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队的大车紧急驰入天启城,在危险的关头分割了御驾和激动的士兵们,这些大车每一辆都盖着绘有大风家徽的厚毡。众目睽睽之下,驾车的仆从们掀开毡子,一堆堆码起的足色金铢耀花了军人们的眼睛。仆从们随意的抛洒金铢于地,像是随手散去几个铜钿似的,短暂的沉默后,士兵们蜂拥而上捡拾金铢,完全忘记了刚才还被他们看作寇仇的皇帝。
白衣飘逸的男人从大车的缝隙里冷冷的看着这些红了眼的士兵,转头和惊恐未定的白清羽交换了眼神。
宛州江氏的主人江棣,在这个关键时刻驾临帝都,江氏作为商家,情报系统竟然也极其出色,他已经风闻了姬惟诚一案。当时宛州商会和帝都之间的大额交易都使用金票,而江棣为了确保解决军饷的问题,起出了江家地窟收藏的全部金铢,命令船载车运,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帝都。宛州发达的驿道系统和江氏超卓的输送能力最终让他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赶到了。
在最最关键的时刻,这个坚定的盟友再次站在了白清羽的一侧,挺了这个当上皇帝的小兄弟一把。
这件事发生在北离三年十月十七日,距离姬惟诚的自杀仅有十七天。
不过江棣毕竟是一个商人,他对白清羽的支持也并非全然为了“义气”二字。白清羽即位之后,和江家的亲好已经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江家在宛州商家中本已卓然不群的地位又直线上升,同时也遭到同行的妒忌。此时江氏已经站在了东陆权力交替的风口浪尖之上,江棣没有选择,他已经是一个“帝党”了,就必须沿着“帝党”的路走下去,皇帝的倒台就意味着江家的没落。
江棣不是一个赌徒,却必须在此时倾尽赌注赌白清羽赢得这场权力斗争。
一份清单说明了仅仅在北离三年十月十七日到北离四年五月初五日这区区半年的时间里,江氏调入帝都的金铢数量:
北离三年十月十七日五十七万六千
北离三年十一月六日十四万
北离四年一月一日三十万
北离四年二月十一日四十万
北离四年二月十九日十万
北离四年三月一日十二万
北离四年四月一日十二万
北离四年四月十五日二十万
北离四年五月五日十二万
此外还有一部分粮食、金属以及其他货物的输送。
宛州江氏在如此仓猝的事件里表现出可怕的金钱调动能力,足以令宛州其他商家再次为这个家族深藏不露的实力震撼。大笔的金铢一时间压下了帝都的动荡,羽林天军获得了补发的军饷,甚至趁火来打劫的蛮族使节也如愿的获得了更多的供奉,白清羽的皇座暂时的被钱垫平了。
不过麻烦远没有结束,皇室的财库里还是空空如也,白清羽获得的金钱支援转手就被支付出去,他的财政依然捉襟见肘。而只要他拖欠一次军饷,谁也无法保证不会有下一次的军队暴动。
暗地里某些人也许正在等待新一轮的、更彻底强烈的暴动,因为没有什么比“民意”更适合用来推翻一个皇帝的了。
姬惟诚
姬惟诚是这一代天启姬氏的家主,和姬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的性格以及能力和弟弟简直是天壤之别。姬惟诚是个名闻天启的算学大师,从小就有“神童”的称号,据说他十三岁的时候和父亲姬承业比赛,计算东陆当年全部的木材流量,计算结果和父亲的不同。姬承业当时作为货殖府的长史,对每年的木材流量烂熟于心,于是笑话了这个聪慧的儿子。姬惟诚却坚持自己的结果,一个月不肯和父亲说话。姬承业心里渐渐有了怀疑,于是带着计算结果请教宛州最大的木材商家褚氏家主,褚氏家主核对了两份计算结果之后,表示姬承业在木材场的复利计算中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偏差,从而导致了错误的结果。姬承业惊叹于儿子在算学上的天赋,逢人必说,最后天启城内无人不知姬氏有一个算学同神的儿子,这件事甚至惊动的仁帝白徵明。
姬惟诚继承父业出仕于皇家,进入货殖府任职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姬扬和白清羽他们太清宫夺嗣的时候,姬惟诚也只有三十一岁,却已经是货殖府最高的职官——长史。此时货殖府的权力滔天,因为不仅规划经济协调货币是货殖府的工作,核定诸侯每年向皇室的供奉也是由货殖府执行,甚至天启财库的钥匙也是由货殖府长史保管的。姬惟诚带领姬氏大量研究算学的子弟,每天计算东陆的资货流通,管理着可能是东陆最大的财库,在大臣中拥有超然的地位。
可以这么说,如果姬惟诚忽然卷款逃亡,那么仁帝的修文五十七年治世所积累的国力就要坍塌一角,因为其他任一人都难以再整理出姬惟诚掌握的汗牛充栋的账目宗卷,东陆经济可能陷入瘫痪。所以仁帝选定姬惟诚担任货殖府长史,确实是示以极大的信任。
江云天
江棣事实上是个行事非常低调的人,和江家历代几乎所有家主一样,为了避免“宛州商会第一家”这个耀眼的名号带来的不利影响,他很少以财富自夸,也总是避开公众的视线。他性好旅行,一年有一大半旅行在外,他旅行起来不紧不慢,以大车载酒,且行且止,流连于山水绝秀的所在。但是他很少离开宛州,必须随时防备商路上出现的不测。宛州平民有时却可以在驿道边和城外遇见这位巨富豪商,江棣往往会请他们饮酒,并且殷勤问询他们的生活和各地的物价。平民们于是很喜欢这个亲切和蔼的大家族主人,江棣曾经自号“云天驿客”,旅行各地以这个名号留下不少诗文,宛州平民就叫他“江云天”,以示亲近不拘。
而这个时候扛着满箱满箱的金铢来救白清羽的江棣,确实也称得上是“义薄云天”了。
商会公所的结构
所谓宛州商会,一般是指宛州十城依据天衡通平契成立的同盟。
在一个城市中,所有大大小小的商人组成了个行业的商会,选出会长,调节本行业的内部事务。
本城个行业的商会又组成城市的商业联会,协议本城商贸事务。每个城市都有一位城主,这个地位是其在本城的商业地位决定的,谁的资本最雄厚,谁就会担任下一届的撑住。撑住的地位每年重新评定,但由于一般不会频繁发生资本转移,所以通常一位城主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上十年甚至更久。当新城主就职时,会上表朝廷,依例由朝廷授予该城“商政使”的官职。虽是朝廷授予的官职,且品秩不低,但实际上朝廷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支持,甚至没有俸禄。城主总领本城军政,有权领导商会制订本城自治规约、税赋、裁判、治安诸事宜。
所有城市的城市商业联会达成了一个名为“天衡通平契”的商业贸易协定,约定了物价变动范围、交易税以及不能相互攻击商旅等事项,从而组成整个宛州商会,并选出一名商会的总首领。总首领同样依例由朝廷授予官职,称“十城商政使”。“十城商政使”也是个虚名,对其它城市没有直接控制的权力,只能通过自己的财富和个人魅力对其余的城主施加影响。
每年,城主们都会聚集到淮安,召开城主议事会,讨论所有涉及城市间贸易的事务。
每城设城主一名,由商业联会推举,城主掌握税款,可以任命城守或自任。
城守可提名各官吏,如捕快、税吏、警吏、师爷等,各职需由商业联会考核通过。其中税吏负责监督税款使用。城守单独负责上交平侯和皇帝的税款。
监察使由商业联会任命,属于监察机构,监督各级官员(暗中监视城主)。
各城商业纠纷逐级调节,非商业纠纷由商业联会任命的“城令”负责。城主会议任命“十城令”,属于最终裁决机构之一。
【九州志】之【狮牙之卷】
十 公山虚归来
公山虚归来
北离三年十一月七日,白清羽刚从兵乱的困厄中稍稍解放出来,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姬扬刺杀了货殖府的前任副使萧中行。
这件事对于白清羽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货殖府前任副使萧中行虽然已经随着姬惟诚晋升长史而辞职,不再是皇室的大臣,但是他任货殖府官员长达二十年之久,对于账目极有心得,姬惟诚依然把自己这位前辈奉为上宾,经常向他请教问题,而且萧中行辞职之后把自己名下的产业经营得很红火,是帝都屈指可数的富商之一,和旧时的同僚以及世家贵族的大人物们都有着良好的关系。萧氏遍植桂花的后园是帝都公卿聚会的场所,每当“怀月明节”,那里总有殷勤主人所设的女乐、名馔和纯酿,一般平民是难以想象其中的奢华绮丽的,多次有御史弹劾萧家的宴饮有僭越的嫌疑,使用了宫中的器皿和诸侯进贡的奢侈品,更有御史怒斥其淫荡和糜烂。但是这些声音都被看不见的势力缓缓的压下了,萧氏后园“怀月明节”的宴饮不曾中断,甚至传说深冬大雪的天气,主人依旧点燃无数的炭盆,招待贵客们痛饮北陆的醇酒,歌伎们裸身裹着貂裘奉酒,焚烧香料的味道一直弥漫到两条街外。
这样一个显贵的人物被姬扬一枪解决了,他守候在萧家门外,在萧中行踏出家门的一刻冲上去问你是不是萧中行。这位前皇室重臣如今的豪商带着不下十名贴身护卫,却没有一个能阻止姬扬,萧中行只来得及大喊救人,就被姬扬一枪贯穿了胸口。事后尸检的结果,萧中行胸口的伤口有碗口大小,可见那一枪的雄沛力量,姬扬出手就是要杀死萧中行,这是一场纯粹的刺杀而非武力挑衅。萧中行的护卫们根本留不住姬扬,姬扬在得手之后以大车载着萧中行的尸体自己向京尉投案。
无论谁都知道姬扬背后的人是大胤的皇帝,京尉不敢擅自开审。消息立刻送入宫禁,对此没有准备的白清羽几乎是绝望了。证据太完整了,当街杀人,按照帝朝的《大律》这是死罪,他也无权去赦免姬扬。可是他意识到这里面必然有原因,于是以最快的速度破例安排了御史台的“天启七御史”共同主持审讯。
这是一场极为特殊的审讯,如姬扬这样的案件按照惯例应该由大理寺审理,在胤朝历史上,只有皇室大臣中的领袖,级别到达或者接近“三公”的人犯案,才有资格由地位超然的天启七御史共同审讯,并且也不是每个这样的人都能有这样的待遇,而姬扬此时还只是一名虎贲校尉。但是一个消息使白清羽的安排有了完全的理由,就是在姬扬犯案的几乎同时,姬氏宗祠宣布他们认可姬扬为新一任的姬氏家主。
七大家族之一的姬氏家主犯案,天启七御史的出场终于有了理由。这也是白清羽的苦心安排,天启七御史的地位在臣子中是极为特殊的,作为“言官”,弹劾是他们的工作,所以御史们很少和其他皇室大臣有密切的过往,职司要求他们保持苛刻的公正,他们为首的“清议”力量还没有被宗祠党完全渗透。白清羽安排这支力量审判姬扬,无疑是要救他的忠诚党羽。
事实上白清羽自己对“言官”力量也无能为力,所以他还耍了各种手段去把这场审判弄得更加复杂,比如立刻开始查抄萧中行的财产,调查萧氏后园奢靡的宴会,并且在萧氏经营的产业中清查税务。这些貌似是为案件收集证据的行动其实只有一个目的——把水搅混。白清羽已经意识到从案件的简单层面上看,姬扬必然是死罪,只有将案件复杂化了,或许他还能救这个朋友一命。所以执行查抄和税务清查的无不是蔷薇党的干将,力敌百人的武士们此刻不得不立刻充当税官和钦差,以比宗祠党党羽更快的速度行动于帝都中。
姬扬的供词中表露出他刺杀萧中行的原因,他认定了萧中行是那天下午拜访姬惟诚的人之一,而且是隐瞒了姓名悄悄的混迹其中。他的论断是姬惟诚的死并非畏罪自裁,而是一场政治交易,贪污的并非姬惟诚本人,而是他背后的势力。现在姬惟诚背后的人要胁姬惟诚自杀,从而掩盖了一切的罪证。而萧中行恰恰是幕后那人的忠实党羽。
换而言之,萧中行和他之间的仇恨是——杀兄。
而证据则是姬惟诚曾经留了一封信给姬扬,驿站的官员证实姬惟诚确实在当天下午发出一封信,而这封信是发到淳国毕止的,奇怪的是发到毕止的当天它就被转回,分为两份,一份交给姬氏宗祠的长老之一姬惟恩,一份则是交给他的弟弟姬扬。所以姬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姬惟诚的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可以确信姬惟诚在信中推荐自己的弟弟接任姬氏家主的位置,这促使了姬氏宗祠对姬扬的认可。但是姬惟诚写给姬扬的信中到底透露了什么,后人再也无法追究了。因为开审的当日,姬扬在天启七御史面前把那封信吞掉了。
这种奇怪的事情明明白白的记录在庭审记录中,当时白清羽亲自莅临听审,众多宗祠党重臣也都出席,而姬扬在皇帝和重臣们的面前坦然撕碎并且吞掉了哥哥写给自己的信。
从这一点看来姬扬所得的证据——这封信——并不充分,不能够证明姬惟诚的死因,无法让他当堂指认背后的主使者。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他杀死萧中行的目的之一应该是逼迫主使的人露面。但是这个策略无疑失败了。他意识到这个幕后力量隐藏之深,乃至于被天启七御史和皇室重臣们围绕之下,他已经不相信殿堂上的抗辩会产生任何实际效果,此时连他的主上白清羽也自身难保。所以他吞掉了信,选择什么都不再说,他相信家传的猛虎啸牙枪胜于语言。皇帝不能杀死的人,姬扬却能,此时他只是需要找出幕后的那个人是谁。
白清羽非常明确的和扶他起家的兄弟们站在一起,这个习惯跟他的老祖宗白胤一模一样。所以尽管姬扬在重臣如云的殿堂上做出如此冲动和冒犯的事,白清羽依然要死保这匹将为他拉动战车的铁马。他几乎是暴怒地驳回了宗祠党惩办姬扬的各种奏章,尽管这时候这些奏章有着充分的理由,而且是咄咄逼人的。姬扬销毁了最后的证据,如果不是他试图包庇罪孽深重的哥哥,他为什么要毁掉哥哥最后的信件?而且是当着满朝大臣的面。白清羽也并不解释,而是反过去质问大臣们,是否要断绝七大家族之一姬氏的尊严,把它的新任家主姬扬送上绞架?这个反问击退了大臣们的进攻,毁掉姬氏是谁也不敢做的决定,即便是那些幕后掌握大局的宗祠长老们。姬惟诚临死的态度也影响了姬氏的宗祠,使得部分长老的态度倾向了姬扬这位新家主,一定程度上平衡了帝都的政治局面,给帝党增加的一些筹码。宗祠党不愿在此时把枝叶茂盛的整个姬氏家族树立为自己的敌人。
这件事在官史中没有明确记录,但是各种私史的记载都说明了姬氏宗祠是在报答姬惟诚这个被从家谱里销名的家主对于家族的巨大贡献。姬氏长老们必须感恩,因为姬惟诚牺牲了自己,挽救了货殖府中上百名姬氏子弟。事实上当时全部的姬氏子弟都参予了胤朝历史上这起最大的贪污案,如果没有姬惟诚的自杀,或者详细的账目被保留下来,这些姬氏子弟都难逃脱一死。
挽救了家族的人必须被报答,即便他在家谱里不能留下名字,这是以家族的血确立的准则。
当然,宗祠党不敢继续对姬扬公然发难的还有一个原因是——白清羽确实表露出他可能为此彻底和满朝大臣翻脸的决心。此时的白清羽已经是困兽犹斗,宗祠党担心如果继续施加压力,白清羽会放弃他皇帝的尊严发动反扑。
宗祠党并不担心,他们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改变历史的人归来。公山虚思过的期限结束,他走出了原素王府曲塘小岛上的曾经作为楚道石官邸的小院落,再次踏入九州的政治舞台。三年的宗卷誊录之后,公山虚成熟了,作为一个权力赌徒,他下注的时候更加的凶猛和决然,因为此刻赌桌对面的对手也更加的残酷。时局容不得他思考太多,此时曾给予他提携和指引的智者楚道石已经离开了人世,他必须独立面对风云激荡的天启政局,杀伐决断!
白清羽迫不及待的封公山虚为“兰台令”。这个职位并不如何尊贵,负责在皇室重臣们和皇帝秘密议事的时候进行笔录,却有着旁听最高政治秘密的特殊权力。其实终其一生,“帝师”公山虚在官职上都不怎么高,不过他坐在哪个位置上,哪个位置便是权位,官衔于他,不过是浮名。
即便“兰台令”这样一个秘书职位被授予公山虚,也引起了朝野喧哗。此时无人质疑这个卜筮监走出的书记其实就是白清羽幕府中的第一谋士,最大的幕后黑手,就是这个人一手颠覆了东陆的政局。而如今此人终于走到的阳光之下,要坐的位置就在三公九卿的下首,记录他们和皇帝开会时的一言一行,世家大族的领袖们终于要面对这个出身卑微却如野火般满是侵略性的年轻人。公山虚带给世家大族的,隐隐是一种恐惧。
可白清羽已经不能等待,他必须让他最强的斗士立刻出马,力挽狂澜于即倒!此时的天启局势确实是危若累卵,而公山虚确实也是生来就为了力挽狂澜的一个人。
公山虚立刻抛出了大胤历史上苛刻排名极为靠前的著名税法——《十一宗税法》。很难说这项紧急推出的法律是否由江氏在宛州的重要盟友李景荣提案,以这份税法文理上呈现出的严谨,必定有个极为精通刑法的人或者组织在背后推动。依据这项全新的税法,为了应对当前紧急的状况,以及协助皇室支付对北蛮的供奉,诸侯国必须在以往对皇室的赋税和供奉之外,再拿出赋税收入的十分之一缴纳给皇室,作为“宗室特税”,而且是按月缴纳。
在既有赋税基础上增加的“十中税一”,不可谓不严苛,以往的皇帝很少敢于去诸侯国的君主那里如此重手法的“刮地皮”。
对于这项触动了各诸侯根本利益的税法,诸侯们的反应相当激烈,抗拒居多,接受的很少。除了淳国和西华因为多年受蛮蝗袭扰,早就苦不堪言,有意戮力北伐之外,其余诸侯或是拖延不肯接受,或是暂不做声,并不愿意表示支持。
兰台令
兰台令其实是一个虚职,只因公山虚不愿显名于世,白清羽便安排公山虚担任这个虚职,朝议时便隐身太清殿御座后的屏风后倾听,其余时间便待在勤政殿里参议政事、批阅奏章。朝野上下均见批回的奏章上署着一枚“躬勤细事”的私章,初以为是风炎皇帝用以自勉的私章。然时隔不久,众臣工便体味到发回的奏章上竟有两种字体,遂确信有亲信之人代皇帝草阅奏章,而那枚“躬勤细事”的私章就是此人所有。众臣工于公堂议事、私下聚会乃至书房独处之时,猜测议论这代阅奏章之人的真实身份,或直言断定,或互相试探,但均不得证。左都御史顾铮上表参劾,称皇帝无私事,遑论私臣。风炎皇帝笑曰“朕容众卿招贤纳士,谘询幕僚,众卿便难道容不得朕养一个书启私臣?”众臣无言以答,遂不了了之。但此后难免彼此猜忌,看谁都像皇帝的私臣,俱都闭门谢客、谨言慎行,生怕稍有不慎,不当言行直达天听。风炎皇帝认为这样有助于防止大臣结党营私,也乐得袖手旁观。
十一宗税诏
这篇诏书用词雅训,不似白清羽手笔,宗室重臣们立即知道有一个辣手人物在为白清羽幕后策划,多年之后,帝师公山虚已经做为天启最不能惹到的名字在他们中流传时,这份诏书依然会被拿出来作为一个证据。
近者金戈日炽,戎事隳突,烽燧连举于边,驿驰不绝于途。朝野上下,交相议论,虽野老小吏,无不传言:强寇倨侧,将有事于北疆矣!朕以不德,方登大宝,恭承天命,荷义于民,宁见黎庶横罹倒悬、闾阎竟逢倾颓而安坐乎?
然兵者大事,未可轻出,岂不闻“十万之众,动以盈库”邪?盖旅中一日之销,所费不赀,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朕闻先王制法,必於全慎,临敌交刃,贰以周备。特谕传诸郡县,清验地亩图册,细勘田薄丁本,无使有遗漏逋逃者,迩后行什一宗税,除田赋岁贡,另置什一之捐,缴库入簿,谓之“宗税”,聚少积多,克绍成屯,俟衅鼓北渡之时,以输养大众。私者虽稍侵,不废大义。倘天下公利而莫或兴之,国必倾陵,虽一廪之实,不能济也。
【九州志III?狮牙之卷】
十一 征翊邡
征翊邡
在这样敏感的时刻,王域西面翊、邡两个小国的国公应当是受了暗地的蛊惑,公开表示反对,一时间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这两个小国,诸侯们举棋观望,均想以这两国为先锋,试探皇帝的反应。
翊、邡两国在诸侯眼中甚至不能算是国家。这里需要提及胤朝的分封制度,白胤开国时,白氏的子弟和手下的重臣都得到了封赏,其中功绩彪炳者不但得授重要官制与爵位,更有领土封国。白胤吸取前朝教训,立嘱“非白氏不得称王,非大功不得封候”,这两点即使在白胤身后也执行得很好,确保了胤朝江山没有旁落别家。最早的封国不过一郡大小,因此郡国等大,常有郡改国或是国改郡之举,分封诸侯在国内享有无上权力,然而毕竟国土不大,也就相当于一个郡守。然而这样三代以后到宁帝时,大小诸侯国已有二百余个,皇帝能够直接控制的领土甚至不到现今王域的一半,东陆之大,已是封无可封。自宁帝开始,王室开始采取领税不领土等方式,试图收回诸侯手中的权力和土地,于是从这一刻开始,一直绵延到胤末的诸侯兼并与纷争开始了……胤宁帝庙号为“宁”,却没想到自己开启了胤朝最漫长也最致命的纷争。
翊、邡都是白姓,世袭公爵,领地在王域以北的铭泺山下。论起亲疏,还是白清羽的叔伯兄弟。说是封领,却不能如后来说的“乱世十六国”一样,他们只领封地的赋税,虽然也有公府,但是职权远不如当地郡守,说白了只是世代袭爵吃国粮的富家翁,然而在一郡之内也算身份尊贵。《十一宗税法》发下以后,诸侯还未来得及反应,这两位本该躲起来闷声发财的闲人却率先发难,说这种做法“有违祖制”,甚至指称白清羽是悖逆之君。细究起来,《十一宗税法》这项苛税就算真的得以推行,翊、邡国公仍然是做他们的富贵闲人,对翊、邡两国也并无根本性的利益损害,在如虎狼般的诸侯还在作壁上观的时候,这两国公跳出来,很难说没有人在背后推动。然而问题终究是摆在白清羽面前了,虽然有仁帝的遗诏,然而依靠政变上台的合理性始终是天下人目光所在,现在翊、邡两国就公然质疑这种合理性作为抗诏的手段。或许是仁帝手段又太柔和,其在位五十七年,一直秉承“治世用轻典、非悖逆无取性命”的原则,尤其对犯了过错白姓皇族,惩罚手段大多为无伤痛痒的申斥、闭门思过之类,最重一次不过削爵一等。
在翊、邡两公的计划中,得到背后支持的他们能够拖到诸侯下水就算是成功,而他们也可以安心领取报酬藏到幕后继续做他们的富家翁了。
公山虚必须为白清羽做出抉择,如果不征伐,不解决这两个作乱的小诸侯,那么《十一宗税法》的推行完全没有机会,白清羽本人都有被迫退位的可能;而如果出兵讨伐了,是否会彻底激怒那些藏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世家政治势力,从而把新皇帝白清羽逼到必须独力决战整个东陆政坛的地步?
公山虚举棋不定,宗祠党也寝食难安。翊、邡二公背后的势力无疑是他们,他们下了一步很毒的棋,但是这步棋下出去之后,宗祠党也只能静等白清羽的应手。白清羽已经很多次令他们心惊肉跳措手不及了,这一次他们不敢掉以轻心。宗祠党在羽林天军的眼线日夜不停息的监视着军队的动向,看皇帝时候会忽然调动大军讨伐,同时他们也在苦苦等待着皇帝召臣子们上殿议事,如果白清羽希望平安解决这个事情,他必须考虑这次对宗祠党低头,撤销《十一宗税法》,自然翊、邡二公在宗祠长老们的斡旋下会表示俯首继续听从皇命。
正当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和皇室大臣们私聚在密室里讨论,考虑了各种可能,准备了完全的应对方法时,可怕的消息传来,皇帝亲征了!
而羽林天军居然没有得到一点要出征的消息,皇帝出征,仅仅带了五千人的金吾卫。
皇帝带着所有守卫皇城的亲军出征,去讨伐自己的叔伯兄弟,这在胤朝的历史上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大臣们得到消息的时候白清羽已经离开天启超过一百四十里,如今帝都兵力全空,只剩下毫无战斗力的京尉守卫,如果此时再来一批蛮蝗偷袭天启,宗室长老们的性命怕是都难保。
翊、邡二公和宗祠党再一次错估了白清羽这个人,这个没有受过皇家教育、靠着政变起家的皇帝并不具有皇室的“一般常识”,同样的,一般的约束在他面前也无能为力。白清羽做了最简单、也是积弱已久的白氏皇族最不会轻易做的决定——宣布两国公为叛党,向诸侯要求勤王,御驾亲征。
他没有想过要留下什么人保卫帝都,反正他自己已经不在帝都了,不用管那些老臣们的死活。他也不准备动用很麻烦的羽林天军,这大概是公山虚做出的抉择,至关重要的时刻,他还是相信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狮牙会,他相信这些年轻军官已经成熟了,可以一战。五千金吾卫虽然不多,却已足够他打胜这场仗。
公山虚毕生都是一个赌徒,他决定要赌这一把的时候,便不再有任何犹豫,他下最大的赌注。他要借此练兵,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摆出了最强阵容:
金吾卫骑都尉苏瑾深 任 车骑将军
金吾卫都尉李凌心 任 先锋营统领
虎贲卫校尉姬扬 任 护军将军
金吾卫校尉叶正勋 任 游骑营统领
皇帝白清羽亲自 任 督师将军
这个阵容如此华丽,十年之后,一个北蛮部落的主君若是看到这样的一支军队来讨伐自己,势必也要感到几分荣幸。“铁驷之车”倾巢出动,对于任何对手来说,都是极尊敬的一战,当然也是很倒霉的一战。
尽管出兵决断做得很迅速,然而白清羽却并不急于进逼。五千金吾卫精锐——此时的金吾卫已经不是仁帝修文年间的金漆木偶,战斗力直逼诸侯军——如果轻装疾进,只需要三日就可兵临城下。然而白清羽一路上足足走了十五日,十五日足够翊、邡二公得到各方面的线报并且做好战争准备。应该并非出于宗祠党的授意,翊、邡二公在国内招募“义勇”,公然组织了一支千余人的私人武装。如果宗祠党的幕后人物及早的获知这个消息,必然会发现这是一步自杀的棋而加以阻止。募兵对抗坐实了两位国公的反叛之名。
白清羽不仅在等待翊、邡二公募兵,而且也等待着诸侯勤王的军团,他出征前亲手签发了勤王诏书,以各种方式向着四方诸侯高速传递。楚卫国作为皇室分家、多年忠臣,率先响应,国主白颐明亲自率领的楚卫军队助阵王师,计盾甲步兵六千人。
此时王师继续会合了赶来勤王的淳国公敖庭慎。这个蛇之家徽的继承者现在还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令后世史学家不解的是,在风云变幻的权力棋盘上,他始终坚定地站在白清羽一边,在白清羽一生的时间里,他都将是风炎皇帝最忠实的追随者和盟友,从未有过丝毫背叛。或许是绵延数十年的蛮蝗为祸甚烈,又或者白清羽确实有着后人所不了解的领袖魅力,总之,从敖庭慎见到白清羽的这一刻起,淳国就被牢牢地栓到了风炎皇帝庞大的战车之上。
此刻王师已成摧城之势,翊、邡二公的明智选择是立刻捧旗出城投降。
但是天知道翊、邡二公怎么想的,这两个无用之人竟然还准备和白清羽小做交战,讲讲价钱,他们眼中仅仅为了纳税的事便大动兵戈兵临城下实在是对宗室的挑衅,所以仍旧在城中勒兵备战。当然,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投降,但是投降的前提是不能丧失公侯的体面。
双方的战斗开始于北离三年十二月十九日,也结束于这一天。
根据战报,白清羽没有亲自指挥,而是将他的车停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小山上,仅带一百名最精锐的狮牙会众充作守卫。楚卫公爵白颐明执驾,淳公爵敖庭慎充车右。真正履行战场指挥责任的是苏瑾深。
“破军之将”苏瑾深的运筹帷幄之才在这次的战斗中并未获得什么发挥的机会。他以李凌心为前锋,决战瞬刹而发,李凌心阵斩翊公。年轻的李凌心在这一战中以其精湛的步战技巧获得了全军的仰慕,成就了他日后的美名。两军阵前,翊公白长平原本看不上这个看似文弱的金吾卫先锋,自恃武艺,竟然亲身出马要迎战这个胆大妄为敢于挑战宗室公侯的年轻人,因为李氏家族在帝都贵族中只能名列二等,一个二等贵族青年胆敢挑战白氏子孙,这在白长平看来简直狂妄。主将对冲,而阵前李凌心并未放马,在白长平的骏马距离他还有五十步的时候,他从马鞍上脱的跳下,闪电般前突,擦身而过的瞬间拔剑杀死了白长平。此时尊贵的翊公大概还没有弄清楚对方下马到底是不是要投降。苏瑾深在战后呈交了一份战报,描述了这次作战的经过,为翊公的死做了解释,说这次交战开始突然,结束也突然,出乎任何人的意料。而他本身作为领军主将,当时还在阵后调动兵马,未及赶到阵前观战,当然也就无从阻止作为宗室贵胄的翊公被杀,非常自责云云。毫无疑问,这个解释无法让世家党的大臣们满意,读到这份战报的结果,只能让某些人心口大痛气涨如鼓,可公山虚依然允许这份战报被呈交给帝都的世家大臣们,本身就含着威胁。
山上观战的白清羽对于这一战的结果早已了然,只是借机彰显自己的兵力给两位诸侯看,淳公爵敖庭慎年少,不住起身观望。战场上蔷薇旗与三色草旗混杂起来,人声马嘶,尘土飞扬,敖庭慎看见了一位只着长衣的金吾卫军官在王师中中远超同侪,纵马奔杀,单枪匹马连夺十八面纛旗,直冲到敌营前方。此时未来权倾天下的帝王与掌控大权的诸侯都只能是看客,年轻军官突破敌军栅栏,长枪刺出,势可摧城,以沛莫能御的力量直击翊军营门,营门应声而破。
帝王与诸侯不会想到,那柄枪会反复在历史中留下它的名字,当霸业破碎,宫城倾毁,他们无匹的功业消散在人们记忆中时,那柄枪和那个人的传说,却还在微不可闻的角落悄悄流传,或许会一直流传到终末之世的到来。
敖庭慎被这豪烈的战场震撼,如遭雷亟,忍不住赞道“真天下雄长”,并问白清羽那个军官是什么人。很难说敖庭慎是不是有点拍白清羽马屁的嫌疑,不过此时的白清羽虽不是一头完全成熟的狮子,却也有了几分狐狸的狡猾,顺势询问贴身护卫宋义。宋义回答:“此虎贲卫校尉姬扬”。敖庭慎顺势奉承了下去,《大胤皇家精明史》中记载他是如此说的:“陛下隆威盛极,天军旗下能者辈出。此一校尉,足冠淳国三军!”白清羽大喜,立刻表示要把这名精锐赏赐给敖庭慎振兴军武。敖庭慎此时大概也明白过来皇帝的用意了,他开口奉承的时候,皇帝已经决定要给自己这员猛将在淳国找一个好位置了。此时恰好是姬扬开罪了帝都宗祠党大臣之后,继续留在虎贲郎队伍中对于姬扬未必是件好事,即使有护短的皇帝白清羽。敖庭慎却并不在意皇帝的小阴谋,开开心心接受了这份赏赐。姬扬此后的官运在淳国亨通到了极致,最后是挂名的“淳国三军都指挥使”,名义上总领淳国全国军事。
邡公白仲康听说翊公死了,才发现这件事完全和他想象的不同。皇帝亲征并非是来缉拿他归案的,皇帝是来砍头的。他见机极快,立刻准备从阵后撤退,他只要能够逃生,帝都的宗祠党自然还会设法营救他。可邡公没能等到帝都的同党来救命,他逃窜的路上当头撞见了叶正勋。白仲康临死前比任何人都清楚,和遇见叶正勋相比,遇见李凌心其实还是不错的下场。当时叶正勋已经开始训练他属下的“狼牙七纵”,这支以残酷和勇烈闻名的军队始终未和其他军团混编使用,它从建制之初就是预备北征使用的,必须适应草原雪地和高山的危险环境,自己携带粮食而配给任何补给兵团,在看似不可能的环境中穿越千里,绕到敌军阵后一击斩杀主将。它是一支绝对的奇兵,每一个士兵都珍贵如黄金,凶猛如饿狼。叶正勋毕生用兵没有俘虏,俘虏必然延缓他的行军速度。所以对上狼牙七纵的邡公亲卫们如同羊如狼群,遭到了一场屠杀而非荣耀的战斗。叶正勋抓获了邡公,没有任何审讯过程,直接下令推出去正法。此后他留在当地,半日后白清羽的使者才赶到,询问邡公是否擒获,叶正勋向他展示了白仲康的尸体,表示已经无法挽回。使者也深明皇帝和叶正勋的用意,把结果写成战报,送往帝都。
至此这场一边倒的战争彻底结束,白清羽挥军凯旋,两国国土彻底并入王域,成为王域的第十四和十五个郡。白清羽返回天启之后,大张旗鼓地将他的亲信们纷纷加官进爵,苏瑾深晋仲虢侯,李凌心、叶正勋、姬扬皆封大上造,余者各有封赏,白清羽一举将自己的亲信纷纷擢至高位,并以剿灭数千敌军而封侯,开风炎一代重赏军功的先河。
翊、邡二公和宗祠党这次最大的失误在于,他们并不真的理解这个新皇帝思维方式。对于白清羽这个曾经在黑街上和贩夫走卒混迹的人而言,“省事”永远是很有诱惑力的。杀了最省事,省去了审判,也省去了判断,想和他作对的人必然因此而暴跳现形,这是他迫切需要的。
截至此时,白清羽还不能真正理清,在帝都重重的政治黑幕后,是谁的手在操纵一切。
公山虚大概也是急于看到结果,而采取了这样的雷霆手段。而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公山虚也并非不会犯错误。铁驷之车第一次征伐的成功给他们带来的,绝不仅是立威的机会,更没有为《十一宗税法》的推行铺平道路,反而,这次征伐暴露了帝党的弱点。
仅有楚卫和淳国两家诸侯响应了皇帝的勤王诏书,并且派兵支援,在大胤立国约七百年的历史中是不曾有过的。世家党得出了明确的结论,诸侯们并不畏惧皇帝。让他们掏钱出来填补皇室的巨大亏空,他们就算冒着犯上的之名也要抵制。
宗祠党和诸侯党虽然并非完全在一条船上,可是在对抗白清羽这件事上,他们找到了共同的利益和默契。
果然,翊、邡二公的事情刚刚平息,没有派兵来勤王的诸侯们却纷纷派来了使节,使节们并非为了庆贺而来,却是来哭穷的。他们带着诸侯留存的账目,历数修文五十七年和白清羽即位的初期诸侯们对皇室的贡献,悲惨的自述说诸侯为了供奉皇室已经不堪其苦,如今实在没有钱再缴纳宗室特税了,如果皇帝真要强行推动这项税法,无异于逼迫诸侯们退位。
强大的反对声浪来得如此猛烈,即使公山虚也没有料到,也让他更加确信了整个事件后面有一只巨大的黑手操纵着。白清羽无法应对这些哭诉的使节,选择了暂时休朝一个月,宫中的紧急会议却夜以继日的召开着。
公山虚的动作
皇帝也并非没有留下镇守的人,可镇守的人只有一个——“兰台令”公山虚自己。这个优雅飘逸的年轻人奔赴世家大族们的府邸,微笑着求见诸位家主。还没有从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的家主们被迫接见这位皇室大臣的新秀,并且小心的应对这个看起来温润如水,实则悍勇如鹰的年轻人,共话对皇室的忠诚和隐忧。公山虚长袖善舞,穿梭在帝都政局之中,他成功的向宗祠党的重要人物都施加了压力,令他们看不透自己布下的迷阵,并且悄无声息的把压力施加在这些人的心口上。
当时帝都已经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一再有流言说皇帝轻身犯险,太清宫无人坐镇,更有传闻北方的蛮族蠢蠢欲动,时当危难,帝朝大厦将倾,应当迅速迎回在外游历的青王主掌大局。
不过很快,这种说法就烟消云散了,青王最终也没有被召回。很大的可能是在衡量之后,宗祠党大臣们认为召回青王的风险太大了,帝都里还有公山虚这样一个危险的对手,宗祠党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怎么出牌。
分析当时的局面,公山虚只不过是用了一招疑兵,他要以自己一个人拖住整个天启的局面,撑到白清羽得胜归来。
百单一略
王师阵容庞大而行动缓慢,极尽皇家的雍容。可松懈的外表下掩盖的是躁动的求战情绪,第一次临阵的金吾卫士兵渴望战场,以一次完整的胜利为他们的功业开篇。在苏瑾深的建议下,白清羽利用了这种心态,随着缓慢的行军,士兵的斗志一天天积累。当王师最终列阵于翊、邡二公的食邑下时,城中的“义勇”们面对的是整列整列欲脱牢笼的狮子。这种战略被后世称为“抑战”,又称“百单一略”,因为此略是兵家经典、蔷薇朝八柱国素文纯所著之《百战韬略》中所未见,亦是后世兵家对苏瑾深推崇备至的原因。
【九州志III?狮牙之卷】
十二 宛州商战
宗税特贷会
事情确实难以解决,诸侯们的困窘也是半真半假的,其中固然有伪装的成分,可按照《十一宗税法》这种税法,对诸侯而言无疑是敲骨吸髓式的,有些贫困的诸侯,例如僻处越州山区的离国,国库里穷得没有三月之粮,自己还要在荒年的时候问其他诸侯借粮赈灾,就算白清羽把刀压在离侯的脖子上,要他把在九原的宫室都拆了也很难凑出每年的宗税来。
公山虚和他所效忠的白清羽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江氏的支援无法持续太久,羽林天军的兵变随时可能复发。再退一步,整个白清羽集团就要覆灭,此时的公山虚再不为诛杀翊、邡二公的冒险决策所困扰,他现在需要使用极致的雷霆手段来荡平一切反对者。
从后来的一些行动来看,公山虚这一次怀有极大的愤怒。货殖府长史姬惟诚死了,账目被焚烧了,但是确实诸侯缴纳了赋税而皇室财库没有收到,皇室穷,诸侯也穷,那么谁悄悄的富了?被贪污的赋税在哪里?那么庞大的一笔金钱必然要有流动的方向,不会是囤积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等它蒙尘。结论只有一个,有人在吸取这个国家的国力用于私利,用于对抗白清羽的统治,而这些国力却是公山虚要用来北征蛮族,用来建立“九州一统”的理想国家的基础。
他必须挖出这个人来!
好在他有一个相当可靠的盟友,这个人掌握着东陆金钱资货流向的准确信息。这个人当然是江棣。在这几个月中,江棣集中了宛州江氏最优秀的帐房和算学家,动用他个人研究的“子母对元算仪”,在江氏的宗卷馆里夜以继日的计算东陆诸侯国在过去几年中的交易总额和资货吞吐。这次计算量之大骇人听闻,超出人力的极限,其间每日都有算学家因为力尽而病倒,甚至就此一病不起最后辞世的也不少,共计十七位堪称大师的算学家死在这次计算中。这些算学大师甘愿为江氏效力至死也有学术的原因,这期间几乎整个宛州的算学家都在江氏的旗帜下汇聚,倾尽一切努力研究新的算法,攻克算学难关,以确保按期完成这项不可能的人物。几乎每一日都有优化的算法投入使用,对于算学大师们来说,这是毕生难以遇到的契机,他们的生命到了需要燃烧的时候了,即便油尽灯枯,让他们看见算学之山的一次辉煌喷发,他们也心满意足。到最后,江氏的算学家们衍生出普通人看来好比天书的“九元天演子母推珠算”的算法,一次可以解开一套九元方程,后世不断研究这套算法,到了燮朝中期,光是分析这种算法的书就可以在大燮官藏图书的“古镜宫”里堆满一面墙的书架,而这套算法居然在一个月之间就被研究出来并且投入了应用,可见江棣的压力下,江氏的算学家们真是发疯了,疯子里面出天才,把以往几十年不能贯通的一些学术难题都解决了。这几个月中东陆算学的大发展近乎超过了过去近百年的积累,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