地上不肯走的太子放到了马背,随后一记清脆而响亮的巴掌拍在马臀之上,知趣的老马瞬时甩开蹄子,跟上前行的伙伴。
苏秀行微微一笑,黑暗的夜幕中只能隐约看见颠簸中不变的璨白牙齿和上扬的嘴角勾勒出的笑意,“乌障遮天,星辰与月也照管不到的地方。”
“哈哈”的笑声在山野中响起,被盛夏的夜风吹散在宁静的湖面上,恣意的笑声中伴着清脆的马蹄。
3、
天启城密罗门。
夏夜微熏的暖风拂扫过精致的铁甲,将下面被汗水浸湿的革甲里的难闻味道一发蒸腾出来。一长列骑马的士兵在夜色中匆匆奔到青砖铺就的宽厚城墙下,为首一人跳下马来,匆匆对门下的将军行过一礼,朗声说道:“缇卫四卫陷城营归队,全营在此,请卫长检视。”
“跟随其他兄弟沿足迹散开搜索,务要将每一个从此门出去的嫌犯抓回来。”
“是!”
“陷城营被放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看来即使雷枯火也不敢太过违逆大教宗的意思。”宁奇听杨拓石说完天象殿中的情形,不由思索道,“这对我们来说算个意外的好消息。”
“不过是自行其是而已,力分则散,有什么好高兴的。”杨拓石一扬马鞭,“走,看看儿郎们都查探到什么。”
“前两日下的大雨帮了忙,城外的土地还未湿透,四处的官道已经封锁,不过想来劫走太子的贼人们也不敢从官道走。四下的侦骑已经放出去,沿着新足迹追寻,倒是抓到不少无赖子弟,却没有劫走太子一行人的消息。”宁奇不由笑一笑道,“不过若是这样就被我们逮到,天罗未免也太过无用了一些。这几年我们四卫主要负责正面出动维护天启城的治安,活干得比别的卫都要多,捕到的刺客却最少,功劳都让苏晋安的七卫抢了去,底下的儿郎们遇上别的卫的卫士面上便先弱了三分。明眼的谁也知道,街坊里的游民混混抓得再多也不济事,上面的眼睛都只盯着天罗呐。兄弟们计较着论本领谁也不比别的卫差了,只是分工不同,这几年倒显得我们声势弱了,让人小瞧了去。现在陷城营也回来了,大家都摩拳擦掌想要好好做完这次任务,抢在二卫前头找到春山贼人一行,日后也好压他们一头。本来我还顾忌卫长的心思,现在这层也不必考虑了,儿郎们自然是拼了命也要抢先找到他们。论追踪,谁又能赢得过我们四卫了!”
“这会就想着争功未免太早。”杨拓石的面上滑过一丝忧虑,“不要忘了南淮故事。”
宁奇的心里不由一沉,脸上的戏谑顿时没了影子。
南淮,百里恬。
那是陷城营的噩梦。
当年跟随范雨时抵达唐国的八百陷城营士兵,能够回来的不过三成。仅仅五六个天罗本堂的刺客,就让精锐的胤朝军队付出了数以百计的生命。辰月对每一个陷城营的士兵都下达了缄口令,然而身为长官的他们,还是知道了其中的详情。宁奇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些士兵脸上浮现的惊恐。那时陷城营里多是杨拓石从越州带来的本部兵马,都是杀过土匪刀头见过血的老兵,并非初出茅庐的新手。能让他们感到死里逃生的窒息的天罗,绝不是简单的恐怖两个字就可以定义的。
缇卫内部戏言天启城中“百鬼夜行”,青衣鬼、玄鞘鬼、白发鬼……个个都是收割人命的高手。单一个白发鬼,就让缇卫之中人人畏惧的七卫长苏晋安整夜整夜地抽烟睡不着觉,玄鞘鬼更是一举刺杀了如同神明本身一般高高在上的教长范雨时。从情报看来,这次的追捕对象中很有可能就有“青衣鬼”苏秀行,能和以上两名顶尖的刺客并称,宁奇顿时感觉刚刚归队的陷城营的人数……稍稍单薄了一些。
“二卫有什么动向?”杨拓石的话将宁奇从沉思中拖了出来。
宁奇苦笑一声:“卫长你想要合力搜索恐怕是白费功夫,雷枯火这人心高气傲得很,从天墟出来就带人南面出了天启,还生怕咱们不知道一样从胜武坊边上过去的。看起来是认定苏秀行会带着太子回唐国了。”
“回唐国是一定的,却未必会从南面走,苏秀行也知道殇阳光不好过吧,倒是向西取道西华或是往北到淳国走水路回去的可能性比较大。叫人注意盯着往西和往北方的路。”
“是。不过他们不会带着太子找个地方躲起来么?那样的话搜捕起来也会麻烦很多。”
“不会。”杨拓石的双目灼灼有神,“圣上病危不起,掳走太子就是要用的。百里恬既然要针对大教宗发难,自然是早日控制住太子,借以攻击辰月才比较有利。否则时日拖久了,难保大教宗不会操纵白氏宗祠另立一个太子,到时他手上就是一粒不能用的弃子。不过宗祠召集长老开会需要时间,苏秀行需要争取的,也就是这个时间,所以他定会着急将太子尽快送回唐国。而且……”
“而且什么?”
“我怀疑圣上已经驾崩了。”
4、
“父皇……驾崩了?”白渝行的心中顿时乱得如茅草一般,仿佛有横七竖八的线条从四面八方拉扯他的心,想要将它从身体里拉出来,飞过高高的天启城楼,越过缇卫把守的宫城,进到清冷的寝宫之中,透过束手无策的太医和披着黑袍的教士,亲眼看一看静卧在床榻之上的匡武帝白崇吉。这个被人认定一生只是傀儡的皇帝在最壮年的时候去世,留下的,是一个行将崩坏的帝国。然而人既已去,血脉中流淌的烙印唤起了最根本的感情。眼见辰月一日日掌权父亲却毫无作为时的愤懑,身为皇子却被软禁多日的怨怼,在死生面前显得毫不重要。一瞬间感情的潮水奔袭而来,反复冲刷记忆的堤坝,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朕知辰月势大难敌,然而诸侯林立尾大不掉,也到了当整顿的时候,朝中能做到此事的,舍辰月又有何人?辰月既是借朕大胤皇帝的名头,朕又岂不是在借用辰月的势力扫荡诸侯。这棍棒上的木刺终须拔掉,才敢放心将它交到你的手上,小渝儿,你可明白?”那是圣王四年,太清宫的后花园,粉红的荷花顺风在池中摇曳生姿,白崇吉牵着他的手立在满池荷花前,太监宫女们远远躲开这一对招惹不起的父子,连走路都比平时小心了几分。
“泥潭深陷,真是泥潭深陷!”衮冠斜斜立在白崇吉头顶,披散下来的乌发中隐隐能见到几根银针,一夜之间,君临天下的帝王仿佛老了好几岁,脸上挂着的不知是悔恨还是懊恼。那是圣王七年,百里冀刚刚在天启城下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白渝行感觉他的父皇踏进一片陌生的领域,一个夫子教习的忠义礼节不会提及的世界。在那里,倾天的权势并不能让他得到分毫优势,而他的父皇,匡武帝白崇吉,在那里遭到了可耻的惨败。于是堂堂天子降格成了一个凡人,孤独地将自己关锁在偏室之中,品尝着失败的苦果,唯有他最亲近的嫡子能够让他将闭锁的房门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现在,就在今夜,这个皇帝就要死了。在深宫之中屈辱地死去,那个能够让他打开门闩的嫡子,被权势滔天的辰月教软禁了已经半个多月,却连他的一面都见不到。
白渝行感觉冰冷的火焰在胸中跳荡,剜心一般的疼痛不知是冷是热,是快意,还是仇恨。漫溢的情绪无处释放,如同一匹野性天成的烈马拼命想要挣脱缰绳,四处在心房中冲撞。他甚至能听得到心房的墙壁摇摇欲坠的声音,大片大片的砖瓦在剧烈的冲撞中倏啦倏啦往下掉,一股酸楚顺着脊梁直冲脑门而去,细微的麻涨感一瞬间铺满了整颗头颅。
白渝行丝毫未觉察他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缰绳,胯下的老马的脖子高高仰起,眼睛几乎看不见路面。他竭力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不想让前后的天罗们察觉。“我们是白家的人,一言一行都要小心,失意之时亦不要失了皇室的体面。”这是白崇吉对他的最后教训,他不想违拗,尤其在这时刻。本就黑魆魆的夜路在他含泪的眼中更是花成一团,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前,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攥住了他。
5、
“就是这里?”宁奇从马上探身问道。
“是,属下几人循着足迹追到这里,就不见了踪迹。”挂着什长腰牌的士兵答道,“从行进速度和人数判断,应该是目标几人。”
“好,待我看看。”
宁奇正待下马查看,却被杨拓石伸手一拦,“不必了,能够平地让脚印消失的不会是普通人,就是他们无疑。他们想隐藏踪迹,反而暴露了行进的方向。”
“既然走到这里,就必不会是南下,二卫他们岂不是追错了方向。”
“雷枯火为人太过自信,此时就算告诉他走错了方向,也不会回头,不如就让他在南方逡巡一阵也好,说不定还能断了贼子的接应。”杨拓石似乎毫不以二卫为意。
宁奇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动声色道:“如此看来春山君一行是径往西取道西华了?”
“不会的,如果春山君是在寻找最安全的回到唐国的方法,那么向西是个好选择,只需要派人在城外准备好足够的快马和干粮,为横穿大戈壁做准备就好。这样即使我们要追上他们,也需要沿着同样的路线行进,戈壁滩上没什么驿道,所以也不用担心有人堵截。可是穿越戈壁至少要一个月时间,春山君耽搁不起。”
“那么他反回去向北去?这样岂不是越走离唐国就越远?”
“你猜这些助春山君出城的混混都是谁的人?”
宁奇冷不丁被问得愣住,“谁的?”
“就算天罗财大气粗,在黑街中也扶植了许多代理,但是他们一向找的都是身手利落之人替他们做‘刀’,行事不免隐秘,哪里又会这样大摇大摆把自己的人放到街面上使用,还强冲城门。”
“所以不是天罗的人。那么他们就是……”
“是平临君的人。”
“啊!”宁奇感觉什么被遗漏了的重要情报在脑中一闪而过。
“从泉明出发的快船只需五日便可到达南淮,挂上‘平临’的旗帜,沿途绝不会遭到阻拦,如此便比陆路还要快捷。平临君既然助了苏秀行一次,以商人的本性,一桩大买卖没有见到红利之前,正是加注的好时机。”杨拓石叹了一声,“雷枯火这次注定是颗粒无收了。”
6、
“所以你们两人前后夹住,一刻也没松懈,就让太子这样连人带马翻下路去了?”莫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却苦于夜里除了微弱的天光别无照明,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惊诧。
“本想让他断了回头的心思乖乖跟我们走,没想到弄巧成拙了。这小孩的反应也过于激烈了。”苏秀行懒洋洋地答道,全然没注意其实他比“这小孩”也不大两岁。
“还不快点起火把找人?”莫研焦急地说。“万一太子有一个好歹,我们就可以等着魇来把我们收拾了。”
“那倒不用担心,虽然看不见,但是坡底下有人吆喝催马还是听得清的。你过来这当口,应该才跑出去几丈地,还没走远。”苏秀行挠了挠头,“点火把,后队变前队,下坡去追‘红货’。”
7、
“附近可有什么渡口?”杨拓石从地上捻起一丁土屑,用拇指使劲捏了捏,湿湿的土地饱吸了水分,连这一点土坷垃在巨力蹂躏之下都没有立时瓦解,而是倔强地拉伸变长,始终凝成一团。
“两里之外就有个枫林渡。以前边上有个小村,七年的时候蛮子一来,村子里的人死的死跑的跑,渐渐就荒了。”宁奇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顿时暗淡下来,“其实帝都周围很多村子都是这样,百姓都说大教宗当政以后就遭了四劫,蛮人一劫,蝗虫一劫,旱灾一劫,大瘟一劫,原本中州的富庶之地,四劫一过,十停人里去了三停。他们说大教宗是天上灾星下凡,连我们披着黑衣黑甲的缇卫,都被背地里叫做‘瘟神’,百姓见了躲得比兔子还快。像枫林渡一样荒了的小村,周围不知有多少……”
杨拓石哈哈一笑:“百姓的说法倒也有趣。见了我们就像见了瘟神,哼哼。横竖是要人命,用瘟疫,用刀子,又有什么不同!今次就让我们这些瘟神,陪天罗好好玩玩。”
“传令!”
“有!”
“着人快马前去铭泺山,命羽林天军所部严密封锁山口,不得放任何一人经过,车马船只也统统留下,不管打着什么旗号,就说是大教宗的命令。”
“是!”
“再派人前去莲花池水师,命其连夜沿大运河两岸搜索,一条渔船也不要放过。自收到此口令之时起,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是!”
两匹马沿着不同的方向疾奔出去。杨拓石回头对着宁奇微微一笑,“让陷城营的弟兄停止搜索,到枫林渡集合稍息,剩下的小鱼小虾没什么看头了,养足精神对付大鱼。”
8、
白渝行又用脚夹了一下马腹,温驯的老马只有在这样的刺激下才会飞速奔跑。黑夜的疾奔中,他看不见任何的物事,只能依赖马的判断。黏腻的空气从耳边呼呼飞过,额头和眉角的汗水极快地飞向脸的两边,偶有几滴落进眼里,一瞬间的刺痛居然让他有种解脱的快感,不知是泪是汗的液体从脸庞滑过,湿湿的有些凉意。一路上不知有多少树枝从他的身上划过,护住脑袋的那只袖子已经成了长长的一缕布,胳膊上微微有些刺痛,却被疾奔中的快意掩盖下去。白渝行不知道自己要去到何处,更不知道胯下的老马要将他带到哪里。从坡上滑下之后最初的惊恐里恢复过来的时候,他就下意识挥了挥缰绳,让这匹马自主地奔跑起来。这匹马在哪里,到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让他离开皇城,离开辰月,离开追拿他的缇卫,也离开护送他的天罗们一会儿,只需要一会儿就好。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也不需要很安静,只要一个人,无论哪里都可以。所以层密的树林,暗不见五指的路途,都不是问题。
9、
黑色的厢车在略有些泥泞的道路上缓缓行驶着,漆黑的车板仿佛吸去了所有的光亮,却让人忍不住猜测,车中坐着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严整的车马在厢车两旁和前后仪卫,骑士们擎着的黑幡表明了他们的身份,虎刺梅,那是缇卫二卫所的徽记。马上的缇卫士兵俱是明盔亮铠,缇卫们排成两列,迤逦而行,仿佛他们并非出发缉捕凶犯,而是外出野游一般。
“老师,他们果然是要往南去宛州。”宫达恭敬地立在车厢的一角,就在屏风的前面,他的身后是一个鎏金香炉,里面烧着的定州上贡的上好沉香,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海藻清苦之气的香味,就是这种怪异的味道,让帝都之中的世家权贵趋之若鹜,不惜用几百金铢换取手指那么长一截的香料。自从定州一场大火后,掌握制作沉香之法的大族听说全部惨死火中,这制香之法就失了传,于是留在世上的沉香便是用一块少一块了。
黑色的厢车异常地宽敞,车内甚至搁得下两面石雕滑皂屏风,甚至还能够让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几坐着喝茶。这不是一般的车,乃是古伦俄自己的法驾,是“阴”教长范雨时特意按照皇亲的规格制作的,古伦俄在观象殿一坐不出之后,这辆车便再也没有动过,哪怕给匡武帝授课,也是一朝之尊的匡武帝亲自前往天墟拜访。此次却让雷枯火做了车驾,足见甚至连稳若山岚的大教宗也对此次的任务给予了最高的关注。
不过全身陷在座椅里的雷枯火却全然没有在意这种细节,他是真正秉持灭欲信条的辰月教长,即使是范雨时在世时,也对他这种重视外在细节的做法全然不敢苟同,什么“非壮丽无以重威”,都是与教义违背的左道。有了这种想法,看到车里原先应该放着铁木小几的地方现在躺着一个昏迷的市井流徒打扮的人,面部扭曲口吐白沫地躺在金银丝混织的地毯之上,口水濡湿了一片价值不菲的坐垫,便不值得惊讶了。
“你的火候终究不够,这个人被搜魂之后,醒过来也不过是个白痴,扔出去。”
虽然宫达自觉刚刚那一手搜魂术施展得极为漂亮,将现在已经成为废人的俘虏脑中最隐秘的信息掏了个遍,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违拗老师的好时候,尤其在他办砸了软禁太子的事情以后。雷枯火是个极骄傲自负的人,所以从不容别人对自己有半点指摘,即使是大教宗也不行。这次被天罗把太子从严密把守的东宫中带走,想必雷枯火在大教宗那里也没讨到什么好话,当他从天墟出来的时候,本就青黑干枯的脸上的青气几乎要满溢出来,让宫达一直到现在都噤若寒蝉,说话做事都加倍赔了小心。现在雷枯火让他把车里这个已经是废人的家伙扔出去,当然只能照办。
“还搜到什么?”
“他们昨晚领了一笔二十个金铢的敢死金,说要护送一个重要人物出城并一路往南,那个要护送的人就藏在他们中间,但是谁也不知道具体是谁。真是狡猾的计划!”
“天罗也只会弄这些小伎俩,不过没有顾西园的配合,他们也做不成这桩事。只是老头一时还懒得动他,就连原映雪也都有意回护着,但迟早要除掉这个祸患。”雷枯火突然将头一转,一道凌厉得宫达不敢直视的目光箭一般射向他的面门,“今晚所有从密罗门出来的嫌犯全都带了铁器?”
“是的,其中有些还杀了四卫不少好手。”
“哼哼,螳臂当车。传令下去,掌铁者,杀无赦,一个都不要放过。”
“连目标人物也?”
“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么?”雷枯火的眼中现出绿色的光芒,枯木一般的指尖有淡淡的烟尘一般的细屑在萦绕盘旋。
“是!”宫达一躬身,知趣地出了宽敞的车厢。
在他走过屏风,拉开车厢门的一瞬间,一道亮光盈满了整个车厢,炫彩一闪而过,仅仅在车壁上快速地反射一下,又打在屏风的另一面上。当宫达关上车门的时候,一闪而逝的亮光已经暗淡下去,车厢又恢复了漆黑幽暗的景况,唯有香炉中细细的一点烟火发出些微光亮。而宫达知道,他的老师已经有了安排,在他拉上车门的时候,一条他不足以知晓的消息或许已经传到了千里之外。
10、
白渝行牵着老马的缰绳,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是好。
马已经从剧烈的奔跑中停顿下来,微微喘着气,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明显,毕竟是上了年纪的马,被白渝行这样毫不爱惜马力地奔跑,已经接近了极限。湿润的空气已经让白渝行浑身是汗,汗水浸着被树枝刮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坐垫也湿湿的,不知道上面的汗究竟是马的还是人的。细微的气流卷着少许汗水蒸发掉,让人一阵一阵有些小小的惬意,可是大半个身子还是在蒸腾着发汗。
“见鬼!”白渝行微微有些后悔刚刚的鲁莽行动,跑了这一阵,眼泪早已经不流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去,也不知道路上花了多少时间。一路狂奔的快意被一丝丝的后悔弄得失去了原味,渐渐变成了烦躁。白渝行感觉到心里的天平开始慢慢向后悔的一端倾斜,那一条条的血口子就是砝码……
这下好了,黑魆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没有人声,只有马在轻轻喘息。白渝行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深沉的哀伤突然涌上心来,疼得让他不能自抑,只能紧紧抱住自己,四肢紧紧绷住,拼命想要将指甲嵌进皮肉里,胃里随之涌起一阵阵的不适,像要将自己溶掉一般,牙齿也开始打战。
“终于还是来了”——在被巨大的伤痛吞没之前,白渝行甚至来得及生出这样一个自嘲的念头。
战栗了不知多久之后,白渝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声,哭了许久的眼眶里终于没有再流出一滴眼泪,好似所有的泪都在先前的狂奔中消耗殆尽。战栗随着开口的嘶吼渐渐停止下来,虽然还是有小股的肌肉会不时痉挛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白渝行不由自主地想,他清楚地知道这伤痛是从哪里而来,却没有制止的办法,只能在巨大的悲痛的泥淖里越陷越深,这愈发使他感到自己的无力。他向黑暗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么,好让自己能够有所倚靠,却在伸出不到半寸的地方擦伤了指甲,疼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