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怎么办?”
“既然已经被太子带到杨拓石的南面,往北走一定行不通,就绕路南下吧。”
“再绕回去?可是现在南面路上应该已经到处是岗哨了吧。”
“所以杨拓石未必会想得到。今天一战让我真有些怕他了,那样的情况都能败而不溃,这是什么样的神经啊。”
“只为了躲他一个人么?”莫研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躲他一个就够了,别的人,就是我们送到面前,他又能抓得住么?”
15、
“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么?”一只手搭上白渝行的肩,莫研没等白渝行做出回答,自顾自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了。不知是不是习惯了这伙亡命之徒的行事方式,白渝行张开的嘴翕动了一下,并没有提出反对。
“我都知道了,秀行心直,想什么说什么,你不要怪他。”
“我哪里敢。”果然是小孩子不禁激,一句话便被莫研试出来虚实。
“太子殿下莫要说气话。”莫研笑道,“其实真要缇卫追过来,让他挡你面前挨上十刀肯定哼都不哼一声。”
“只怕不等缇卫追过来,我就没命了吧?”
“怎么会?就是我们拼了性命不要,也会护住你的安全。否则,又何必冒着风险带你逃出宫来?”
“其实你们要带的不过是一个皇子,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关系?”白渝行感觉压抑了不知多少天的怒火一发迸出来。
“天罗要杀人,别说皇子,就是当朝天子又如何?”莫研的语气陡然一变,白渝行顿时感到心脏猛地一跳,连胸中的怒火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跟这几个人一起呆了这么多天,白渝行对天罗的行事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若说以前在宫里还不大相信,现在是完完全全信了。否则以辰月教权倾朝野,大教宗近乎神一般的智慧也难以完全压制住这群人,反倒是朝中的高官重臣不断地遇害,若说天罗真去行刺皇帝,白渝行现在也信了。
看到白渝行抿着嘴唇,莫研的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们不会丢下你的。天罗说到做到。”
“就算活着到唐国又怎么样!”白渝行冷冷说着,眼中却渐渐湿润了,“就算当了皇帝又怎么样!
”我的父皇自我记事以来,没有一天不为胤朝上下大小事务费心,到头来死在宫里,连让我见上一面都不行。百姓都说太清宫里坐着一个不管事的皇帝,任由权奸佞臣操纵朝纲。其实他们不知道,不知道……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白渝行狠狠说道。
“我知道你们把我救出宫来是为我好,可是我怕,怕我像父皇一样,临到死了,连自己的儿子见一面都做不到,还不如普通百姓家的老翁,老死的时候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孙女围在床边上,直到闭眼的一瞬间还能握着家里人的手。我怕辛苦操劳一辈子,却因为错信一个人毁了一辈子的名声。其实身在皇家有什么好?一年到头连娘亲都见不到几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紧守礼节,倒不像是一家人了。唯有一个亲近的……也再也见不到了。”
莫研刚要劝慰几句,却见白渝行眼神执拗地望着他,一时收了将他当作小孩子的心性,将宽慰的话都咽进肚子里,“有时候,人就是不能不信命。都说我们天罗做的是杀人的买卖,有的选的时候,谁又愿意去做杀手呢……不瞒太子说,就我们救你出来的当口,还有个女人在青楼里眼巴巴等我赎她出来好好过日子,可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日子可过。无非是今天杀人,明天被人杀罢了。皇子和杀手,各有解脱不开的东西,躲,又能躲哪里去呢?看到刚刚那个村子没有?我若不肯杀人,躲起来,至多被魇派几个本堂的好手追杀,死在路边也不过一具尸体。可是天启城的皇帝若是躲了,像辰月这样的邪徒就会占据太清宫,那时候李家沟一样荒了的村子就不知道会有多少,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天启城下死的就不只是几万的将士。”莫研突然叹了口气,“有的选择的话,连我们天罗也不想杀人的……”
“所以我不该逃是么?哪怕……”白渝行颇不服气,一激动,眼泪险些要掉出眼眶来。
“天下之大,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莫研摇了摇头,“一个未来的皇帝想要躲起来,可比一个叛逃的天罗躲过魇的追杀难多了。总有一天你会感到整个世界就像一株在你心里种下种子的植物,那些拉住你的腿脚让你不能逃脱的藤蔓,其实都是出自这里。”莫研说着戳了戳自己的胸,“你的心血就是它们的养分。”
“其实我不是……”白渝行一时语塞,一个白色的身形已经进入他的视野。
“好了,其实没人怪你的。一个孩子,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我们的预计了。记得,藤蔓在这里,我们都逃不掉的。”莫研又戳了戳心脏所在的位置,说道:“所以护送你到唐国是我们的任务,哪怕把命赔进去也会完成。但是我们终究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让将士死掉村子荒掉的罪人得到报应,灭掉辰月则是你的目标。我们可以护送一个想要把头埋进沙子躲起来的皇子,但是你又能逃过心里那根藤么?”
正在白渝行愣神的一瞬间,莫研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径直向来处走去,“看起来小猴子找你有话说,你们小孩子的事我就不掺合了。”
关予彦一袭白衣,在离白渝行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脚步,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她没有束发,倒是恢复了未及笄的小女儿的装扮,一抹洗发从耳前垂下,露出一角耳垂,倒让人看了不免心里一跳,只是头发依旧是短短的,臂上缠着的纱布殷殷透出一些红色,看了叫人心疼。荒郊野外的,也只有这样简单的包扎,让白渝行心里的愧疚又增添了几分,不免低下头去不敢正面对着这个替他挡了一箭的女孩。反是关予彦想是早已习惯见血的生活,脸上一分表情也没有,好像疼的不是自己的胳膊一般,不喜不悲的目光像要穿透白渝行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两扫。白渝行虽然低着头,也感觉到了目光中的凉意,被盯了一会,渐渐有些不耐,许多的愧疚都慢慢变了味,一点烦闷冲上头来,到关不住的时候化为满腔怒意一股发泄出来:“我知道是我不好,连累你受伤,你想怎么样?”
大声喊出心中的所想让白渝行大大舒了一口气,可是抬头看时,眼前的素衣小女孩早已转身走了三五步,至于好容易憋出来的话,也化作泥牛入海,仿佛他不是冲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而是对着一团空物自言自语一般。
“再说谁要你帮我挡箭了……”一股挫败感占据了白渝行的心,他复又低下头去,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
七
1、
宫达的眼圈黑得有些厉害。
自从三天前追着逃出天启的乱民的脚步往南以后,只有第一天还有些收获,但是抓到的人无一例外地说,太子他们应该在更南面,可是再往南追,除了还有几个跑得快的乱民,天罗和太子一行人的影子都没抓到。
于是宫达只能时时用秘术探寻他们的痕迹,仿佛鱼从水中游过会留下痕迹,仅仅凭着这些痕迹,就能带领他们找到鱼的位置。可是不知为何,施用秘术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没有水,也没有鱼。天罗和太子的踪迹一概不知。
雷枯火是骄傲得不容失败的人,宫达只能用刺客还在更南面来向老师解释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几个漏网的老鼠。于是为了找寻刺客的位置也为了躲开老师的询问,宫达每天将自己关在自己的车厢内,不停地冥想。
第一天宫达在纸上画下了路上每一个抓捕到的乱民的地点,开始冥想,才十二个对时没抓到而已,对手的狡猾程度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第二天,带来的第二卫的士兵也加入搜索当中,依旧没有消息,宫达的眼圈有些发紫。
第三天,宫达调用了他能够调用的八个秘术士共同冥想,可是天罗的消息依旧是零,宫达面色惨白,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眼圈已经黑得发亮。
2、
苏秀行此时才感到杨拓石的可怕之处。一对一的埋伏,苏秀行自信就是有十个杨拓石他也不怕,然而手上掌握一支兵马以后,杨拓石就仿佛一只出笼的野兽。这三天无论他如何变向,走偏僻的小道,甚至还有一次混入村庄,都逃不脱杨拓石的追捕。第三组虽都是藏匿行踪的高手,但也仅仅是以城市刺杀论,无论如何,马的蹄印和粪便是很难藏住的,即使盖住和掩埋掉,也很难躲过大规模的搜索。
那一队八百人的队伍始终坠在身后不远处。苏秀行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在李家沟里将这队缇卫彻底伏击掉,这一路走来甚至连合适的伏击地点都没有,虽然他心知即使三天前,也无法将这队缇卫拦下,毕竟人数还是太多了。
这一路上苏秀行已经全灭了杨拓石五个斥候小队,若以短时间内的刺杀而论,简直可以在天罗山堂内部被传颂,只是这对他眼前的困境没有丝毫帮助。
他们座下的马都是顾西园精心挑选的夜北马,有长力,只是这样三天跑下来,也一副随时要倒毙途中的样子。况且就算天罗们还能撑得住,太子已经有些体力不支。
只有……去向他求援了么?苏秀行暗暗想道。
3、
三百尺,再过三百尺就能进入林子,入林之后,自然有无数手段施展,不用惧怕身后的追兵。只是身后的缇卫们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白渝行骑的马已经在半路换过一匹,仍是累死了。现在铁中臣拿了一面从缇卫那里缴获的盾,下了马立在关予彦和白渝行的身前,准备硬扛缇卫的冲锋。可是吸取了前几日的教训,这一队缇卫足足有五十个人,已经不能被叫做斥候队了。
在平地里面对面遇上明刀重铠的缇卫,即使苏秀行也没有办法,只能像防马贼一般让天罗们下马将马拴做一圈,静待缇卫的冲锋。他们的身后就是一片林子,马速在那里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天罗们的种种伏击手段也可使出来,可是苏秀行不敢动,一旦散了阵型,马上便会受到缇卫们的冲击,在进入林子之前,自己这个几乎人人带伤的队伍就会死得一个不剩。
仿佛知道猎物已经逃不掉,缇卫们还有心情好整以暇地整了整队形,又似乎知道天罗手上的远程武器在这几日中已经消耗一空,冲锋过来的缇卫甚至连手盾都没举。
五十尺。
四十尺,一支箭洞穿了领头之人的眼窝,劲力之大甚至将他丢下马去。如黑云一般的箭雨以准确的角度跟着第一支箭抛射下来,将不少缇卫钉在地上。
三十尺。
二十尺,缇卫的冲刺势头不减,这时已经没有了返身的余地,趁着箭雨过后的空档期,他们纵死,也能完成任务。又一阵箭雨打破了他们的幻想,三段射!这是军队之中才有的射技,需要长期的训练配合才行。
十尺,仍有冲刺到的希望。
零尺,还是中埋伏了,最后一个缇卫倒在地上前这般想道。
4、
“不要动手,是我。”手持弩箭的人分开了一条道,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身穿皮甲的男人。
“是自己人。”苏秀行在白渝行耳边偷偷说道。
“楚卫国第六镇骑都尉魏长亭参见太子。身着甲胄不便跪地,望太子见谅。”来人微微躬身,行的是正宗胤朝军礼。
“第六镇骑都尉……真有趣。楚卫军制,以六十四人为一排,一百二十八人为一队,二百五十六人为一标,一千零二十四人为一协,四千零九十六人组成一个镇,依次编组。自圣王七年蛮族南下以来,勤王各国精锐尽丧,是以当年千余人的流寇就可以逼得楚卫国都清江里十门紧闭,通宵戒严,亏得长亭兄舍身一战方才溃散。如此历经数年生聚,依旧不复旧观,原有的番号若是还没撤去,必定缺额严重。楚卫国内去年才恢复了第五镇的建制,天下人人皆知,想不到长亭兄这里早就伏下了第六镇的人马。”
“为国家略尽些心意而已。”
“魏卿忠勇果毅,我心领了。逆贼在后,我们现在去往何方为宜?”白渝行微微踏前一步,但是仍站在苏秀行身后。
“恐怕现在,”魏长亭朝圈中几人看了一看,“还不能放几位过去。”
“什么意思?”铁中臣掂了掂手上的刀,刚刚肩上那一剑划伤了肌肉,左手几乎要捏不稳刀,双腿也像铁铸的一样,能不能跑起来都是问题,可是他还是不得不问这样一句。
“意思就是,我想把诸位多留一阵。”
5、
杨树林中,一圈人围坐树下。
“所以被杨拓石追了这样一路仍然甩不脱?想不到刺客你也有遇上麻烦的时候。”魏长亭抚着地面上一张熟羊皮做的地图,手指沿着天启城往南,一路划到现在的位置,“叶行,本朝《军典》,《行军》一节如何说的?”
“凡行军在道,十里齐整休息,三十里会干粮,六十里必食宿。”魏长亭身后一个身材高挑猎手打扮的汉子答道,苏秀行认得,那正是“桂城十二将”中射术最好的“神龙”叶行。
“依苏兄所言,你们在三日内奔走四五百里,杨拓石依然能赶得上?”
“是,缇卫追在后面的,有雷枯火和杨拓石两个卫长。雷枯火擅长以力胜,正面对上倒是可怕,但是相比之下,韧性不足,此时更不知道在哪里打转,倒不足为虑;反倒是杨拓石,坠在后面这么多天,却始终甩之不掉,就像四卫旗上的篱天剑一般,藤断即再生,最是难缠。”
“什么篱天剑!俺们那里女人白天在家偷汉子,都会去路边摘个那鸟花戴在头上,小孩管它那破花叫白天偷汉子花。杨拓石个大老爷们挂好大个那花在旗上,也不成天臊得慌!”一个不以为然的声音说道,正是“桂城十二将”中的另一人白苟。
魏长亭待众人的哄笑完,当头给了白苟一个爆栗,随即正色说道:“按《军典》上所说,一天行军六十里已经是行军的极限,就算杨拓石带的是纯粹的骑兵,三天追了近五百里路,已经超过行军极限不止一倍,何况还要索敌追踪,行列竟然丝毫不乱,这杨拓石当真是个带兵的奇才。”
白苟捂着脑袋,忍痛说道:“可是公子你还不是提前奔到这里来了,不然我们怎么能埋伏掉这批缇卫?”
“那不一样,我们的人早就等在这里了,公子是和我们几个一路过来的,路上三匹马换乘,也才堪堪赶到这里。可是杨拓石带了一千多人的队伍,每个人的负重就比我们多,即使是陷城营,最多也只会带两匹马,速度上却毫不吃亏。”叶行顿了一顿,“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带着所有兄弟一起跑,杨拓石在后面追,跑得掉么?”
“是啊,跑得掉么?”魏长亭环视了一圈围在羊皮地图周围的众人,一瞬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干,不行就和他们拼了!看是他们的脑壳硬还是大爷的拳头硬。”白苟挥舞着拳头跳起来叫着,却不防又一个爆栗打在头上。
“长锋易折,三天四百多里,也该是杨拓石的极限了。他的人和马,也都应该已经疲倦到极点了吧。”魏长亭眼中灼灼有神。
“没错,我们伏击的那队缇卫的马都精瘦得很,再不宽养马力,就算是越州马长力足,也会倒毙在路上了。”北陆人长期和马打交道,厉律石的话当然没人会不信。
“偷汉子军马不行了,可是我们这里,好多兄弟甚至还没马呢,难道都用两条腿跑不成?好好的两条腿和残了的四条腿比跑步,还是比不过啊。”白苟仿佛怕了头上被打爆栗,双手捂着脑袋就没松开过,谁知魏长亭竟递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说得不错,所以我猜杨拓石的下一步,必是这里。”魏长亭指着地图上一点说道,“浏河驿,天启往南唯一的军马场,杨拓石必率部于此换马。”
“所以我们……”
“自然是抢先一步去夺马。”魏长亭微微一笑,“黑月四狗!”
“有!”
“先带人潜进去,可有困难?”
“没有!”四个人脸上满是贼意的笑容。
“刺客这里可准备好了?”
“我们从来都是准备好的。”苏秀行疲惫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一丝松懈。
6、
“分衣服分衣服。”白苟在缇卫尸体堆里翻拣着,比较完整的衣服都被拣走了,要找到一件能够完整蔽体的衣服也不太容易。
“好,就是它了,破是破了点,好歹是个长。”罗四用力擦着一件半边被染红的什长的外袍,一转头,看见岳兵扯了一件完好的士兵衣服,扎着伍长的腰带,挂着队长的腰牌,乍一看倒是精神威武,可是当过兵的一眼就能看出乱了套了,忙叫道:“老二,你这衣服穿错了。”
“哪里穿错了?我看了,左右没反,你看这线底也在里面。你是看上我这衣服光鲜了吧?休想诓我脱下来,要好衣服自己找去。”
“谁稀罕你这件衣服?你的腰带扎错了,腰牌也挂得不对。”罗四作势要去摘岳兵的腰牌,被岳兵一个闪身避过。
“还说不想抢?有本事动手啊。”
“没文化也敢嚣张!你穿伍长的腰带,反挂队长的腰牌,还敢走出去晃荡,当官军都是瞎子么?”罗四摆了一个架势,防备着岳兵动手,等了一阵,岳兵却没有冲上来,反而一拍脑袋,“难怪看起来不怎么搭。”说着一手把住了罗四的肩膀,“走,陪我挑几个搭的去。”
7、
浏河驿的王都尉今天很慌乱也很兴奋。他在这个马场已经呆了五年,依旧看不到迁升的希望。不同于淳国晋北那种地方,在帝都以南养马,就是个放人养老的闲差,可是王都尉今年才不到四十岁。
或许是老天垂怜,今天收留的四个败兵里,居然有一个是缇卫四卫长杨拓石的亲信部将。杨拓石那是谁,不但是缇卫卫长,还是羽林天军的将军,在大教宗面前也说得上话的红人。听闻最多一日以后杨拓石会亲临此地巡查,王都尉连雷打不动的午睡都忘了,忙着招呼那位同为都尉的亲信,用杨卫长亲自挑选的饲料替换了浏河驿旧有的醪糟货。说起来这位受了点小伤的刘都尉也当真体谅人,一句“这些供草料的刁民习惯以次充好,可苦了王都尉了”,就将他吃回扣私自更换草料的事情轻轻揭过,当真是在帝都见过大世面的。
王都尉忙活了一下午,指使着下属忙东忙西,此刻将刘都尉送进房里歇息,不由得自己也有些倦了,忍不住在桌上趴了一阵。
这一趴就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只听得外面一片嘈杂,隐有金铁交击之声。王都尉一个激灵醒过来,正不知发生什么事,突然房门被一脚撞开。
“刘都尉!”来人正是他陪了一下午的刘都尉。此刻刘都尉散乱着头发,提了一把剑,剑上兀自滴着血。
“王大人,大事不妙,有乱党打过来,已经越过围栏冲进马场了。”刘都尉似是有些惊慌,一路跑过来,“王大人不若早做些准备,好随时突围。”
“来了多少人?怎么冲进大营的?”王都尉着急地问道,这个马场虽是个闲人待的地方,到底是安家立命的根本,若是失了马场,难免不被朝廷治罪,可若是来兵势众,倒也有些话可以搪塞。
“来的人多不胜数,怕不有几千之数,王大人再不走就迟了。”刘都尉说着,就要上来拽。
“好了,他一上来拽我,我便跟他走,也算是力战不退,被友军所救,到时候论罪也小些,说不定还能反治个功也说不定。”王都尉这里已经打好了主意,谁知刘都尉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反扭到背后,手中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刘都尉这是何意?”王都尉愕然道。
“你才是刘都尉,你们全家都是刘都尉。下去见了你们白聩固白将军替我带声话,就说我黑月四狗的小黑今天算是帮他教训手下这群窝囊废了。”
一剑抹过,一条人命就此消失世上。
八
1、
夜里是有风的,风很乱,忽快忽慢。
黑暗中,林子里忽然有弦丝般的东西一闪而过。杨拓石面色大变,来不及出声示警,以迅疾的速度将手盾向几米外的宁奇处掷了出去!
以宁奇为中心,忽然起了一阵强风,吹拂得杨拓石的那缕灰发飞扬不定,座下的马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宁奇站在原地未动,然而对扑面而来的强劲风压也感觉到一阵心惊。
波的一声轻响,一道火光在宁奇身前三步的地方溅起,在宁奇的眼中,暗夜中射来的一支箭如同撞上一堵墙壁,骤然减缓,然后箭头的精铁开始发生强烈的变形,却距离他越来越近。电光火石之间,箭在飞来的盾面上轻轻一磕,随即缓了一缓,轻微地转了向,仍是朝他射来。
但这被阻挡的一下已经给了宁奇反应的时间,此时人在马上,根本毫无旋身的余地,千锤百炼的经历使他不退反进。宁奇的双目似乎要眦裂出来,大喝一声之中,一柄长刀已然出鞘,刀锷精确地击打在箭簇的侧面,又是一道火星在黑夜中划过,耀眼得让人双目生疼。
这死中求活的一刀仍然未能卸尽箭上的力道,但是经过两次变向。箭势已经比初时来势弱了许多,扎进宁奇的甲片后并未伤到筋骨,可一捧几乎成直线的血迹自一人高处彪出依旧是惊心动魄。
宁奇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直到这时,惊雷般的弦响声方才隐约传来,一箭之威,竟然如斯!
那支箭是瞄准宁奇的心脏而来!若不是杨拓石有所觉察,及时扔出手盾阻了一阻,此刻的宁奇已经是个躺在地上的死人了。
缇卫们的反应也是不慢,弓弦一响之后马上觉察出了不对劲,就地寻找合适的掩蔽,分散开来。更有两人看着明显是宁奇的近卫之人,已经偷偷扛着大盾向箭来的方向悄悄伏近。
“不用去了,”杨拓石拦住了刚刚起步的缇卫们,平静地说,“他已经走了。”
在火光的映衬下,杨拓石的脸色少见地十分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连额际那缕飞扬的灰发都被黏住,失去了不少神采。
2、
“叶行回来了。”
说话间,一个羽人拉开帘子已经进了屋,正是桂城十二将中的“神龙”叶行。他冲魏长亭拱了拱手,说道:“果然不出所料,杨拓石已经赶到马安,再有两个时辰就可到浏河驿。”
“哼哼,这次也给他个教训,要他好受。”白苟拍手说道。
“这样他的追击可以稍缓一缓了,不过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要马上动身。通知苏秀行,我们可以走了。”魏长亭说道。
“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就这样让太子跟他们住在一起好么?”叶行突然抬头问道。
“是啊,虽然大家都是反辰月的,可是唐国和我楚卫毕竟不同……”
“不妨事,让他们在我们军中,还不是要去哪里都听我们安排。”魏长亭沉吟道。
3、
“卫长,这……”宁奇看着乱做一团的浏河驿,眉头几乎蹙到一起。
“被人看破了啊……”杨拓石皱了皱眉,“看来桂城和春山已经做了一路人。”
“只是他们纵然掠了马去,也不过早了半日,我们现在追也还来得及。”宁奇说道。
“但是以桂城的凶性,会这么轻易给我们留下追踪的马么?”杨拓石冷笑道。
“所以这些马……”
“都仔细检查检查。”
“果然是被下了巴豆!”宁奇一脸愤怒地说,“如此我们要是当真换了马,不到两个时辰就会不得动弹,到时想换马都来不及了。”
“桂城君好狠的手段!”杨拓石话中带了刺,令宁奇也不由一寒,“不过这样我就没办法了么?”
“卫长的意思是?”
“我们家乡的盗匪有种手段,赶急路的时候会给马喂一种叫做‘荼靡膏’熬出来的豆子,可以激发马的潜力,一日夜间奔行如飞,只是之后这马也废了。”
“荼靡膏?”纵是宁奇听了也不由一惊。荼靡膏是有名的毒物,不过用特殊之法稀释之后可以将毒素减轻,甚至有提神振气的效果,只是这效果却不持久,且三五天不再服,人就会难受得浑身发痒,恨不得揭皮挖骨也要再尝一尝它的滋味。这种毒物自然是被胤朝打击的,只是民间偶有偷服,也不能完全禁掉。四卫由原先的五城治防司并入,也收缴了不少这东西,只是宁奇没想到杨拓石会随军携带,还要以此强行激发马力。
“魏长亭纵然精明,也不会想到我有此一招,只是若一天内还追不上他们,只怕这次是要空手而返了。”杨拓石微微叹道。
4、
“十里之外?”魏长亭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明明给马都下了药的,难道杨拓石跟辰月学了秘术?”魏长亭想了想,把这个不可能的答案排除掉。
“确实就在十里之外了,他们的马看上去就是浏河驿马场的那些,奔行起来却十分快速,甚至比我们抢到的这些还快上几分。照这样的速度,或许再走不出几里就会被追上。”叶行说道。
“还是早做准备好。”厉律石也劝道。
魏长亭仔细想了想,说道:“让苏秀行带着太子先走,我们在此地布阵,阻住追兵。”
“公子,这……”叶行还要再劝。
“有些事,只有苏秀行能做到,若是太子失陷在这里,你我都是罪人了。就这样决定了。”魏长亭轻易不做决定,可是他的决定从不容更改。
“佣兵,就此别过,记得替楚卫干活也不用太拼命,留着命下次喝酒。”苏秀行作了作揖。
“没事,不行便扯乎,从杨拓石面前撤退也不是一次两次,不丢人。倒是你要小心,刺客。我们拦他不住,就该轮到你了,别让四大公子成了三大公子。”魏长亭虽然和苏秀行惺惺相惜,却说话从来没好气,这也只能怪苏秀行说话太过嚣张。
“说定了,下次到翠微阁,酒钱算我的。”苏秀行转身挥了挥手算是告别,骑着马头也不回,向先行离开的铁中臣等人追去。
“这个家伙……还真是没学会客气啊。”魏长亭抚了抚额头,转身迎向让他更头疼的事情。
5、
“我们……不等桂城君么?”白渝行问道。
“桂城君为太子在后阻挡追兵,吩咐我们先走。”苏秀行面不改色地答道,却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白渝行想了想,“若是抵敌不住,春山君会回援么?”
“不会,我们只会把马骑得更快一些。魏长亭要是挡不住后面的缇卫,就轮到我们被追了。”
“这样……”
“太子不用顾虑,若是敌人追上来,就我们去挡,太子先走。太子是要当皇帝的人,为君者,就要有抛弃臣子的准备。”
“是这样么?”
“是的。”苏秀行面无表情地答道。
6、
杨拓石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阻击,马又吃了荼靡膏,狂暴得不受控制,前军直冲箭雨奔过,折损不少。却也将魏长亭的阵型冲开一个口子。
“杨将军,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魏长亭一提一抽,就从鞍座边拔起一把剑身如面板一样的重剑,厚重的剑身令人望之胆寒,“既然来了,我们就单独玩玩可好?”
“宁奇,”杨拓石缓缓从剑鞘里拔出佩剑,那是一把毫不起眼的军用制式长剑,“快去。”
“既然桂城君有意一搏,我又怎会不奉陪。”
“重剑玄澈,重三十五斤,就是我,也没法挥动几下,所以若是十剑之内砍不死你,我就危险了。”魏长亭坦然说道,好像只是要和对面那人切磋武技,却不是在做性命相搏一般。
“军用剑,没名。我们用的剑,都是没名的。”杨拓石说着这话,目光却是视向手中的剑,看得出来这是一把打磨得很好的配剑,每一部分的配重都极为合理,拿在手中不轻不重,可以随时砍向握着它的人想要挥向的任何地方,在一个好手的手里,这无疑就是一柄杀人的凶器。
宁奇犹豫了一下,带兵冲过魏长亭,向着他身后的军阵而去。
魏长亭见此情形,也不废话,拿起重剑便向杨拓石逼去。他的马缓步前行,重剑却被拖在马身一侧,几乎贴地,偶尔有几个石子碰到剑身,立刻就被荡开。钢铁磨制的锋刃在触到石子的一瞬间每每发出令人胆寒的搓拉之声。这把重剑是战场上用的,专破铁甲重骑兵,剑身及甲的一瞬间,一搭一拖一拉就可以锯开防御,极为猛烈。
杨拓石面对魏长亭逼人的气势,毫不退缩,一抖缰绳,持着手中剑便迎了上去。两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在军事行动上多有针对,然而这样面对面碰在一起分死生,确是头一遭。
魏长亭的马稳稳地加快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至四蹄腾空,拖在地上的剑也隐隐带出风声,剑趁马势,愈显沉重,然而就是这沉重的剑,在两人两马即将交并的一瞬间,平地拔起,又有如山岳压顶一般纵劈下去。剑如山岳,势走雷电,要将杨拓石连人带马劈做两段。
剑还未及身,杨拓石就感觉到皮肤的刺痛,纵然是他挥舞惯常用的打铁的锤子,也没有这样的威势。来不及多想,若是挡不住这以力破巧的一剑,他就要毙命当场。杨拓石忙挥剑相迎。
噗!
两人一合即分。杨拓石当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上的颜色白得吓人,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颜色,就好像一个很多年没有见到太阳的病人,惨白惨白。刚刚杨拓石受的这一击,实乃是魏长亭用了全身的功力,脊椎,腰,腿,全部用劲,又挟着马势,发力一点,震遍全身,已经将杨拓石震出了淤血。
然而杨拓石终是挡住了这一剑,在两人交错的一瞬间,杨拓石用自己的剑准确地击在重剑玄澈靠近护手的剑锷上,将魏长亭的攻势自底部封住。
虽然挡住这一计劈砍,可冲击是实实在在的,杨拓石实在是不好过。在他还没回过气来的时候,魏长亭的第二斩已经从右面冲到了眼前。
杨拓石故技重施,又是一记磕碰,将来剑引偏卸去了力量。魏长亭这一下依旧没让他好过,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连马也被迫退两步。
第三剑,杨拓石依旧准确地磕中魏长亭的剑,只是又一口血让他伤上加伤。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在魏长亭的猛力劈砍下,杨拓石仿佛是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有倾覆的可能,可是他总是以妙到毫颠的角度挡住魏长亭的重剑。
受九剑,吐九口血,退九步,杨拓石依旧屹立马上。
“注意了,这最后一剑可要当心。”魏长亭开声吐气,大开大阖之势更胜之前。
杨拓石仿佛连答应的力气都没有,手中剑却毫不松懈。
“下来!”魏长亭这一剑竟是借马力跃起,凭空下劈,太阳照在剑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杨拓石举剑应对,丝毫不见慌乱,正在他准备承受巨力依样将来剑带偏的时候,魏长亭的剑势忽然一顿,在杨拓石剑势走老的时候,用力压在上面,却不是下劈,而是借力。
借着一压之势,魏长亭再度跃起,又回到了自己马上。魏长亭调过马头,冲杨拓石一拱手,朗声说道:“其实在下第九剑就没了力气,第十剑是诳卫长运力,小小伎俩,万勿见怪,在下先走一步了。”
杨拓石想要甩出缰绳,却发现浑身上下借不到一丝力量。魏长亭消失在视野之外的时候,杨拓石狠狠喷出一口血,持剑的手微微抖起来。
九
1、
“属下无能,还是让他们走脱了。”宁奇一脸愧疚。
“不必如此,我还不是一样输给魏长亭。只是今日一过,马再也催不动了。”杨拓石忍着胸腹的难受说道。
“虽然将魏长亭的阵型冲散,可是他居然让苏秀行先带着太子走了。我们缠斗许久方才发现,到击溃魏长亭的人马的时候,已经追之不及。总之这件事情罪责在我,还请卫长责罚。”
“也未必就不能再追,虽然我们已经追不上了,可是有个人或许还行。”杨拓石调整了一阵气息,方才说道,“找一匹剩下的好马,带我的将印去殇阳关找雷枯火,他应该还来得及。让他不要守关,带人南下,或许还能在西江边上截住他们。”
“卫长,这……”
杨拓石好像真是伤在肺腑,话也不说,将一个包裹递给宁奇。宁奇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颗印,一封信,印是羽林天军左将军印,信想来是写好了给雷枯火的。
宁奇再要说话,却见杨拓石盯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将印和信收入怀中。
2、
“老大,这下怎么办?我们还能从殇阳关混过去不成?”铁中臣遥望地平线起处殇阳关微微隆起的城楼顶部,蔷薇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舞,诉说着这坚不可摧的城堡的威严。
“想都别想,没发现走了这么半天,过来的路上没有一个人、一个商队么?”
“我们还是可以混进去宛州的商队啊。”铁中臣一脸不解。
苏秀行扶了扶脑袋,“可是宛州的商队没有一个过来的,说明殇阳光早被封锁了,那些来往的商队,应该也被扣下了吧,你现在过去不是找死?”
“这下好了,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却要被个城墙挡住,那还怎么跑。”铁中臣一脸丧气,随即灵机一动,“老大你一定有办法,对吧?”
“算你识相,你知道殇阳关的关税有多少?一匹布就要三个银毫。”
“很多么?”一向不缺钱的铁中臣对金钱确实没什么概念。
“当然很贵,所以才有商队做特制的车子和箱子,在夹层隔间里藏货物,这就叫‘夹带’。可是逃避关税的方法却不止夹带一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绕关而走。可是殇阳关这样的大关实在不好绕,但是不好绕,不代表没法绕。”苏秀行诡谲地一笑,“上次我跟着三公子押运货物的路不知道还能不能走,上马,跟我把太子爷‘夹带’回南淮。”
3、
“哦?杨拓石这是何意?”雷枯火沙哑的嗓音在宁奇耳边响起,刺得他一阵发麻。
“卫长说……”宁奇想了一想,强忍住不快,“能当此大任者,数我东陆唯有雷教长一人。”
“哦?”雷枯火几乎可以见到骨头的眉头一阵轻扬。
“只乞雷教长开关南下,卫长不惜受律例责罚,也嘱我要将此印带到。”
空洞的嗓子里发出沙哑的笑声,“好一个杨拓石,凭一枚将军印就想让我帮他做事么!”
宁奇半跪在地上,心中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迸发出来,正要发作,却听雷枯火说道:“如此,便将印拿来,我抓我的人,你们送你们的印,两不相欠。”
“本该如此。”宁奇低头行了礼,不想让雷枯火看见他的表情,背身退出了屋子。
4、
翻越雷眼山整整用了两天时间,雷眼山虽然不如擎梁山那么高耸,占地却极为广大,它无边无际的身躯在东陆的诗歌中常常被比喻作整个东陆的脊梁。这片脊梁之地并非贫瘠困苦的土地,反而水源密布,山间的小平原也往往土地松软,若是种上粮食,定然有不错的收成。
虽然有些路走得艰难,但是大部分的路途居然还能纵马慢跑。
白渝行跟在这支队伍里,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位置,在翻山的过程中被划伤了手臂居然也不声不响,倒让苏秀行有些另眼相看。只是白渝行似乎对关予彦生了几分忌惮之心,总是刻意躲着她,若是关予彦在队伍的前方,白渝行就定然要往后方凑,反过来关予彦在队伍后面的时候,白渝行就会纵马往前跑,也不管马吃不吃得消。
进入沧澜道以后,路途好走了许多,虽然需要当心地滑,可是已经不用做牵马上山这样的活了。
整只队伍难得地享受了两天清闲的没人追捕的时光。虽然每天赶路依旧很累,可是比起时时提心吊胆地担心会被追上,这就算是最大的享受。
苏秀行看着渐渐进入眼帘的云邙古道的分支,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看上去没个正形,但是处变不乱的苏秀行正是这支队伍的灵魂所在,虽然未必理解,每个人都无条件地信任他的命令,因为只需严格遵照命令去做,便不会有事,这是被过往的历史反复证明的铁律。
只需安然度过这一段云邙古道进入宛州,那时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也不用担心身后的缇卫。
5、
李由的商队已经被困在殇阳关五天了。五天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殇阳关突然闭了关,不让往来行人车辆经过。非但如此,连排在关下的人车,都一律“请”进关里,分开处置,倒好像关押犯人一般。
李家纵然在宛州也算富甲一方,却不能和皇帝天威相比,因此只能忍气吞声在关里待了下来。殇阳关是驻军的关,因此内部十分宽敞,据说驻扎上十万人的兵马也没问题。李由在关内住了五天,吃喝用度一样不少,只是有些糙。像他们这支商队贩运的是布匹还好,不怕等,有些贩食品的,就相当糟糕了。自第三天起,就不断有怪异的味道在关内飘荡。
这一天早上,李由正自出来散步,说是散步,其实也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可以走走,但有地方可走,总比待在监牢一样的房子里好。虽然名义上是军营,但是不让走动的军营,也和监牢差不多了。
突然,一声军号吹动,随即是连绵的鼓声。
“这是怎么了,要开关么?”李由和对面王家商队的人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的目光。
果然,铁皮包裹的大门缓缓打开,传来清晰的吱呀声,便是离得如此之远也听得分明清楚。
“当真开关了!”李由一阵兴奋,就要回去奔告,却听见猎猎风声在身后响起。一面白底的蔷薇旗帜在城头竖了起来,随即沿着城墙,一面一面一样的旗帜依次竖起。随后是一排黑底星辰与月的黑幡,每一根都竖在白旗之后。身着铁甲的将士阵列在旗帜之下,齐声振地,行列之间有无比的威严透出,仿佛要将天地也笼罩进去。
“这……不是开关放人,原来是要出征啊。”
十
1、
“小五,秀行的消息已经五天没有送来了,听说羽林天军还封闭了殇阳关?”白衣青年坐在深邃的大殿之中,他的年纪不过二十多一些,眼角却已经有了些许鱼纹,这不是一个青年应有的东西,尤其是这样一个有着唐国公的爵位、养尊处优的年轻人,唯有眼神中的一丝灵动还依稀有当年在屋顶观星少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