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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州志工作室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9

“她死了么?”易小冉声音颤抖。

“我发现她跟一个男人的私情,他们想私奔,那个男人是个厨子。我告诉了妈妈,他们在出逃的那个晚上被抓了回来。那时候我们还在晋北,一个冬夜,事情闹得很大,把所有人都吵醒了。那个男人也是妓院里的,原本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发来做工还钱,如果这事被抖出去,债主没准要了他的命。他狗一样求妈妈,说再也不跟姑娘们有私情了,以后只一心做厨房的事情。使劲地在磕头,把头都磕破了。妈妈好心,答应了。罚姐姐跪在雪里反省,其实也就是冻冻她,惩戒一下。妈妈还能从她身上赚钱,不会跟她太为难。”天女葵轻声说,“但是天明的时候我们发现她死了,被冻死了,她原本不会被冻死的,可她把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脱了下来,站在雪地里冻死了。”

“不是你的错。”易小冉说。

“反正后来我就是那里的花魁了。不知怎么的,我越来越讨厌那个当厨子的男人,每次我想起以前他来找我姐姐,姐姐不在,他就伸手到我身上摸索,我就觉得全身都难过。我是花魁了,谁都怕我,我总找那个厨子的麻烦,害他做错了很多事。他没赚到钱还债,被债主打碎了两只手的骨头,做不了厨子了,就走了。”天女葵说,“你看我是不是很坏?简简单单的,把两个人都害了。”

“不是你的错。”易小冉又一次说。

“什么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们只不过聊聊天嘛,”天女葵歪着头,把脸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易小冉的眼睛,“你还小啊,总是把自己爱什么人看得很重要。可你长大了就会明白那根本不算什么,当你爱过不只一个人的时候,你回头看我,就会为自己小时候爱上一个下贱的老女人觉得羞愧。”

这话说得极轻,在易小冉心里却不啻一声惊雷。他要拼命隐藏的欲望和情感,那些被他自己深深埋在心里的东西,让这个女人一句话就翻了出来。这些天他总梦见天女葵,梦见她站在一树桂花下吹笛,梦见她和自己并肩走在水边,梦见她赤裸的身体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天女葵,但他知道自己不该爱天女葵。

他的心里极乱。

“哦,你看我都说些什么呢,”天女葵疲倦地摇摇头,“我们这种女人,就是觉得男人都会爱自己,男人要对自己好,一定是看中了自己,只是给他点颜色勾勾手指,他就会过来。”

易小冉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以前很爱一个男人,每天都等着见他一面,不分昼夜的想念……我那时候真是喜欢他的眼睛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眼睛那么亮,那么深,怎么都看不透,又是可怕,又是可怜,让人想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摸摸他的头。”天女葵说,“可是当他说要跟我结婚的时候,我却把他推开了。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要去做大事的人,他想要出人头地,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举足轻重的人,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一个当娼妓的妻子呢?我很怕很怕,却忍不住夜深人静的时候踩着雪去找他,在烧着炭盆的屋子里脱光了和他抱在一起,死死地抱着,整夜都不分开。”

她伸手轻轻抚摸易小冉的面颊,唇边带笑,眉上忧愁:“小冉,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像他。你是男孩子,有家世,身手好,又勇敢……你也应该是建功立业的人啊,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姐姐相信你会有那一天的,那时候姐姐要是还能看见,会为你骄傲。”

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屋里,那件绣着桃花和云海的长袍从她的肩上滑下,她赤身裸体步入洒满花瓣的浴室,扶着石鱼躺下,默默地看着屋顶,眼角无声地流下泪来。

易小冉和小霜儿小菊儿擦肩而过,门在他背后合上。他大步狂奔起来,穿过走廊,穿过花园,越过步道,跳进了水塘。

他从浅水处站了起来,浑身湿透,仰头默默地看着天空。

十三

圣王八年八月四日,夜深,天空里一勾狼牙月,露水正无声地降下。

苏晋安站在一所小院子里,背靠着门,不发出一点声音。他周围都是缇卫七所的精锐,全身一色黑,随时能溶进夜色里。

原子澈就站在他背后,把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时间快到了。”

“嗯,”苏晋安抬头看了看月亮的高度,“快了,‘藤鞋’已经准备好了吧?”

“一切就绪,我们只需要等叶赫辉和白发鬼。”原子澈说,“属下只是有些担心‘藤鞋’,最近他似乎神不守舍。”

“因为酥合斋那件事吧?年轻人看到这世上如此肮脏,总会这样,”苏晋安淡淡地说,“可世上就是这么肮脏,看着恶心,却没有办法。”

“听说李原琪被释放了。”

“晋北李家的长公子,有顾西园为他求情,听说朝中一些大员也是他家的世交,被放出去是迟早的事情,强暴一个妓女在大胤的律法里不算重罪。”苏晋安说,“有些人对这个结果会很不开心。”

原子澈点点头:“属下担心的只是‘藤鞋’精神不集中而失手,我们和他之间隔了两条巷子,出了事情也无法援救他。”

“没事,他的身手很好,和白发鬼对上,只看谁的运气好,”苏晋安微微眯起眼睛,“今夜,只能有一个的运气好。”

易小冉用牙齿咬着布条,薄薄地在手上缠了一层。古蝮手是种暴烈的刀术,讲究静止中发力,威力强绝,很容易磨伤手,可厚的护手又会让手丧失敏锐。他伸手缓缓握紧刀柄,试着拔刀,刀身摩擦着鞘的内壁,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在地上摊开雇主给他准备的器械,那些小东西都插在一块两尺长小牛皮上,卷起来就像是一轴画,包括了一管墨绿色的药膏、一根一尺长的吹箭筒、极细的金属丝线、单手可以投掷的铁梭、在硬物上一擦就燃的焰筒……还有好些小东西,易小冉都不知道用途。他留意到其中有一柄一尺多长的刀,像是女人的眉毛一样纤细而弯,可是刀背上却有倒钩,刀尾则连着不到小指粗的铁链。他记得这种武器,那晚大鸿胪卿的替身就是被这东西锁住了咽喉,悄无声息地拖到后面杀死的,当时他和苏晋安都没能觉察。

那是白发鬼惯用的武器。

易小冉抽出来试了试手感,没有把握能在三丈的距离上准确地掷出去杀人。他把这柄异样的刀收好,抽出那管药膏,仔细地涂抹在短刀刀刃上,刀刃的颜色略略有些泛绿,雇主说这是毒药,见血封喉。他又试了试那根吹筒,简单却精致,用起来非常方便,只是得小心别把那根淬毒的利刺吸进自己嘴里。

他抬起头,看见天空里漆黑的云流淌而过,月光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从地上挥去了。

隔着两条巷子传来了有力的脚步声,听起来大约有几十个人。和估算的时间差不多,那一行人是羽林天军骑都尉叶赫辉为首的羽林天军幕府参谋,他们应该是刚从天墟出来,回返军营。这些人也都是世家子弟,不过他们的选择和义党不同,根据雇主所说,他们中有十三个人都堪称近身武术的强手,而叶赫辉,拥有云中叶氏不可思议的“名将之血”,他的武器是一柄三尺四寸长的古剑,是少见的长剑,这柄剑在他的手中和手指一样灵活。

两条巷子以外的两所民宅里,苏晋安埋伏了缇卫七所的强手。一旦白发鬼动手,他们会倾巢而出,立刻把左右的路封锁起来。能逃生的只有这条巷子两头,但是一边有羽林天军幕府的各位参谋,一边是易小冉,如果易小冉失手,那么白发鬼会直面苏晋安本人。

没人告诉叶赫辉会有这场刺杀,担心他露出破绽,只是伺候他的小厮今天早晨会特意提醒他穿上软甲,并把他的剑磨得雪亮。

一切都很妥当,这张网撒开了,只等那个鬼影踏入。

易小冉抓起吹箭筒,完全隐入樟树和墙的夹缝里。

脚步声接近了,火把的光照亮了周围,参谋们还低声讨论着什么。易小冉含着吹箭筒,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叶大人很久没回家了罢?”有人说。

“算起来也有两年了,有时候很想抽空回去看看,手边却总有事情搁不下。”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却沉稳。

“父母很想念吧?”

“父母倒是鼓励我在帝都做一番事业,不过妹妹写了几封信都说要我回去住些日子,挺想她的,走的时候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现在也十八岁了,怕是就要出阁了。”

“听说叶大人的妹妹是云中出名的美女,要是还没有找到夫家,何不带我们这些人去碰碰运气?”有人笑着说。

“嗨,”叶赫辉带着笑意叹口气,“人家都说是美女,我看只是个犟得像牛做事不顾后果的小妹妹而已。”

除了参谋们说笑的声音,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隐隐的一声猫叫,也不知道是一只猫在很远的地方窜过,还是缇卫们的暗号。

“羽林天军幕府参谋首座叶赫辉?”一个低低的声音忽的响起,在窄巷中仿佛带着回声。

易小冉心头一震,心跳仿佛瞬间停止了。

参谋们猛地回头,看见背后不远处,一个黑影双腿分立,手中武器上垂下细长的铁链。

“刺客!”有人惊呼。

叶赫辉清秀的脸上表情忽然冰凝,他伸手拦住惊惶失措的同僚,一步踏前,按住长剑“紫都”的剑柄,一言不发。

“你看起来不是束手等死的人。”刺客低声说,“拔剑。”

“天罗刺客不杀手无寸铁的人么?”叶赫辉问。

“也杀。”刺客缓步前进,铁链拖在他脚边,带出令人牙齿发冷的声音。

“大人退后!”一名剑术好手双手握剑,意图趋前。

叶赫辉一把拦住他:“太暗了,小心刀丝。”

刺客依然前进,风吹动他头顶的树叶,哗哗地飘落,就像一场枯黄色的雪。

叶赫辉剑锋点地,忽的上撩,随着这一剑,他整个人扑出。“紫都”的薄刃在黑暗中触到了什么,发出仿佛琴弦崩断的声音。那名剑术好手立刻出了一身冷汗,那是刀丝在断裂,天罗善用这些诡异的细丝布阵,不防备的人冲上去,会发现身上的什么东西忽然掉了下来,比如鼻子,那瞬间却感觉不到疼痛。

“火把!”叶赫辉高呼。

参谋们立刻把火把对着空中掷出,叶赫辉一抬头,看见已经跃起到他头顶的刺客正隼一般下扑。火光照亮了他的头发,灿然如银。

“白发鬼!”又有人惊呼。

叶赫辉长剑和白发鬼的短刀格挡,刀刃摩擦,发出可怕的声音,一连串耀眼的火星洒落,参谋中的几个好手同时发动,从两侧包围过去,落地的白发鬼立刻挥舞铁链,暂时逼退了围攻。

叶赫辉和白发鬼间距一丈,再次进入沉默。这是白发鬼那柄带锁链的刀的攻击范围,但是一柄修长的剑立在叶赫辉的面前,防住了额头到心口一线。叶氏家传的名剑“紫都”,易小冉听说过这柄剑,持这柄剑的人是将来的叶氏主人。叶赫辉也没有进攻,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剑锋,参谋们在他身边化为两翼展开,这是对白发鬼的半个包围。

风吹落叶,哗哗地在地上滚动,白发鬼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也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他似乎自负到了不介意“紫都”的地步。

易小冉觉得他在这场行动中似乎没有必要了。白发鬼惹上的是羽林天军的参谋们,以及号称拥有“名将之血”的叶赫辉,如今他一击不成,已经陷入了参谋们组成的包围里,易小冉没有学过阵法,但是他猜测参谋们列出的是一个极小的阵形,完全牵制住了白发鬼,他一旦向叶赫辉发动进攻,自己就会被攻击。白发鬼如果这时候放弃,转身逃走,还有机会。

但是易小冉觉得他不会。这是一种直觉,从那个刺客的站姿里,他能看出凌厉的杀意和绝对的偏执。

吹箭筒没有用了,参谋们挡在了易小冉和白发鬼之间,易小冉伸手握住刀柄。

“大人。”原子澈听着两条巷子外的动静,看着苏晋安的脸。

“不动。”苏晋安压低了声音,“白发鬼如果回撤,仍有退路,我要他进这个圈套进得再深一点,他的前面有‘藤鞋’,两侧有我们,只有他背后那条路才是生路。但我想他不会轻易走生路。”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自信,他敢于孤身来杀叶赫辉,如果只是这么一点准备,未免太自大了。他还有筹码没有放出来。”

叶赫辉把剑锋对准白发鬼,由守势转为攻势:“没有想到我也在天罗的暗杀名单上。”

“你是云中叶氏最优秀的年轻子弟,但你来到帝都不是为了勤王,而是为辰月服务,是辰月把你安插进羽林天军。”白发鬼的声音低而沙哑,“你难道没有料想过这一天?”

“我只是觉得这个帝都里,比我该杀的人还有很多,还轮不到我。”叶赫辉声音沉稳,“我是为辰月服务,因为我不能看着你们这些杀人者肆无忌惮,用杀人的刀可以拯救这时代么?辰月已经控制了东陆,为了更多人能活过这个乱世,我们只能和他们合作,我们能把希望放在你们这些不能见光的杀人者身上么?”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明白,”白发鬼的声音平静,毫无起伏,“你得死在这里,很抱歉。”

他忽的翻身后跃,叶赫辉未能理解那个举动的目的,愣了一瞬,疾步退后。但是易小冉看见了那道在黑暗里掠过的乌铁色的弧线,利刃在空气里尖啸着向叶赫辉眉心而去,白发鬼在跃起的同时掷出了刀,他掷刀的手法不是走直线,而是不可思议的弧线,那条铁链连着他和短刀,短刀脱手仍然受他的控制。

叶赫辉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了常人,他横剑挡住了自下而上的刀,但是刀尾的链子在剑和他的小臂上卷了几下,缠住了。

叶赫辉和白发鬼同时往回拉扯武器,两个人的力量堪堪对敌,谁也不能把对方扯过去。

“杀了他!”参谋中一人看到了机会,举剑大吼。

参谋们一齐扑了上去。叶赫辉愣了一瞬,忽然咆哮:“退后!还有刀丝!”

他的警告来得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参谋忽的低吼了一声,身体生生的僵在那里。他的小腿溅出了血花,一道看不见的丝割进去一直割到胫骨上,他强忍着腿上的剧痛,举着剑,不敢动。他能够感觉到一根丝悄无声息的贴着他的后背了,如果他有丝毫的异动,失去了平衡,他的身体就会被这些细丝截断。

叶赫辉说得对,白发鬼早已在这里设下了复杂的刀丝陷阱,最初这些丝都是松弛的,贴着地面,他们得以安全的通过,但是此刻白发鬼已经把那些反复缠绕的刀丝收紧了,于是在黑暗里迅速的张开了一张死亡的大网。他们犯了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为了围攻白发鬼而扔掉了所有火把,如果有火光,借助反光还是可以分辨那些杀人的细丝的。

所有参谋都不敢动了,谁也不知道黑暗里还有多少刀丝。他们一旦发力移动,就可能杀掉自己。巷子里忽然像是个木偶戏的戏台。

白发鬼嘴边隐隐约约有个长型的东西,他把那东西对准了受伤的参谋。

吹箭筒!易小冉明白过来,白发鬼和他使用的装备完全一样。

叶赫辉也反应过来,但他提醒也已经没用了,那个参谋根本不敢挪动分毫。叶赫辉忽的低吼一声,放开了紫都的剑柄,他猛地转身解开了自己的外袍,把整件外袍抖了出去。他的外袍袖口是鱼鳞钢的护腕,这样便也解脱了那条缠着他小臂的锁链。他外袍下居然什么都没有穿,一身筋肉虬结如铁,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衣服下却是熊虎般壮硕。他双手伸向左右,接过了左右两名参谋手里的刀剑,一手掷出刀,直取白发鬼的头颅,一边以剑从下往上一挑,准备扫开刀丝去援救自己的同僚。

他觉得剑触到了刀丝,却吃了一惊。剑未能切开刀丝,那丝的坚韧不可思议,他的前进被阻挡了。

叶赫辉这才意识到他手中的不再是紫都了,不是那柄家传的魂印兵器,如今手里这柄剑只是个装饰罢了。

黑暗里,白发鬼握拳的左手一挥。

最后一根刀丝被扯紧了,不带丝毫风声从叶赫辉的身下弹起。叶赫辉觉得自己的膝盖仿佛被蚊虫咬了一口,随即就像被灼烧那样痛了起来,他的半个膝盖骨被切去了。他单膝跪在地下,以剑点地撑住身体。

白发鬼一步步向他逼近,叶赫辉咆哮着挥剑,想要截击,但是他的一条腿废掉了,动作明显慢了一拍,白发鬼随意的挥舞短刀,击飞了他的剑,站定在他面前。

叶赫辉剧烈地喘息着,对着周围的参谋大喝:“不要乱动!没用了……小心刀丝!”

“我们的情报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总是照顾属下,所以你会死。”白发鬼抓起他的头发,低声说,“其实你们只是太害怕刀丝了,我一共只布置下五根刀丝而已,一根被你切断了,两根限制住你的一个同伴,两根用在你身上。‘紫都’是柄麻烦的剑,我必须让你放开剑柄。”

他环顾周围那些参谋:“他们本来可以救你的,并没有刀丝阻挡他们。”

他挥刀对着叶赫辉的眉心插下:“你们会失败,因为你们畏惧我们。”

刀贯穿了叶赫辉的头颅,参谋们发出狂怒的吼叫。他们敬爱这个上司,叶赫辉是羽林天军里的一个奇迹,出身军武世家,心思缜密,勇敢过人,最重要的,他不贪图官爵,也不以官位标榜自己,他对所有人都像朋友,一再地说他来帝都只是要在这个乱世里做他该做的,如果帝都平安了,他许诺过回去参加他妹妹的婚礼,那一日他就会辞官。参谋们怒于他们本有机会救叶赫辉,但他们畏惧了,在白发鬼走到叶赫辉身边这段时间,他们害怕刀丝而不敢冒险移动,这才让白发鬼在数十人包围下轻易得手。

白发鬼抛去了手指上一枚粗大的指环,正是这个东西控制着那些刀丝。此刻他自由了,刀丝陷阱也失去了作用。他向着巷子的一侧急速撤离。参谋们已经不再畏惧什么了,愤怒烧红了他们的头脑,他们都嚎叫着扑向白发鬼的背影。月亮此时在一层云后,但是隐约的月光足够让他们锁定那个奔逃的黑色人影。

易小冉的心跳快到了极点。叶赫辉死了,这个在计划之外,本来这个青年给教宗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苏晋安是要求保住他的。但是对易小冉,这结果却不太糟,因为白发鬼径直向他奔来了,和那个天罗雇主说得一样。白发鬼应该也知道这里藏着一个支援他的人,会帮助他阻挡后面大群的敌人。这是最好的机会,易小冉可以亲手杀死他,这是绝大的功勋,远比让白发鬼死在苏晋安的埋伏下要好。

那个黑影距离易小冉只剩下不到两丈了。

易小冉最后看了一眼短刀上碧色的光,闭上眼睛,把一切的精神集中在耳朵上。和许多武术不同,古蝮手更多地依靠听力,因为杀手武术总是避免让敌人看清楚自己出刀的位置和角度,杀手对杀手的时候,听觉更有用些,捕捉到对方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下意识地出刀。

他捕捉到了白发鬼那条铁链在空气里的震动声!最好的机会!

古蝮手•鹘落!

易小冉的身体如蛇一般扭曲,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曲折的线。那条线是必杀的,封住了对手所有的机会。鹘是晋北一种凶猛的鸟儿,它们在空中扑击猎物,闪电般突然,扑击之前已经算好了猎物的死角。

可易小冉没有刺中敌人的手感,他的刀只是划破了空气。他出刀的瞬间,铁链震动的声音忽然消失了,白发鬼仿佛融化在黑暗里。

易小冉不敢相信这一切,呆呆站在小巷中央。他失手了,握着最好的机会,他居然失手了!

有人扑了过来,大吼,“杀了你们这些天罗的恶鬼!”

易小冉下意识地举刀在头顶一磕,震开了黑暗里袭来的短刀,那是个黑衣的人,退了几步,又一次扑上。更多的人跟着扑了上来。

易小冉知道自己被误解为白发鬼了。白发鬼就在他面前忽然消失了,而他取代了白发鬼站在这条寂静无人的小巷中央,扑上来的参谋们自然地把他看做了敌人。

“我不是……”易小冉这句话没能说完,对面那个参谋手中的刀带着尖利的啸声,刺向易小冉的眼睛。

跟着而来的是一柄软剑,一团铁光搅动,让人看不清楚。

易小冉再次挥刀,隔开了那柄刀。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闪避软剑了,那团铁光在他肩膀上一跳,他肩膀上的衣服和皮肤一起裂开,多亏他沉了一下肩,否则他的胳膊已经被卸了下来。

“我不是……”他这句话再次被憋死在喉咙里。那个用软剑的参谋这一次是进步直刺,易小冉想要往一侧躲闪,但是侧面有人一刀斜劈。两柄武器破风的声音同时逼近他,他必须抉择,他没有学过同时应对两名对手的刀术。他咬牙闪过了侧面的一刀,小腹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痛得他低喝出声。他被软剑刺中了小腹。

易小冉知道自己已经无从解释,他穿着黑色的箭衣,带着一柄短刀,带着全套天罗刺客的器械,没有人会相信他是个缇卫所的密探,何况,天罗确实是他这次行动的雇主。

他不能对参谋们动手,只能捂住伤口转身逃离,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被他避开的长刀再次袭来,在他的背后留了一道一尺长半寸深的伤口,这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但这还不是全部,他往前奔出两步,一枚短矢命中了他的后腰。

他要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了。他的脑海里窜出这个念头。

求生的意念压过了一切,他捂着后腰向前拼命奔逃。

苏晋安和原子澈带着几十名缇卫精锐从院子里闪了出来,他们已经发现两条巷子外的声音不对。

“叶大人凶多吉少!”原子澈说。

“一半人堵住路口!四个出口我们守住两个,还有一边有‘藤鞋’,白发鬼没有多少机会!”苏晋安喝令,“一半人跟我来!”

他刚刚往前奔出两步,忽然看见背后刺眼的灯光射来。一直潜伏在黑暗里,他的眼睛瞬间根本睁不开。

“埋伏!”苏晋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紧握刀柄闪身,后背贴着巷子的墙壁,以防有人偷袭。很快,他的眼睛适应了光亮,就在他们背后的一条巷子,灯光是从那里来了。一瞬之间似乎有几十个上百个灯笼被点了起来,还不只,这片地方周围忽然都亮了起来,如果是每个人都举着灯笼,那至少也有上百人。苏晋安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后悔自己的大意,为了隐秘,他只带了几十个人,如果陷入上百人的埋伏里,他的机会就不多了。

他记得那个伪装成老鸨的女人说的话,天罗本堂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

“怎么办?”原子澈的声音里也透着惊慌。

“先冲出去!”苏晋安做了决定,“全部人集中在一起!不要散开!”

缇卫们刀剑向外,两人一队,背靠着背,苏晋安夹在他们之中往外撤离。他们前方就是灯光耀眼的另一条巷子,谁也不知道那条巷子里埋伏了多少人等着他们。苏晋安握刀的手上骨节啪啪作响。

快到巷子口了,原子澈忽的闪身拦在苏晋安面前,“大人,我先!”

他没有等待苏晋安的许可,带着几名缇卫,闪了出去,结成一个圈子防御。他鹰一样的眼睛环顾一圈,忽地愣住了。

“怎么?”苏晋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是……是飘灯!”

苏晋安近前几步,果然看到了飘灯。那些薄纸糊的灯笼正鼓着热气冉冉地上升到一个人的高度,还在继续往高处升去,这是孩子的玩具,点燃了飞在夜空里看着就像星星。而巷子里空无一人。苏晋安默默地看着满满一巷子的飘灯正缓缓地升上天空,他伸手抓住一个,看见黄色的灯笼纸上用红色的颜料绘着一只蜘蛛。

那是天罗的标志,谁做了这一切毫无疑问,他们的行动被看穿了。

苏晋安的脸色铁青,默默的捏碎了灯笼。

他忽的一惊:“‘藤鞋’!”

易小冉正在漆黑的小巷里狂奔,他的血从三处伤口不断地涌出,外面那层黑色的靠衣似乎是防水的,里衣已经被血渗透了。如果不是天罗的那层柔韧的外衣他可能已经倒下了,失血太快了,三处都算不得致命伤,但是三处都伤到了大的血脉。他的意识渐渐地有点模糊。背后仿佛无数的脚步声,不知道多少人在追他,也许整个世界上的人都在追他。

他跑不出去,这错综复杂的巷子在他面前就像一张蛛网,他是被这张蛛网捕获的猎物。

蜘蛛,巨大的蜘蛛,不止一只,脚步沉重,正在后面追他,要把他撕碎了吃掉。

他转过一个巷口,背贴着墙壁急促的呼吸,那些参谋也被夜幕阻挡,似乎分成几队正在四处搜索他的踪迹。他们迟早会找到他,然后杀死他,除非苏晋安赶来解释这一切。但是苏晋安在哪里?他根本早就该出现的。

他想自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他拼命地大口呼吸,可是气息已经接不上来。他想他死在这里,也许他的妈妈不会知道,依旧在遥远的晋北,白色的天空下烧着菜粥,等他回去。而这时他的尸体已经在帝都的深巷里变得冰凉,明天早晨他会被仵作验尸,然后抛到城外的乱葬岗去。他死得不像个世家子弟,而像个卑贱的小贼。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脑海里却有如此多的东西不断地往外涌,浮现出那些人的脸,那一幕幕场景,那些是回忆或者只是失血造成的幻觉,他已经分不清楚。他记得那天在白鹭行舍,似乎是向苏铁惜许诺要带他打天下,可如今他就要死了,他的事业和天下在还未开幕之前就已坠落,那个木讷的孩子苏铁惜也仍旧只是个伎馆里伺候的孩子,一个人寡言少语地在帝都里漂流。这么想来,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真傻,真的是喝多了。

他又想起天女葵来,不知道天女葵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着了,等她醒来会发现再也找不到自己,然后每天继续迎来送往,偶尔想起他的不告而别来,略略有些惆怅,而那些记忆终究要慢慢地淡去。他犹豫过很多次要不要把这次行动告诉天女葵,但是他没有,他想这个女人作为他的同党终究是太虚弱了,她若是知道,只会没来由地担心。

脚步声渐渐地近了,红了眼的参谋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他就要死了,而苏晋安还没有来。

他想他其实心里是爱天女葵的,也许从他第一次看到天女葵就已经开始了,他至今仍旧记得第一次看天女葵的眼睛时,他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睛里似乎永远下着一场蒙蒙细雨。他从未觉得天女葵低贱,那一天她踩着花瓣来的时候,就是女神,身边有一层朦胧的光影在火树银花的夜幕下虚幻不真。而他这个世家子弟其实是个乡下孩子而已,一生里第一次看见那么美的女人,心里的自己越来越小,仰视着她,慢慢地低入尘埃中。他所以对她那么傲气,不过是回避,一个小小的孩子,撑着一个世家子弟的巨大外壳,挺立在那里,和一个盈盈巧笑的女人相对。

可还是被那个女人看穿了,那天晚上天女葵说出“爱”这个字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伪装脆薄如纸。而他的爱又算什么,爱天女葵的男人在帝都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他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个会用刀的孩子。他在天女葵桃花盛放般的人生里留不下什么印记,他死之后桃花盛开的时候,天女葵默默地调琴,而他的灵魂则已经如花瓣一样落去了,还留恋地挂在天女葵的大袖上。

他的鼻腔里有一股酸涩的气,眼角慢慢的湿润了,血哒哒往下流。

右侧的巷子里忽然有灯光找来,晃得他眼前一亮,左侧的巷子里则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是那些要杀死他的蜘蛛。

他不知道那灯光是什么,只是和左侧的蜘蛛们比起来,温暖得让他无法抗拒。他捂住伤口,拖着脚步向着右侧奔去。

“那边!那边!”有人大喊。

脚步声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他不顾一切的向前狂奔,一出巷子口,正对着一辆黑篷的马车,那灯光来自马车前的一盏风灯,灯罩外一个婉约的墨字“酥”。

马车的帘子揭开,车里的女人眼睛明丽又迷蒙,仿佛眼瞳深处总在下雨。

她惊得声音都颤抖了:“小冉你……你受伤了!”

天女葵,易小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这里看见了天女葵,他用手遮着不让灯光直刺眼睛,恍惚地想是否这一切都是幻觉,他就要死了,临死前会看到最想见的那个人,而后这辆马车会载着他的魂离开。

“快!快!”有人在呼喝。

那些蜘蛛,它们已经高举了镰刀一样锋利的腿就要来杀死他。

“小铁!快把小冉拉上来!谁?谁在追他?”天女葵在惊叫,那声音离易小冉的耳边越来越远。

一个人从天女葵身边跳了下来,那是苏铁惜。他伸手一把拉住易小冉,往马车上推去,一把抽出那柄用来装样子的铁剑,站在马车前护卫。易小冉感觉到苏铁惜手上的温度了,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觉。苏晋安没来,天女葵来了。

这世上还是会有人来救他的。

大量失血让他的灵魂仿佛被抽出身体,眼前暗下去的最后一瞬,他看见惊慌的天女葵向着他张开了双臂,织锦的大袖上白云如海、桃花盛开。他仿佛从极高的山巅上坠落下去,落在云里。他闻见了那熟悉的沉香气息,安心地昏死过去。

十四

易小冉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光。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光里是一个青玉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白色的兰花。

“醒了?”天女葵的声音就在他不远处。

易小冉扭头,看见天女葵一身白色的裙子,蜷缩着腿,靠在一张小桌上,正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玩打结。

“这是……馥舍?”易小冉分辨着周围的景物。

天女葵提起裙子走到他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睡了两天了,这是馥舍,你别去睡佣人的房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暴露你的身份。你伤得不轻,在这里养些日子。花魁的屋子,能进来的人很少,除非他们花很多很多的钱,苏大人都有安排,不会泄露的。”

易小冉心里一动:“苏大人让你去接应我么?”

天女葵愣了一下,柔柔地笑了:“当然啦,要不我怎么刚好在那里找到你?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们女人躲都来不及呢,还往里面掺和?可惜有苏大人呗,他非说他很担心小冉,又不便自己出面,怕让天罗起疑,赶着我去。”

“是这样啊。”易小冉轻声说,眼帘慢慢低垂下去。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于是这一切变成了一场安排缜密的公事,缜密得让人失落。

天女葵不再回答,把一块白色的棉布在温水里浸了,在手上摊开,拿起一只瓷瓶子往上面洒了点东西,屋子里顿时弥漫了一股清凉的花草精油香气。她轻轻地把棉布按在易小冉脑袋上,精油的凉意慢慢渗入易小冉的脑海里,让他觉得异常的平静。

“舒服了?”天女葵问。

易小冉点点头,天女葵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易小冉肩上的伤口处。

“哎呦。”易小冉痛得咧嘴。

天女葵又隔着棉布,在易小冉脑门上一拍,口气里透着嗔怪:“你还不算个男人呢,就那么多心眼儿。”

“我怎么了?”易小冉瞪大眼睛。

“苏大人怎么会安排我去做这件事?他觉得我就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罢了,做这种事他可信不过我,他自己那时候可不就在旁边等着?我刚刚救了你,他就冲过来,把那些什么羽林天军参谋府的人挡住了。我看那些人凶煞煞的样子,怕是连我也要一起杀掉呢。”天女葵说,“我是路过,那晚上平临君请我去他家里弹琴,那地方正好在信诺园到酥合斋的路上啊。”

易小冉想了想:“可你的马车那时候停在那里没走。”

天女葵点点头:“那天晚上小铁说到处都找不到你,我猜你是参加天罗的刺杀了,心里七上八下的,路上小铁说动手的地方可能在白鹭行舍旁边的巷子里,我们就去找你。小铁去找了你很久,两手空空的回来,我一个人就在马车里等,等得心里一阵阵地抽着痛,这时候,我觉得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听见我的声音?”

“嗯,朦朦胧胧的,不远处好像有打斗的声音,我忽然觉得里面还有个人的声音,好像就是你,我的心吓得都快跳出来了,后来过不多久就听见脚步声,看见你了。”

易小冉竭力回忆,那夜其实他只说过两句话,都是一样的。

“我不是……”

他不敢相信那两句话能传得那么远,恰好被天女葵听见,可心里却有一股悄悄地悸动。他其实愿意相信的,这一切根本都是宿命里的,那晚天上的神祗们可怜他,把他最想见到的人带到了他的面前,把他的那句话用风送到了天女葵耳边。

“你不怕么?那些地方,本来不该是你们女人去的。”易小冉看着天女葵的眼睛轻声说。

“怕啊。”天女葵坐直了身体,看着屋顶,“我很怕死的……可是死在前面往往都是你们这些心里怀着天下的男人,你若是有女人,你死了,你的女人就会很难过。你还没有女人,只好我这样的姐姐为你们担惊受怕。”

“葵姐,为什么要对我们好?”易小冉看着她明媚而忧伤的眼睛,“你不是说,我们这些男人,长大了,一个个都会变得粗蠢,一个个都会离开你,就像那些客人一样么?”

“是啊,你们会的。我可不指望我救了你一次,你就能一辈子安安心心的跟在我身边当一个小厮。我将来年老色衰了,会嫁给一个上了年纪的有钱人,那时候老妈子很多很多,要你这样的男孩子在身边也没用,我的丈夫还会疑神疑鬼的。”天女葵笑,“可那天晚上我就是很担心你啊,我就算回到酥合斋来也睡不着,不能不去找你。”

“一个小厮嘛,担心什么,死了就死了,想争着给你当小厮的人不少吧?”易小冉说。

“我是个心里有很多事的女人,一直不太相信人,所以我只有过两个小厮,一个是你,一个是小铁,我也只教过两个女孩儿,就是小菊儿和小霜儿。其实雇一个小厮不难,可要相信他很难,有些人是有缘分的,所以会走到一起,我觉得我是个缘分不多的人,差不多就要用完了。我不想失去你们里哪一个,”天女葵轻轻地说,“在这个乱世里,我们这样卑微的人谁都保不住自己,只能抱着团取暖,希望过了这个冬天一切都好。我们就像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在下雪的天气里,紧紧抱在一起……”

她垂下眼帘,慢慢地用手捂住脸,忽然哭了起来:“我当时看见你浑身都是血,忽然好怕啊!我想你就要死了,我们所有人都会一个个的死掉,一起取暖的人会越来越少,最后我一个人在冰冷的屋子。你不知道你的眼睛多像我爱过的那个男人,那时候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想有一天他会死的,那时候只剩我一个人,被子都捂不暖。我怕你也要死了,我想起我姐姐来,我觉得我是个不详的女人,跟我一起的人都要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啊!”她呜咽着说。

易小冉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抽紧,一阵阵的疼痛,他坐直身体,把天女葵抱在怀里,心口和她的心口相贴,这样那里的疼痛都能缓和些。他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的颤动,像是个弱不禁风的孩子,他闻着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别怕,我不会死的,”他说,“不会让你一个人。”

天女葵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葵姐你猜得对,我是爱你的。”他用最平静的声音说,“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现在我觉得我知道了。你勾勾手指,刀山火海我都会去,只要你告诉我。你会不会说我是个很贱的男人?你说了我也无所谓。我经常梦见你,我快死的时候心里不停地想你。因为我也很怕冷,在帝都里我没什么朋友,我想要一个人在身边,这样就算外面的天都塌了,我可以抱着她,就不会怕。”

天女葵拧动肩膀想要挣扎,可是易小冉使了极大的力气。他的伤口裂开了,正在无声的渗血,可他依旧死死地抱紧天女葵。

窗外风吹着,无边落叶萧萧而下。周围没有一丝人声,落叶一层层积累的声音都听得见。像是晋北的严冬,雪片一层层堆叠的声音清清楚楚。

易小冉不想再回避了,他不想下一次他就要死的时候会为这件事后悔。

他用面颊贴着天女葵的面颊,良久,颤抖着去吻她的嘴唇,天女葵的身体如同过电那样一阵战栗,加倍的用力想要拒绝。但是她没能挣扎得过,易小冉吻上了她的唇,仿佛饮酒。天女葵就是这么一个酒一样的女人,令人想要啜饮,即使在酣睡中死去。

“我也很怕死啊,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他轻声说,“人死了,会很冷的吧?”

天女葵的身子安静下来,许久,她伸出双臂搂住了易小冉的脖子,两只大袖滑到她的肩膀,修长的手臂在阳光里温润如玉。

十五

圣王八年八月六日,缇卫七所驻地,苏晋安和陈重绕着院子转圈,一边看缇卫们练武,一边说话。这院子里种着几十株枫树,此时叶子红了一半,另一半是灿灿的金黄色,拼在一起绚丽得让人恍惚。

“我真是蛮喜欢这里,尤其是枫树半黄半红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晋北的杂色锦。”苏晋安淡淡地说。

“你倒轻松,”陈重苦笑,“叶赫辉被杀,直接惊动了陛下,据说教中高层人物也震怒了,责备我们无能。”

“相比天罗给我们设的圈套,我们这次的伎俩太拙劣,确实无能。”

陈重犹豫了一下:“是‘藤鞋’泄露了消息么?缇卫所的人之外,只有他知道当晚的布置。”

“应该不是,他差点就被羽林天军幕府的参谋们杀死。”苏晋安说,“我想天罗雇他,其实已经想到他会被误会为白发鬼,这就给白发鬼以逃走的机会。他不过是个替死鬼。但我还是没有想明白天罗为什么雇他,很多人都可以当替死鬼,用不着雇一个古蝮手的传人。”

“总之消息是泄露了,必然有人泄露。”

“奸细应该就在我们身边。”苏晋安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练武的缇卫们,他们整齐地呼喝、挥刀,赤裸上身,汗如雨下。

“你觉得卫所里有内奸?”陈重压低了声音。

“不是怀疑,是一定有。只是,我从未把‘藤鞋’的事告诉其他人,包括原子澈,他们没有泄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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